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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
少林寺，經過多年的努力，已經成為武學重鎮，吸引了朝廷拉攏他，進而有利佛道的傳播。如果沒有特權照應，這種來自異鄉的思想，幾乎沒有可能被自視站在文明頂峰的漢族所接納。歷代住持都秉承一個宗旨：與朝廷只是利益的交易，絕不能淪為朝廷的工具，所以少林寺一直與朝廷維持平衡的關係，互相利用的同時，令朝廷意識及尊重少林寺獨立的身分。
然而武帝即位後，這種關係出現改變，因為國內已經無事，朝廷不再需要借助少林維持武林秩序，反而視少林是潛在的威脅。雖然雙方仍有合作，但關係已經變得疏淡和緊張。近年朝廷刻意培養點蒼派，不但有意用以取少林，還利用點蒼派打擊少林，處處與少林作對；因此這次丁無雙被殺，少林的表面嫌疑最大。朝廷還收買寺內的和尚，例如度生死；數十年來，朝廷露骨地支持度生死與度航爭奪少林的控制權，從內裡破壞少林的力量。
八歲的時候，度航和度生死還未有法號，一群同年的小朋友一起接受教育，經過嚴格篩選，合格的人才可以成為僧侶。心竹是他們的導師，在他們十歲時出了一條題目要他們應對：「我的志願」。
度生死的應對大概是
「我要成為得道高僧，帶領蒼生進入極樂之地。我希望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居所，老有所依，幼有所養，人人生活在幸福之中，我要打破過往的傳統……
「行了，下一個。」
「……大師，我還有……
「夠了。」
而度航的應對是
「我希望做一個快樂的人，天天做自己喜歡的事……我喜歡甚麼？……唔……我喜歡吃和睡……哦？這樣答不好？……那我喜歡武功…為甚麼？………………好玩嘛……這樣答不好？………因為贏了別人，可以要他代我做雜務……吓？這樣答不合體統？………………那我不知道了，你來告訴我好了。」
「………………………
度航後來成為心竹的入室弟子，而度生死則是心空的。心空是當時的住持。
度生死很早便表現了早熟的智慧和辦事能力，任何事交到他手中，都必定辦理得妥當出眾，他清高的品格更贏得寺內和武林的讚賞，大家都認為他是下任住持的理想人選。而度航則除了武學天分高外，幾乎一無是處，任何事雖然都可以辦妥，但總是沒令人驚喜的地方；整天只顧鑽研武功，或是找臭味相投的人吹水，例如當年的達摩院院長，他們的話題往往是下一頓狗肉的烹調方法，又例如年輕時的鄧六，還有白定一也是一個意料不到的吹水良伴。
三十年後，心空對他們說
「少林寺要重建，地點仍然是這一帶，但更仔細的地點和用料仍未定案，你們每人想一個方案讓我們參詳一下。」
三天後，度生死帶著十多張設計草圖，還有厚厚的一叠建議去見心竹和心空。他將少林建在一座高山之上，四周有高牆防衛，他說是為了防範敵人來襲；全寺用堅固的麻石和大理石砌成，他說這樣才堅固與高貴莊嚴。他用了七個小時闡述計劃，心竹不覺意睡著了十六次；心空比較好一點，只睡了一次，不過足足睡了五個小時，睡醒後還以為度生死已經講完了，如果不是心竹喝住，他會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經過多番催促，度航要到五個月後才交出計劃，而且只是簡單的幾句
「仍然住在這裡不好嗎？……不夠住？起多兩間木屋就是了，何必搬？……保安？……防守？……這裡四通八達，要逃很容易嘛……高山？………你們要那些善信爬那座見鬼的…高山？………住持，師父…不怕得罪說句，如果真的起在那裡……我怕他們會………叫你們去見鬼……
「…………………………
第二天，心空宣佈，當自己完寂後，由度航接任掌門。
「住持，為何要我？」
當天晚上，度航問心空。
「度生死……你知你的師兄為何叫度生死。」
「不知道。」
「生死是兩個極端，仙魔亦只是一線之隔。你師兄是一個充滿權欲的人，多年來的修練，並不能減去他的魔障……少林不能交在這種人手中，否則必定風雨飄搖，而且會誤盡蒼生。」
「其實試試也無妨吧，或許師兄當了住持，魔障反而會消除。」
「……我不能將少林押在他的身上。」
