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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興邦
點點雪花落下，萬物枯死，天地回復單調的顏色。四周寒冷乾燥，空氣裡只有空氣的氣味，一如白色的純粹，單薄，永恒。生命在死亡中孕育，等待春天來臨，只是人生的春天只有一次。白興邦望著天上漸厚的雪，忽然想起春秋一個哲學家某次臨川而歎：「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他記不起是誰說的，只記得當時的震憾很深，以後便不能忘記這句話。
人生沒有第二個春天。
天上的白雪紛亂，白興邦感覺自己的生命不斷流逝，不再回頭，縱使春天再來，一切已經陌生，沒有延續，新的生命只帶來新的死亡。但沒有所謂，白興邦心想，反正生命一早已經枯死……
同樣的白雪天，那年白興邦五歲。一個人站在茫茫的雪地，被無盡的白雪吸引，不自覺地放下了手中的劍，剎那間，他頓悟人生的有限，心中感到莫名的悲哀，如果人生有所謂美感，他看到的是淒美。
天上厚厚的白雪變成一張開展不盡的白紙，一場無盡的人生，揮舞手中的劍。劍氣劃開天上的白雪，寫出充滿靈氣和思想的字，他喜歡寫字，在變幻自如的線條中，勾劃出千言萬語所不能表達的思想感情，只有此刻，白興邦才能擺脫早熟的智慧帶來的困擾和痛苦。
白興邦隨心所欲地寫，望著天上變幻自在的線條，他露出天真的微笑，有兩個淺淺的酒渦。他將腦中閃過的字都寫出來，除了自己的名字。
「你有責任振興國家，只有國家強大，我們的家族才能強大。你要肩負民族和國家的聲譽……
五歲的他已經明白，這只是沒有實質的空言，但為了滿足心愛的父親，他仍然點頭。
劍氣。
霸道的劍氣。白興邦的劍立刻化為碎片，隨紛紛的白雪和茫然的眼神落向地上。白定一大步踏來，冷酷的臉像鐵和雪，一掌摑過來，白興邦飛開十多尺才重重跌在雪地上。
當晚，白定一在他面前將他的筆投入火爐內，將他的書法老師趕走。
「以後不許你再拿起筆寫字。」
人生再沒有第二個春天。望著天上無盡的白雪，白興邦歎了一口氣，
一個黑衣人悄無聲色地出現在白興邦身後，鬼火。
「首領說開始行動了。」
「嗯。」
「他令你立刻聯絡塞外的匈奴單于發動攻勢，我們會和安樂幫殲滅少林和數個大型幫派，確保武林中人不會礙事。首領說一個月內要在邊塞建立臨時王朝，然後再進迫中原。」
「為何不直接攻陷京師？」
「因為數支主力部隊正好在京師附近，而且中原物資充裕，難以速戰速決，一旦進行持久戰會不利我們。首領認為先建立王朝，然後慢慢進迫，四方的百姓會受驚逃向首都，單是數百萬的難民便可以耗盡庫存的物資，而且隨之衍生的問題足以令全國癱瘓，到時再進攻便事半功倍了。」
「…好計謀。我現在就去。」
鬼火跟著便不見了踪影。
白雲在屋內聽得一清二楚。
那天她趕回火山，想對父親交待一切後便離開這個組織，但半路遇上一小隊龍爪，將保護她的鬼火殲滅，她一直戰鬥，直到筋疲力盡，在倒下前，她見到白興邦，他竟然將所有龍爪殺掉，跟著她便暈了，直到剛才見到白興邦在屋外賞雪，以及他與鬼火的對話。她跟從父親多年，一向以為他是一個好管閒事，有大志的好人，但現在才知道他的野心竟然如許大，面對突然變得陌生的父親，她感到有點心寒。
「你醒了。小姐。」
白興邦微笑著推開門。
換了一個場合，白雲才看清白興邦的清秀，一雙聰明的眼睛，還有貴族的膚色。屋內清雅高貴，與另一個他的感覺完全不同。
