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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
分手前，周無極說。
「我已派人向皇上報告，衛將軍和霍將軍的大軍已經上路。龍組預計一天行程便會到達少林。」
「我回少林，幫師兄部署。」
度航說
「我要先找一個人。」
鄧六說。
「誰？」
「白定一。這個時候，他一定想有人在身邊…
「他這樣對馬風，為何還要去找他。」
白雲帶點氣憤的說
鄧六微微一笑
「人總會有錯，總會有意無意間做了些不好的事，他自會有他的報應；但作為朋友，現在應該在他的身邊，原諒他，讓他可以重新站起來。」
白雲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這個老人家，她不懂他的刀法，但卻知道，這個人真好。
「你想一起去嗎？」
白雲笑著點了點頭。
周無極在旁忽然說
「鄧先生，可否跟你一起去？我有一些事要向王爺請示…如果有你在場，可能會較容易說話。」
「好的。」
四周一片漆黑，沒有人點燈，白定一已經遣散所有人。
「王爺，朝中上下已知道白公子變節匈奴的事，許多大臣以及與王爺有過節的人，都要求皇上嚴懲王爺，甚至要求以叛國之名……將王爺滅族。」
「…這一定叫皇上為難了。」
「是的，但他們見皇上執意維護王爺，也讓了步。」
「……………
「他們只要求……削去…王爺的爵位，但仍照皇上的旨意，讓王爺保留封邑。皇上要小人告訴王爺，待事件平息後，一定想辦法回復王爺的封號。」
「……皇上有沒有說過…怎樣處置我的…孽子？」
「…………殺……
望著夜空，很久沒有看過天上的星星了，幾乎淡忘了他們的閃爍和美麗。忽然想起白興邦天真的微笑，還有兩個淺淺的酒渦。他忘記了白興邦甚麼時候不再笑，彷彿是很遙遠的事。他一生為家族的名譽奮鬥，但卻沒有為失去爵位而悲哀，他的心已在白興邦離開時碎了。當一切失去，才知道甚麼是最重要。
「爹，原來你和我只是一場笑話。」
白定一愴然的說。
空洞的大廳只有空洞的回音，白定一現在才注意到，自己每天都在這個沒有內容的背景中度過。現在發覺，是幸運還是不幸？
「誰？」
微弱的星光中有四個人影走近，流雲仍掛在壁上──一切已不再要緊了。
「是我。」
鄧六。一個不想見到的人，也是惟一安心讓他見到自己潦倒的人。當你與一個人鬥了數十年，除了仇恨，還有了解，如果你知道鄧六是一個怎樣的人，你不會介意在失落的時候碰上他。
鄧六將一酲酒遞給白定一
「雪不寒釀的酒，這傢伙釀的酒越來越好，難怪這幾年豐衣足食。」
「如果靠他十多年才打起的一張刀過活，那有這麼風騷。」
白定一也笑了，接過鄧六手中的酒，大口大口的喝，讓溢出的酒流到衣襟，讓淚水偷偷混到酒中。
「好酒。」
「一向都是好酒。」
白定一問鄧六身後的周無極
「找我有事嗎？」
「王爺，所有兄弟…
「我已經不是王爺了。以後就由你帶著他們。」
「王爺。大家都在等你。」
白定一望著周無極
「你難道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嗎？」
「王爺，所有兄弟都在少林。可能是最後一戰了，大家都想你來……
白定一凝望著周無極，良久，伸手摘下牆上的劍
「我們走。」
「那個女孩是誰？」
「是螳臂首領的女兒…但已經與螳臂無關。」
白定一大步踏出大廳，見到與馬風站在一起的白雲，整個人呆住了。
「…王爺，有事嗎？」
「你姓甚麼？」
「姓白。」
「……你爹叫甚麼？」
「爹說他是野孩子，只有姓沒有名。」
