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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遇
火光在風中搖擺，馬風將刀放在火堆的另一邊，石秀沒有問原因。由重遇到現在，馬風一直沒有說話，石秀在他的身旁，同樣沉默。朋友微妙的地方，是他會站在一個令你安心的距離，即使沉默，也不會令你孤獨。
「明早我便要與師父切磋。」
「我沒有信心……
馬風若有所失的望著星空。石秀沈默。
風聲從分不清的方向傳來，海浪輕柔拍岸，捲起的浪脊鍍上純銀的月光。馬風望向夜空，今晚的月亮很大，在森林很少見到完整的月亮，通常會被樹葉和樹枝分割成不規則的碎片。
一陣風吹過，刮起了一陣風沙，吹了一點入眼，馬風閉上眼，讓淚水沖洗眼中的沙粒。睜開眼睛，月亮在淚水中浮動，形狀變得不確切。再有一點風沙吹了入眼，閉上眼，有一點淚水從緊閉如蚌殼的眼睛滲出，睜開眼，月亮失去形狀，不再完整，天上有許多高大的樹木，濃密的枝葉佈滿了天空，將天空和月亮切割成無數碎片。
樹和泥土的氣味，枝葉和屍體腐爛的氣味，陰暗沉默絕望。
森林。自從跟鄧六離開，馬風便發誓不會再記起，然而這一切一切仍然真實，仍然揮之不去。他認得在這個轉角，曾經和一頭狼苦戰六個多小時，由黃昏一直到星光從濃密的樹葉滲出，最後他將狼咬死。那種為生存而拼發的爆炸力，因生命無常而顫憟的感覺，像亡魂從海的深處湧出。
「你回來了。」
馬風轉身，一個赤裸的小孩；長髮，滿身傷痕，廋削，頑強，一雙野獸的眼睛。
「是的。」
「我知你一定會再回來。」
「為甚麼。」
「你要走下去，便一定要回來。」
馬風伸出手。
「來，我們走。」
「去那裡。」
「離開這裡，我帶你到一處安全的地方，你不再需要害怕的地方。」
小孩沒有伸手，只是望著馬風，讓他的手虛懸在半空。
「我不走。」
「你不怕這裡？」
「怕的人是你，不是我，我屬於這裡，離開了，我便失去意義。」
「你覺得留在這裡好嗎？」
「這是事實，不是好與不好的問題。不論你想不想，你的過去已經是你不可分割不可改變的一部分。」
「無論如何痛苦，你都不能改變，沒有另一次選擇；你能決定的，是如何面對我。」
馬風望著這個小孩，這個當年的自己，他一直想逃避和忘記的過去。沉默，許多回憶掠過。
「我不會離開這裡，這裡是我的，你不能帶我離開。」
小孩走向馬風。
「但你要知道，你一直沒有離開過。雖然你不曾回望，不斷逃避，但你一直都在這裡，像一隻幽靈在徘徊，以為被困，其實被自己迷惑。」
伸手，輕輕握著馬風的手。
「不要將你自己遺棄在這個森林。你要帶走的不是我，是你。」
「你一定要離開這裡……………
森林消失了，月亮回復完整，石秀在恰當的位置看海。馬風緊緊握了一下右手，長歌不知甚麼時候到了手中。
空
風吹草成浪的型態，四周站滿了人。
馬風的刀鬆鬆地握在手中，鄧六的刀掛在腰間。風吹過，手一緊，馬風的刀便消失了，所有人都為這種速度動容。對於馬風而言，讓刀在空中揮舞便是目的，但鄧六認為一切事情都需要一個理由，包括拔刀。
「如果你沒有拔刀的理由，便沒有理由拔刀。」
每次有人向鄧六挑戰失敗後，總會向他討教，最常問的問題是
「我剛才那招如何？」
或者問
「這招是我的得意絕學，你覺得怎樣？」
但鄧六往往會反問
「你為甚麼會出這招？有甚麼目的？為甚麼在這刻出這招……為甚麼不早一點／遲一點出？你期望這招帶來甚麼效果？」