「我有事要辦，現在就要起程，如果你想休息多一段時間，可以安心在這裡小住，絕對安全。」
「………你甚麼時候加入組織的？」
「就在我帶人圍鄛你們的那天，當白定一帶走馬風後，我一個人逗留了一會，剛巧碰見你的父親。」
「你已是貴族，要甚麼有甚麼，為何要加入組織。」
「為了一樣我沒有的東西。」
「？」
「自由，以及自尊。」
「白定一是你的父親？」
「是的。」
「為甚麼你直呼他的名字？」
「他只是一個生我出來的男人，只此而已，並沒有任何特質令我尊他為父。」
說完便轉身走了，走了兩步，白興邦回頭，停頓了一會，白興邦的眼神變得柔和
「白雲姑娘，如果我是妳，現在便立刻回馬風身邊，不會再見妳的爹。」
「但我一定要向爹說清…
「妳的爹並不是一個好父親，他是一個野心很大的人，可以隨時隨意犧牲任何人。」
「你為甚麼要告訴我這些？」
白興邦沒有回答便轉身走了，只露出一個天真的微笑，有兩個淺淺的酒渦。
她其實知道白興邦的話，爹雖然對她比身邊的人好得多，但也是程度上的分別而已，她知道自己也是爹其中一件工具，但她始終不能像白興邦般狠心對自己的父親，畢竟爹對自己不錯。她不想在馬風和父親之中二擇其一，她不要背叛父親，但也不想馬風有危險。白雲歎了口氣，輕輕推開門走了……
當白雲走遠，有兩個人從遠處的小林走出來。
「他們會相信小姐的話嗎？」
陸先生問
「放心，當我們令白雲的說話成真時，不由他們不信。」
「但我始終不安心，萬一度生死棄守少林，我們的計劃豈不功虧一簣。」
「不會。」
白先生微笑著說。
「度生死的榮辱心極重，他不會放棄少林。幸而度航不在寺中，否則這傢伙一定會拍拍屁股走人。」
「通知歐陽旺財向少林寺推進。」
我怎知你憑甚麼信我
清早，太陽剛升起，水面才鋪上薄薄一層金光，周無極便動身，雪不寒送他到渡頭，長髮黑袍，背後掛了一個長盒。二人默默無言地走過草原和荒漠，他們是忘年之交，互相欣賞對方的才華。周無極認識雪不寒是因為一柄斷刀。某次決鬥，他將對手連刀劈為兩半，當他拿起那闕斷刀時，被刀匠的技藝深深吸引。三年後，他終於找到造刀的雪不寒，但第一句便是挖苦的說話：
「聽聞閣下從前是天下聞名的刀師，但想不到你的刀竟然會如此易斷。」
雪不寒將斷刀托在手中，眼神露出婉惜和少許淒然。
「斷的是人，不是刀。」
「？」
「他作為刀客的生命已經枯竭，所以這柄刀亦隨刀手失去生命。」
一艘快船停在渡頭，海面散落停了十多艘同型的快船，這些船是用來保護他的。他在俗世已經名成利就，地位崇高，只是這種為他人賣命，不能有毫釐閃失的生活已漸漸失去吸引，每天醒來，他都問為甚麼要重複昨天的生活，日子就像乾屍的皮肉，瘦脊而且缺乏豐盈的彈性；走過巍峨的皇宮，高大寬闊的大殿，每一步都在大殿發出空洞的疑問，日子便在低頭謹見皇帝時，從腳尖小寸方塊中流逝。
「你不再藏起自己的大刀了？」
雪不寒問
「是的，人如果藏起太多東西會很疲累的。」
「如果今次戰役能平安歸來，我打算退隱江湖，隨你造刀。」
望著滾滾的流水，周無極意會人生向他的暗示。雪不寒露出笑意
「隨時歡迎。」
周無極沒有說話便走向等他的船。
「慢著。」
周無極回頭，雪不寒解下背後的長盒，一邊打開一邊說
「我一生只研究造刀，從未想過修補，所以這二十九年來，我只打造了兩張刀，其他時間都在思考怎樣修補他。」
一張刀，大刀，閃著柔和的光暈。
「他叫月缺，我造的刀從未斷過，他是第一張。我從未修補過任何刀，他是第一張。沒有人可以未經尋刀便得到我的刀，他也是第一張。」
雪不寒將刀伸到周無極面前。
「不要弄斷他。」
