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零的開發
一道藍光閃過，即使在狂風暴雨的黑夜，石秀噴出來的血仍然鮮紅奪目。
六十七年前，心竹和心空在一個小山丘上，望著天上的雲無無聊聊的飄來飄去，一個小和尚在旁侍候。小丘被四周的高峰包圍，極目盡是困阻重重的崇山峻嶺。但他們獨獨喜歡這個小山丘，在這裡思考種種問題，碪破紅塵裡的萬紫千紅。
但那天心竹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為甚麼要用拳？」
他們討論了五個小時。
心空跟著問「掌呢？」
這個比較容易，用了三個半小時。
第二天是劍。由一寸開始，一直討論到六尺的長劍。然後是雙劍：左手長劍右手短劍如何？換轉長短又如何？一樣長或是一樣短又如何？跟著是其他武器，有一次用了半天討論筷子算不算是武器。他們便這樣一直討論下去，沒有離開過小丘，由小和尚侍候一切。
九個月後，他們開創了一個突破性的武學理論，只有兩個簡單的敘述：
1.
任何以武功戰鬥的人都是理性的，進攻的目的是為了自救，而不可能是同歸於盡；
2.
如果武功的形式只有攻擊，這個形式以外的任何目的都可以用逃走代替，所以這種形式以外的任何形式，觀念，以及因此而產生的招式都是無用的。
當年那個小和尚便是度航，那年他十二歲，是心竹的入室弟子，十歲已被評為少林寺百多年來武學資質最高的三人之一。他至今還記得聽到這個概念時的興奮。然而自此之後，所有照這個概念開發的武功都失敗了；心竹和心空死後，便由他負責開發，經過多年的苦思，仍然是原地踏步，以為一切無望之際，卻萬料不到此刻可以見到石秀以有形的招式，展示這個在度航心目中夢縈魂牽，近乎完美的武學概念。
當石秀對他說已成功研發了這套武功，他還是半信半疑，即使經過口試後，基石六位長老證實石秀的確成功了，度航還是有種不真實的感覺，直到此刻親眼看到石秀與白定一戰鬥，他才真的相信。
石秀被剌中二十六劍，每一劍的創傷都很深，可是卻不致命。
「你每一招都想致命，卻不能致命。」
這句話像火熱的魔詛，緊緊纏繞著白定一，令他失去進攻的韻律及節奏。
劍氣以一個半圓罩住石秀，透不進半滴雨。白定一和石秀都知道將近完結了，以功力和名氣而論，這場戰鬥一開始便注定了結局，問題只是石秀能支持多久。
白定一心中升起了很深的落寞，令天以後，或者應該說，碰上馬風和石秀後，白定一才知道，自己不再屬於這個年代，他已經被抛離。這兩個年青人所展現的才華和潛力，已不是自己所能對抗的；他們將會開創的世界，是自己所不能想像，亦無力到達的。他不知被誰被甚麼遺棄，但心裡就是充滿這種感覺。當你以為自己仍然在高峰，仍然充盈的時候，突然醒覺已經被遺棄，世界會就此崩潰。
石秀神色自若，彷彿一切都只是風風雨雨，但他此刻的內心卻在沸騰。他看到白定一因為自己的招式而閃避，反擊，戒備，思考。除了四歲時學的第一拳，石秀現在才再次感受到武學的喜悅，他看到自己的概念變為有形質的招式，他感到自己真正觸摸到這個世界──他知道自己可以面對，改變，掌握，甚至去愛這個世界。這種喜悅沒有名利權力的回報，因為他本身已是最珍貴的。
石秀打出還沒有命名，甚至此刻之前他自己從未想過的招式。看著這些招式，他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孕婦，看著自己的兒子在體內孕育，出生，成長，然後開創了繽紛的世界。他忽然想起了馬風的刀，那些粗糙，充滿想像的刀法，他一定像現在的自己一樣，懷有一種母性的喜悅。石秀不懂藝術，但有人說過，藝術的快樂便是這樣的，如果是真的，石秀心想，藝術的確是難得的樂事。
