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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第二十二回

 

            

獵殺1-幫我殺他

 

花開的季節已過,落花與枯葉在泥濘裡靜待腐朽,在一片衰敗的景象中,每個人都哀痛和沉默,忘記了新生命即將來臨。

 

曾經有人建議鄧六栽種四季盛放的花。但鄧六認為生死正反是生命最基本的規律,要學懂尊重,人才懂得生命。

「只會看美麗和正面的人,他們的人生觀是膚淺的。」

所以一杯茶一杯酒只會種隨四季生死興衰的花草樹木。

 

馬風將鄧六葬在亭的旁邊。馬風知道鄧六最喜歡每晚在這裡享受寧靜的空氣和星空,看日落和日出。馬風挖了一個僅可容身的坑,將鄧六埋了,種了一點花,沒有墓碑。

 

「馬先生,不需要為你師父立碑嗎?」

鄧六的三名管家問。

「師父常說人生來去都是虛空,只要中間過得豐盛便夠了。墓碑不適合師父。」

 

 

 

第四天,馬風仍然坐在亭中。這裡只有天和地,風雨的聲音,顏色由日與夜調較。一切都這麼簡單和寬闊,但蘊藏了變化和力量。忽然想起鄧六最後的一刀,當時他就站在鄧六身旁,但感覺不到任何內力,甚至沒有招式,只是很單純的一刀,看著這樣的天地,馬風好像懂得多了一點。

 

如果有一天倦了,他會回來,靜靜思考和總結。現在呢?他想起了白耀祖,殺了他?難道向白雲說

「喂,白雲,事情是這樣的,妳老子的人害死了我的師父,所以我打算幹掉妳老子,你有意見嗎?」

 

而且,在馬風的心目中,白耀祖根本不夠資格害死鄧六,是鄧六自己選擇怎樣走最後一程。所以馬風除了哀痛,並沒有太深的仇恨。反而想起了白雲,直到今天,他才想起白雲不在身邊,心中不期然內咎,而且擔心,他知道白雲不會跟其他人去長安,不說一聲便離開,一定有些事情發生了。

 

 

腳步聲。白定一和石秀。

 

白定一拉了一張椅坐在馬風身後,石秀坐在他前面的石壆。兩個人沒有動,但馬風感到他們內心的騷動。

 

「有壞消息嗎?」

馬風先開口。

「鄧六死了我們很難過。」

白定一說

跟著停了很久,對於他來說,安慰人是一種很新的經驗,做起來費力而不純熟,況且他自己的傷痛還未瘉合。

「馬風,白雲………………

 

「白耀祖殺了白雲。」

石秀說了,沒有回頭,仍然望著遠方。

 

馬風沒有說話,甚至好像並不悲哀。他聽到白雲的死訊後,已決定要先做好要做的事,然後才靜靜地一個人哀痛。

 

「石秀。」

石秀回頭望著馬風。

「我要殺白耀祖,幫我。」

說完便轉身,石秀沒有說話便跟著馬風走了。

 

經過白定一的身旁時,馬風說

「王爺,對不起,但我一定要這樣做。」

 

白定一默然。望著馬風和石秀漸漸走遠,好像記起了甚麼

「石秀。」

「送給你。」

石秀伸手接住了流雲。

 

白定一已坐回椅上,看著遠方的天地。

 

 

石秀沒有任何表情,但雙手激動得微微顫抖,然後從衣襟撕下一條布,將流雲斜掛在背後。

 

 

 

周無極望著桌上的地圖,苦苦思索如何剷除剩下的萬多個鬼火。雪不寒,度航,石開還有大刀族都趕去拜祭鄧六;只有度生死帶著少林的和尚留下幫忙,雖然少林的實力很強,但人數畢竟太少,在這麼大面積的地方圍剿鬼火,根本幫不了甚麼,所以周無極索性將皇宮的二萬五千禁衛借調出來,然後請度生死和少林和尚負責保護皇帝。

 

