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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今天
李大海帶著十個鬼火巡邏，兩天前他們已經完成了包圍，各幫派仍在亂作一團，連最基本的防禦措施都未準備妥當。他以為會趁對方陣腳未穩便一舉殲滅他們，但看現在的布防，似乎只是想圍堵各門派，沒有進攻的意思。
今夜的星月依舊，視野卻不清晰，黑暗好像沉重了許多，將萬物僅餘的色彩和輪廓抹煞了。李大海忽然想起，每次危險來臨的時候，無論是白天或夜晚，他都會覺得天色特別昏暗，全身忽然繃緊，不自覺停了下來。
「隊長，有事嗎？」
身後的副隊長問。李大海轉身，想對他說沒有事，卻見到人頭一個個飛起，副隊長的頭跟著不見了，在血花中閃出一雙野獸的眼……
到達樹林的邊緣，馬風背靠著一棵老樹，坐在齊眉的草叢中，靜靜等待回少林的機會。樹林與少林相距只有三里，難題是如何進入少林，黑暗中很難表明自己的身分，而且少林現在人多混雜，防守的人根本不可能認識自己，如果產生誤會，可能會令自己人有死傷。
今晚的風勢頗大，雖然可以借風由高處飛入少林，但風的速度始終有限，容易被對方發現，到時便很難脫身。
一兩聲雁叫，二千尺的上空有一大群雁飛向少林，還需等待，飛上二千尺要靠強力的掌勁，一定會驚動看守的人。
忽然有一堆雲飄來，遮蔽了星月，四周昏暗，如果加上狂風，便是完美的情節。於是，林內刮起一陣旋風，捲起地上的細草亂葉，馬風閃進風內，踏著草葉直上六百尺的高空，然後趁風聲未退拍下一掌，上竄千多尺，輕輕在一頭雁背一點，當雁驚覺回頭時，馬風已落在少林寺內。
「你剛好錯過晚餐了。」
轉身，見到微笑的鄧六。
「師父。」
馬風也笑了，一種見到喜歡的人才有的笑容，沒有任何裝飾，不是最美麗和吸引，但卻真誠。當你日漸長大，便會發覺，人會學懂如何笑得漂亮，但卻缺乏笑容最重要的內涵。
房內有鄧六，雪不寒，周無極，度航，度生死，石開，白定一，還有十三牙其中七名總管。
聽了馬風的匯報，所有人都笑不出。白定一的神情枯槁，整個人的生命彷彿被抽空，現在聽到這個消息，臉色更加憔悴。周無極一直站在他的身邊，害怕他會突然間垮了；當知道白興邦的死訊後，白定一整個人忽然變蒼白了，除了命令，整天不發一言，只是不斷工作，不斷巡視，由早至晚，幾乎不見他吃喝睡覺。
「除了硬闖出去，各位還有沒有更好的提議？」
白定一斬釘截鐵的說。
「看來這是惟一的辦法了。」
度航說。
「我們明天突圍。就這麼決定。」
白定一說完便走了。
周無極和七名總管立刻商議作戰的部署，其他人在旁提意見，鄧六和馬風退了出來。
「給我看看你的傷痕。」
馬風解開上衣，露出一身長毛。鄧六用手撥開長毛，細心檢視白耀祖留下的傷痕
「高手。他比當年巔峰時期的白定一還要厲害，你不要跟他硬碰───起碼現在不是時候…厲害……當今能勝過他的應該不出二十人，這麼厲害的人，竟然甘心蟄伏，他想要甚麼………呵呵…風，你看我找到甚麼」
鄧六邊說邊拈起一隻蚊
「這傢伙竟然困了在你的毛裡……唔…是餓死的。」
說完後，兩師徒哈哈大笑。
「你去找白雲吧，她很擔心你。」
望著馬風走遠的身影，鄧六忽然有一陣莫名的悲哀。他覺得馬風像一艘將會遠航的船，而自己只能在岸上，望著他遠離。
馬風走到大刀族聚集的營地，即使被圍困，這些人的話題還是離不開刀。沿途有許多人向馬風打招呼，有些是認識的，有些不認識，馬風很喜歡這些人，但到了明天，不知有多少人能夠活下來，心中忽然有點戚然。
離開了煩囂的人群，馬風走到一條溪旁，白雲坐在溪旁的亂石上，身體泛著柔和的月色。
「白雲。」
白雲望著他微笑
「回來了？」
