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綺羅香
１）那一年我23歲，一種說不出是悲戚，還是病懨懨的感情，與賈平、花芬的死交織在一起，使我陷入了燥熱而苦悶的混沌中。
２）我知道，江湖的道路意味著把天堂變成地獄。是的，落魄江湖載酒行。我只有用酗酒來驅逐我內心的空虛。我知道借酒澆愁愁更愁，但我無法理解自身，也無法弄清自身的悲傷與混沌。我居然像一個二八姑娘淌著眼淚。那無聲的眼淚，令我爲我的多愁善感而感到驚詫。
３）然而，我可是一個職業的殺手。一個職業殺手居然會流淚？
連我也驚詫於我的眼淚。不妨說，我的綽號是“殺手之冠”。
４）我十三歲就當上了殺手。父親本來就是一個殺手，在我十歲那年接到一樁“生意”而死，屍體被“獵物”砍了個血肉模糊。
５）此刻，燕飛紅躺在我的懷裏，她有窕窈的身段。燕飛紅是一個歌妓，洛陽最有名氣的青樓“千金一笑”的豔妓。我知道她是一個可憐的女子。她被後父姦污了，才被賣到“千金一笑”。她的老闆白素心告訴我關於她的一切。我曾將她那無恥的後父痛打一頓，並割下了他的頭顱，以慰她內心的悲苦。
6）有些感情是說不清，我至今這樣認爲。燕飛紅說過，事實上，她是被我的眼神震住了，然後愛上了我；她說過她從來沒有看到像我那樣富於狂野而憂鬱的眼神。那時，她想走近我身邊，走入我的世界。她認爲那是一種神秘的召喚。後來，她把她的身體交給了我。──一直以來我以爲女人是馴服的溫婉的。現在我明白，女人有時就像馬，既能溫和也能狂野。你不應該蔑視任何一個纖纖女人。現在我甚至想，她可能是穿越我的世界的一朵幻影。在幻影之上，我逮到死亡背後的純淨。
7）也許我和她都是“天涯淪落人”，我和她才有孤獨與淒苦的心相融在一起。她不知不覺成了我的紅粉知已。然而，我們經常又吵又鬧，彼此傷害對方，有情又似無情。
8）或許，一個殺手與歌妓的世界是：空虛。淪落。自卑。憂鬱。羞恥。放浪形骸。醉生夢死。或許，愛情對於殺手僅僅是一個白日夢，一場肉欲的行走。
9）青春的時光尚未消失，二十三歲的我此刻爲花芬、賈平的死，居然湧出了眼淚。
而我身邊躺著的燕飛紅卻吃吃地笑了。
燕飛紅手裏還拿著一瓶“流霞”，吃吃地呷著。酒從她的嘴唇沿著她那粉嫩的脖子沒入了她粉紅色的衣服裏。
“流霞”是江湖最近流行的酒。烈酒。
唐朝詩人孟浩然曾說：“童顔若可駐，何惜醉流霞。”
那個釀造此酒的人是不是因此而起了這個頗爲美麗的酒名？
江湖人都說，“流霞”是傳說中的仙酒，喝了它可以韶華不老。
人生又怎麽會不老呢？
歲月如刀，刀刀催人老。
10）“你今天喝了十瓶‘流霞’了，武哥，你爲什麽不和我做愛呢？”
燕飛紅邊說邊將手中那瓶“流霞”一扔，酒瓶便呼的炸了，流了一地的紅。
她迷著朦朧若醉的杏眼，開始脫衣服。
我卻把左手擱在她那高聳的乳房上，右臂揮揚著手中的“流霞”，說：
“我不想做愛，喝酒吧。”
燕飛紅吃吃地笑了，說：
“你真差勁，還會落淚，男兒有淚不輕彈，你不是男兒。”
“我不是男兒，你是？”
我用勁地捏著她的乳房，口裏擠著殘酷的語氣：
“燕飛紅，你爲什麽老是來找我，我是一個窮光蛋，一貧如洗，你爲什麽……”
也許我太過用力了吧，她嚶的一聲呻吟起來，臉更酡紅，更亢奮起來。
“我愛你，殺手寶貝。”
她昂著臉，脖子昂得直直的，那雙美麗的眼睛逼視著我。