當對方啞口無言時，他便說
「既然你自己都不能解釋為何會用這招，你怎能期望這是好招？」
長歌像閃電奔馳過來，他從未見過如此快的刀，即使當年的洪峰亦及不上此刻的馬風。
刀已到了眼前，看不到刀和刀光，馬風的刀比刀光更快，所有人都確定，這是他們一生中見過最快的刀；如果鄧六不是鄧六，大家都會肯定他避不過這一刀。在眾人失色的剎那，鄧六避開了。他只是輕鬆地右轉，就像偶然轉身，看路旁一朵擦身而過的小花。但鄧六現在站的位置，正好是馬風的破綻，只要拔刀，一切便可以完結。馬風急轉到鄧六身後，橫刀一劈，立刻在頸後一寸。完美的反應和速度。鄧六轉身，面向馬風，踏前一步。完美無暇的一刀立刻出現破綻。剛才大家以為無可破解的一招，因為鄧六簡單的動作而瓦解。
「每一招都有破綻。」
「天下間沒有完美的一招，所以沒有不可以破的招式。」
「關鍵是思考和時間。」
「如果不用腦，只是用蠻力和膽量砍砍剌剌，我們跟一條牛的差別在那裡？」
「有些破綻你要及時捕捉，有些則要耐心等待。」
「當你錯過破綻，這一招便會變成完美，所以完美的招式是因對手的錯誤成就的，他本身根本不存在。」
鄧六四周刮起馬風狂怒的刀風，鄧六像巨浪裡的偏舟，順著浪勢滑向浪谷，然後安然升到浪的頂端，無論馬風的刀有多快，鄧六始終在刀鋒的邊緣安然滑走。鄧六只要輕微地變換位置，便立刻化解了馬風的進攻，迫他自保。鄧六的刀仍然掛在腰間，像柳絮在微風中搖曳。
「三十八年了。」
雪不寒喃喃道
「三十八年未見過鄧六拔刀，我就快忘記空的模樣了。」
「甚麼空？」
在旁的石開細細聲的問石秀。
「鄧六用的刀。」
「空？這麼禪的名字。為甚麼叫空？」
「空即是空。」
雪不寒轉頭回答
「沒有固定的內容，沒有邊界，只是一個器皿，用來盛載鄧六的構思，以及他發掘出來的真理。」
眼前的鄧六已是一個垂暮的老人，但在雪不寒的腦海，永遠浮現的，是那個年青，善良，執著，對刀永遠熱情的鄧六。
每次切磋後，鄧六都告訴馬風，不要只顧著快，要設法令自己慢下來
「只懂得快的刀，便等於放棄了慢的功能，放棄了快慢合拼的威力，這種刀法幾乎等於自廢武功。」
但馬風好像完全沒有聽過一般，到了下一次，馬風的刀只會更快，完全沒有慢下來的意思。有時候，鄧六會感到很灰心和孤獨，由出道至今，沒有人完全了解他的刀，無論對手或朋友都不能。他知道自己開創了一個新的境界，但太高了，只有他一個人站在頂巔，四周只有風聲，以及稀薄清冷的空氣，有時候，他不想再走下去，怕走得太遠，到了最後，只剩下永遠孤獨的自己。
他認為馬風的天賦比自己高，將來一定可以超越自己。他也是人，同樣害怕被人超越，但他厭倦了自己一個人站在頂巔，他希望有人了解和欣賞他的刀。在芸芸眾生中，馬風是他惟一的希望，但看著馬風越來越快的刀，他的心有點灰了。
鄧六在一片葉上一點，立刻轉身衝向馬風。馬風一個翻身，到了鄧六的上方，鄧六感到刀從右邊劈來。
現在只要轉到馬風的左方，他便要迴刀自保，然後我便可以沉向下方，待他追來，我借那棵樹躍過馬風，取回制空權……刀風。為甚麼有刀風？馬風的刀不可能有刀風的，為甚麼他會慢了下來？他看到我的下一招？他現在留力，準備搶先在左方等我？
如果馬風的刀比鄧六搶先到了左方，便等於能捕捉到鄧六的破綻，一旦馬風迫鄧六改變攻勢，便有機會挽回劣勢，最重要的是，馬風的刀不單止快，還開始有思想，開始變得立體和有重量，這是偉大刀客的必備條件。