一劍剌來，勢急難避，石秀旋身入劍勢之內，兩隻指背由劍尖開始，順著劍脊滑向白定一，到了劍身中間，突然彈了一下，流雲盪開了一寸。像白定一這種高手，根本不可能被人將劍震開一寸，然而石秀做到了。白定一心中的震驚到了極點，而眼前閃出了一個拳頭。
只是所有人學武的第一拳，但白定一很少見過如此完美的一拳，印象中，只有當今少林方丈度航和寥寥三數人可以勝過，然而石秀的最具氣質。在旁的馬風忽然想，如果不是怕痛，他真的想試試這一拳。
白定一提了一口氣，全身放輕，他希望借石秀的拳風飄後，但他感覺不到拳風，因為石秀的拳快而輕柔，沒有激起半點風雨，白定一甚至看到雨水輕柔地滑過石秀蘊藏無限力量的拳頭。只能硬接。白定一的左掌拍向石秀的拳，但巨大的拳勁擊潰了他的掌勢。拳已在胸前兩寸，白定一用握劍的手背護胸。
擊中。
雖然保護了胸口，然而流雲卻被震脫了。白定一立刻用左手抄劍一剌，速度和力度竟然與右手無異。石秀被強大的劍氣迫退十尺，胸口被劃了五劍。
白定一望著馬風和石秀。二十歲後，他的劍從未被迫離手，但這一個月內，竟然兩次被迫脫手；一次是馬風，一次是眼前這個少年。他感到十分混亂，搞不清楚現在應該憤怒，還是應該羞愧。他甚至搞不清自己現在是欣賞這兩個年青人多一點，還是比較想殺掉他們。
血一行行流出，滴落地上，再匯成一行行的血。石秀開始感到暈眩，眼前的景像仍然清晰，但一切已失卻質感和立體，變得遙遠而平面。
白定一望著馬風和石秀。深深的望著，彷彿想看穿他們的一切。
這兩人是他此刻人生的關鍵，他曾經下定決心，不再問江湖的事，不會再為武功花心力。然而這兩個年青人喚起了他心底深處的某種欲望，他想像馬風一樣狂亂地舞動自己的劍，剌向隨心所欲的角度和方向；他想像眼前這個年青人，創造出屬於自己的一招一式，有自己的名字，性格，還有屬於自己的靈魂。
石秀的眼神清澈自若，白定一卻見到石秀的容貌開始改變，尖削秀氣的臉孔，開始變成棱角分明，但一雙眼睛充滿畏懼。
「我們白家的劍不能變成這樣！」父親一邊用指節敲著桌面，一面重重的說。
「爹，我覺得將白家劍改變成這樣，會將當中的精髓發揮到更高的境界。」少年的身體不自禁地顫抖著，但仍然堅持說出心中的想法。
父親重重地摑了兒子一掌。
「我再說一次。白家的劍不可以這樣。」
少年默默轉身走了。他照父親的說話去做，將所有屬於自己的想法埋葬，忠實地服從父親和祖先留下的規則，一切都不曾改變，但他的劍法開始充滿戾氣。白家劍的招式並沒有改變，但他的戾氣竟然令內涵不同了，威力大增，發出從來未有過的光芒。武林開始知道白定一，亦知道了白家劍法。當他以為父親會欣賞自己的成就時，父親卻因為自己的忤逆而氣死了，原來他的父親武學資質平庸，當他見兒子所用的劍法有異時，便以為他已擅自改變了家傳的劍法。
自此以後，當他舞動這套劍法，心中總是充滿內咎以及對自己的憎恨。為了補償，他強迫自己的弟弟和兒子苦練家傳的劍法，結果弟弟離開了，至今下落不明，而兒子在武學上仍然一事無成。
看著這兩個年青人，白定一不知道到底是父親錯了，還是自己錯了。父親因為自己的倔強而死，那種內咎至今仍然揮之不去；但這兩個年青人所做的，卻又喚醒了沉睡的自己，那個終日埋首鑽研新劍法的自己，那個青春，充滿自信和想像力的白定一。然而命運令他無可選擇，因為他是白家的長子，縱使他知道弟弟比自己更有野心，更想繼承家業，但父親只屬意自己。