鬼火的實力很強,即使已經戰敗,仍然很難對付,龍組和禁衛已傾全力追擊鬼火,但雙方拉成均勢,互有傷亡。周無極知道現在不能鬆懈,一旦他們找到隱藏喘息的地方,待實力豐厚後,便會有另一次危機。所以他決定延遲退隱,雖然很想隨大家去拜祭鄧六,但仍然指揮這次剿滅計劃,為了顯示決心,他將計劃定名為燎原。他每日最多睡兩三個小時,有時要三數天不眠工作,整個人拉得很緊,眼中只有鬼火,完全看不到身邊的事物,包括比較客觀的分析及角度。

 

風從打開了的門吹進來,周無極才發現石秀和馬風來了。

「你們來了。」

「我們有事想和周先生商量。」

石秀回答。

「說吧,我一定幫你們。」

「讓我們去殺白耀祖。」

「我要剿滅鬼火,有你們幫忙會更好。」

「我要親手殺白耀祖。」

馬風說

「可以的,但他的武功很厲害…

「無論如何,我要親手殺他。」

「……好的,我們對付鬼火,讓你專心追殺白耀祖。」

 

石秀望了桌上的地圖一眼

「周先生,你現在用的策略效用不大,很難成功。」

「為甚麼。」

「這個組織最危險的不是鬼火,而是白耀祖的野心和組織力,所以目標應該是白耀祖。」

周無極點了點頭,這個他當然知道。

 

「既然打擊點是白耀祖,便應該減少他身邊的鬼火,讓反抗減至最低。」

「現在你將攻擊點擴大至攻擊整個面,並且擺出殲滅所有鬼火的姿態,不但增加追殺白耀祖的難度,還令他有更多逃脫的機會。」

周無極開始覺得石秀有道理

「但放了鬼火行嗎?」

「他們是危機的源頭嗎?」

 

周無極指著桌上的地圖向石秀說

「應該怎樣部署。」

「我們先鞏固包圍網,然後開兩個缺口,一個向大漠,一個回中原。由我和馬風突襲包圍網內的鬼火,迫他們走回中原,當他們離開後便讓他們自由,其他鬼火知道這個消息,一定會大舉逃亡;然後回頭迫白耀祖孤身逃回大漠,由你們堵塞他回中原的路,我和馬風處理他。」

 

「你要多少人幫助你們。」

「不用了。」

「我們只是驅趕鬼火,不需要殲滅他們,只要令他們驚慌逃竄便可以了。」

周無極想一了會

「給我三小時準備。」

 

「好的。」

馬風和石秀說完後便消失了。

 

 

 

獵殺2 -鬼火第二隊

 

早上十時,林內的樹木疏落,陽光以粗豪的筆觸掃出一條條寬闊的光柱,斜斜照著每個角落。偶然一聲鳥鳴,樹上的堅果跌落,甚麼動物在草叢內一躍而逝。

 

陳近水整晚隱伏在一堆濃密的矮樹叢內。二百尺外躺著同伴的屍體,偵測小隊只剩下自己,卻未見到敵人的蹤影,當時只感到一陣濃烈的殺意,眼前的隊友便死了。

 

第二隊在身後二千尺,敵人若在附近,現身便會被殺,他甚至不敢移動或大口喘氣。他感到一股很大的壓力在附近,不能冒險出來。

 

腳步聲。六個人。是鬼火巡邏隊前進的隊形,他想發訊號警告隊友,但他怕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巡邏隊發現了屍體,兩個鬼火走過去調查,其他人在附近佈防,以防突襲。當兩人到達屍體附近,一陣殺氣閃過,甚麼也看不到,兩人就在眾人面前倒下。剩下的四人抽出兵器,緊張地四處觀察。甚麼也沒有。

 

隊長再指示一人上前觀察,其他人取出弩,上了箭,隨時攻擊。陳近水睜大了眼,他想看甚麼人出手。當那名鬼火到達同伴的屍體時,殺氣再度湧現,箭未射出,四個人的頭已被斬飛。

 

一個黑影閃過,四個人便倒下,然後那人停了下來。一個長髮大刀的年青人,他觀察了地上的屍體一會,然後便迅速消失。壓力消失了,敵人走了。陳近水鬆了一口氣,他認得這個人,在少林寺的決戰中,他見到這個年青人殺掉千多人,然後斬下歐陽旺財的頭。

 

