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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
錢大人親自帶著八珠，十二寶和一個老邁的僕人樹叔，跟白雲和馬風上路。八珠和十二寶的娘已經死了，所以馬風對他們特別細心，一路上呵護備至。
「每年初春是捕魚季節的開始，這段時間出海的漁民最多，因為想最先趕往市場，賣出自己的魚，一來是意頭，二來價錢也可以抬高一點。」
「除了沿岸一帶，還有好幾個市場，有些人甚至將魚賣往京城。」
「我們可以趕快南下，然後混入漁民當中北上。」
這是錢大人的建議。
「但你的家眷即使混在漁民當中也不像樣，我怕……」
「不怕，叫他們幫那些漁民幹活就是了，每年他們都要請幫工，曬幾天便似粗人了。而且那些京城來的大官，平日眼睛長在額上，地下的黎民生成甚麼模樣他們也不知，那能認得出我們。」
八珠七歲，十二寶只有三歲，而樹叔已經七十多歲了。馬風一前一後揹著兩個小的，錢大人揹了所有行李，然後半扶半提著樹叔攀山涉水。但錢大人的身體可能有毛病，時常要停下來，到林內小解。最初的數天，為了要拉遠與對方的距離，所以要日夜趕路，只在正午睡三兩個小時。
趕路時，馬風在前，白雲殿後。八珠睡在馬風寬厚的背部，好像很甜。她見過馬風餵兩個小孩吃飯飲水，很仔細地一口一口送進他們口中；從睡夢中爬起來替他們驅蚊；好像不經意地坐在破洞旁，替他們擋風，白雲不自覺地幻想靠在馬風背上的感覺，這種突然而來的想法嚇了白雲一跳。
白雲對馬風的說話也多了，像
「吃」
「坐」
「這邊」
「那邊」
「走慢點」
「停」等等。
馬風覺得他們的關係正以倍數增長。
「為甚麼要走？」有天臨睡前，馬風問錢大人。
「失望。」
「？」
「當今天子年青有為，但太霸道了，而且好大喜功，為了達到自己的理想，勞役天下人。」
「當初天下人擁護他們得天下，就是為了要過安居的日子，但他們一旦大權在手便忘記了自己的責任，作為和以往的暴君無異。我不能在這種人治理的國家居住。」
「但你辛苦賺來的財富豈不白白浪費了？」
「我賺錢只是為了要多點時間和自由，現在社會的限制越來越緊，人已經沒有選擇自己生活和方向的自由。縱多財富又有何意思。」
「但朝廷為何要那麼緊張？天下有錢的人又不止你一個。」
「其他有錢人只懂為自己賺錢，但我卻懂得為朝廷賺錢。」
「一個國家要養數十萬文武百官，又要連年征戰，籠絡四方蠻夷，還要讓權貴揮霍，這些錢不是日山而作日入而息的農民能供給的，所以要靠我負責張羅。」
沉默。
「你不想知道我怎樣賺錢。」
「不想。」
許多人，包括朝廷，都想知他的煉金術，但這個年青人輕描淡寫地拒絕這個秘密。
「為甚麼？」
「我要的東西不能用錢買。而你用錢買到的東西我已經有了。」馬風笑著說。
「那你應該比我富有。」
「我想是的。」
終於來到海邊。歸帆，夕陽，還有分不清遠近的浪聲，讓人想在這裡安息。
陸續有鬼火向白雲報到，三天後所有人已經安全到達，分散沿海各處落腳。
愛刀的男人．感覺
早上，白雲站在海邊，海水淺淺滑過腳面，海風與長髮糾纒追逐，莫名的愁緒再度升起，十分惱人，每次問爹，他都顧左右而言他，陸叔叔則借各種藉口溜走。白雲懷念依偎在母親懷裡，問各種傻問題的小時候，她記不起說過的話，但母親的溫柔，卻清晰實在。
今天有點不同，因為馬風不在身邊。自第一天起，馬風總在清早陪著自己看太陽升起，從不交談，只是靜靜地看黑白交替，看天地展示矛盾而同樣動人的面貌。