哀傷。白定一現在充滿哀傷的感覺。一個綿遠而悠長的傷口，你不知傷在何處，無從醫治，只能無助地看著血流出。自己曾經可以像這兩個年青人一樣，有自己舞刀的姿勢，有自己的招式，但卻放棄了。當一切已經無可挽回，才發覺自己錯了。那種感覺，就像在沙漠中，不小心將最後一杯水倒掉。看著無盡的黃沙吸乾一點一滴的水，你會覺得是自己親手扼殺了自己的生命。
石秀的血越流越多，臉色變得蒼白。但仍然神色自若。
「是時候了。」白定一平靜的說。
石秀沒有說話。但他知是事實，自己已經漸漸虛弱，現在還不發招，再過五分鐘便會不支倒下。
「我叫石秀。」
白定一呆了一呆，現在才想起忘了問他的名字。
「我是少林的石秀。我來是為了要救馬風，一切與少林無關。」
「我知。」
「剛才的武功是我開發的。」
「我知。的確是好武功，我認為可以名留千古。」
「多謝。但我只想你知道，我開發了這套武功，我來是為了救馬風，還有，」石秀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的說
「我叫石秀。這三件事令我很快樂。」
過了一會，白定一說「明白了。一個人如果能做到這三件事，的確夠快樂了。」
石秀鼓起剩餘的真氣，準備發最後一招。勝負已分，再打下去雖是枉然，但由此刻開始，一切已經與勝負無關，他們只是想窺探一個未知的世界。就像幼童對一切好奇，對一切詢問，他們只是以武術，向冥冥中的主宰追問答案。
如果沒有神，他們現在已經是神，即使只是剎那，但已準備好回答最後一條問題。
閃電。石秀不見了。白定一見到流雲在眼前飛舞，湖水的藍光在空中直奔過來。自從在父親手中接過流雲後，他從未察覺流雲原來是如此美麗，那種遊移不定的藍光就像反映了人的思緒……緊緊握了一下，白定一清醒過來，流雲仍然在手，眼前的是石秀，他以流雲劍身游走不定的藍光，創造了最後一招。白定一不知道流雲的美麗，因為他從未仔細看過，因為這只是他父親的劍，白家的劍，並不是他的。
藍光一閃，白定一的劍直奔石秀，夾風雷之勢，方圓二十尺內的一切都被氣勁震得粉碎。雨點被震碎震碎震碎，直至消失。
劍氣衝至石秀前三尺，一切都已經被摧毀，但石秀完全不受影響，他與流雲的藍光合一，順著光流動的軌跡，穿過剛猛的劍勢，直擊白定一。劍氣突然倍增，剛強的劍氣直射石秀。白定一見到劍氣割開了石秀的衣服，然後剌破他的皮肉，血像箭射出。然而阻止不了石秀，他輕巧的避開了劍氣，直衝向流雲，離眉心一寸時，伸指搭著劍尖，一點借力，整個人立刻翻到白定一頭上，跟著打下狂雨般的拳，每一拳都擊在劍脊，令白定一沒有機會將劍鋒轉向石秀。白定一舞出劍花擋開石秀的拳，拳劍交擊的聲音比雨點更密。石秀每一拳都將劍打得彎下去，再借劍身的反彈上升，用下墮的衝力發出另外一拳。
閃電。拳頭。閃電。拳頭。閃電。拳頭……白定一開始看不清石秀的拳，這個年青人說得對，我太久沒有實戰，已經失去臨陣的觸覺。即使是初出道的時候，我亦不會在烈日當空或雷電交加的晚上，讓敵人從上方攻擊我。
幸而石秀的拳有固定的進攻模式，當熟悉了，便可以近乎反射地用劍格開他的拳。白定一慢慢積儲力量，希望將石秀震開。石秀擊出一記右拳，格開後，白定一從容地揮劍格開他的左拳，然後幾乎比石秀更早將劍擺在中間等另一拳。白定一感到體內的真氣漸漸充盈，再過三分鐘便夠力反震石秀。
左拳中拳右拳然後再一記中拳中拳右拳，剩下兩分鐘。
左拳中拳右拳然後再一記中拳中拳右拳，剩下一分鐘。