坐在白雲的身旁，馬風忽然有點厭倦這段日子的風塵，想起白雲說過，想在海邊有一間小屋……
「白雲。」
沒有回答，只是將臉擱在膝上，歪著頭看馬風。
「我打算三十歲到海邊蓋一間小屋，然後退出江湖，每天看山看水和…白雲……妳…喜歡嗎？」
白雲的姿勢沒有改變，但臉變得紅紅的。
白雲望著馬風很久，而馬風想裝著若無其事的看著遠方，但卻覺得全身的肌肉僵硬，心劇烈的跳。
「你會在那裡蓋我們的小屋？」
馬風聽到白雲說「我們的小屋」，整個人開心得忘了形
「就到我們帶錢家避難的海邊，那裡的海景最……
「怎麼了？」
「…那裡……最美麗…
「我是問妳錢家的人怎樣了，八珠和十二寶呢？」
白雲望著馬風。
「你一定要告訴我。」
馬風仰頭歎了一口氣
「被你爹殺了。」
「…………………
「你不信我嗎？」
「我只是不相信爹會變成這樣，我覺得他越來越陌生了。」
「我跟你爹作對，會令妳難受嗎？」
「不會，我慢慢覺得爹的野心很大，太大了，如果沒有人阻止他，我怕他總有天會害了自己。我反而擔心你，我爹的武功很厲害，而且身邊有好多高手，你千萬不要惹他，我怕你有事。」
說完便輕輕靠向馬風，如此溫柔，馬風像突如其來被剌中一劍，整個人僵硬了……
鄧六來到小丘。竹葉松針和溪水，泛著淺淺的月色和星光，白定一孤獨的站在天地之間。雖然仍然站得挺直，但整個人彷彿萎縮了，自從知道白興邦的死訊後，這兩天晚上他都來這裡，一直站到天明，鄧六知道這兩天他未曾合上過眼睛。
鄧六站在他的身旁，沒有說話。
「想不到他會走這一步。難道他不知道他對我有多重要嗎？」
「你有沒有對他說過？」
「沒有。」
「為甚麼不說？」
「…這樣會令他懦弱……
鄧六歎了口氣，你錯了，口硬，埋藏自己，只懂以怒火表達自己的人，其實都是弱者；在愛中長大，敢說愛與不愛，才是最勇敢的人，你錯了……鄧六沒有說出來，只是靜靜的站在白定一身旁，現在說甚麼都已太遲，白定一現在最需要的不是正確的答案，而是一段可以靜靜養傷的時間，還有一個朋友。
「我是一個沒用的人，對嗎？」
白定一沉痛的說。鄧六沒有答。
「很痛………
白定一望著無限的黑夜，哭了，除了哭，他已經無能為力。沒有回應，鄧六能做的，是靜靜地陪著他走過…………
星月下沉後便是晨光，只是有些人在黑暗中會失去等待的勇氣。
晨光。
少林寺有三條主要通道。一條是寬大的草原，對方的主力在此駐紮，估計有近十萬安樂幫和三萬鬼火，還有殺傷力巨大的大弓。另外兩條路是後方的峽谷，被四萬多毒血人堵塞了。
少林的主力已整頓好：二萬五千龍牙和龍爪，一萬二千大刀族，馬風跟著雪不寒，他打算與大刀族一起衝鋒。石開帶領少林寺千多個和尚專門對付鬼火。這近四萬人負責進攻對方的主力，希望打開缺口。而其他門派則防守少林，以防怪人從後突襲。
前方由白定一指揮，後方由度生死和度航負責。鄧六和白雲站在白定一身旁。
歐陽旺財坐在一座百尺高的小丘上，十萬多幫眾在大草原布陣，而鬼火則隱藏在四周。但最令人驚心動魄的是陣前一排九尺長的巨弓，比周無極見過的長了一尺，而數目竟然有二千多張，堵塞了遼闊的草原。
「要打開缺口便先要解決這排弓。」
周無極憂心地說。鄧六在一旁沒有作聲，只是輕輕撫摸著刀柄。
「傳下去。十五分鐘後衝剌，斬下歐陽旺財的人頭才可以回來。」
「是。」
周無極剛回應白定一，後方便傳來一陣騷動。度航越過數萬人，輕巧地落在白定一之前。
「巨石，齊天和神火三派不肯殿後，一定要作先鋒衝頭陣。」
「大家都想趁這次機會，爭取成為武林的龍頭幫派。」
白定一冷冷的說。
三派加在一起有四萬多人，但被龍組和大刀族堵住，不能上前，於是大聲鼓躁。三派掌門躍到白定一之前。
「王爺，我們三派願作先鋒。」
「但對方人多，而且陣戰比你們優秀，我勸你們不要作無謂的犧牲了。」
