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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生死.第三十八代住持

 

陽光靜默流過,照出微塵在空中詭秘的行,萬物本來的色相,一切皆無所遁形。

 

「我怕黑。」

某夜,四歲的石秀爬上石開的床說。

「不要怕,黑暗除了嚇人,甚麼也沒有。」

「但我會發很駭人的夢。」

「假的,明天一早太陽出來,黑暗消失,所有惡夢都會不見。」

「但我早上見到那邊的樹林黑漆漆的,為甚麼?」

「因為他們選擇了黑暗。」

「黑暗是虛假的,一定會消散,放心睡吧。」

還未擦去淚痕,石秀便睡著了。

 

少林寺的地底有一個很大很深的地窖,可以容納數萬人,是建寺時起的,那一代的住持滿懷雄心壯志,一心將少林寺發揚光大,在他的溝思中,少林寺可以發展為十萬人的大門派,這裡原本是起來儲糧的,但卻事與願違,到了今天,少林寺雖然在武林舉足輕重,還只是千多人的中小型門派。不過既然起了,便總得要用,所以每逢有和尚想偷吃狗肉,又或者寺中有甚麼大事商討,大家都會聚集在這裡。地窖四周以無數根柱支撐,頂有很多氣窗,平時打開可以通風和讓陽光照進來。

 

石開慢慢步向地窖,空氣充滿青草和泥土的氣味,陽光暖暖的,現在最好躺在溪邊,浸著雙足曬太陽,要在這種天氣決定重要的事,實在令人沮喪。

 

入口漆黑一片,彷彿張開口的巨獸,準備吞噬一切。石開感到有點麻痺,身體和腦袋有點不協調,時間好像變了質,四周被一層膠黏著,動作和感覺都慢了,然而不知不覺間已入了地窖,陰暗冰冷,散發令人忐忑的感覺,令人想起陰間。

 

 

一片昏暗,有三四十人,陽光由氣窗透進,有人站在陽光下,有人選擇了昏暗之地。石開站到度航身後,環顧四周,不見石秀。度生死站在一個氣窗之下,照滿一身陽光,卻滿臉陰沉。

 

石開從未討厭過任何人,

「每個人都有他光明和可愛的一面。」

但度生死是惟一的例外。

「任何人以其他人作工具,滿足自己的私欲,都是不可以原諒的。」

他討厭度生死操控石秀,他認為度生死腐化了石秀純潔的心靈。

「當一個人的心靈被腐化,便不能創出高超的武功。」

「因為藝術的心靈一旦被污染,便失去創造力。」

「一個高手同時是一個藝術家,兩者都需要高超的創造力。度生死正在腐蝕石秀的創造力。」

度航對石開這番道理不置可否,因為實在不太懂得他說甚麼,但由於兩人同樣不喜歡度生死,所以並沒有為這種次要的枝節產生太大的衝突。

 

度生死的嘴角彎彎地下垂,一雙眼睛永遠怒目而視,仇視一切不與他同路的人,以及他得不到的權力和地位。石開見過他如何表裡相勃,看過他的偽善,玩弄權力時猙獰的面貌,以及面對權貴時的訶謏奉承。這種人不值得尊重,卻佔據高位。

 

度生死首先說話。

 

「我們少林寺歷多年的努力,很不容易才有今天的基礎,現在卻因為住持的魯,令我們陷入危機。」

「今次干犯了白王爺,而且劫去朝廷的人,令朝廷十分震怒,據聞朝廷為了維護威信,已準備直接衝擊少林;如果處理不當,我怕少林會毀於一旦。」

說完便環顧四周。

 

「對。度生死師兄說得對,朝廷為了保護自己的威信,一定會嚴厲打擊少林,殺一儆百,讓其他門派不敢衝撞朝廷。」

「其實住持今次行動,並沒有和我們商量,是否有點獨斷呢?再者,石秀是度生死師兄的入室弟子,住持要他去辦這件事,好像……有意…讓度生死師兄捲入這次是非之中。」

「我看不是意外,根本就是有意嫁禍。」

 