過了數分鐘,陳近水才敢慢慢站起來,小心觀察四周,然後轉頭狂奔回部隊,而馬風則在一棵樹頂上看著陳近水的舉動。

 

 

 

趙力是第二隊的隊長。第二隊是二十隊鬼火中的精銳,但現在被困在此已經五天,損失了四百多人,卻未見過敵人的蹤影。

 

不過他已整理出一點頭緒,這數天他不斷派出偵察隊,除了西北方,其他偵察隊要去多遠便多遠,未曾損失過一人,但派去西北方的偵察隊卻全部覆亡。昨晚,他想趁夜衝出圍困,但被對方強力反撲,損失了二百七十二人。

 

望著天上耀目的陽光,今天已過了會師之期,即使趕回大漠,自己亦會因延誤行程而被處死。忽然心血來潮,為何還要回去?組織再沒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前途灰暗,為何還要回去?而且對方似乎已改變策略,集中力量阻止鬼火回大漠集合,我們何不乘機逃回中原,即使到山中打獵或是務農為生,粗茶淡飯,總比回大漠送死好。

 

「隊長,陳近水回了。」

「帶他來。請其他副隊長也來。」

 

陳近水是一個魁梧強壯的人,武藝與膽量都十分高強,而且是隊裡最好的追捕專家;但現在的陳近水,臉色蒼白,全身不停顫抖,整個人虛弱地站在趙力面前。

 

「隊長。」

「探到甚麼?」

「對方只有…一個人。」

「一個人?一個人就可以令我整隊人困在這裡?」

「他是…鄧六的徒弟……那個長髮背著大刀的年青人。」

所有人都靜了。這裡所有人都見過鄧六最後的一刀,以及馬風斬殺歐陽旺財的過程,如果現在面對的敵人,真的是鄧六的徒弟,他們取勝的機會將是零。

 

沒有人說話。趙力望著八個副隊長。

「我們有兩個選擇。一是照原訂計劃,回火山與其他部隊會師,但我們要先過那年青人的大刀。」

仍然沉默,面對馬風,大家都知道沒有多少人可以活著回大漠。

「隊長,另一個選擇呢?」

「大家回中原隱居。」

起初大家都有點愕然,但想了一想這數天偵察隊的情況,便知道這是最安全的選擇。

「但我們的家人………

「所以我會讓大家去選擇,所有兄弟都可以自由決定,我不會干涉。」

「那你會怎樣選,隊長。」

「如果有一個兄弟要回去,我便帶他回去。」

 

所有人回復沉默。現在是艱難的時刻,回去等於送死,但若不回去,自己的家人便會被處死。理性的考慮是不回去,但不回去卻要受良心和思念親人的煎熬。

 

「通知兄弟,一小時後出發。」

 

一小時後,有八百多人決定回中原,五百多人回大漠。分手的時候,很多人哭了,因為大家都是曾共患難兄弟,而且兩個決定都太痛苦。

 

「隊長,你沒有家室,不需要陪我們回去…

「我是你們的隊長,責任是帶你們回去。」

 

 

趙力。三十二歲,山東農民,鐵槍門弟子,由於天旱避稅,十八歲時輾轉加入鬼火。他以為總會有一天世界會沒有痛苦,人人可以安居樂業,到了現在,他仍然相信這一天終會來到,只是自己已經無緣看到。

 

趙力看著粗糙的陽光,想起自己已經三十二歲,想起自己只有三十二歲;他覺得人生的風雨已經經歷得夠多了,遺憾的是,他還未品嚐過人生細膩甘美的風情。

 

 

來到陳近水藏身的樹叢,趙力看到屍體的切口,皺了皺眉。這些鬼火不是被刀殺死的,是刀氣,但切口十分平滑細緻。分別是頭跌落的位置,刀切的頭離屍身較近,因為刀身比手較薄,刀氣割下人頭後,刀刃可以從頭與頸的罅隙穿過,所以割下的頭不會被撞得太遠;被手割下的頭,即使切口平滑,但罅隙不足以讓粗厚的手穿過,所以人頭會被手撞中,橫向跌離屍身較遠的位置。

 