左拳中拳右拳然後再一記中拳中拳右拳，剩下三十秒。
左拳中拳右拳然後再一記中拳中拳右拳，剩下十秒。
左拳中拳右……快速舞動的劍忽然停了，因為剛才三劍根本沒有碰到石秀的拳，腹中升起一股寒意，跟著前胸便中了一拳。
習慣可以令人省卻許多麻煩，但臨陣對敵時，卻是致命傷。石秀現在還不能望白定一項背的萬一，然而他用策略勝了，他引誘白定一相信自己的習慣，降低防範的意識。能夠擊中天下無雙的雲劍客，不管最後有沒有被殺，都是足夠名震江湖的勝利。
白定一呆呆地站在雨中，任雨水沖刷他的茫然。石秀的拳並沒有傷到白定一，因為剛碰到白定一，石秀便暈了，是白定一將下跌的石秀抱住。
閃電，三個人站了在白定一面前。
「你們來了。」白定一帶著沮喪的語調說。
刀神
白定一望著度航，再望了望度航身後的石開，但始終沒有正視度航身旁的鄧六。
「白先生。」
最後還是鄧六先開口。
「鄧先生。」
白定一生硬的回應。
「師父。」
白定一身後的馬風向鄧六說。
「果然是你的徒弟，我應該一早想到，天下間便只有你才能教出這樣的徒弟」
鄧六憐惜地望著馬風。
「你這樣對待後輩，似乎有點過分吧。」
「是過分了點。但皇上一定要在三天內得到他要知的情報，所以我的手下不得不如此，是我憐惜他的天分，才讓他逃過挑筋的一關。」
「我只是一個工具而已，有很多事情身不由己，希望你能明白。」
對於白定一而言，這些說話已經十分客氣，而且不輕易對人說。
「有沒有後悔當年退隱？」鄧六問。
白定一望著鄧六很久，心中不斷閃過許多前塵舊事；許多風風雨雨，許多恩恩怨怨，全都歷歷在目，但心境卻變了，以往的怨憤消失了；白定一發覺，一直以為不堪回首的過去，已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人生可貴的部分。就像當初不經意抛棄的種籽，再偶然經過時，已變成美艷的鮮花。
「直到遇到你的徒弟和這個年青人前沒有。」
「現在有一點了。」
白定一的眼神變得遙遠，想起了當日決定退隱時的心灰意懶和狠勁，如果可以再做一次決定……忽然一聲響雷，整個人回到現在。
「只是一點。不能贏你，天下第一劍的名號只是一個諷剌。」
剛才的白定一忽然不見了，換回一個遙不可及，拒人千里的雲劍客，以及一個平凡世俗的人。
鄧六望著白定一突然變冷的眼神，心中有種奇怪的感覺──這個世界雖然天天在變，但有些人是例外的，縱使外貌改變，但他的心智永遠只有十六歲。
「第一只是虛銜，你何必放在心中數十年？」
「因為你已經得到了，所以說這是虛銜；而我卻在你的陰影下生活了數十年，你知道這種滋味嗎？」
鄧六想說知道，想說你扭曲了真像，為自己製造了一個不存在的陰影，但說與不說似乎都不能改變甚麼，所以他說
「我可以帶我的徒弟走嗎？」
白定一望著鄧六。
徒弟是鄧六的，自己如此對馬風，他不但沒有怪自己，還客氣地問自己可否帶他走。如果說不似乎有點過分。
白定一沒有說不，他只是將流雲插在地上，然後望著鄧六，一副「有本事便過來」的神情。他的確沒有說不，只不過做了出來。
鄧六望著白定一。這個人出身顯赫之家，擁有羨煞旁人的財富和權力，劍術的天賦當世無人能及，但為了爭天下第一的虛名而與自己糾纏了大半生，這種人生到底是悲劇還是一場笑話？
鄧六忽然定眼望著白定一的後方。白定一亦注意到身後有異動。
馬風慢慢站起來，忍著痛楚，虛弱地走向鄧六，經過白定一身旁。白定一沒有動，指尖微微顫動，在拔劍與不拔劍之間徘徊。馬風轉身面向白定一，伸手將石秀拿過來，然後再轉身走向鄧六。