自此，度生死的性格突變，行事狠辣乖戻，在寺內處廣納黨羽，處處與度航爭權作對。
度航也變了，變得沉實和精練。他放棄了心愛的武學，專心打理寺務，表現出武學以外的管理天分；縱使有度生死的干擾，但少林寺的發展還是一日千里，在武林的地位越來越重要，所有人都對度航刮目相看。
「覺得辛苦嗎？」
鄧六曾經這樣問度航，因為度航本來希望雲遊四方，不斷思考武學。
「辛苦，但我心甘情願。不過我始終覺得…師兄並不是沒有成為住持的可能，成仙或成魔，有時是內心的選擇，但有時也是由環境催生的。」
「你會將住持的位傳給度生死嗎？」
「我有想過，但要時機來臨。」
少林寺四周有大大小小的山群，有平原湖泊，有鮮花和嚴冬，四季分明。寺院全是平凡的茅屋或木屋，只有藏書的經樓用磚石砌成，一切顏色都自然平淡。
石秀望著山腳的少林寺，細小的人和屋與內心沉重的壓力不成正比；石秀開始感到回來是一種疲累，因為有太多人事要周旋。權力是一個巨大的旋渦，引誘所有傾慕他的人在其中掙扎，最後筋疲力盡，葬身於中心的深處。他現在希望有一處地方，令他有歸家的感覺。
這段日子，石秀開始感覺到自己的路向，但一想到權力帶來的虛榮和安全，心中不期然感到矛盾。下山的路彎曲悠長，石秀希望永遠不要走完這段路，因為下山後便要決定……
選擇其實很簡單，而且清晰，但混濁的內心，令一切變得模糊。
石開輕快的走在前方，讓石秀侷促不安地跟在度航身後。石秀自小便被度生死訓誡要提防和憎恨度航，連他身邊的人也要提防，所以即使找不到理由，石秀還是沒由來地不喜歡這兩師徒。現在憎恨度航的勇氣消失了，石秀發覺，沒有了仇恨，自己原來是這麼羸弱。
「你一直都不喜歡石開吧。」
「…………
「不要緊，這點石開自己也知道。」
「……是嗎…………
「但他一直都很照顧你，一直在背後維護你。」
「……他為甚麼要這樣做？」
「他覺得你很可憐，他看不過眼度生死將你帶進孤立和充滿憤怒的世界，所以到處修補你造成的破壞，以免你樹敵太多，引火自焚。」
自入了少林寺，幾乎每天晚上，度生死都提醒石秀，他只是一個被父母遺棄的野種，少林寺收留他，是看中他的武學天分，當他是一件工具。度生死教他憎恨一切，冷漠無情，提防所有人，繃緊身體每一塊肌肉和每條神經，敵視一切。
「少林寺近二百年來武學天分最高的五個人，當代佔了三個，你知道是誰嗎？」
「一個是住持，另一個是我。還有一位一直沒有聽人說過。」
「因為我隱瞞了。」
「？」
「度生死一直想當掌門，按少林的傳統，武功高的人，如果性格不出岔，幾乎鐵定會做住持。這個人出現的時候，度生死還年輕，如果被他知道是誰，很可能會殺了這個人，所以我不讓消息外泄。」
「但師父……為何不殺我？」
「你太小了，根本不夠資格與他爭奪住持之位，而且他開始發覺自己武學的進境有限，手上需要一皇牌，而你剛巧在這個時候出現，所以他便將你納入旗下。」
「那個人是否空字輩和神字輩的師兄？」
「你應該清楚，這兩輩的資質，能進入一流境界的只有兩成多點，可以晉身超一流的，勉強算來只有二十六人，能再上一層的根本沒有。」
如果不是這兩輩的人，便只乘下石字輩了，但石字輩中武功好和年紀大的人…………石秀看著一路在前邊走邊啍著歌的石開，有時他差點忘記了石開已經三十多歲，是少數破格收錄的超齡和尚，大家因為他年紀大和魯鈍而輕視他。石秀忽然記起，印象中，從未見過石開練武，但有許多危險的工作，都是由他獨力搞定的。
「難道…………
「是的。是石開。」
「但……他好像一直……不喜歡武功…………
「你認為是嗎？」
石秀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只要你對某些事有天分，興趣便會隨之產生，即使被世間種種假象引誘，但內心深處的火焰永遠不會熄滅。
「你初來的時候，很弱小，對一切都害怕和沒有自信。石開擔心，度生死遲早會迫你與他競爭，這對你是很沉重的壓力，他怕你會將自己打垮，所以決定退出，讓這條路給你。」
「為甚麼……他為甚麼對我這樣好？」
「你三歲入寺，他十六歲，已經是寺內第一等高手。那時他正在練一套掌法，被其中一招卡死了，他為此十分苦惱，其實他的進度已經十分驚人；資質一流的人，要用一年才能練好這套掌法，但他用了個多月便幾乎練完，只是被這招卡死，然後你便來了……