他曾經聽人說過,一流的刀客,即使用手,效果亦與用刀差不多,他一直不大相信,現在才知是真的。望著濃密的樹林,前路陰暗,但至少可以肯定,死在這種高手的刀下,起碼不會太痛。

 

趙力一揚手,鬼火立刻散開,五百多人分成五排,每個人之間隔開五十尺。既然知道對方只有一個人,即使他有多厲害,殺人的時候只能一個一個殺,只要人數夠多,分散的範圍夠廣闊,行動夠快,他便沒有可能將所有人殺掉。而且趙力決定犧牲自己,他打算與馬風打糾纏戰,讓其他人有時間逃走。

 

趙力舉起鐵槍,向前一揮,所有鬼火立刻向前狂奔。但他仍然站在原地,靜靜觀察,他要盡快找到馬風,然後將他攔截。開始有人倒下,趙力將眼睛睜得大大,眼角有撕裂的感覺,然而除了見到鬼火不斷倒下,四周充滿窒息的殺氣外,他還是找不到馬風的蹤影。五百多個鬼火不斷倒下,就像鐮刀割下金黃的麥穗,大量,突然,而且無力。只跑了一百多尺,所有鬼火已經倒下。

 

最後趙力見到馬風了。趙力望著這個年青人,高大,感覺上他應該是一個充滿熱情的人,但現在一雙眼卻冷漠而獸性。趙力用鐵槍指向馬風,想起了自己三十二歲,想起將要死在馬風的刀下,忽然覺得人生像一艘千蒼百孔的破船,注定要在不熟悉的水域,不能預期的時刻,不情願地下沉,永遠不能到達彼岸。

 

二百尺的距離,趙力只用了一秒便到了馬風眼前,剌出鐵槍,等待馬風的刀從不可知的角度劈向自己。

 

刀氣。趙力的鐵槍跟著便斷了,趙力閉上眼,靜待馬風的刀。

「走吧。」

趙力睜開眼,馬風還在面前,但他現在才看清,除了冷漠,馬風的眼神還有很多複雜的感情。

「帶你的人走。」

趙力現在才看清楚,馬風只是將他們擊倒,鬼火並沒有死去。

「為甚麼不殺我們?」

「因為他們關自己的家人和兄弟,而且還有一個很好的隊長。」

 

馬風一邊離開一邊說

「叫他們不必為家人擔心,白耀祖不會再回火山。」

 

029

獵殺3-突襲

 

血從傷口流出,在黃沙的表面逗留了一會,跟著便滲入地底。

 

「這三百二十六人昨晚逃走,但五里內被陸先生殺光。」

「回到火山後,我會殺掉他們全家。」

「誰再逃走,下場會與他們一樣。」

 

二千多名鬼火望著同伴的屍體,心中百般滋味,有人為了忠心回來,有人為了自己的家人回來,有人為了夢想,有些人則仍然緊抱幻滅了的榮華富貴;但望著這些死去的同伴,他們不禁問自己到底為了甚麼回來,當初為甚麼要跟隨這個自封為救世者的人。

 

「我會帶你們到一處不會流淚的樂土。」

「我會為你們的兒女,建立一個永遠快樂的國家。」

「但你們一定要追隨我,隨時為理想而犧牲。」

 

白耀祖強迫所有人看著同伴的屍體。

「當你想逃走的時候,想一想他們,如果不想死便一定要服從我。」

過了一會有人開始嘔吐,吐了很久,吐到最後只能痛苦地乾嘔。

 

看著死去的同伴,所有夢想都幻滅了,白耀祖只是另一個為權力而犧牲他人的暴君。世上根本沒有樂土。惟一真實的,是天上灼人的陽光,額上滑落的汗水,同伴的體臭,殘留沙上的血漬,以及沙漠裡無盡的虛空。

 

白耀祖要他們一直看了半個小時,才下令出發,鬼火在烈日下沮喪地前進,速度雖然很快,但每個人都彷彿失去了靈魂,走向無能為力的方向,每一步都是為了滿足白耀祖,真正的自己已被抛棄在某一處地方,漸漸遠逝。

 

 