刀已到了眼前，鄧六立刻轉到馬風的左方。如果馬風的刀現在就出現在眼前，便代表馬風已洞悉鄧六的策略。鄧六興奮的期待，他希望馬風找到自己的破綻。
長歌。一柄黑黝古怪的刀，劈向自己的破綻，由上而下，現在馬風已取得制空權，不但破解了鄧六的一招，還粉碎了他整個作戰構想。鄧六帶著笑意下墮，他不再覺得寂寞，畢竟，自己所站的山峰並不見得高不可攀，至少對馬風而言不是。
鄧六急墮，但馬風的刀竟然在他下墮的路上等他，鄧六在葉上用力一點，跟著向橫彈射，馬風又再出現在他的眼前，驚喜，鄧六眼前是一個脫胎換骨的馬風，由此刻開始，他已經踏上超一流高手之路，只要能夠繼續生存，他會成為偉大的刀客。
鄧六跟著消失了，在馬風以為他想逃向旁邊時，他再向下墮，瞬間便回到地上。鄧六剛著地，刀風已在背後響起，回身，但頸後一寒，這才是真的，剛才的刀風是虛招，真正的攻擊其實是正面。
快刀。比當年天下第一快刀洪峰更快的刀，天下間無人能避，包括鄧六。只有捕捉到馬風的破綻，才有機會避開馬風的刀，但當你被馬風捉住破綻，便再沒有機會避開。
白光閃過。
一切戞然終結，狂風靜止，巨浪沉寂，長歌凝結在半空。
一柄細長的薄刀架在馬風的頸上，藏封了三十八年的空終於出鞘，三十八年來，刀神第一次為了自救而出刀。
收刀。動作好像很慢，但大家只覺眼前一花，鄧六的刀已回鞘。
「很好。」
鄧六的眼中充滿笑意。馬風只是站著傻笑，他感到自己已經完全，就像天上完整的月亮，不再支離破碎，不再迷惘………
局
當晚，興緻很好的鄧六提議晚飯後出外散步，雪不寒帶著一酲酒，和度航鄧六你一口我一口的邊走邊喝。馬風跟在他們身後，看著這三個人，由少年一直走到老年，建立了自己的事業人生，還有可貴的友情，心想，如果自己可以生存到老年，可否達到這種人生？有沒有這種友情？
多變的人生是一種痛苦，但正是這種背景，令掙扎得來的一切特別可貴。
而石開和石秀的論辯開始有點升溫。
「你是說朝廷的目標不是我們？那師父豈不是白白將住持之位送了給度生死？」
石開問，語氣帶點不服。
「我仍然認為我的看法可能較合理。他們的目的可能是讓某些人以為他們盯上了我們。」
石秀盡量將話說得婉轉謹慎，但仍然有年青人的倔強。
「你有甚麼理據？」
雖然一個三十多歲的人向只有十多二十歲的人挑戰有點滑稽，但石開還是語帶挑釁的問。
「第一，沿途沒有人跟踨我們，鄧前輩和馬風也沒有；如果朝廷要對付我們，一定會派空氣盯著我們。」
空氣是朝廷的間諜組織，專門偵察，跟蹤敵人，以及滲透和反間。
「第二。丁無雙已死，點蒼派後繼無人，朝廷現在可行的策略，是回頭與少林和好，讓自己不致與武林絕緣。朝廷至今仍未與少林接觸，有兩個可能性：一。朝廷正在盤算如何一舉殲滅少林；二。朝廷要對付一個更重要的敵人。但我看前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石開接不上口，雖然石秀說得頭頭是道，但石開始終覺得這種想法太過天馬行空，一時間很難接受。
「似乎有道理。」
度航帶點酒意回頭說。
「你們有沒有聽說過龍心甲？」
度航忽然想起這個棘手的難題。
「我見過。」
雪不寒說。
「年青時，我到很遠的地方找煉刀用的精鐵時見過。那些樹很大，每棵都超過百尺，而且很重。一條五十尺長的船，每次只能運兩根三十尺長的龍心甲，一來一回便是兩個月……
「安樂幫要這麼多龍心甲幹甚麼……
度航歪著頭沉思，大家都茫無頭緒。
「龍心甲有甚麼特點？」
鄧六問雪不寒。