周無極用顫抖的手握著月缺，二十一歲見過月缺後，心中便認定，一個刀客要擁有雪不寒的大刀才稱得上完滿。
刀只會選擇忠於自己的刀客。
從衣襟撕下一條布帶，將月缺掛在背後，人生彷彿開始有重量和質感。
海面忽然有一陣騷動，一條小船揚帆航向小島，兩條快船衝過去攔截，一個人由小船躍起，在空中彈出兩顆小石，三里的距離，在空中借力兩次到了岸上。
白雲剛著地，周無極的手下已經將她圍住。
「白雲姑娘。」
雪不寒向白雲微笑，但周無極的眼神卻變得冰冷，彷彿用另一雙眼看白雲，一雙觀察敵人動靜仇視敵人的眼，他想起死去的兄弟。他找人調查過白雲，背景十分神秘，肯定的是她與螳臂有關，如果不是她與雪不寒相熟，一定會抓她回去拷問。白雲也察覺出周無極敵意的眼神，回瞪了他一眼。
「雪前輩，少林寺有危險，你們一定要去營救。」
「？」
「爹要攻打少林寺和數個大型門派，而且約了匈奴同時進攻邊塞。他們兩天前已開始行動，你們不趕快便來不及了。」
「你的老子就是我們的敵人，我們憑甚麼信妳。」
周無極冷冷的說，一雙眼睨視白雲，白雲覺得這個人的嘴臉怎麼這樣討厭。
「憑你的能力啊。周先生是吃這行飯的人，我的話能不能相信，到底那句是真那句是假，對你們有沒有價值，全要看周先生你閣下的能力和智慧了，這方面我可幫不上忙。」
白雲一口氣冷冷的說完，而且故意將頭抬高，向下斜視比她矮半個頭的周無極。雪不寒忽然覺得這個丫頭原來十分有趣。周無極的臉紅得火熱，心想這個年代的年青人真不像話。
海上有兩艘快船衝向渡頭，其他船並沒有阻攔，離岸百尺，船上躍出數人，著地立刻奔向周無極，雪不寒知道是探子帶來重要的消息，於是帶著白雲避開。
「老大，安樂幫分東西和西南三方進迫少林，人數約五萬。」
「守關的官員說，白興邦昨天前出塞，但我們找不到他的踪影。」
「有傳言匈奴殘部和羌族數十萬人開始在大漠集結。」
「空氣發現螳臂由大漠出發，人數不清楚。」
再有一條快船衝向渡頭，速度更快，船上的人在千尺外，便急不及待地想躍上岸，重重落在五百尺外的一艘快船，喘了兩秒再躍上岸。
「老大，安樂幫殲滅了天門。」
「安樂幫用多少人進攻。」
「一萬。」
周無極皺起了眉，天門除了是七千多人的大型門派，派內高手眾多，單憑一萬安樂幫眾，沒有可能殲滅天門。
「空氣的專家估計安樂幫用了上次對付龍爪的弓，而且整個戰鬥不足一小時。」
「安樂幫也有這種弓？」
「是的，而且這次估計用了五百張以上對付天門。」
「你們先退下。」
「是。」
周無極帶著皺得深深的眉走向雪不寒。五百張？據度航所說，安樂幫只運入百多根龍心甲，應該只夠造三百至五百張弓，上次峽谷一役，龍爪已毀去三百張，為何又多出五百張弓？
雪不寒很少見周無極的眉皺得這麼深。
「有甚麼問題嗎？」
周無極將剛才的情報說了出來。
「我只是想不清，他們為何會有這麼多龍心甲，明明只運了百多根龍心甲進中原……
「我們可以用自己的船。」
白雲說。
「不可能，我們有人在沿海巡航……
「守者千里，擊者一點。中原的海岸線這麼長，要找一處你管不到的地方上岸易如反掌。」
白雲一副理所當然的樣貌冷冷的說，但說話還是留了幾分餘地。
周無極知道這個丫頭說的是事實，但被一個後輩道破自己的難題，始終有點難堪，不過起碼可以肯定白雲不是敵方派來的間諜。
十分鐘後，所有人在草原上會合，白雲靜靜地站在馬風身旁，雖然沒有說話，但臉上的神色就如變幻多端的白雲，一臉欣喜。周無極看在眼裡，覺得這個丫頭忽然變得不太討厭。
周無極將詳情重覆一次，跟著說
「計劃要改變。」