那不是賣弄風情的表情，那是發自肺腑的神情。
我感到一種心靈的顫抖。我手中的酒瓶卻呼的墜下了地板。
１１）此刻，我在精神上享受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寧和幸福。我的心間彌漫了一股強烈而誠摯的溫柔。
不知怎麽的，我居然垂下頭來。
我不敢對視燕飛紅那熾烈的眼神。
１２）“你不愛我嗎？”
燕飛紅的聲音幽幽地溢了出來。
寂靜得很，我聽到我的心在怦怦地跳。
我殺人的時候也沒有如此緊張過。
風從窗外吹來，帶著瑟瑟寒意。
我擡起了頭，望著她。
她還是那樣熾烈地望著我。
１３）“我不愛你！”
我聽到我的聲音裹著刀一樣的殘酷之意。
我筆直地坐在地板上。透過怔怔的目光，我看見窗外的桃花儼然望眼欲穿的希望，幻成了紛紛剝落的碎片，隨風逝去。
此刻已是黃昏。
她熾烈的目光倏地收縮了，然後吃吃地笑了起來，那一霎間她似乎滿不在乎。
她的臉又變成了娼妓一樣的淫蕩，充滿了性感的肉欲、無恥的庥木。
在輕浮的吃吃笑聲中，她那雙如玉似的手臂蛇一般攀上我的脖子，緊緊地纏繞著我。
“武哥，我們做愛吧！我要讓你快活得死！”
她的雙眼迸出了獸性的野氣，然後櫻桃小嘴便探出了那小巧玲瓏的紅舌，舔著我臉上那剛才爲花芬與賈平而湧出的眼淚。
１４）我一動也不動。我仿佛麻木了。我盯著我的右胳膊。我的右胳膊紋著一個赤色的骷髏，那是我父親從小刻在我的肌膚裏的。我覺得那個骷髏儼然會隨時吞沒我的生命。
１５）“你的淚真甜，花芬和賈平真幸運，你居然會爲他們流了這麽甜的淚……"
她舔著我的臉，仿佛要把我的臉皮舔破似的。
此刻她像一頭饑餓的母狼。
“別讓我失望……”
她的喉嚨飄出誘惑所有男人的呻吟，她的嘴唇她的手她的身體都在散發令人迷醉的熱力。
１６）我禁不住顫抖起來，那是本能的顫抖。
驟然間，我渾身的血液如潮般奔湧。
我一下子伸出雙臂，擁摟著她。
然而，她卻像貓一樣竄了出去，閃在一旁，吃吃地笑著。
１７）我緊盯著她。我恢復了我如狼般的敏銳和兇狠。
１８）“你生氣了，殺手寶貝，你很想嗎？”
她的聲音在吃吃的笑聲中，飛著猥褻的挑釁。
但她的眼神卻射著一股莫名其妙的光芒，那似乎可以燃燒她也可燃燒我的烈火，這使我想起剛才那一刻她那熾烈的眼神。
彼此的眼睛在緊緊地注視著。
我的臉是怎樣的神情，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心似乎充盈著一股暖氣，想把她擁入懷裏的暖氣，那是肉欲還是愛情？
１９）突然間，賽虎的吠叫劃破了寂靜。兇狠的吠叫。
（賽虎是我馴養的一隻狼犬，與我相依爲命，它跟隨我十年了。也可以說，賽虎是跟我一起出道江湖。）
一種淩厲無比的殺氣籠罩著整個房子。
幾十道暗器以奇麗的光，巧而妙地襲向了我。
有的如燕子抄水，探地而來，有的如流星追月，淩空直射，有的如風卷落葉，旋轉如輪，有的如靈蛇嘯空，斜竄飛彈，有的如刀劈華山當頭就兜……
各種各樣的暗器──金錢鏢，繡花針，鐵石子，袖箭，飛梭，毒蒺……
居然出自一個人的手中。
使暗器的人簡直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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