「這種木像鐵一樣堅硬，但遇上巨力，可以如柳絮般彎曲，柔韌性天下無雙。」
「當地人用來做弓，一般長四尺，射程十分遠，然而很難開弓，要壯建的成年人才能滿弓發箭。」
「平射的射程有多遠？」
「我見過一個獵人射中一頭三百尺外的鹿。」
聽到這個距離大家都嘩然。
「再長一點，豈不是可以更遠？」
「理論上可以，但長一點，弓身便要相對粗一點，拉的人要身壯手長，而且臂力大得驚人才可以拉滿弓；而且距離太遠，射的人一定要有超人的眼力。」
雖然雪不寒很有理據地指出這種想法的不可能，但大家聽到鄧六的問題，都不約而同感到憂慮。世界這麼大，有能者在在皆是，只要有人想得出鄧六的問題，自然有人能夠找出答案。
「朝廷似乎不會對付少林，起碼我們沒有這種武器和野心。朝廷可能真的以此為煙幕，然後悄悄收拾這個隱藏的敵人。」
度航笑著說。好像很放心，但這種敵人能輕易對付嗎？度航在心中暗自擔憂。
遠處有個人奔近。
「雪先生，周先生來了，正在行雲齋等你，好像有非常緊急的事，他想你立刻過去與他見面。」
「我看不用了過去了。」
「？」
「他就在你背後。」
遠處有人奔近，轉眼到了眼前，是周無極，五十多歲，臉和手背的傷痕，令你聯想到身上其他纍纍的傷痕，背後斜掛著一張大刀。眼神驃悍，很有風度的向眾人打招呼。
「雪先生，鄧先生，度航大師，兩位。」
「無極，為何匆匆見我？不會是抓我兩位好友吧。」
「絕對不是，我再怎樣愚昧，亦不會冒犯鄧先生和度航大師，日前之事只是迫不得已。」
「我來是有事向各位求助。」
大家都沒有作聲，因為他們都知道周無極所求的事絕不簡單。
周無極，五十三歲。鄭州雷刀門掌門的長子，十二歲離家，理由是男兒應該志在四方。二十歲己打出名堂。二十二歲從軍，三十歲總管十三牙，統領五千龍牙，二萬四千龍爪，輔助白定一管理空氣，除了白定一，朝廷再無人能管他，有事更可直達天子門前。這個人是天下數一數二的能人，經歷過無數常人難以想像的風浪，行事狠辣準確，從未失手，手下高手眾多，是一個可以呼風喚雨的男人，但現在竟要求救：
有一個秘密組織在近十年崛起，我們叫他作螳臂，實力雄厚，近兩三年開始威脅朝廷，我們派了很多人滲入該組織，但不是犧牲了，便是徘徊在權力的邊緣，後來我們勸服錢大人作臥底，他甚至押上自己一家人，希望取信於對方，不料被馬先生發現…並且殺了。
原以為再沒有希望之際，對方竟然潛入王爺府殺了丁無雙，嫁禍給少林，希望混淆朝廷的注意力。白王爺於是讓對方以為我們中計，然後趁他們的防範鬆懈之時，派人跟縱他們的探子。結果我們發現了他們的總部，但當時沒有想到，這一切太順利了，我們跟縱他們到大漠，那裡有一座火山，東面有一條長二十里的峽谷，空氣探到螳臂依著火山，建在峽谷的盡頭。於是我派龍爪前去殲滅他們，為了安全，我派了兩隊空氣流水再去剌探，如果安全便點燃紅火進攻，危險則點綠火撤退……
李翔和趙樹帶著自己的小隊，各在一邊山嶺進發。四周陰暗，天上的月亮被黑雲掩閉。兩隊人利用亂石在黑暗中迅速前進。
走了十七里，幾乎是同時，李翔和趙樹停了下來。在大漠呼呼的風聲中，他們聽到崖下有細弱的呼吸，高手的呼吸。
風吹薄了天上的浮雲，月亮透出少許光線，黃沙泛著淺淺的白光，趙樹的臉色變得蒼白，他看到萬多人遍佈在兩邊崖壁，隱匿在與懸崖一色的袋內，在地上根本看不到他們充滿殺氣的眼神和閃亮的兵器；峽谷的盡頭有一幅泥牆，牆後有三排各百人的弓手，弓手背後有二萬多人。對方在數量上佔優，但這並不是重點，龍爪是精銳，一向都是以小勝多，趙樹感到心寒的是那些弓。