石秀開始有點模糊的印象，入了寺後，每晚都哭，但不敢吵醒同房的人，夜裡總是躲在竹林內哭，累了便在葉堆上睡著，直至天亮。有一晚，他見到一個和尚在練一套掌法，動作十分優美，他沉醉其中，痴痴地看著，但到了某個關口，那個和尚卻戞然而止，苦惱很久才重新開始，到了同樣的一招，那和尚再停下來，苦苦思索，每晚都是如此。石秀的腦海自此充滿了那個和尚的每一招，每天都在想，在腦中模仿，甚至幻想那不曾成功過的一掌。
某夜，那個和尚在舞弄同一套掌法，優美流暢，但還是被同一招卡住，沒有辦法接下去。一次兩次三次四次五次，最後他沮喪地倒在地上，忽然看到月影和竹葉間，有一個小孩在舞動同一套掌法，他從未想像過這套掌法可以有這樣的內涵和這種演譯的方法，動作雖然相同，但內裡的世界更豐富，然後，他便見到那令他夢縈魂牽的一掌……
「你在他面前，將這招完美無瑕地舞了出來，他為此興奮了三個晚上，他對我說，你舞得實在太美了。他並不介意你超越他，他認為上天讓他懂得欣賞你的天賦，已是最大的恩賜。」
「你知嗎？」
「他是你最忠實的觀眾，他一直在等你最精彩的演出。」
「他一直認為，只有他才懂得欣賞你。他一直在等。」
石秀低頭，沒有望度航，因為他的眼濕了。
他一直認為自己是被遺棄的人，孤獨，沒有人愛。度生死亦這樣告訴他，他告訴石秀任何人都會離棄他，就像他的父母放棄他一樣，只有度生死會一直守在他的身邊，石秀便這樣相信了。於是他拒絕所有人，拒絕這個世界，令沒有愛的世界不可能有愛。
「你要變成冰和石。要抗拒這個世界和所有人，否則他們會抓住你最軟弱的部分，狠狠割一刀，然後再次將你抛棄在荒野。」
每一晚，度生死這段夢魘般的詛咒，都重複迷惑著石秀。
然而世界再次變了，所有人忽然不再冰冷可怕，每個人原來都有愛的可能───可以被愛，可以去愛。石秀感覺自己亦有這種可能，就像對武功和馬風的改變。只要發現了一點事實，變換另一個立場，世界會立刻轉變──可以更糟，或者更好。
度航將一張紙遞到石秀眼前。
「這是十三年前石開參悟出來的。」
這張紙滿佈醜陋的圖案，還有好像胡亂塗上去的線條，間中有幾個簡單的字，例如上下前後等等，而且還寫錯了。
「……唔……你知道你的師兄……他嘛……很多事都做得很好，但說到……畫畫寫字就有點…………
但石秀沒有聽入耳，這便是零，十三年前，石開已經創出了零。
「他說這裡和這裡有問題，還有那裡那裡和那裡都有問題………
度航一邊指著石開的設計圖一邊說。
「他說你一定可以開創更好的，所以不公開這分設計，結果十三年後，你真的開創了零。那天你和白王爺比鬥的時候，石開興奮得很。」
石秀茫然望著手上的紙，石開講大話，這套武功比他的構思更成熟，更具威力。度航應該看得出，為甚麼要說這樣的大話………
「石開這套武功的確比你的零更好，但這只是暫時的。」
度航拿回石開的武功草圖。
「你的零更具彈性，可塑性更高；現在可能有許多部分需要改進，但發展的空間無可估計。」
「而且石開用了整整十多年才想出這套武功，你只用了四個月，這是一項了不起的成就。」
「你想我站在你這邊，對吧？你這樣對我說，這樣稱讚我，無非是想我背叛師父，增加你的勝算，對吧？」
石秀用最大的勇氣說出這句帶殺傷力的話。然而他希望度航說不，他希望度航所說的一切是事實；他想度航告訴他，這一切從來都是真的，無論過去現在，以至未來都是；他想有人說：石秀是一個了不起的孩子，有許多人疼鍚，有許多人關心，從來未被人遺棄過…………
「這是我的問題，不需要你為我操心。」
度航平淡的說，微微俯身逼視著石秀。
「如果你再不看清自己的處境，看不懂自己的需要，沒有勇氣走自己的路，你會永遠迷失，永遠失去自己。」
「我和石開只是想幫你。至於跟著想怎樣，那是你的自由。」
度航的態度又回復溫和。
「我只是希望你選對自己的路。你明白嗎？」
度航走下山。望著度航高瘦的背影，再望望已走得老遠的石開，石秀忽然覺得他們三人之間，好像多了一條不能切斷的連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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