「是石秀自己去救他的朋友,住持只是在他陷入險境時相救。度生死師兄,你不多謝住持救了你的弟子,反而冤枉住持,未免有點過分吧。」

「即使朝廷怪罪,大不了一走了之,我們是方外之人,難道還要留戀這片土地和數塊磚瓦嗎?我們總不能為了討好朝廷,便胡亂找人做替死鬼。」

 

「如果住持沒有錯當然不需要承擔責任,不過事實擺在眼前,這場禍的確是住持惹回來的,總不能叫全寺上下數百人一起揹這隻黑鍋吧,更不能因此賠上少林辛苦建立的基業。」

「其實我們也不是要針對住持……雖然誰是誰非很明顯……現在最要要緊是商討如何度過這個難關。」

「對。現在最要緊保存少林寺的基業,不能因為住持的失誤而H誤了討論。」

 

「那你認為要怎樣解決?」

「我認為……住持…應該……應該…應

「退位讓賢。」

度生死最後不耐煩地喝了出來,然後瞪了那個無瞻的長老一眼。

 

「你們的意思是,只要我退下,一切事情便可以解決?」

度航走到度生死的陣營內,貼著每一個人的眼睛,慢慢說出每一個字。最後望著度生死,兩人的唇差一張白紙便會碰上。

「師兄,你也認同這種想法?」

度航冷冷的望著度生死,沒有說話,整個人散發不同的氣勢,很久,所有人連氣也不敢透一口。度生死不敢正視度航,他知道這個師弟,平時好像傭懶不愛理事,但一轉面,可以毫不留情地將任何人清除,雖然自己今天打算與他攤牌,但到底還是有點心怯。

 

慢慢吸一口氣

緩緩呼出

慢慢吸一口氣

緩緩呼出

 

度生死仍然感到自己在顫抖。

 

「如果師弟你願意……讓賢,我亦沒有反對的理由。」

「事情就這樣簡單便可以解決了?」

度航懶洋洋的問。跟著便轉身離開。

度生死見度航的語氣忽然改變,以為他明白自己已經失勢。

「當然了師……住持,只要你退隱,朝廷便再拿不到把柄對付我們;即使他們刁難我們,也不能明目張膽的冤枉我們。萬大事交給我應付好了。」

「那便有勞你幫忙了。」

度航對度生死說,度生死立刻笑著說

「承蒙住持對我的重視,我一定竭盡所能,將少林寺發揚光大。」

 

「好。我現在宣佈退位。」

房內一陣騷動,度生死躊躇志滿,度航環顧四周

「我現在任命石開為三十八代住持。」

跟著再慢條斯理地補充

「不必待我完寂。」

如果沒有看錯,度生死看到度航眼中,有一尾狡黠的笑意游過。

人群立刻靜了下來,原本掛在度生死臉上的笑容,來不及收起,硬綁綁地凍結在臉上。

 

「歷代住持,除了要有辦事能力外,還要有高強的武功。」

度生死冷冷的說。

「我們都知道石開有很…不錯的辦事能力。但說到武功…

「他是第三個。」

「?」

所有人一時間未能明白度航的說話。但度生死立刻明白了。

「不可能。第三個人不可能是他。根本沒有這個人。」

度生死狠狠地說,他一直認為第三個人是度航杜撰出來,目的只是牽制自己,令自己對住持之位死心。

「師弟,他的確是第三個。少林寺二百年來武功資質最高的第三人。」

「他的年紀和經驗尚淺,日後有勞你繼續扶持他了。」

 

屋內一片死寂,只有度生死粗重的呼吸。

不能輸。

這是騙局。

這是度航的虛招。

不能中招。

否則便永不翻身。

如果是真的?

一定要反對度航的決定。

但如果是真的?