白定一說話一向過分率直，而且還會加上一點冷嘲熱諷，所以三個掌門聽了十分不服。
「難道你認為這班還在耍大刀的古董比我們三大派優秀。」
「是。無論單打或群鬥，大刀族比許多大門派都要好。」
聽到白定一這樣說，三個掌門連頭上的青筋也暴突出來。
「王爺，我們一定要作先鋒，如果你不允許，我們便從後山衝出去，反正兩邊都是打頭陣。」
白定一望著三人，冷冷的說
「這是你們的要求，死了不要怨我。」
「當然。」
「讓他們過去。」
周無極立刻指揮龍組分列兩排，而大刀族則悠悠閒閒的蕩開。三派四萬多人便浩浩蕩蕩的操向敵人。
「你估他們有沒有勝算？」
鄧六問。
「當然沒有。」
白定冷冷的說。
「這班傢伙沒有一個可以活著回來。」
「但與其留著他們釀成內訌，不如讓他們試試對方的實力。」
三大派在草原上散亂地奔向對方的陣地。
「無極，上次的射程是三千尺，是吧。」
「是的，王爺。我們進入二千五百尺時他們便放箭，加上尚餘的五百尺衝力，剛好是三千尺。」
「你估計今次的射程有多遠？」
「我相信有五千尺。」
白定一沒有作聲，他腦海中已算出要犧牲多少人。
九千尺
八千尺
七千尺
放箭。三大派的人不相信地望著二千多支巨箭高速射來，破空的尖叫聲像來自地獄的厲鬼。
十多排箭，只一瞬間便殲滅了三分二的人，剩下的人想逃走，卻被埋伏的鬼火屠殺淨盡。血順著微斜的草坡流回來，染紅了大地，散發令人反胃的血腥。
白定一和周無極的臉色蒼白。
「竟然是七千尺。」
周無極的語調有點顫抖，他不怕死，但在這種武器面前，他覺得自己蒼白無能，即使你有多高的天賦，如何努力地鍛鍊自己，最終只能無能為力地死去。人不再有尊嚴，世上再沒有英雄。
白定一轉頭對雪不寒和度航說
「這場戰鬥我們輸定了，職責所在，我們一定要衝過去；但你們沒有必要犧牲，趁戰鬥時，你們想辦法離開吧。」
「我們既然來了，便不會半途而廢。而且要我們看著你們送死，我辦不到，我的族人不會這樣做。」
雪不寒叉起腰說
「對。」
度航說
白定一望著他們
「多謝。但我們連半點勝算也沒有，。」
「時代變了。」
白定一望著遠方二千多張的巨弓，沮喪的說
「這種武器會主宰未來。所有門派武功將會失色，再沒有人會堅持我們今天持守的信念………
大家都默然，想到自己一生的努力，許多寶貴的武學理念，將會被這種武器取代，再無人欣賞，無人繼承，心中都不期然有點落寞，彷彿被遺棄在歷史的長河，沉澱成無關重要的一小粒砂石，不再有人記起，不再與未來有關係。
「是的，你們說得對。」
鄧六慢慢的說，左手輕輕撫弄著刀柄，感覺真實而充盈。
「時代的確會變，這種武器可能會改變一切。而總有一天，我們會被遺忘，就像許多曾替我們開創巔峰和前路的先輩。」
鄧六一個人走向草原。
「但不是今天。」
數十年前，有一個年青人獨力挑戰僵化的傳統，改寫了刀的歷史；今天，當他垂垂老去，仍然獨自一人，挑戰幾乎無可改變的將來。
風聲，蟲鳴，鳥的叫聲，松風竹浪，烈日的慘白，葉綠草青。鄧六走到最近他的一根箭前停下來，靜靜望著前方。
七千尺。
忽然傳來尖銳的破空聲，一根箭向鄧六射來，每個人都緊張，只有鄧六冷冷望著這根箭無力地跌在他身前三尺，然而濺起的血水和泥塊，沾滿了鄧六一身。山上的歐陽旺財笑得前後搖晃。
「風。」
只是輕輕的叫了一聲，馬風已到了鄧六身旁。
「師父。」
「這排弓由我應付，你去取歐陽旺財的人頭。」
「是。」
鄧六轉頭望著馬風
「無論發生任何事，不要回頭，不要停下。」
「……
「答我。」
「是。師父。」
回頭望著前方的，鄧六平靜的說
「今天可能是我最後一戰了，馬風，我很喜歡你，有你這樣的徒弟，我感到很開心。」