白雲知道自己討厭馬風，但今天不見了他，心中卻有點忐忑。她走向海灘另一盡頭的漁村，這裡只有疏落的破屋，滿掛一張張漁網，住了十數戶漁家。馬風昨晚帶著兩個孩子入村，今早還沒有回來。錢大人臨睡前說了一句令白雲驚心動魄的說話：「可能遇上美麗的姑娘了。」，白雲整晚因此輾轉難眠。
經過一間小屋。沒有人。
經過很多間屋。沒有人。
白雲要找馬風，但卻不想見到他。
轉過樹旁，另一間小屋。白雲停下。
有男人重重的鼻鼾，旁邊有女子輕柔的呼吸，門側睡了兩個小孩，白雲緊握拳頭。
這……成何體統，因為……因為……總之不對。衝進去，跟著說……跟著向他說………不知道要說甚麼，但一定要衝進去，因為……眼淚快要流下來，忽然很多男人爭執的聲音由遠處的石堆傳來。
走過去，二十多個男人圍著已熄的火堆。八珠靠在馬風的背睡了，十二寶睡在馬風懷裡。這堆男人個個有刀，但刀的樣式稀奇古怪，不少是生了鏽，崩的，斷的都有，當然少不了菜刀和柴刀。
各人混雜的爭論著，沒有方向，沒有主題，甚至不知誰和誰爭論；白雲仔細的聽「刀應該……刀…刀要快便…刀………刀…上乘的刀法……刀……刀……………我的刀……………」根本聽不清楚，最長的一句是「我認為古往今來天下第一刀……」，對了，這班男人都是刀癡，剛好和馬風臭味相投。
白雲慢慢走向馬風，所有人都靜了。輕輕坐下，在馬風身旁，解下披肩蓋在十二寶身上，然後向各人微笑，大家都跟著傻笑，雜亂地說了早晨之類的說話，然後又熱烈地繼續剛才自以為重要的話題。
各人激烈地爭論，馬風的青筋由頸一直伸到額頭，話說得很快，聲音很大，還不時揮動拳頭。
爹從不曾這樣。白雲甚麼也聽不到，只感到馬風傳來的體溫，很溫暖，像擁抱。爹不會這樣，亦不曾讓她有過這種的感覺。
白雲低下頭，用手指劃著細沙，一陣風吹過，一點眼淚滴了下來。她感到害怕，這種感覺太陌生，突然竄進隱密脆弱的心靈；但莫名的快樂和興奮卻不斷膨脹和蔓延。到底是甚麼？一點淚水流過唇邊，鹹，苦，甜的。
早晨，馬風到了海邊。
昨天的討論一直爭持到中午，直到那些男人被他們的女人喝回家才結束。雖然仍未盡興，但已經十分過癮。師父時常說與業餘的刀客論刀更過癮，原來是真的，這些人對刀的看法粗疏天真，推論不精確，錯漏百出；但他們的創意令人興奮。沒有了門派的框框，一切都變得寬闊，所有角度都可以嘗試。這班人，連１+１是否真的只能等於２都可以討論半天，但他們竟然將這個看似荒謬的論題，討論得頭頭是道，馬風覺得總有一天他們會找到其他可能。
昨天他很快樂，但一直牽掛白雲。他享受陪伴白雲看日出的時刻，天地清澈，一切都不經意而刻骨銘心。
「世間有東西比刀重要嗎？」
十三歲時，馬風問他的師父。
「有的。」
師父溫柔地望著馬風。
「一個愛你的人。」
愛？對雙親的記憶，只是模糊的聲音和氣味，在許多個夜裡，變成一幕幕甜蜜的夢境，但醒後卻是永不止息的惡夢。
「我怎知她愛我？」
「你不會知。你只知道自己愛她。」
「你需要找出愛她的原因，不必問她的理由。」
海水流過白雲柔滑的腳面，風吹過，揚起一點水花，一兩絲若有若無的長髮。白雲轉身向馬風微笑，然後再看著金色的海。馬風站在白雲身旁，一切既清晰亦復迷惘。如果此刻凝結為永恒，將會是完美的人生。
馬風忽然覺得背上的刀有點重。
「你覺得大海美麗嗎？」白雲問，聲音是海浪沖刷細沙的輕柔。
「很美。」
「我六歲第一次見到大海，便希望有一天能在海邊住下來。」
馬風的心猛烈跳動，此刻彷彿一片薄薄的七彩玻璃，脆弱而美麗。
「我……
「你為甚麼不問組織的事情？」
白雲望著馬風問，但馬風愣住了，因為白雲的雙眼有朝霞白露，還有海風和夢想。
「你對我…們的組織沒有興趣？」
