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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局
遠處有一條村。
如果你離開中原，這是你最後見到的村落；如果你由大漠回來，這是你首先看到的村落。
你面向一條黃線，算是站在他後面；當你跨過去，他已在你後面；然後轉身，你又再次在他後面。但一切已面目全非。世事就是這樣奇妙，一切皆看你如何詮釋。
「你有甚麼打算？」
「回中原。」
「你修練完成了？」
「修練是沒有完結的，但我掛念師父，想回去看一看他；況且他的生日快到了，一定要回去向他拜壽。你呢？你打算去那裡。」
「我要調查這條村。」
馬風沒有問。
於是石秀接著說
「寺院有情報，說邊界的某條村莊是諜報組織，專門向外族提供中原的機密消息。我要去查證。」
馬風仍然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石秀清了清喉嚨
「我們要在這裡分手了」
「你想我去吧。」
「？」
「我習慣說話直接，我做不到的事會對你說清楚，如果你當我是朋友，我亦希望你說話直接一點。」
石秀沒有說話，除了因為馬風的話有道理，還因為這一切都在石秀的計算中。馬風是一個聰明人，但一個正直的聰明人並不可怕，而且容易利用，只是石秀今次有點說不出原因的內咎。
多個月的風塵，使馬風和石秀外形憔悴，加上破碎的衣服，十分配合這條廢墟般的村落，只有馬風背後的大刀特別礙眼。石秀沒有要求馬風不帶刀，他不開口，因為他知道答案。
巨大的天空和無限的沙漠，緊緊擠壓這條瘦削的村落，在這片大地走動的人彷彿被壓力擠出地獄，然後在這裡重演地獄的生活。
他們坐下，沒有枱椅，所以坐在地上，面前有一塊大石，婆婆在兩隻破碗內慢慢倒滿混濁的茶水，再擺上有點異味的肉和菜，還有一些粘在一起的麵，四周少不了圍滿蒼蠅和不知名的小昆蟲。石秀和馬風低下頭吞掉近乎腐爛的食物，然後一氣將茶喝光。
這些食物不是人食的，但當一個人只能拿出這樣的食物招待你，你便要這樣若無其事地吃，否則便是侮辱了對方僅剩的尊嚴。
熱力將一切生命蒸發，沒有人走路，他們只是將自己的軀體由一處拖往另一處。他們彷彿會隨上升的熱力而蒸發。
遠處有一個火山，婆婆說不會再爆發，但傳來剌鼻的硫磺。石秀和馬風一直坐著，靜靜去聽每一絲聲音；他們仔細聽每個走過的人的腳步，懷內有沒有武器；他們聽每間屋內是否有人；他們用皮膚感受殺氣的有無。
一小時
一個年青人走過，低著頭。
一個中年人走過，背上有一堆乾草，低著頭。
一個婦人走過，扛著一小缸水，低著頭。
一個年青人走過，牽著一頭牛，低著頭。
一男一女走過，男的在前，女的在後，低著頭。
兩小時
一條狗跑過，一個少女在後追著。沒有望他們。
一個男人走過，低著頭。
一個中年人走過，低著頭。
一個少女走過，低著頭。
三小時
同樣有人走過，同樣低著頭。
四小時
有人走過，低著頭。
五小時
太陽下山，馬風和石秀準備離開，但婆婆對他們說
「現在入夜了，兩位不如在我家過一晚再走吧。」
晚上。大地只有風聲。冰冷，空洞，不斷充滿，不斷消失。
桌上有一盤圍棋。
「你習慣了這種風聲沒有？」石秀問。
「這種風聲很難習慣。」
石秀沒有說話。這種風聲確實很難習慣，但為何人能習慣同樣內容的生命？
「你覺得這條村怎樣？」
「有點可疑。」
「同意。」
「以沙漠而言，這條村太多人。」
「這裡的人太年輕，但沒有小孩。」
「沙漠不會有太多陌生人，但他們對我們完全沒有興趣。」
「他們太窮，沒有道理會讓我們留宿，額外供應飯菜燈油。」
「這裡沒有墳墓。」
你先還是我先？
棋還沒有下完。屋外的風仍然強烈。
石秀和馬風沒有交談，只是默默下棋，屋外有人監視。
樹枝隨著烈風起伏，但有一條樹枝的擺動比其他的遲緩。
有七片葉落下，順著風勢飄向門前，但有兩片葉突然轉向，滑到屋後。
一小時
兩小時
下完第三盤棋。
三小時
四小時
五小時
第四盤棋。
六小時