白耀祖和陸先生走在最後,四名總管各自帶領一部分鬼火。原本有萬多人的鬼火,現在只剩下二千多人,有傳言其他人全部被殺,又有人說親眼見到森林的野鬼出沒,專門咬去人頭。白耀祖雖然認為這些都是無稽之談,但事實是他只剩下二千多人,其他人好像蒸發了一般,無從得知他們的生死,以及發生了甚麼事。

 

 

晚上,嚴寒和剌人的風沙,由於怕生火會暴露行藏,所以大家都要忍受。今晚沒有月亮,只有隱約的星光,勾出地平線朦朧的輪廓。

 

二千多人,除了風聲,一片寂寞。

 

白耀祖,陸先生,還有四名總管圍在一起商討日後的對策。陸先生已將自己押在白耀祖身上,所以決不會退縮;四名總管也抱著姑且一博的心態,而且他們根本沒有能力逃離白耀祖。

 

「主人,遠處有火光。」

後方果然有很多微弱的火光,但正迅速奔近,好像有許多高手朝這邊奔來。

 

「派三個小隊去查探。」

十八人分成三小隊,立刻奔進黑暗的大地。

 

過了十二分鐘,陸先生說

「主人,偵察隊應該在兩分鐘前回來。」

白耀祖想了一會

「陳總管,你安排撤退。」

 

「我建議先派五百人去截擊敵人,盡量拖延時間。」

「一千人在這裡部署第二道防線,剩下的人負責保護主人離開。」

 

白耀祖聽完後說

「很好,截擊的五百人由你和吳總管帶領,馬總管和何總管負責第二道防線。」

說完便與陸先生轉頭走了。

 

四名總管呆呆地對望,他們並不怕死,只是沒有一點承擔,沒有半句安慰和鼓勵的說話便自顧自走了,想起自己多年來為這種領袖賣命,心中便有點無奈和不忿。

 

「再見了。」

陳總管向其他三人說,大家對望了一會,沒有再說話便轉身走向自己的部隊。腳步很沉重,因為這次可能是最後一戰,而且不甘心為這種人和不知名的理由死去。

 

 

火光越來越近。

「上箭。」

五百名鬼火立刻將弩上滿了箭,然後跟著陳總管和吳總管奔向火光。四周只有風聲和腳步聲,五百人濺起了海的黃沙,但航程的終結沒有渡頭。他們覺得懸浮在宇宙,為虛空的時間和空間而困惑,只要有小小的一點,他們便可以分清楚頭上腳下以及四面八方,但現在沒有,即使一個小小的一點也沒有,他們只是一艘航向沒有渡頭的船,甚至沒有航程。

 

然後大家都停了下來,因為火光就在眼前:百多根火把插在沙上,一個和尚迎風而立,雙手舒服地垂下,背後斜掛了一柄劍;馬風坐在沙上,長髮與狂風追逐,長歌插在沙中,黑漆的刀身,卻散發隱約的光茫。

 

大家都呆了。石秀指了指身後,微笑著說

「回家的路在那裡,去吧。」

「在關口兩里外的樹林等,你們明天便會見到你們的家人。」

 

陳總管和吳總管一時不知應該怎樣反應,跟著有一支弩掉在地上,然後兩支三支五百多支弩全掉在地上,鬼火解下蒙面的頭套,露出本來的樣貌,越過陳總管和吳總管,越過石秀和馬風,由黑暗走向地上閃著光芒的火把,走上回家的路,一條簡單,但很多人迷失過的小徑。

 

最後只剩下陳總管,看著走遠了的同伴,陳總管轉身離開。

「你不回中原?」

石秀問

「我有千多個兄弟在那裡,我想通知他們一聲才走。」

說完便轉身走了,過了一會再折返

「我有五百個兄弟跟著白耀祖,如果可能,可否放過他們。」

「這要看他們怎樣決定。」

石秀平淡的說。

 

 

獵殺4-破綻

 

烈日狂風,風沙塗繪天地成一片昏黃的淒迷。

 

五百個鬼火紛紛逃向中原,白耀祖和陸先生沒有截殺他們,因為他們緊緊盯著石秀和馬風,不能分身。

 

「你們來只是送死,但卻摧毀我的事業。」

白耀祖憤怒的說。

 