跟著銀光一閃，大家好像見到鄧六出刀，但他的刀還在鞘內。然後鄧六倒下了，當度航想躍過去，旁邊的白定一已到了鄧六身旁，抄住即將倒地的鄧六。鄧六的臉色蒼白，氣息微弱，白定一立刻注入真氣護住他的心脈。
望著鄧六衰弱的面容，白定一忽然感到莫名的憤怒
「媽的，鄧六你不要死。媽的……
一顆淚滴到鄧六的臉上…………
死亡。馬風見到鄧六出刀，但沒有散發刀氣，整個大地被死亡籠罩，蟲鳥禁聲，青草和樹葉彷彿感到秋冬的肅殺，瞬間枯黃旋落，四周變得昏暗，烈日成了天神畏縮的眼神，不敢正視鄧六的刀。
眾人見到一條横跨整個平原的銀線在鄧六身前展開，但一瞬間便到了敵陣，穿過巨弓和弓手，再前衝百多尺才消失。一片死寂，跟著所有被銀光穿過的人和物都斷成兩截。在血花飛濺中，他們見到如野獸般的馬風，然後便見到雪不寒，黑白的長髮在風中飛舞，像兩匹野狼，像循環不息的黑夜白晝，摧毀風華正荗的生命。
「衝。」
龍牙和大刀族由中央衝剌，龍爪展開兩翼側擊，少林和尚則主動攻擊鬼火。三萬多人像野馬在火海奔馳，每個龍組的人都期待戰鬥，這次不是單純的任務，還是為死去的兄弟復仇。
「投。」
數萬根長槍瘋狂墮下，安樂幫的人還未從震驚中回神，已被握著巨劍和大刀的對手衝殺。隊形整齊，所有人都按照擬定的策略作戰，但周無極從未見過龍組的人這般瘋狂，他們像一條復仇的巨龍吞食敵人的生命。
馬風和雪不寒劈開一條血路，瞬間到達山腳，歐陽旺財見形勢不對，轉身離開。
「不能讓他離開，只要取得他的人頭，安樂幫自然會潰散。否則雙方都會犧牲很多人。」
但眼前尚有數千人，到達前，歐陽旺財已經離開了。馬風大喝一聲，像天上的暴雷，歐陽旺財嚇得停下回頭，跟著見到長歌由山腳直飛上來，沿途的人像草一樣被砍掉，所有人四散逃走，但即使不被刀砍碎，亦被刀氣割開兩半。想逃，但雙腳竟然僵了，長歌轉眼已到了眼前，砍碎了一闕巨石，一棵百年的巨松，然後無力地跌在歐陽旺財的腳前。
望著仍然微微震動的長歌，歐陽旺財的心仍然悸動，但安全了，終於安全了，正想轉身離開，忽然見到地上有一個陰影。抬頭，一個黑影，四散飄動的長髮，以及一雙野獸的眼睛。馬風橫劈一掌，割下歐陽旺財的頭，在半空接住，落地，將歐陽旺財的人頭高舉。
像魔法和傳染病擴散一樣，安樂幫的人見到歐陽旺財的人頭，紛紛停止了戰鬥，甚至抛下手中武器，有人開始歡呼，跟著全部人一起歡呼，歐陽旺財死了，所有人都自由了，有人立刻離開，尋找被虜的家人，而鬼火也被少林寺打得近乎崩潰。一場原以為死傷無數的戰鬥就這樣結束了，只剩下後方的毒血人。
毒血人離開了山谷，攻向少林。度生死喃喃
「終於來了。」
「你下得了手嗎？」
度航問。
「當然下得了手，只要我還是少林住持，區區幾間茅屋算甚麼。」
度生死居然笑著向度航眨了眨眼。
毒血人已進入少林寺。
「是時候了。」
度生死說，跟著和度航一起用力扯一條鐵鍊，這條鐵鍊連著地下室的主支柱，整個地下室被扯得崩塌了，所有毒血人跌進地窖。
「倒油。」
各門派的人，將很多桶油脂扔進巨坑內，度生死跟著點火，將所有毒血人活活燒死。
度生死忽然覺得這些人很可憐。
「真可怕，這些人以為終於到達天堂，原來只是為自己選擇了地獄。」
「是的，天堂與地獄根本不存在，一切都是每個人自己的選擇。」
度生死望著度航
「你在說我嗎？」
度航曖昧地望著度生死
「哦？你覺得是嗎？」
馬風狂奔回少林，見到白雲。
「師父怎樣了？」
「還好，只是過度虛脫，受了內傷，現在需要靜靜休息一會。不過卻害得白王爺說會好的。」
幾乎還未聽白雲說完，馬風便奔去找鄧六，看不到白雲憂心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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