「我估計他們會殲滅沿途的數個大型門派，以劌除中原的阻力，所以急務是派人通知這些門派離開，避免與他們正面衝突。最好少林方面也能撤退，保留中原武林的實力。他們可怕之處是集結在一起的力量，如果我們分散了，他們找不到攻擊點，也會被迫離散，論單打獨鬥，我們這面一定佔上風。」
「邊塞方面怎辦。」
雪不寒問。
「這個不礙事，遊牧部落一向散居，要集結，起碼要準備一個月以上；我們的部隊現在先糧草而行，日夜兼程，需時不足三天便可以趕到邊關。」
周無極的手下急奔過來。
「老大，有急報。」
說完後便沒有再說下去。
「說出來好了，這些都是自己人。」
「安樂幫再有五萬人由北向少林推進。」
「五萬？」
周無極不相信地瞪著來人。
「我們的情報說安樂幫不可能多過五萬人，現在單是北方便有五萬安樂幫的人。我們的探子到底在幹甚麼。」
「老大…
「甚麼。」
「今天早上有人送了十二個人頭到總部，籐總管看過，證實是混入安樂幫的空氣。…看來安樂幫一早知道他們的底細，只是繼續利用他們帶假消息回來。」
「……其他門派和少林寺有甚麼動靜？」
「天門被殲滅的消息已傳遍武林，大多數門派已暫時解散或撤離，但有六個大門派現正向少林進發。」
「甚麼。為甚麼這樣做？是那六個門派？」
「是長紅，巨石，齊天，莫愁，神火和匯流六派，合共約四萬人。有人假借少林的名義號召他們，想聯合七派的力量安樂幫決戰。有不少門派都加入響應，有的派一部分弟子，也有舉派前往的，情況十分混亂，但據估計，在路上共有三萬之眾，準備起行的無可估計，相信不下此數。」
周無極閉上眼，痛苦地皺著眉，腦中想起峽谷之役，想到對方的組織和戰鬥力。很久，才睜開眼說
「他們想將武林的力量集中，然後一舉殲滅。安樂幫現在故意拖延行動讓各派有足夠時間集合。」
度航意會到周無極的意思。
「如果消除了武林的實力，匈奴進攻中原便可以暢通無阻了。」
「不可以叫他們撤退嗎？」
白雲緊張地問。
「太遲了，來的人太散，來不及一一通知；這些門派集合在一起，誰都不想向別人示弱，所以不會撤退，而且」
度航歎了一口氣再說
「要我那個師兄放棄辛苦得來的少林以及他的自尊，真是難如登天。」
「小周，現在應該怎辦，你說好了，大家都聽你的。」
雪不寒問周無極。
「既然不能回頭，便只有加快各派集結的速度，增加他們的戰力，與安樂幫和螳臂決戰。」
「各大派齊集相信有近十萬人，但群鬥的戰力可能不及對方五萬人。龍爪和龍牙加在一起有一萬四千人，加上正在受訓的一萬多人，勉強可湊夠二萬五千人，大刀族有一萬二千人…
「有這麼多？」
雪不寒訝異地問。
「…有的…我…曾經粗略地…估算過…
周無極尷尬地說，但雪不寒沒有說甚麼，只是瞇起眼望著他。
「而且大刀族的人雖然自由來去，但這二三十年來都會固定地一起過一段遊牧式的生活，發展了一種別派所沒有的團結方式，有利於群戰」
「對方要集結及部署進攻，應該要十天，我會派空氣去破壞他們的進度，希望可以爭取多兩三天。如果我們三天內能趕到少林寺，由我們這方作主力，再分配好各派，應該來得及作決戰的準備。」
「朝廷不能派兵嗎？」
「如果匈奴大舉來襲，所有部隊一定要在邊塞部署，如果讓匈奴衝開缺口，我們很難在廣闊的中原攔截他們的。所以少林方面的戰鬥便只有靠我們了，我只是擔心他們的弓……
石秀在一旁聽著，始終覺得整件事有點不妥，一切來得太突然，而對策又來得太理所當然，就像敵我雙方一起編排的劇情。
石秀和石開互望一眼，兩人似乎有相同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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