白定一像放心又有點失望的繼續前行。
「奇怪？你跟爹一樣，耳下有一粒紅痣。」
「甚麼？」
白定一吃驚回頭。
「這裡。」白雲指了一指「大家都在左耳。」
白定一立刻扯開意襟，露出紮實的肌肉，指著胸前一個像梅花的圖案。
「你的爹…
「你的胎痣怎麼跟爹的一樣。」
白雲有點訝異。
「…………因為他是我的弟弟。」
「白雲的爹是白耀祖？」
鄧六也感到吃驚。白定一沒有反應，只是呆呆地望著白雲。他還記得父親的喪禮剛過，弟弟便走了，跟著便沒有了音訊。
白定一拍了拍白雲的頭
「妳長得真像你爹。」
「才不要，我比他漂亮。」
「這個當然了。」
白定一笑了。
「來，我們邊走邊談。」
「對了，妳為甚麼會喜歡那個長毛………
鄧六待白定一和白雲遠去才開始走，他想讓他們多一點時間相敘。走了兩步，忽然有點不祥的預感，回頭發覺周無極也用相似的表情望著自己。
「白興邦雖是王爺的兒子，但在組織內的地位不重要，知的機密有限，白耀祖不會從他身上得到重要的情報。白耀祖要他離開王爺的目的是甚麼？而且白耀祖離開白家的時候，白興邦已經是一個懂事的小童了，應該記得白耀祖的樣貌；為甚麼他會願意受白耀祖擺佈…
「他不是受擺佈，他與白耀祖合作，利用自己作報復父親的武器。你們可以將白興邦追回來嗎？」
「不能。我昨天派了兩名總管和百多名空水去追，但黃昏時發現四十多具屍首，其他人也下落不明。我們突破不了他們在大漠佈下的防線。」
鄧六回頭向馬風說
「你和石秀去一趟好嗎？」
馬風點了點頭。
「你們在邊關會合，將白興邦帶回來便可以了，不要作其他冒險。」
馬風點了點頭，跟著便不見了。周無極一揚手，一個空氣便在他面前。
「快馬到少林，天明前要到達。正午前要帶石秀大師在邊關與馬風先生會合。」
替我帶回去好嗎？
石秀和馬風騎著快馬在無邊際的大漠奔馳，每人各帶五匹馬更換，由昨天正午一直奔走到夜深。夜間的氣溫驟降，噴出的氣變成濃濃的白霧。石秀不認識白興邦，他來是因為馬風；馬風不喜歡白興邦，因為師父的吩咐，所以他一定會帶他回去。還有呢？馬風的內心感到還有許多理由，當他從夢中醒來，回望過去，才發覺人生是一個多面的立體，從不同的角度可以見到許多不同的自我；在懦弱和卑劣的背後，一定還有另一個白興邦，馬風希望自己可以帶另一個白興邦回來。
遠處有三十個鬼火從沙裡躍出。
石秀拍馬衝向鬼火，一揚手便有五個倒下，馬風帶著所有馬匹衝向缺口，向前直奔。不一會，石秀便追上來。他們輪番迎擊阻截的鬼火，不讓行程擔誤。
「攔阻的次數越來越密了。」
「他應該在附近。」
「你肯定他是步行的？」
「對。沙上有走過的痕跡。但我不明白他為甚麼不騎馬。」
「可能還未下定決心。」
「甚麼決心？」
「不知道，總之是十分重要的決定，可能關乎他的一生，所以他想慢慢走，慢慢想清楚。」
「如果出賣自己的父親家族還有國家都不算是重要的決定，還有甚麼是重要的？」
馬風說完後與石秀都呆了一呆，然後二人不約而同加快速度。
又有五十多個鬼火躍出，馬風拍衝向他們。
烈日。
「原來真的這麼熱。」
雖然這麼說，但白興邦好像一個局外人，說著一些與自己無關的事。四周只有黃沙，在強烈的陽光下，有雪的顏色，潔淨而純粹。在這裡，生死的界線變得模糊，就像夢與醒的交界，一切懸浮而不確定，雖然有一種失卻方向的徬徨，但同時具有無重的舒適，不必為甚麼擔心和負責。這種感覺真好，白興邦心想。
百多個鬼火悄悄從地底爬出來。陸先生緩緩走向白定邦。
「白公子。」
「你好。不必為我出動這麼多人吧。」
「你是一個重要的人物，理應要這樣的。」
「其實你只要出手，任何地方都可以殺我，何必要我這麼辛苦走來？」