第五盤棋。
七小時
石秀吹熄了燈。
八小時
九小時
一陣風吹過，屋後的二人踏上隨風而來的葉飄去。再一陣風吹過，樹上的人順著風勢滑翔。
馬風和石秀沒有動。
一小時
兩小時
一個人從門外十尺的地底爬出。然後蹲在原地。
一小時。
那人起身。是招待他們的婆婆。
輕輕吸一口氣，整個人微升了半寸，然後順風飄去。
婆婆剛越過小沙丘，馬風和石秀便站在她爬出來的地點，風沙將他藏身的洞填平，沒有絲毫痕跡。
馬風和石秀躍上百尺的高空。
月影和星光順著大漠起伏，風沙是泛著銀光的流水。
婆婆已飄至千尺，方向是遠處的火山。顏色是流動的深紅，黑色，灰藍；沒有聲音，但你的心會聽到由他傳來的惡魔吼叫。
落下，石秀借一塊葉躍起；馬風在空中急速吹過的沙上印了一腳，兩人再飄前數百尺。
婆婆到了火山口，然後躍了下去。
馬風和石秀緊貼地面，逐寸爬行。剌鼻的硫磺，在空中沉浸的火山灰，滾燙的沙石，厚黑的雲層映照暗紅的溶岩，一切彷彿不再真實，時間失去功效，他們靠身體與碎石磨擦的痛楚，確定空間的移動。
終於到了婆婆消失的火山口，他們移動得更慢，火山口的邊緣就在他們的鼻尖，但他們用了半個小時將頭極慢地伸出來，這樣做是不想因突如其來的動作而被對方發現。
眼前是一個潻黑的火山口，傳來剌鼻的硫磺和灼人的熱力。監視他們的人便是由這裡跳下去。入口便在這裡，問題是，如果找不到入口便有上不了來的危險。
過了很久，石秀回頭望著馬風
「剩下的工作很簡單，我只要躲在一旁觀察他們。」
「你不如在這裡替我把風。」
「如果我很久不上來，可能找到另一個秘道走了，你自己先走便是了。」
馬風望著石秀，然後說
「你先還是我先。」
「……我先。」
說完便跳下去，馬風跟著跳下。
「人為了甚麼生存？」
七歲時，少林寺一個高僧問石秀。
「為了自己。」
為了這句說話，高僧收了他為入室弟子。
石秀盡量展開手腳，減慢下降的速度，巨大的壓力令身體開始麻木，不知是風還是硫磺的剌激，石秀發覺眼角有點淚水……
石秀不斷彈出微量的氣勁。
少林寺有一個部門研究及教導弟子，如何應付某些特殊的場合，課程十分全面而繁瑣，例如「各種地道齋菜進食的禮儀」，「進行超渡時各種尷尬場面的應付方法」，「我可以嗎？───青春期弟子必讀。」，「你可以的！───如何抗拒肉香（可以吃的和不可以吃的）」，「邁向高僧之路───如何構築你的人脈。（附百位高僧成功案例研究）」等等；石秀比較喜歡「面對挑戰───令你的武功增值百法」。據開辦這門課的長老說，這個方法是由蝙蝠得到靈感的，只要將小量氣勁射到黑暗處，據回音便可測出所處環境。他根據蒐集回來的一千三百一十六個案例，研究出少林弟子最常遇到的六十八個場景，然後設計出二百六十三種應對方法。石秀現在是根據「十三章．二節：在水中，暗室尋找出路的技巧」去做，只是這裡的噪音大了點，效果不如書本的例子完美。
為了讓氣勁射到不同的角度，他先放出一個較大，近圓狀，推進較慢的氣勁（書中稱為母球），然後向母球彈出細小快速的氣勁，靠母球不同的角度，折射四周的崖壁。
一百尺
二百尺
三百尺
四百尺
越來越熱，母球縮小了一半，石秀開始有點動搖，現在停止，可以有機會爬上去，但再深一點，由於四周的土壤太鬆散，所以很難爬。
「遇上危險時，最重要是甚麼？」
「生存。」
「說清楚一點。」
「確保自己生存，不必在意其他人及手段。」
但石秀開始後悔讓馬風跟著下來。
五百尺
六百尺
七百尺
有一道氣勁沒有反彈。石秀立刻向同一方向連發兩道氣勁確認。沒有回音，是這裡了。石秀送出一掌寬大的氣勁，探測洞的的大小。
石秀向馬風喊道「一個人蹲下的大小。」
說完雙手向後一揚，石秀射出兩道氣勁，將自己推向洞口。
馬風繼續下墮，石秀到達洞口時，他恰好踏上母球，然後借力彈向洞口，石秀剛移進洞內一點，馬風便蹲了在石秀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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