「……對了，我一直想問那些掛在洞口的人。」
「很殘忍，對嗎？」
「不是，我看得出他們是自願的，只是不明白為何要這樣過活。」
「逃避壓迫。這些人渴望自由，所以寧願選擇艱苦而且危險的生活。他們付出生命，希望自己的子女能自由地生活，即使沒有清新的空氣和陽光。」
「不可以選擇理想一點的地方？」
「試過了，但避不過朝廷的耳目。」
「他們犯了事？」
「小部分人。」
「你有沒有在聽？」白雲望著馬風。
馬風已沉醉在白雲的聲音和眼裡，只能迷糊而混亂地應了一句。
一星期後他們隨漁民上路，所有人順利混入漁民，馬風當然與那班愛刀之人一起。這些人心裡知道馬風等人不是普通人，但有時人就是這樣有趣，當你喜歡了他某一點，便不會介意其他的。
白先生多派一百名鬼火支援。一百五十名鬼火，這是組織最大一次救援行動。
「國家有錢未必是好事，只會助長朝廷的野心，到最後，除了得到虛榮外，還要百姓付出痛苦的代價。」
「一定要得到錢大人，不能讓朝廷奪回他；任務失敗便殺了他。」
白雲第一次聽父親說出如此殘忍的決定。父親是一個仁慈的人，為了別人的幸福而奔波，但白雲想不透，為何良善的目的，最後令一個人變得殘忍。她還記得小時候有一個簡陋的家。但母親死後，父親便帶著她周遊四方，直到十二歲，除了缺少母親，這段日子是最快樂的。某一年，父親說要為天下蒼生做一些事，於是創立了這個組織。白雲沒有父親的熱情，她所做的一切都因為父親，但自此她便覺得父親一天比一天陌生。
漁民昨天已回家了，沿途很平靜，二百里內都沒有朝廷的人，過分平靜令白雲有點擔心。
今天的陽光溫和，四周有一點風和花香，馬風和白雲選了一間遠離市集的飯店，旁邊有一條小溪。
「你答應了替我們工作十年，不覺得長嗎？」
「反正我喜歡走來走去，只是順道替你們辦點事而已。」
「你不擔心爹要你做一些違心的事？」
「我看你的爹是一個正直的人，應該不會吧。而且大不了一走了之。」
白雲望著馬風，覺得他有趣極了，與嚴肅的父親相比，這個人是潚灑的。
「你望甚麼？」
白雲望得太久了。
「你為甚麼不剃鬍鬚和束起你的頭髮？」
「沒有必要浪費這些時間。」
白雲還是望著馬風，馬風開始有點不自然。
「試過……一兩次……不過怪怪的，所以……」
「剃來看看。」
馬風的雙眼瞪大，手上的饅頭差點跌了在枱上。
白雲輕柔的笑了，像清風流水，馬風想輕輕掬一把在心上。
「你在想甚麼？」白雲問。
「希望你爹會再派你和我一起出來。」
「你要剃鬚。」
白雲紅著臉笑了。眼睛盪漾著詩般的美態。
四周有一點風和花香，溪水盛載溫暖的陽光靜靜流過，生命在沉默中孕育，而愛情則在豐盈的笑意中等待綻放。
突襲
大少奶坐在火堆旁，數月的奔走令她十分疲倦，但一切都有點回首前塵的唏噓和快慰。以往窮的日子很辛苦，子女都因此而夭折。富有後的日子不可同日而語，但一切都變了，丈夫娶了許多女人，變得冷酷，世俗，卑微，變幻莫測。從前窮的日子，丈夫是一個堅實正直的人，晚飯後一家人坐在田間納涼，所有心事都在空氣中盪漾，每個人都清澈可見。
這段日子雖然辛苦，但她卻可重溫以往的歲月，她幻想歸隱後的生活，以及除下面具的丈夫。雖然沒有了子女，但在剩下的歲月可以得回心愛的丈夫，一切都沒有所謂了。
麗娘的兩個子女在四周亂跑，麗娘是丈夫第十六個妻子，年級小得可以做自己的女兒。她本來十分討厭麗娘，這個女孩傲慢小氣，愛挑撥是非，而且不將自己放在眼內。但這段日子朝夕相對，兩人的感情變得深了，或者日後
喉頭一緊，大少奶見到一截劍尖從自己的喉頭突出，縮回，鮮血跟著噴出。
大少奶跪在地上，雙手垂下，沒有掩著喉嚨，任由鮮血狂飊，她的雙眼茫然，快樂的生活片段在腦海盤旋，想問發生甚麼事，希望這是一場惡夢，有醒來的機會，然後頸感到劇痛，頭已被斬下。
