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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
低矮的小山，四周被高峰包圍，極目盡是困阻重重的崇山峻嶺。
石秀坐在小山丘上，靜靜望著遠方。回寺四個多月，他一直在這裡，他習慣在這裡思考；因為這裡靜，還因為這裡令人感到渺小，能夠謙卑地面對真理。
他發覺這裡又變了。每一次，當他在外闖蕩回來，便會發覺這裡一切都改變了；山仍然是山，河流繼續走自己的路，但看在眼中卻改變了。石秀喜歡這種感覺，他害怕有一天回來時，再也感覺不出任何改變。
以往回來，他會仔細計算得失，然後部署下一步：要當上少林寺的住持，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不能有絲毫錯失。但今次不同，石秀用了四個月時間思想武功，他潛心苦修少林寺重點開發的武功。
這套武功開發了六十七年，除了在理論階段有重大突破外，至今仍然卡死在技術發展部分，大家都不敢奢望未來十年能進入最後的融合階段。
技術階段是指將理論發展為有形態的武功。融合則是指這種武功與少林武功結合的能力。最後當然是出外試功，這一切都是極繁瑣及嚴格的過程，除了要有一流的武學天分，還要冒相當大的危險，過往有不少基石弟子，在開發武功時死傷。
石秀是基石中最具天分的弟子，以年紀計，他是歷代二十五歲以下弟子中，開發了最多一級武功的弟子，石秀所使用的金鐘罩便是他自己改良的，其他一級以下的武功更是不計其數。他以往開發武功總是全力以赴，所有細節都做到最好最完美，但這只是工作，毫無樂趣可言，無論產品成功或失敗，對他而言都沒有分別。
但今次他花了四個月去思考這套武功，竟然發覺樂在其中，當解開一個又一個難關時，心中興奮莫名。除了因為解決了一個六十七年的難題，還因為他今次完全忠於自己的構思和風格，整套武功都屬於自己的。他開始了解馬風為何沉醉於武功。
石秀叫這套武功作零。因為代表了自己經過多年的荒廢，現在終於回到正確的起步點；而且這套武功沒有固定招武，只有一些最基本的元件，要使用者臨陣編排，不同功力和性格的人來使用這套武功，便有不同的效果面貌，所以零是這套武功最恰當的名稱。
「誰。」
「你要去救馬風。」
這便是重遇後，白雲第一句向石秀說的話。
聽完白雲的敘述後，石秀便知道馬風的確遇上麻煩，他了解馬風的刀，更重要是他了解馬風，他聽得出馬風當時已準備豁出去，但他仍然問
「你怎知道馬風一定會遇上麻煩？」
石秀的意思是，「你怎可能像我一樣了解這傢伙？」。
白雲的臉紅了起來，但仍然嚴肅地說
「他的聲音告訴我，他已打算豁出去了……為了讓我夠時間離開。」
石秀彷彿若有所悟地「哦」了一聲，然後便沒有再問。
「對方是甚麼人？」
「不知。爹派了人去查，但甚麼也查不到。最後因為對方反追踪我們的人，所以……
「白先生有甚麼頭緒？」
「爹說這些人不會是江湖門派。因為一個門派不可能有這樣的紀律，技巧和武功。爹說有可能是朝廷的組織，只有朝廷才有這樣的人力物力。」
「有道理。」
「但我們亦只能推測到這些。」
石秀思索。這些人的武功混雜，不屬於任何門派；極具紀律，顯然受過長期訓練。但這只是白先生的推測，如果不能再進一步，始終救不到馬風。
「再形容一下那個年青人。」
「他未出過手，但內功和輕功不弱，應該有二流水平，可是爹想不出武林有那個人和他相似。」
「他用甚麼武器？」
「劍。但一直沒有拔出來……」
白雲忽然停下來思索，石秀沒有追問，因為這可能是關鍵。
「那柄劍……很奇怪……不知道是甚麼原因，但望第一眼便有種奇怪的感覺。」
白雲閉上眼，將那柄劍從記憶的深處挖出來，過了一會
「是寬度和長度。」
「那柄劍很窄，只有一指半寬，但足有三尺半長。」
「是軟劍嗎？」
「不是。劍身很重。」
「神諭。」
「？」
「這是當代鑄造的二十柄名劍之一，由皇府鑄劍高手打造，江湖中很少人聽過。」
「你怎麼知道？」
「這柄劍是由我們的住持開光，當時我也在場。」
「那麼是誰的。」
「白王爺的。掌管朝廷情報機關的白王爺，白定一。」
「你說那個年青人是王爺？」
「那是他的兒子白興邦。」
「他手下有甚麼高手？」
「很多，但他自己就是高手，他就是雲劍客。」
白雲瞪大了眼，久久說不出話來，眼淚急得幾乎要掉下來，但語氣卻出奇地堅定