石開如果真的是第三個。我現在阻礙了他當掌門,我便會失勢。

這個機會等了三十多年。

再沒有下一次。

 

度生死慌亂地執拾潰散的意識。一定要反擊。做不成掌門便是輸。一定要反擊。

 

「我要證明。」

 

要證明便只有比試。度生死決定孤注一擲,對他來說,做不成住持便等於甚麼也沒有。

 

 

石開的零

 

石秀站在小丘上,望著腳下的大草原,所有人都到齊了。他不想下去。

 

「師弟,是時候去地窖了。」

「……我不去。」

「為甚麼?」

「…………

沒有再說,石開轉身離去。

 

石秀不想做抉擇。石開也知道他不去的原因。

 

 

石開和度生死站在平原的中央,彷彿在正邪的兩端對峙,數十人散落四周。烈日催迫眾人的汗水源源不斷,所有顏色都存在,樹的綠,七色的花,眼珠的黑色,但一切色彩都被烈日稀釋,不再固定,浮現出本相。石秀看到水的厚度,隱藏在陰影下的枯枝,貪婪的眼神,怨毒的內心,弱草向烈風卑躬屈膝的媚態,搖擺不定的枝葉,石開的憤怒和度生死的狠毒,還有自己應該走的路。

 

但石秀找不到下去的理由。石秀很清楚下去後要放棄甚麼,然而這一切卻這麼熟悉和親切,所以即使已經不再迷戀,但一想到失去後的手足無措,便感到難以取捨。他需要有人告訴他為甚麼要下去,有甚麼值得他放棄現在擁有的一切,下去與石開和度航站在一起。這兩個人正直親切,所說所做的都是道理,但石秀就是不知道為何要下去,他並不是沒有勇氣,只是需要一個理由。

 

 

當度航宣佈石開繼任少林掌門,大家的的驚訝程度始終不及知道他便是第三個人,但當石開面對度生死時,所有人都相信了,即使度生死也不能不承認這個事實。一站出來,石開的形象便展開,籠罩萬物,一切都縮小了,惟獨他像一座高山穩住大地,任風雨飄搖,卻不曾改變甚麼。但石秀擔心石開。

 

看過他的手稿,石秀知道石開絕對是一個武學天才,但放下了這麼多年,他不可能是度生死的對手。早在度航成名前,度生死已經聞名武林,即使後來被度航趕過,實力仍屬超一流。武林的公論是,度航的武功可以晉身前十位;在寺內,他僅次於度航。

 

他早年的武功剛猛寬厚,是正格的少林武功;性情轉變後,出手變得陰沉毒辣,突顯了個人的心態,但他已懶得去掩飾,反正再掩飾也不能令自己有所得益,也不能板回敗局。

 

 

度生死連擊十多拳,氣勁快速衝向石開,大家的臉色都變了;因為度生死的功力超乎他們的想像,而且還因為他竟然出如此重手對待石開。每個人都想,如果自己是石開,一定會避開。但石開不可以,他不能失去氣勢,當你容許了第一次無理的攻擊,便再分不清甚麼是合理的。但最重要的理由是,他不想向度生死這種人示弱,他知道這個想法很愚蠢,自己可能因此而輸掉,但他實在不能原諒自己在度生死面前退讓。

 

石開雙掌緩緩推出,一個水狀的透明氣勁浮現,遮擋全身。度生死的拳勁帶風雷之聲,衝進氣勁之內,泛起一陣漣漪,然後無聲地消失。一陣風吹過,氣勁亦消失了。

 

度生死的臉色鐵青。平手。與後輩平手,對他而言便是輸了氣勢。他這十多拳目的是要試探石開,但現在除了知道石開的確厲害之外,甚麼也探查不到。

 

度生死大喝一聲衝向石開,憤怒的拳如雨點,石開同樣用拳擊向度生死的每一拳,頻密的骨肉相擊發出巨響,忍受筋骨臨界爆裂和撕裂極限的痛苦,每一拳同時是攻擊和防守。兩人面上的表情分不清是痛苦還是忿怒,長滿了繭的拳頭開始裂開,開始是小小的血點,跟著便有血花隨每一拳飛濺。

 

石開一拳擊中度生死的右拳,度生死突然腳下一滑,左腳陷入地內半尺。運勁一蹬,度生死整個人衝向石開,一腳重重踏在地上,踏出了一個尺許深的洞,然後擊出一記重拳,石開接下了,將力卸到地上,爆開了一個半尺的洞。雙方的拳越來越重,發勁時會踏出一個洞,接拳的將卸去拳勁傳到地上,同樣轟出一個洞。