弓身很粗，很長，每張弓竟然有八尺長。趙樹是武器專家，一眼便確認這種弓的射程可達二千尺以上，一般的木是不能承受巨大的拉力，但這種木材不同，無論硬度和韌性都不同。這是個局，只要龍爪進入射程，這種武器足以摧毀三分一以上的戰力，再加上兩面夾攻，可能會全軍覆沒。
要發煙火。望向李翔，不見了。第二隊已經消失，趙樹沒有回頭望自己的隊友，太遲了，如果李翔被解決了，現在自己身後不會再有活口。
紅色進攻，綠色徹退。
趙樹慢慢取出煙火，只要在石上一擦，敏感的藥引便會爆炸，再無人能阻止訊號發出。
他右手拿著煙火，伸向前方的石頭，只要碰到石頭，即使是輕輕的一下，煙火便可以爆發；但他將另一根煙火，暗暗伸出左手的袖口。
紅色進攻，綠色徹退。現在要點綠色。他知道對方會見到他伸出兩根煙火。
趙樹知道自己沒有機會點火，對方現在只是確定那根煙火才是正確的，知道後便會殺了他，所以這是最好的佈局，即使自己死了，對方起碼有一半機會選錯。
一陣劇痛，趙樹的左手被切斷，過了兩秒，再一劍，趙樹整個人被釘在地上，一個人蒙面人蹲在他面前，取走他右手緊緊握著的煙火。
「你剛才左手被斬時，應該立刻抛下右手的煙火去搶左手的煙火。」
說完，將煙火在地上一擦，無數紅色的火球立刻射上天空，照亮整個夜空，紅紅的火光映照在趙樹睜得大大的眼裡…………
周無極見到進攻訊號便發動攻勢，一萬八千名龍爪向峽谷的盡頭小跑，靜悄無聲，每人背上有三根長槍，一柄巨劍，全身有厚重的皮甲保護。龍牙是負責保謢皇室及朝廷重臣的機關，而龍爪負責進攻及殲滅敵人，專門執行不能曝光的任務。這支只有二萬四千人的部隊，等同二十萬人的戰力，今次周無極出動一萬八千人進攻，是下了決心一舉殲舉這個組織。
最後兩里。
龍爪開始加速，腳步聲響徹山谷，彷彿從地底來的雷聲。
五千尺
四周刮起強風，月光從新照遍整個大漠，眼前有一幅泥牆，只有十尺，這種泥牆單憑拳頭，已經可以摧毀。一萬八千人全速衝剌，吼叫，以往這種衝殺方式，會令敵人的氣勢崩潰，但周無極覺得有點不妥，四周寂靜，只有龍爪單調的步伐以及孤獨的吼叫，他感覺不到敵人內心的悸動。
四千尺
前十排龍牙解下背後的長槍，斜斜高舉，準備全速衝剌。一排排整齊的槍尖，在月下像鍍了水銀的浪捲向敵人。
三千尺
吼叫聲越來越大，耳膜鼓脹，血脈沸騰。
抬頭望天，可能被烏雲遮蔽得太久，周無極覺得此刻的月亮好像特別圓特別明亮，要在這種月色下殺人，或者被殺，令他感到有點荒謬。
二千五百尺
泥牆忽然變成粉末，百根箭碎開泥牆射來。八尺弓，六尺的箭。周無極經歷過無數戰役，他一望這種箭便知道，即使最後能夠成功，今晚只有少數人可以活著離開。
每根箭衝過十多人的身體才停下來。第二排箭第三排箭第一排箭第二排箭第三排……………彷彿地獄的牙，將龍爪咬得血肉模糊。箭掠過的聲音像一個黑洞，將所有空氣和生命吸入無盡的深淵。
龍爪沒有後退，因為周無極沒有下令撤退。龍爪用長槍格開根本不能格開的死亡，然後用手，跟著用身體；看著同伴倒下，立刻衝向前，補上前面的空隙，前進的速度和死亡的速度一樣快。
剩下二千尺
一千尺
五百尺
二千尺的路程，周無極已失去近八千龍爪。血水浸滿峽谷，每一腳踏下都濺起血花和同伴的骨肉。
「投。」
萬根長槍擲向明月，在天上劃出完滿的弧形。
「投。」
「投。」
三萬多根長槍在地上激起百尺高的塵土，在瞬間吞噬無數生命，一片死寂。