所有人都感到震驚，因為馬風剛才一連串的動作，完美得無懈可擊；你可以用武力打倒虛弱不堪的馬風，但卻不能破解馬風擺出來的佈局──由起身，走向白定一，抱走石秀，再走向鄧六，整個過程都精巧無比，無論白定一如何攻擊，馬風都可以全身而退──雖然只是理論上如此，但已足夠令所有人歎為觀止；面對白定一的攻擊，能全身而退的人，即使在今天仍然只有少數超一流高手才能做到。
白定一的臉色蒼白，面上鬆馳的肌肉微微顫抖，一雙眼睛鋒芒畢露，但一雙手反而平穩輕柔。鄧六和度航都感到殺氣，現在白定一出手，馬風便必死無疑，根本沒有半點生存的機會，要救馬風便要現在動手。雖然沒有發出殺氣，但度航知道鄧六立刻便會出手，度航無從解釋這種感覺，彷彿天生便知道，他熟悉這種感覺，因為他見證過他們數次重要的決鬥，當年這兩人所散發的氣息，跟現在一模一樣；所不同的是，當年僅繫於一線的勝負，現在已變得明顯，不用出手，已可知結局。
就在鄧六出手前的剎那，馬風突然轉身，走回白定一的面前。
「六個月後，我要和你決鬥。」
語氣淡淡的，彷彿只是與朋友的普通約定。
「六個月夠了嗎？」
白定一語帶譏諷的說。
「要看你自己了。」
「？」
「這六個月是讓你有足夠的時間磨練自己，希望你的感覺能回復巔峰時般敏銳。」
度航在鄧六背後輕聲的問「你的徒弟時常這樣……率直？」
「大部分時間不是，但遇到剌眼的人，便會變得這樣……率直。」
鄧六的戒備已經鬆懈了下來，因為白定一的臉色已經變成鐵青，熟悉他的人，例如鄧六和度航，都知道，白定一生氣的時候是最安全的，但之前或之後則沒有人敢擔保。
過了不知多久，白定一才說
「好，六個月後我就在這裡等你。」
「不必，每論你在何處，我都會找到你。」
白定一對這種露骨的暗示竟然沒有多大反感，反而很好奇地問鄧六
「喂，為甚麼你的徒弟一點都不像你？」
「我只是教他們做自己，像不像我並不重要。」
一個挑戰和責備的眼神在鄧六的眼中閃了一閃，然後好像不經意地消失。他知道鄧六，這個人從來不會傷人，即使亮出他天下無雙的刀，他也儘量不讓人受傷───無論是身體或是心靈，所以這種程度的說話，已是他最重的語氣了。
馬風步履蹣跚地走著，身體始終虛弱，踏在泥淖上的腳一滑，整個人便失掉重心……
閃電。
石開將馬風和石秀接住，閃電過後，已回到度航身後。
「少林果然高手輩出。」
白定一說
「你們有機會便立刻走。」
來不及細問，因為他們聽到許多人奔近。兩個人無聲息地出現在白定一身後，他們出現後，白定一彷彿變成另一個人。剛才他只是一個暴躁，善妒，不可一世，慕名小器的人，有一點劍客的影子，沒有王爺的味道；此刻，眾人才見到作為王爺的白定一，他整個人包了一層霜雪，思想和感情降至冰點，沒有任何溫度。他們現在才明白，剛才白定一已向他們表露最真實的面貌，現在的白定一已變回白王爺，雖然人在眼前，但他們再看不到這個人，因為他隱藏了真實的自己。
白定一身後已站了百多人。
「兩天前點蒼派的丁掌門被門人抬來。」
「當天晚上便立刻被剌殺。」
「來人身手了得，不但穿越我們的防衛，而且殺人於無形。」
白定一似乎打定主意將整個故事原原本本說給他們聽。
「據我所知，丁掌門好像與少林寺有點過節。現在你們少林派硬闖王爺，而且劫去這個犯人，我們便當你們與此事有關。」
說完「關」字，白定一身後二人便立刻撲向他們。他們知道度航是少林住持，可是完全沒有將他放在眼中。白定一沒有理會他們，只是繼續悠悠閒的向鄧六說