 

地上的青草染滿了二人的鮮血,石開憤怒地迎擊度生死強橫的拳勁,度生死同樣以憤怒的臉容和吼叫迎向石開。

 

度航皺起了眉,度生死…他不是一個容易動怒的人,但現在的表現卻十分反常。而石開的憤怒則更加過火,整個人開始有點不受控制,攻擊的節奏有很強的噪音,勁道雖然猛烈,但威脅性卻下降了。

 

 

一個蟬鳴的下午,陽光像今天,空氣中有青草的氣味,石開將雙足浸在溪水中,睡在軟軟的草上。他想,每天吃完午飯後都可以這樣睡在溪邊,甚麼都想,又或者甚麼都可以不想,到了冬天,可以懷念這種溫暖的日子,這樣的人生真好。忽然聽到竹林傳來隱約的叫罵聲,走過去,看到度生死和石秀。那年石秀六歲。

 

「我說過。」

度生死一拳打在石秀背後

「腳要曲成這樣。」

一腳踢向石秀,一掌摑落石秀的臉

「出拳先平向」

一拳

「然後才向上」

一拳兩拳一腳

「你究竟要我說多少次」

一拳兩拳三拳一腳兩腳一掌一拳兩拳

「你才會記住」

一拳兩拳三拳一腳兩腳一掌一拳兩拳拳兩拳一腳

石秀站著,任由度生死的拳腳打在身上,血由臉和嘴角流出,但沒有眼淚,一雙眼望著地上,空洞而冷漠,彷彿活在另一個世界,身上的痛楚並不屬於自己。

 

石開憤怒地看著度生死,那一刻石開決定,一定要將石秀由度生死手中救回來,讓他自由,讓他重新得到自己的形態和選擇。看著度生死猙獰的臉孔,石開緊緊咬起牙根,衝出一拳,與度生死的拳相擊,血花四濺,各自在地上陷出深深的足印。

一拳

兩拳

三拳

四拳……………

 

石開眼中又再浮現六歲時的石秀

七歲

八歲

九歲………

一段段悲慘的遭遇展現在眼前,石開痛恨自己只能站在一旁,讓一切發生。

「師父,我們為甚麼不能幫石秀。」

「度生死將石秀當作自己手上的一張皇牌,如果我們插手他們師徒之事,他會認為這是另一次政治鬥爭。」

 

不小心踩中一個洞,石開失去平衡,度生死立刻趕上踢出一腳,石開狼狽地閃開,但又踩中另一個洞,幾乎跌倒;這次度生死並沒有乘虛而入,只是嘴角有一點笑意,而且好像對石開說話,只有嘴形,沒有聲音

「石秀是我的。」

「我會一直控制他。」

石開的拳更加瘋狂,每一拳都用盡力擊出。

「他只喜歡權力。」

「他不可能再回頭。」

石開的雙眼紅了,吼叫著出拳,力度暴增,但犧牲了速度,而混亂的心緒令腳步紊亂。度生死改變了戰略,閃避開石開的拳,石開拼命追著度生死,不時被地上的洞絆倒。石秀一直注視二人交手的過程,現在才發覺他們在地上踏出了許多洞,太多了,度生死不會沒有節制地發力,這些洞雖然是他們二人一起踏出來,但石開是無意,而度生死是有意的。

 

度生死已經將洞的位置記熟了,對石開而言,這裡寸步難行。石開已發覺了度生死的計劃,當他想看清楚洞的佈局時,度生死便搶攻,石開反擊,他便閃避,臉上一直展露奸邪暖昧的笑容。石開的怒意到了極點,出招的力度剛猛駭人,然而方寸大亂。對陣除了要武功高外,心理質素也是重要的條件,容易受干擾的人,武功的威力會劇降。原本有機會平手的對局,被度生死巧妙地破壞了平衡,二人的優劣立判。

 