「你對付和尚。」

陸先生立刻拔出刀衝向石秀,藍光閃過,還鞘,石秀已站回馬風身旁,陸先生甚至覺得他從來未離開過馬風,但看著胸前滲出的血,他只能相信。石秀望著他

「其實你有很多選擇,但偏要死在劍下。」

陸先生狠狠望著石秀,跟著便倒在沙中。

 

 

「你們兩個一起來,省我的時間。」

石秀只是微微一笑,跟著馬風的刀便到了眼前。人雖然快,但刀並不快,與從前的風格完全不同,每一刀都蘊含很多變化,這種隨遇而變的彈性正是力量的來源。

 

以往馬風的刀是單純的直線,只要你在萬分一秒前看透他,便可以避開他,但現在馬風的刀已不同了,在直線背後隱藏了許多形狀,直到刀劍相交前,根本無從估計下一刻的變化。

 

白耀祖剌中馬風三劍,但不是要害,而且傷得很淺,因為石秀一直在附近。他沒有出手,所站的位置也不是白耀祖的破綻──現在不是,但只要白耀祖抓住馬風的破綻,一劍將他剌死,白耀祖也會出現破綻,石秀便會利用這個破綻殺死他。白耀祖只是想不到這個年青的和尚,竟然可以不顧朋友的死活,利用自己殺馬風的時候下殺手。整個決戰成了膠著狀態。

 

「你們兩個對付一個,不怕有損少林和刀神的名聲嗎?」

白耀祖不屑的說

「馬風不是和你比武,他只是要殺你。」

石秀冷冷的說

「而且」

「對出家人而言,名聲和錢財一樣,身外物而已。」

 

 

白耀祖的體能仍然充沛,但開始抵受不住石秀的精神侵擾,漸漸感到疲倦。要速戰速決,眼前最大的威脅不是馬風,石秀,一定要先解決他。

 

馬風露出一個破綻,石秀立刻走到恰當的位置,如果白耀祖剌殺馬風,石秀便會出劍,所以白耀祖一直不敢出劍。

 

但白耀祖的劍氣和速度突然暴增,剌中了馬風的左胸,白耀祖立刻感到流雲的劍氣

 

一寸。石秀離白耀祖二十尺。

一寸半。石秀離白耀祖七尺。

二寸。石秀就在身後。

 

白耀祖突然將劍拔出,回身一劍剌向石秀。這一劍回身很快,而且出乎意料,加上巨大的衝力,不但可以一劍剌死石秀,還可以衝前二十多尺,足以遠離馬風的反擊,到時再回頭對付馬風便容易得多。

 

然而沒有流雲,眼前只有一雙流滿狡獪的笑意的眼睛。石秀用雙掌夾著白耀祖的劍,一邊倒飄,卸去強大的衝力。

 

刀氣。白耀祖感到刀鋒穿過自己的身體,很快,但沒有快的感覺,很痛,但所有痛楚很快便消失……

 

除了風聲,天地無言,只有昏黃的風沙點綴淒冷的場景。

 

 

 

細雨,飄飄忽忽的落下,彷彿羞澀的手輕輕拂過,遠處的山像水墨畫薄薄的一筆,一切都被沖洗,但又好像留下了。

 

馬風和石秀站著,任由雨水濕透,眼前有很多條岔路。

 

「這條路是回長安的。」

「這條回少林。」

「這是去一杯茶一杯酒的。」

「這條路去漁村。」

「要找雪不寒便走這條路。」

「這條路可以去鄭州,那裡有一個超一流的劍客。聽說是惟一有望超越白定一的境界的人。」

「但聽說最多高手的聚居地是南方。」

「去雲南要走這條,那裡的人結合了中原和異域的武功,自創了很有趣的武術。」

 

看了一會,馬風說

「我走這條。」

說完便踏上一條小路。石秀跟在他的身後

「我走這條。」

 

兩人走在同一條路上,同一個方向,但是不同的人生。

 

「你還記得約了白定一決戰嗎?」

「記得,不過改期了。」

「甚麼時候?」

「當我們再相遇,大家心情都好的時候。」

 

跟著兩人便大笑消失在突然變得厚重的狂風暴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