「當然囉，這個人是你的徒弟，既然少林寺有嫌疑，而他們的人又救了你的徒弟，你自然與這件事扯上關係了，休想置身度外。」
「即使你是刀神。」
刀神二字一出口，天上的二人立刻重重跌了下來。除了雙腳落地外，他們下來的方式的確與跌下來無異。
二人直直望著鄧六
「你……王爺……你說這個人……是…刀神？」
「還有誰？」
「你沒有聽過鄧六像一個花農多於像一個……噢，刀神？」
「這個人連半點江湖味也沒有，整天只顧著澆花拔草，我看他種的花比他的刀更有看頭。」
鄧六笑了笑，似乎十分欣賞白定一的讚美。跟著五人便不見了。
「你們還不追。」
白定一冷冷向二人抛下這句話後，便轉身離去。
小屋外仍然是青綠的草原，在黑暗和雨中傳來花香。縱有風雨，但在這裡，彷彿變輕了，沒有了想像的嚴重。
鄧六看著床上的馬風，坐在床沿的白雲，看到她泛淚的雙眼。他知道現在應該留給他們，但實在捨不得，對這個在外飄泊得太久的徒弟，他從來不否認對他的思念和鍾愛。他知道人總要走自己的路，可是自己已經太老了，每次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總有許多落寞，有許多害怕；怕他太早走出自己的路，不再回來。心中想到自己的師父，那個武功平庸，但性格偉大的男人。
第一次拿起刀外出修行時，鄧六問師父
「師父，我該怎樣做？」
「不知道。我懂的已全部教了你，我可以做的亦已經做了，但做決定的人始終是你自己。」
鄧六還記得，當時師父是拿著一杯茶，悠悠閒的一邊啜一邊說。
「自己的路便要自己走。」
那年鄧六十四歲。
那個男人因為自己離經叛道的刀法，受盡嘲笑和壓力，然而，即使他不明白和不認同這種刀法，仍然支持自己，因為他尊重生命，他認為人生如果真的有奇蹟，必定是生命的多變與自由……
鄧六輕輕帶上了門，留下白雲和馬風。
厚軟的青草在腳下浮動，這種感覺真好。在江湖打滾了很久才知道，人要快樂其實很簡單。如果要說自己有甚麼是幸運的話，他會說有一個偉大的師父，有一個了不起的徒弟，一個天下無雙的對手，還有便是懂得知足。
今晚的雨很大，然而更大的風雨才剛開始。鄧六的步伐慢了下來，五里外有一個樹林，他讓自己的感覺進入林內，探索令他不安的原因，他感到有很強烈的生命在林內………
鄧六回到自己住的木屋，只有簡單的桌椅和一個幾乎垮掉的櫃。屋內坐了三個人，五六十歲，壯建。見到鄧六只是微笑，就像見到一個朋友，可是從他們的眼神，坐姿，以及每一個毛孔，便知道他們從骨子裡尊重這個人。
牆上掛了一柄刀，刀身細長，一望刀鞘，便知鋒刃很薄。
「我有麻煩，要和馬風避開一會，這裡交給你們。」
「是。」三人用一種「無論如何都不會令你失望」的態度回答，跟著便沒有說話。
鄧六取下牆上的刀，掛在腰間，再從櫃內取出一包黃金。
「我走了。」
說完便帶上門。過了一會又打開門
「對了，那邊的樹林有點古怪，大家小心點。」
「要我們去清理嗎？」
「不用，大家小心點便是了。」
「是。」
鄧六走到草原的中央，一個涼亭，內裡疏疏落落有三數張竹椅。鄧六時常來這裡，因為可以看到陰晴圓缺和起伏的風風雨雨，而且一望無際。他喜歡一個人一杯茶坐在這裡，順著地平線伸延自己的想像，去到不知名的遙遠……
「鄧六。」
「和尚。」
度航斜靠在竹椅上，戙高了一條腿。石秀和石開端正地坐在他的身後，見到鄧六立刻起立，鄧六揮手示意他們不必如此。
「這兩個小朋友都長大了。」
「是的。」
「看來石秀將你的難題解開了。」
「是的。」
「石秀，你還是站在度生死那邊與度航對抗吧。」