「劍。」
龍爪拔出一掌寬的四尺巨劍。雙方各剩一萬人。
第一個見到敵人的龍爪是方貴。眼前的敵人臉色蒼白得有點透明的感覺，黃色眼白，棕色的眼珠，赤裸上身，瘦得見骨，雙手拿著短刀，舉刀插向方貴。
很恐怖，可怕的樣貌和神情。
方貴一劍剌向對方的胸口，巨大的劍將胸口和肋骨搗穿。拔劍，對方的血射向身上的皮甲，但左肩被短刀插中，方貴立刻揮劍將對方的頭斬下。血花濺向半空，落下時沾滿了方貴和三個同伴的頭臉，流了一點到他們的唇邊，舔了一點血水。
方貴舉起劍砍向另一個敵人，忽然感覺整個頭像燒了起來。敵人的血正在侵蝕他的皮肉，腐蝕流過的舌頭和內臟。當他環顧同伴時，他們已倒在地上痛苦地死去。
這些人的武功不弱，但與龍爪相比仍有距離，但龍爪每殺一個人，他們濺出的血便會毒殺數個龍爪。
半小時後，龍爪已損失了三千多人，但只能殲滅千多名敵人。
「用大腿的皮甲護頭。」
周無極吩咐身邊的人，跟著一躍而起，三百多名近衛立刻跟著他躍向前線，在龍爪之前佈下一條防線。
「撤退。」
沒有猶疑，剩下的七千人立刻擺出陣勢，五十人一排衝出谷外，每個人都緊握長劍。對方已佔上鋒，不要說攻擊，能否安然退出谷外也是未知數。
周無極拔出鐵槳內的大刀，所有人都知他的鐵槳內藏著一張大刀，只是大家都沒有說出來，他們尊重敬佩周無極不是因為他用甚麼武器，而是因為他的能力和他對部下的態度。
這三百多人是龍爪中的精銳，精英中的精英。
數千敵人衝過來，但周無極和近衛沒有後退半步。砍殺，砍殺，不斷的砍殺，讓血濺上身上的皮甲，大腿被毒血腐蝕亦不退半步，即使毒血弄盲了雙眼，身上被插多少刀，仍然奮勇砍殺。沒有命令便絕不後退，而且他們身後還有許多同生共死的同伴，不能後退，每個人都這樣想，因為別人都會這樣為自己奮戰，所以不能後退。
周無極望著天上的月亮，眼前的一切變得不再真實，血在流，骨和肉濺在地上以及崖壁，屍體堆在四周，有不相識的，有相識的，但一切不再有關係，不再相識，一切只是會腐朽的骨肉和血水。周無極知道，只要活著走出峽谷，他的人生一定會因此次戰役而改變。
大隊已經走遠。
「撤退，十人一組，由我殿後。」
一組組撤退，最後只有周無極和五人殿後，十三牙的其中五人。他們舞動的兵器形成氣牆，阻擋來襲的人。當所有人都走遠，他們逐個撤退。周無極殿後。
「老大，要不要招救援。」
「不要，不知對方還有多少埋伏，不要叫兄弟進來送死。」
「是。」
最後一人說完便不見了。
還有六千龍爪在峽谷外十里駐紮，只要十五分鐘便可以趕來救援，但周無極看不清現在的形勢，如果對方埋伏自己的援軍，只會令更多人枉死。
周無極從袋中取出數個火球彈擲向敵方，然後撤退。
退至中谷，龍爪已和鬼火戰鬥。受重創的龍爪和鬼火的比例是一比二，人數處於劣勢，而且對方的武功不弱，單打獨鬥與龍爪差不多，現在二對一，幾乎成屠殺的格局。
「跟我來。」
一躍而起，在高高的天上越過，越過天上圓而亮的月，一切寂靜無聲，只有風聲在耳邊響起，他想起故鄉的松風，望著地上的人生死相搏，周無極想不再下來……
月拉一片浮雲掩面，不忍見蒼生的淪落。
只剩二百多名近衛跟周無極落在戰場的中央。由尾衝殺只會全軍覆沒，由中間作起點，圍攻一半敵人，還有希望帶有限的人衝出死局。現在只能盡力救出可以救的人。處於後方的龍爪知道周無極的用意，奮力與鬼火纏鬥，對於他們而言，龍爪是一個整體，即使最後能逃出生天的不是自己，仍然要拼命，為其他人製造最大的生機。