「…你怎會知…
「我只是一個無能的人，但你們如此看重我，並且出動這麼多人阻截追踪我的人，當然會令人起疑。」
「那你估計我們的目的是甚麼？」
「我有價值，全因為我是天下第一劍雲劍客白定一白王爺的兒子。你們的計劃當然是希望用我的死訊動搖我的父親。」
「首領說得不錯，你真是一個聰明人。」
「但今次恐怕要令他失望了。」
「為甚麼？」
「白定一不會為我的生死而憂傷。」
「不試過怎知？」
「我希望你成功。」
「多謝。」
「還有，請代我向二叔說再見。」
「…………好的。」
陸先生亮出一把刀。
「你的刀快嗎？」
「為甚麼？」
「我怕痛。」
「放心，我比當年的洪峰快。」
「我放心了。」
刀光一閃
「慢著。」
刀在離頸一寸時停下。
「現在不可回頭了。」
「我不是要反悔。」
白興邦拿出一個小盒。
「這是我仿造白定一的印鑑，對你們或許有用。」
「皇室的印鑑是經過精密的設計，很難仿製…
「對於我而言只是小事一宗，這種印鑑，我一個下午可以隨手做十來個，而且你收了並沒有損失嘛。」
「說得也對。」
說完將印鑑收入懷內。
「還有其他事嗎？」
「沒有了。」
刀光閃起，白興邦聽到痛快的刀風，陸先生的刀沒有馬風快，但已經夠快了，快得可以讓斷首者不會感到痛楚。白興邦閉上了眼，沒有春天的人生令他感到窒息，他幻想死是衝破水面的剎那，呼吸，空氣，為了短暫的解放，他覺得值得。
陸先生見到刀氣割破頸的皮肉，一小點像星火的血花濺出。此刻他的意念專一，像雕塑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劍氣。
一道雄渾的劍氣直插下來。流雲！陸先生收刀後翻，剛才所站的位置有一個細小的洞，劍氣仍未衰竭，直射入地底，將沙源源不絕地扯進洞內。而白興邦身旁站了兩個人，馬風和石秀。馬風背後掛了一柄黑色的古怪大刀，而石秀則兩手空空的站著。流雲？
「你是誰？」
白興邦問
「我叫石秀。」
「果然厲害。可以空手使出與流雲相若的劍氣，而且已經捕捉到流雲的神韻。你是怎樣學會的？」
「跟你的父親學。」
「不可能。」
白興邦大笑得掉下眼淚。
「他不可能教出你這種徒弟。他是劍術天才，但作為人和師父，他絕對不合格。說真話，你是怎樣學的。」
「我的確是跟你父親學的，我跟他決鬥時學的。」
「……你跟他決鬥了多少次？」
「一次。」
白興邦感到難以置信，但他沒有理由否定剛才所見的事實。
「我仍然是對的，你能學懂他的劍法是因為你的天賦。如果由他親自教你，我相信你今生連握劍也不會。」
「你來幹甚麼？」
白興邦轉面問馬風。
「帶你回去。白先生很擔心你。」
「不用了，請你告訴他，我不想再見到他。」
「而且我在這裡還有重要的事要做。」
「被殺也是重要的事？」
「是的。」白興邦點了點頭，跟著被石秀一掌擊暈，馬風順勢將他托在肩上。
四周佈滿了鬼火，大約三百多人，陸先生走過來。
「將白興邦交給我。」
二人望著陸先生，沒有任何表示，但亦沒有逃走的傾向。
「石秀大師，你是我的手下敗將。」
「而你現在揹著白興邦，不可能敵得過三百多名鬼火。」
陸先生望著馬風
「你想怎樣？」
馬風若無其事的問石秀。
「我想要陸先生。」
石秀淡淡的望著陸先生。
「上次我敗了給你，這次想再向你討教。」
「哈哈…
「老先生，不要玩虛張聲勢的遊戲了，從剛才的劍氣，你應該知道我已進步不少，希望你可以全力以赴。請你不要令我失望。」
三百多個鬼火衝向馬風，陸先生知道馬風的刀快，但現在揹了一個成年人，即使能取勝，也要付出沉重的代價。