「無論他是誰，我都要去救馬風。」
「那是當然的。」
石秀的一雙眼清澈通透，而且同樣堅定。
「但我要先隨住持去向刀神祝壽。你不用擔心，因為刀神住的地方與白王府相近，快馬三天來回。我們可以趁祝壽的機會去救馬風。」
鄧六
每年春暖花開的時候，美麗的花朵將一杯茶一杯酒裝扮得像待嫁的姑娘，江湖中人從各方湧進這裡，除了有名望的掌門大俠和高手，還有名不經傳或純為湊熱鬧的販夫走卒，所有人的心情都很興奮，因為一個星期後是刀神的生日。
刀神除了武功好，還十分有錢。他少年時，一邊闖蕩江湖，還一邊做伴遊，顧客非富則貴，所以賞金特別豐厚。
據說，第一個伴遊叫四方，他是漢高祖的近身侍衛。高祖被匈奴圍困於白登時，只有他日夜守護著，而且神色自若，與高祖談笑風生。回到中原後，發覺心愛的妻子死了，便開始在江湖漫長的流浪。那時的規矩是，沒有戰功便不能封侯拜相，於是他便想到伴遊這門生意：帶有錢的年青人四處闖蕩遊歷，為他們日後的冒險生活打好基礎，並且建立有用的人脈。
除了應該是最早的伴遊，據統計，四方還應該是最成功的一個，經他調教出來的名人，計有三名宰相；六名大將軍；掌門四個，次一級的不計其數。到了四十歲，四方遇到心愛的人，從此消失於江湖。但他留下的行業，直到漢武帝以儒學取仕才開始衰落。
有了錢後，刀神開始買地，因為他覺得人始終要落地生根，所以地的價值是無可取代的；而且，從遊歷中，他見到許多農民無依無靠的痛苦，所以希望可以令這些人過安樂的日子。經過長時間的累積，刀神將整個縣及四周的河山買了下來，最令他意外的是，這些不會走動，不會生兒育女的土地，竟然會增值，加上土地肥沃，於是他只要廉價租土地給農民，已可以富甲一方了。
刀神隱居後，將此地改名為一杯茶一杯酒。
「經過一天的辛苦勞碌，最大的享受便是飯後，有心愛的人和子女相伴，然後喝一杯香濃的茶。」
「那為甚麼要叫一杯酒？」
「有些人喜歡飲酒嘛。」刀沒好氣地答。
石秀和白雲坐在路邊喝茶，整個上午，他們只是望著路上稀疏的行人，還有偶然飄落的樹葉和花瓣。他們有一搭沒有一搭地閒聊，半個月的風塵撲撲並不辛苦，但心中的擔憂令他們累壞了。坐下來，一杯茶後，一切都好像變得輕了。
「刀神是怎樣的人？」
「只是人一個。」
白雲瞪了石秀一眼，卻見他一臉嚴肅，才知道他是認真的。
「他對人從來沒有要求，別人有求於他，能力所及他會做，過後從不記帳。在他身邊，你不會有任何壓力，可以輕鬆地做回自己，不必裝扮成一個討厭的自己，甚至連自己也不認識的自己。」
「他對自己也從不勉強，他只是做理所當然的事，從不強求，只是自然而然地壯大。」
「有人批評他的刀法，像流水一樣平淡簡單，但這才是他厲害之處。不經意的強大，是一種無處不在的力量。」
「可惜。」白雲歎氣說。
「甚麼？」
「他不是馬風的師父。」
白雲的意思是，如果刀神是馬風的師父，一切便易辦了。
「是的，南轅北轍的兩個人。」
但石秀說的卻是他們的武功。
石秀帶白雲到一個平原，人跡罕至，只有數間孤伶伶的木屋獨立於天地之間，四周種滿美麗的花朵。
石秀和白雲進入一間最大的木屋。
「我要到這裡與住持會合，然後才一起去祝壽。」
「但你為何可以單獨上路？」
石秀的雙眉立刻高高揚起，擺出一副「我可是寺裡有地位的弟子，我要獨自上路便獨自上路」的神情，但仍禮貌的答道：「是的，我可以獨自上路。」，白雲亦識趣沒有再問。
未入大門，已有幾個少林弟子趨前打招呼，但石秀只是用下巴敷衍一下了事。正想進入內堂，一名身材高大，三十多歲的和尚正轉出來，白雲感到石秀有一點輕微的顫抖。
「石開師兄。」
石秀恭謹地說，但語氣淡淡的，沒有這種態度應有的感情。
「石秀師弟！」
對方的態度卻異常親切，一見到石秀便立刻上前緊緊抓著他的雙肩，鼻尖幾乎碰上石秀的額頭，如果不是石秀在危急中奮力後仰，石開的嘴九成會吻上他臉。但這是沒有用的，因為當石開說話時，所有水花都落在石秀的臉上。
石開一邊搖著石秀一邊扯高嗓子興奮地說
「住持說你成功了，你竟然將全寺解不開的武功參透了！實在太厲害了！我早就說過你是最厲害的一個……
說到這裡雙眼便紅了，跟著的話鯁住說不下去。
「師兄，你有事要辦嗎？」
石秀趁機問，語氣仍然冷冷的，但感覺上你會覺得這個人已經多少有點感動了。
「是的。」
石開恍然大悟地說。
「住持叫我到鎮上的雙翠殿，找點蒼派的丁掌門，問他可否明天下午……