身邊的人不斷減少，終於衝到盡頭，再沒有鬼火。
「佈陣。」
近衛只剩下數十人，但仍然堅守一條橫線，他們的眼神告訴你，不要過來。
龍爪快速退走，三千多人逃了出來，但仍有二千多人留在後方，被鬼火重重圍困，而那些帶毒的怪人正奔近。
「放箭。撤退。」
一根火箭射上半空，十五分鐘後，便有六千名龍爪來接應，一切已經安全，但眾人還是不時回頭，望著身後正被屠殺的兄弟。
白先生和陸先生一直在火山頂上觀看。
「天弓的威力似乎超過預期。」
「嗯。白雲呢？」
「在谷外二十里。」
「確保她遇上白興邦。」
「請放心，已經安排妥當。」
看著殊死掙扎的龍爪，白先生像觀賞一場有趣的戲劇，眼神專注而神往……
一萬八千名龍爪，加上五名總管，是龍爪成立四十三年來最大規模的進攻行動，但犧牲了四名總管和大部分人，最後只有三千四百二十七人活著出來。
「看來安樂幫和螳臂有關連。」
度航說
「是的，我們後來追查到造這種弓的木叫龍心甲，由安樂幫運來。起初我們以為湘神幫與此事有關，但後來證實不是。」
「所以你一直都有懷疑我了。難怪你這麼久沒有來找我。」
雪不寒有點不開心地說。
「是的。你和度航大師相熟，職責所在，我不能放過任何可疑的人。」
周無極雖然尷尬，但話說得仍然理直氣壯。
「這個組織對朝廷有何威脅？為甚麼朝廷想趕絕他？」
雪不寒問。
「近兩年，朝廷許多重要官員被人暗殺，這些人都是與邊防有關的文武官，經過年多的追查，證實與這個組織有關；我們更發現這個組織搭上了匈奴的殘部，以及數十個遊牧部落，加起來有上百萬人。朝廷相信他們對中原有野心，所以想先剷除他們。」
「何不派兵敉滅他們？縱使他們有多本事，也敵不過朝廷百萬大軍吧。」
「我也是這麼建議，但朝中大臣認為不能洩漏這個消息。」
「為甚麼？」
雪不寒有點愕然的問。
「他們認為才剛剛趕走匈奴，天下人心初定，加上十多的戰爭耗費鉅大，現在極需要一個安穩的氣氛，讓社會喘一喘氣；如果讓人民知道這個消息，天下必然大亂，人民四處逃竄，到時便會嚴重影響稅收，動搖國本。」
「這是甚麼道理。如果萬一匈奴真的打來，你叫沿邊塞居住的數十萬人怎來及逃走，難道要犧牲他們。」
「……朝中的大臣認為數十萬人只佔人口的少數比例……為了整個天下，這點小小的…犧牲是………值得的…
「值得？」
雪不寒瞪著周無極，令這個呼風喚雨的男人抬不起頭。
「小周，這是人命，數十萬的生命呀。你們用甚麼來衡量，算出他媽的值得的結果？」
周無極仍然無趣地低著頭，臉上的神色變幻不定。
「到底是朝廷的政策，周大人都是照吩咐辦事而已，與他無關的，話不必說得這麼重。」
鄧六出來緩和一下僵硬的氣氛。
「那你想我們怎樣幫你。」
度航問。
「我想請你們…殺了這兩個組織的首領。」
「為甚麼你們不用自己人？」
「試過了，全部失敗。而且我預計對方一定會反撲，我們現在只有足夠人手防禦，保護皇室和重臣，再沒有餘力對付他們了。這次行動我會用殘餘的龍爪佯攻安樂幫，引螳臂來救，然後便要請你們伺機殺了他們。」
「說到底你們就是不肯出兵。」
周無極歎了口氣。
「朝中大臣始終認為讓消息曝光是下策。」
「竟然由這種人管治天下。」
雪不寒一邊說著，一邊叉起腰，狠狠望著前方。
「媽的。」
說的人竟然是度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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