「你猜一猜。」

這次度生死用輕得僅可聽到聲音向石開說。

「石秀以後會怎樣?」

石開立刻撲向度生死,但被度生死踢出的氣勁絆倒,跌下前,石開向度生死拍出一掌,防範他的進攻,但他發覺度生死已躍上了半空,雙掌正擊向自己。石開立刻轉身向天,睡在地上硬接度生死的攻擊。清脆的掌擊聲,石開整個人陷入了地下五尺。度生死借勢躍上半空,石開來不及起身,度生死已擊下第二掌。石開再陷入地下四尺。度生死再躍起攻擊,陷入兩尺,石開已被狹窄的空間卡住,雙掌失去活動的自由,度生死用內力吸住石開雙掌,跟著全身急轉,硬生生將石開雙臂絞斷,躍起。由於被夾住,石開的雙臂仍僵硬地指向天空,前臂像枯斷的樹枝跌了下來,只有皮肉相連。

 

度生死躍得很高,石開看見他翻了一個很漂亮的轉身,然後快速地插向自己,石開知道被擊中便必死無疑,他不想就這樣死去,他還抱有一線希望……

 

石秀四歲生日時,石開問他

「你的生日願是甚麼?」

「我希望天使從天而降,帶我回家。」

「……為甚麼?」

「因為有家很開心」

 

石開一直希望自己是那個天使,終有一天能令石秀覺得自己已回到家中,因為他也是一個孤兒,他明白這種渴望家的痛苦。

 

度生死的速度加快,只差半尺便會進入凹陷的地底,跟著便沒有人能救石開。度生死一直擔心度航會出手,但他似乎一直沒有救石開的意思,雖然有點奇怪,但他並沒有多想,只要能除掉石開,所有事情都不足為慮。

 

一陣藍光閃過。

「流雲。」

度生死心中尖叫著,腦中不斷想像流雲剌穿自己身體的景像。他硬生生翻向側邊,落地後連滾十多轉,停下來後仍然蹲在地上,驚惶地觀察四周。

 

甚麼也沒有,只有石開和他旁邊的石秀。

 

他剛才見到的一定是流雲,數十年來,他從未曾忘記流雲散發的感覺;少年時,如果不是度航出手,白定一已經將他殺了。

 

石開的雙手像柳絮一樣軟軟的擺動,嘴角不斷淌血,受了很重的內傷,但仍然倔強的站著,狠狠地望著度生死。而石秀,一臉淡泊,但整個人好像有點不同了,度生死說不出是甚麼,這並不是外表的改變,而是整個人散發的氣氛不同了,眼前的石秀好像是另一個人。

 

「流雲在那裡。」

度生死不知望著誰人,甚至不知是否在發問。

「沒有流雲。」

石秀回應說。

「剛才是誰。」

「我。」

 

度生死屏息望著石秀。看著站在石開旁邊的石秀,一切忽然變得複雜了,石秀的武功變得超乎想像,而且敵友難分。

「石秀。」

「師父。」

石秀恭敬的說,但度生死感覺到抗拒。

「我和石開在……比試。」

「我知道,師父。」

「那你為甚麼妨礙我們。」

度生死的眼光銳利地射向石秀。

「少林弟子有責任保護住持的安危。」

石秀冷漠的回答。

「你會錯手傷害住持的。師父。」

仍然冷漠的望度生死。

「你剛才說誰是住持?」

「石開師兄。師父。是前任住持剛才宣佈的,你忘了嗎?」

 

度生死轉身望著度航。

「你果然厲害。」

度航只是微微一笑,甚麼也沒有說。

 

「歷代住持之爭,任何人都不得插手。石秀,走開。」

石秀沒有動。

「你一定要保護這……石開?」

還是沒有回應。

 

度生死走向石開。

 

「你走吧,師弟。」

石秀沒有動。

 

 

為甚麼要下去?望著被卡在地底的石開,他告訴自己一定要下去。但為甚麼?多年來,他一直記得四歲時的願望,因為每年生日他都向上天祈求同一個願望:一個天使從天而降,帶他回家,一個快樂的家。

 