然而馬風只是在鬼火之間緩步而行，像在水中悠游的一尾魚，顧盼自如，出刀的力度輕柔準確，完全不是他所知道的馬風。馬風好像漫不經心隨意揮出的每一刀，正好擊中對手的破綻，一刀便了結一個鬼火，瞬間已砍掉五十多人。
「我們可以開始了嗎？」
石秀好像小孩在詢問何時開始一個好玩的遊戲。
「現在。」
說完，人已到了石秀眼前，的確是很快的刀。石秀輕巧避開了，飄到十尺外，雙手仍然垂下。微笑。
「你未盡力。這樣不好玩。」
「好。」
陸先生有點怒意地答，然後以更快的速度劈向石秀。
石秀在刀脊上一點，翻到陸先生的背後，還未落地，刀已在眼前。石秀指向他的胸口，但出招的時機過遲，出現了破綻，陸先生狠狠斬下來。在捕捉別人的破綻時，他也露出致命的破綻。石秀雙腳運勁，激起地上的黃沙，然後左掌運勁一推，千萬粒沙射向陸先生，他立刻用刀護眼，用掌護喉，整個人被沙釘穿了千萬個洞，雖然沒有致命傷，但已經血肉模糊。石秀輕輕在他胸前補上一掌，陸先生重重跌在三十尺外，只是斷了數根肋骨，並不致命。
「你好卑鄙。」
陸先生用潰爛的嘴顫抖著說。
「我是來辦事的，如果你有興趣與我較量，可以再約時間地點，我一定奉陪。但今天不行。」
石秀微笑著說完便轉身走了。
「那你為何說要向我討教。」
「引你上當。」
邊說邊從他懷裡取走白興給他的印鑑，跟著便轉身走了。
「卑鄙。你是一個卑鄙的小人。這種年紀便這麼卑鄙……
陸先生在石秀身後大嚷。
「辦正經事要緊，那有空跟你糾纏。而且又沒有乘機殺你……
石秀雖然沒有答陸先生，但一張嘴卻喃喃自語。
「我很卑鄙嗎？」
石秀轉頭問馬風，馬風卻好像聽不到，若無其事地繼續向前走。
馬風突然感到一股殺氣，立刻將白興邦擲向前，白興邦雙手各持短刀，剌向馬風。馬風雙掌平推向白興邦，想用巨大的掌壓制服白興邦。
「不要。」
身旁的石秀急叫，但白興邦已在馬風的雙掌上一點，乘勢躍上半空。
「請你們帶回去給白定一。」
半空的白興邦突然僵硬，身體和頭重重跌在沙上，血花點點落下，馬風和石秀走過去，四周還飄浮著薄薄的血霧。屍身不斷抽蓄，但面容安詳，好像還有一點點隱約的微笑。
石秀撕下白興邦的衣襟，將他的頭包好，掛在肩上。
「走吧。」
「你不替他唸經超度？」
「自己走進地獄的人，旁人是無能為力的。」
馬風默然，走了兩步，忽然問
「其實你們所說的地獄在那裡？」
石秀指了一指白興邦的頭
「這裡。地獄有另一個名，絕望。」
「你將來一定是得道高僧。」
白耀祖忽然出現在他們眼前，無聲無息，身後跟著四人。高手的氣息。
馬風將刀抽出，緊緊握在手中。
「有事你先走。」
石秀沒有答話。
「不必緊張。」
「只是想托你們帶一件東西回去。」
說完便剌向馬風，刀劍相擊閃出無數火花。當石秀回頭，馬風己被白耀祖迫退十尺，跟著一切突然停止，白耀祖回到剛才的位置，微笑著向馬風說
「請你務必要帶回去。」
說完便走了。
馬風緊緊握著大刀，身上有三十處劍傷，每尺三劍，血像泉水湧出。
石秀替馬風止血。
「你剛才的刀很快。」
「我慢不下來，完全被他牽著走，我看不透他的出招，一開始便處於捱打狀態。他的劍比白定一高。」
馬風竟然越說越興奮。
「但他出手非常狠。」
「是的，有幾招想剌斷我的手腳筋，幸而避開了。他想用我的傷口做戰書，真無聊。總有一天一定要和他鬥多一次。」
眼中再度閃出興奮的神色。看著馬風這種為武癡迷的樣子，石秀覺得他才是無聊頂透。
「起程吧。」
走了兩步，回頭見馬風仍然站在原地，望著白耀祖消失的方向。
「喂。」
「哦……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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