石開想了很久，最後好像想通了，立刻從懷中探出兩張大紙，上面密密地寫滿了字，似乎有很多事要做。
「……來這裡……然後再找安樂幫的……歐陽幫主……
「師兄。」
石開抬起一雙茫然的眼睛望著石秀
「甚麼？」
「主持有甚麼話對丁掌門說？」
「？」
「住持叫丁掌門明天下午來，總得有個理由吧。」
石開還是要想了一會才明白過來，立刻低頭在紙上東張西望，但白雲明明白白見到紙上寫著「請丁掌門到來與歐陽堂主和老衲聚舊。」，這個石開師兄竟然連這幾個字都看不懂。江湖上人盡皆知丁與歐陽結怨，少林住持明顯想替他們二人做和事老，如果中間傳話出錯，不知又會惹出多少爭端。
「他是甚麼人？」
白雲很細聲的問石秀。
「石開。我的師兄。」
「還有呢？」
白雲不滿足的追問。石秀有點不情願地答。
「住持的入室弟子，寺內一切事務都由他處理。」
「但他……
「是的，他不太…認得字，但除此以外，他的辦事能力是……一流的。」
對於稱讚石開，石秀似乎有點不太純熟。
石開仍然在紙上徘徊，但頭上已長出大大小小的汗珠。
「師兄，你這幾天追隨在住持身邊一定累壞了，而且想必有許多事要你打點，傳話這點小事，不如由師弟代你去辦吧。」
石開立刻用感激的神情望向石秀，石秀趁他未發作前，立刻說
「這位白雲姑娘是我在路上結識的朋友，她也想一睹刀神的風采，請師兄代我向掌門關照一聲好嗎？」
「沒有問題，你知住持一向隨便，這點小事一定沒有問題。」
石秀接過石開手中的紙，匆匆望了一眼，還了石開，示意白雲放心，轉身便走。
「你都記住了？」白雲有點詑異地問。
「記住了。」，臉上擺出一副「這丁點事情，當然記住了。」的神情，跟著便走了。
「石秀師弟是絕頂聰明的，所有東西都過目不忘。」
「所有？」
「是的。無論經書，武功，人，甚至炒菜都一樣過目不忘。」
望著石秀漸漸遠去的身影。
「話說回來，」
石開若有所思的說
「真的很久沒有吃過師弟做的菜了。」。
石開帶白雲到一間細小的木屋休息，然後便去忙別的事。臨行前向白雲保證會盡快向住持提出帶白雲見刀神，但白雲卻沒有多大信心石開會記得這件事，但她真正的目的不在此，所以亦不掛心。
這間小屋很簡陋，但陽光充足，清風傳來竹香，窗外是一望無際的草原，視覺聚焦在遠處矇矓的一點青山。這多個月的心情，隨著廣闊的平原一點一點地擴散變淡……
「對不起。」
白雲回頭，望見門外站了一個老農人，剛才太入神，沒有留意他走近。
白雲對他微微一笑。老人家身材清瘦，古銅色的皮膚，粗衣麻布，一雙草鞋開始殘破，頭髮白了一半，眼神平平淡淡，但充滿塵世所欠缺的人情味。
「有甚麼事嗎？」白雲問。
老人家笑了笑「我忘了拿東西，所以回來拿。」
「對不起，我不知這裡有人住。剛才石開大師叫我暫時在這裡休息的，打擾了你……
「不打緊，我只是回來拿一點種籽。不知姑娘等誰？或許我可以幫一點忙。」
白雲剛想說要見少林住持，但對著這個老人家，又覺得不必說這樣的大話；然而對他說想救馬風，他又幫不上忙。
一想起馬風，心中的愁緒又再升起，只低著頭說沒甚麼。
老人家坐了下來，平平淡淡的眼神很關注地望著白雲。
「有事即管說出來聽聽，我雖然只是一個村夫，幫不了忙，但事情說了出來，心裡也許會好過一點。」
白雲覺得這個老人家有一種異常的親切，好像比父親更懂得關心自己。
「…………我要救一個朋友。」
說完了第一句，就好像長隄缺了口，將事情一口氣說完。白雲不知為何會對這個陌生人沒有戒心，也許因為他只是一個無知的老人，與江湖毫無牽連；也許只因為實在積壓得太久。
白雲說完後，老人家歎了口氣。
「王爺。嘿！真的很棘手。」
「是的。」白雲也歎了口氣。
老人家站了起來
「天無絕人之路。」
一邊說一邊拿了一包種籽離開
「這個世界是有天理的，姑娘放心。」。
剛踏出門口，老人家轉過身問
「姑娘那位朋友叫甚麼？」
「馬風。」
老人沒有再說，轉身離開。
「老伯怕。」
老人家轉身。
「我應該怎樣稱呼你？」
「我叫鄧六，喜歡怎樣叫隨你吧。」
「謝謝你，六伯伯。」
看著白雲優雅的笑容，鄧六覺得她的美麗是整個人構成的，不單單是一張美麗的臉龐而已。
這就叫氣質吧。鄧六心想。
馬風這小子真有福。鄧六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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