當他望著即將被殺的石開,他忽然記起一個傳說,當年四方向漢高祖請辭時,高祖問他歸家的原因,他說

「因為那裡有愛我的人。」

 

家,因為有愛你的人,有你心愛的人,所以才成立。

 

石秀突然明白,一切都錯了,自己是孤兒是不可挽回的過去,一切痛苦皆源於渴慕永遠不能得到的快樂。然而眼前活生生的石開,還有度航,是真正關心自己的人,即使他們不是自己的親人,但只要回應他們的付出,當愛產生交流,家便成立。

 

於是石秀像流星躍起,像盼望中的天使從天而降。最後,他找到一個下來的理由。

 

 

度生死衝向石秀。

他有把握打倒石秀,這個徒弟是他親手調教出來的。是他令石秀強大,令他冷漠,甚至令他有弱點──只有他知道的弱點。只要三秒,一切便會結束。他太熟悉石秀。

 

但太熟悉了。

 

一道藍光閃過,度生死努力令自己相信這不是流雲,但心中的顫抖已令他分了神,然後他便見到石秀到了眼前,伸指點中他的胸,隨著吐出的血花,度生死倒飛三十多尺才重重跌在地上。

 

度生死太熟悉石秀,所以根本不能面對改變了的石秀,以及他的武功。待他被擊中時,他才看清楚現實。

 

「這是你的武功。」

度航向石開說。

「我給他看了你的草稿。」

「當然,他似乎對白定一的劍法也很感興趣。」

石開沒有說話。他覺得這是石秀對他的最高致敬,他正細細品嚐這刻的感覺。

「這是我的零,他用了。」

「是的。」

 

 

三十九代住持

 

度生死很久才能站起來,臉色蒼白,如果現在進攻,他一定可以打敗石秀,論武功,他始終在石秀之上,但一切已經太遲,或者應該說,他根本從來沒有機會。

 

度航身後有十二個人,不同年齡,身材各不相同,但度生死知道他們,這十二個人是基石的試功弟子,加上石秀一共十三人,是少林寺的武學寶庫,他們一起的威力,天下間幾乎無人能及,現在已經不能傷害石開分毫。而四周忽然多了許多人,都是寺內的高手,站的位置剛好唻謢礅蚰穻漫M他的黨羽。

 

度生死向度航說

「你以為可以制住我嗎?」

「有點困難。」

度航說。

「你們共有三百六十八人,佔全寺三分一強;戒律院有九十八人,兵器庫三十五人,武術訓練部七十六人…………基石…原本有一人……這個數目對吧?­

一個都沒有錯。度生死狠狠望著度航。

「你竟然查得這麼徹底,果然厲害。你現在有甚麼打算?」

「沒有甚麼,只要大家安於本分,我可當今天的事沒有發生過。」

「有可能嗎?」

「事在人為。」

「如果我不依你的,你會怎樣。」

度航微笑

「今天以後,大家都會知道你已經失勢,為利益結合的人,最終會因為利益而離散。」

 

石秀看著度生死陰晴不定的臉色,便記起度生死說過的話

「對付度航要一擊即中,你不會有第二次機會;在你再度進擊之前,他會將你搗成爛泥。」

度生死現在無疑已經被度航搗成一堆難看極的爛泥。

 

度生死望著度航。

「最終都是我輸了。」

「如果你覺得是這樣,便是這樣。」

「師弟,你少跟我來這套,如果你真如外表般淡泊名利,為何當初一口便應承師父接任掌門,而且一做便這麼久?」

「師兄,一切都是緣。」

度生死忽然笑了。

「度航,我有時真的分不清你是真的這麼單純,還是一個比我還厲害的偽君子。」

「不過我告訴你,跟你鬥了幾十年,今天我真的服了你。竟然可以無聲無息地將我釘死,而且還將我的徒弟搶去,說真的,我是衷心的佩服你。」

 

度生死的臉色恢復平靜。

「既然輸了,留下亦無用,我走了。」

度生死剛向前走,便有哨聲響起,一呼百應,傳遍整個少林,然後便有數百人從四面八方湧出來,跟在度生死身後。經過度航身邊時,度生死停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