所有人在片刻被殺，只有少數人逃走。過了很久，一個身材矮小的人走出來視察四周，身後跟著兩個人。
一名黑方人奔近
「老大，全部殺了，照你的吩咐留了活口，讓他們回去。」
「通知王爺，可以發動第二次攻擊了。」
「是。」
待黑衣人走了，身後一人問
「老大，錢大人是我們的人，現在殺了他的家人……
「那個背著大刀的長毛已發現了錢大人的身分，我們不下手，他們的下場只會更慘，趁現在還有機會，不如改變計劃，可能還有板回的機會。」
當晚錢家所有人同一時間受到襲擊，一百二十名保護錢家的鬼火受到重創。只有十三人能突圍逃走。
原本有三百六十七人的家族，現在只剩下三十八多人。白雲面前站著三個負傷纍纍的鬼火，其他人已作誘餌，引開敵人，相信已經犧牲了。
能夠殲滅百多名鬼火，不單需要大量人手，還需要實力和消息。不可能正面對抗，逃走？還是蟄伏不動？鬼火帶回來的資訊太小，不足夠作決定。但現在不能冒險派鬼火出外剌探情報。白雲感到無從入手。
剛才的會議只清算出一大堆問題，但仍未找出方向。主要圍繞兩個方案：到底直接逃回大漠，還是向附近的分部求救。前者成功的機會很渺茫；但第二個方案會暴露組織在中原的部署。
如果不快點，對方便會找到我們。一定要和時間競賽，被發現前要決定一個最好的方案。這個想法一直催迫白雲。
「對方己經知道我們的位置。」一直沉默的馬風說。
「？」
「我們有十二個據點，每處有十名鬼火保護。要同一時間發動攻擊，而且殲滅鬼火，除了實力，最重要是資訊。沒有可靠的情報，不可能發動這種致命的攻擊。」
「要找出第一個據點很難，但只剩下一個據點找不到亦很難。他們有意不攻擊我們。」
「另一個疑點是錢家死的人太小。120名鬼火，受襲後只有13人突圍，生存率是1/10；錢家367人，有38人回來，生存率亦是1/10，但當中大部分是老弱婦孺，只有四個壯年的家丁。兩者的死傷率竟然一樣，你說可能嗎。」
「他們的目的不是我們，甚至可能不是錢大人。」白雲自言自語，但已回復信心和清澈的思考。
「他們的目的是甚麼？」白雲問。
「猛獸獵殺時，往往不會直接攻擊。他們會佯攻，迫受驚的獵物失卻方向感，喪失判斷能力，然後才集中力量獵殺。」
「我們驚慌便會亂逃。」
「對。」
「危機感令我們盲目地逃向安全的地方。」
「對。」
「對方利用我們追尋真正的獵物。他們只是利用歸來的老弱婦孺，增加我們的恐懼，以及逃亡的困難。」
「我想是的。」
白雲沉默了。掌握整個組織在中原的部署才是他們的目的。
「你認為我們有內奸。」
「我相信是的。」
「但組織每一個人都受過爹的恩惠，沒有可能……
但白雲說不下去，畢竟大家都是人，只要有血有肉，任何事情都會發生。
「你可以幫我嗎？」
「你說。」
「你替我到京城的分部求救。同時帶走錢大人。」
「你有錢大人在手會安全點，起碼他是國家重要的人材，對方會投鼠忌器的。」
「錢大人對組織十分重要，萬一有事，組織會失去取得優勢的機會。」
「白姑娘說得對，如果我被抓，對你們的組織是重大的損失。我在你們手上，他們始終會投鼠忌器。」
馬風沒有說話，只是望了白雲很久
「好的，我今晚帶錢大人上路。」
白雲打了一個冷顫，她看到馬風眼中閃過一點寒光，彷彿蟄伏在地獄，人性陰暗處的巨獸；那種感覺不屬於她所熟悉的馬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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