鄧六平平淡淡的說，但石秀卻感到侷促不安。
度生死是度航的師兄，一直與度航爭奪住持之位，度航當上住持後，仍然想盡辦法與他爭奪寺內的權力；石秀是度生死的入室弟子，度生死視他為整個戰局的主要棋子。
石秀一時呆在當地，鄧六突然開口
「小心選擇要走的路。」
鄧六的眼神變得像刀一樣鋒利。
「由此刻開始，一切都會變得難以預測和嚴厲。」
鄧六的手輕輕搭著石秀的手，石秀無從躲開，亦不想躲開。
「每一步都影響深遠。」
鄧六說完便將手放開，又再變回一個平淡老實的花農。
「跟著怎做。」
鄧六問度航。度航是少林的住持，每天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政治和謀略，打滾了數十年，已是一級的專家，他不能解決的事情，幾乎再沒有人能夠解決。
「最重要是查出誰殺了丁無雙。想殺丁無雙的人很多，但選擇在王府和這個時間下手，明顯是佈局設計我們，如果查不出來，你和少林都麻煩。」
「這件事讓我和馬風負責，有甚麼我可以幫你？」
「沒有。寺內的事我會處理。」
鄧六知道今次的衝力會很大，旁人根本幫不了忙，即使度航仍然一臉安然，但石開的神情已經說出將會發生的事的辣手程度。
很長的靜默。
「其實沒有甚麼大不了。」
度航說。
「頂多是一無所有。」
「是的。」鄧六笑了笑說。
「我最怕是你為護寺而犧牲。」
「我又不是得道高僧，這樣的事我做不出來。如果不是上一代住持堅持要我接任，我反而樂得逍遙自在。」
鄧六安心的笑著說。
石秀一直看著鄧六。以往心目中的鄧六只是一個背著刀神名號的男人，石秀對他完全沒有興趣，無論武功，地位，性格，以至他的眼耳口鼻都沒有興趣；但現在他緊緊盯著鄧六背後斜掛著的刀，腦海不斷幻想這把刀揮動時的形態。與白定一交手後，武學已經由吸引，變成魔力，世間一切都已經不再重要，他知道沒有可能與鄧六交手，然而當馬風與鄧六切磋刀法時，他想在場。
鄧六的刀忽然有點異像，發出耀目的光芒，石秀以為這是幻覺，但他的確看到，四周變得清晰而光亮，一切陰霾豁然消散，萬物變得清晰。石秀發覺自己站在一個雜亂的網上，由千萬條路縱橫交織，但他很清楚看到每一條路：他走過的，誤導過他的，以為喜歡其實並不屬於自己的，以及將來許多要他選擇的路，石秀感到很混亂，但當你一旦看清楚自己，便能看清四周。
人生是虛空的，不能佔據擁有，然而我們可以選擇，每一個選擇都有不同的色彩，氣味，季節，以及不同的因果。石秀現在看到每一條路，各自伸向不同的遠方。一切都是那麼清晰，簡單，和美麗，但選擇是要犧牲的，石秀不知自己能否付出這樣的代價。
「你們甚麼時候起程？」鄧六問度航
「天亮。」
當第一片晨光掠過大地，度航便帶著石開和石秀離開。
臨行前，度航對鄧六說
「原本打算兩年後將住持讓給我師兄，然後來你這裡隱居。現在計劃可能要押後了。」
「有點失望吧。」
「有一點。不過既然對方擺明衝著我而來，便要讓他們知道我不是好惹的。我倒有點心急，想看看他們有甚麼本事。」
鄧六望著度航的背影，雖然心知今次的對手非同凡響，但隱約覺得對方似乎真的選錯了挑戰的對象了，因為度航的確不是好惹的。
回到小屋，鄧六聽到屋內傳出駭人的吼叫，急步衝入屋內，鄧六見到馬風全身繃緊，發出野獸般的吼叫和哀號；白雲臉色蒼白，淚流滿了面，但一雙手緊緊抱住馬風，像一根細細的春天的蠶絲，緊緊繫著巨浪中的孤舟。
鄧六在馬風身上一點，馬風便睡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