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念離群
1）整整兩天我和燕飛紅都沈浸我的陋室裏，沈浸在情欲的世界裏。或者準確地說，我整個身心都沈澱在寧靜中。我把整個江湖的殺戮都抛之腦後。是的，燕飛紅使我感到平靜和愜意的疲乏。此刻我渴望每天都擁有這種夢幻一樣的存在。我沒有想到高五朝會突然光臨我的陋室。
2）高五朝四十多歲了，高大挺拔，相貌英俊。
他冷漠地坐在我的對面。他似乎永遠挂著一幅不言苟笑的表情。
燕飛紅依靠在牆壁，睨視著高五朝。
３）她似乎對高五朝有一種嫌惡感，也許是對高五朝從來不正眼看她一眼而感到憤恨吧。
她曾憤然地對我說：“高五朝不是男人。他一點也不像男人，他是個大混蛋。”
高五朝怎麽會不是男人呢？他有男人的英俊，也有男人的冷酷，更有男人的權勢。
４）高五朝突然乾咳了幾聲，然後冷冷地說：
“姓燕的，你也該回‘千金一笑’了，我有要事跟阿武說。”
燕飛紅卻哼了一下，望著我，一點也不把高五朝放在眼裏。
我望著燕飛紅冷冷地說：
“你的確應該回去了。”
燕飛紅逼視著我，說：
“你真想我回去？”
高五朝抹了抹那整潔而別致的白袍，說：
“別恬不知恥了！”
"關你屁事，我又不是問你，你這大滾蛋！“
燕飛紅沖高五朝嚷了起來。
她簡直瘋了。
如果在“金穀山莊”，一個女人如此對待高五朝，那麽她一定會死得比五馬分屍更殘酷。
５）高五朝昂了一下那尖尖的下巴，依然板著冷漠如刀的臉，依然挺直那強壯如牛的身子，依然只望著我。
他顯然給面子我，不跟燕飛紅計較。
我真的擔心高五朝會舉手之間殺了燕飛紅，我知道他的武功鬼神莫測，連我也畏忌三分，儘管我相信我可以跟他比拼一番。
隨便說說，我至今連高五朝用什麽兵器我也不知道。據說高五朝縱橫江湖時，他出手之快，殺人無形，誰也不知道他用什麽武器。
６）“燕飛紅，你回去吧……我叫你回去！”
我嚷了，手中的酒瓶便在燕飛紅的腳跟前炸了開來。
“回去就回去，混蛋！”
燕飛紅狠狠地一跺腳，然後瞪了高五朝一眼，帶著一身野氣，懶洋洋地走出門外。
一會兒，我聽到賽虎在院子裏悠長地叫了三聲，我知道燕飛紅回“千金一笑”了。
７）“她就是這個脾氣，你大人有大量，別跟她計較。”
我拿起一瓶“流霞”，對高五朝說。
高五朝抹了抹那整潔而別致的白袍，說：“你真的愛上了這女人？”
“你說我像愛她嗎？”
我猛灌了一口“流霞”。那一股濃濃的酒香，頓時使我覺得眼餳骨軟。
我知道高五朝是從來不酗酒的，他似乎天生的林靜，喜怒不形於色，這也許是做大事者的性格吧。
“你是不是生我的氣……我把她趕走了？”
“高五朝，我怎麽敢生你的氣？別忘了你來找我有要事！是不是又接了要我殺人的生意？”
我呆呆望著茶桌上那柄刀：它已殺人累累了，卻從來沒有讓我品嘗到失望的滋味。這柄刀讓我記住了我是天生的殺手，我是爲製造死亡而生的。當苦惱殺人、厭倦殺人時，我應該明白屍體是會使我感到暖和，它證明了我還能殺人，我還沒有被人所殺。殺人似乎是我生存唯一的職業。就像我所製造的血腥一天天地增厚。我愈是這樣想，便愈覺得我一無所有。也許我愈覺得自己一無所有，便愈渴望去殺一些比較難殺的“獵物”，從那驚險可怕的刺殺中得到一種新的快感。
８）“是有一樁生意要你去幹……林靜已經五天沒有回‘金穀山莊’，我確實擔心他會出事，如果你見到他，你告訴他別做一個忘恩負義之徒！我高五朝始終是疼愛他的。不過，我聽說他去了西域。”
高五朝突然站了起來，望著窗外的桃花。此刻我感覺到他的一絲激動。畢竟林靜是他一手培植的兒子。多少有些感情吧？
林靜真的去了西域？
我懶洋洋地說：“你知道他爲什麽要去西域，你沒有派人阻止他嗎？”
高五朝說：“我不知道他爲什麽那樣做，高香君攔阻過他。林靜只說了一句‘我知足了！’──你說，我能拿他怎麽樣？像他這樣的人，到了西域還不是當殺手，他能幹什麽？”
９）林靜說他知足了！他知足了什麽？
我想到我對他的擁抱，想到他的哭泣，想到他離我而去時那道幽邃的目光……
我不由黯然。是的。我的朋友相繼離我而去，以前的阿狗、零點，近日的花芬、賈平。還有林靜。高五朝會不會傷感他們的離去呢？
高五朝知道林靜愛上了我嗎？
１０）高五朝有怎樣的情史？我不知道。此刻我望著高五朝高大的背影，突然浮現起一種異樣的感覺：也許高五朝也是一個性情中人。儘管他習慣了江湖的冷酷無情。
白素心似乎對他有著深深的情愫，而高五朝至今尚末娶妻，他又似乎怨恨他的表妹白素心，倆人的關係都底怎麽樣？
１１）我記得高五朝曾爲阿狗的死而大發雷霆。
阿狗也是高五朝旗下的殺手，一個眉目清秀的俊俏少年。他也是一個同性戀者。
阿狗曾向零點表白了愛意，被零點怒駡了一頓。後來我們三人刺殺江湖巨梟“東方無敵”，阿狗爲救零點而被“東方無敵”所殺。零點一直爲此負疚，他說不應該辱駡阿狗真摯的愛。
１２）不妨說，我很想把黑白豹、千手觀音刺殺我的事告訴高五朝。但我沒有說出來。自己的事只能靠自己解決，我一向都這樣認爲。而且，我不想高五朝爲我擔心。
１３）這時，暮色蒼茫，山水樹木，都蒙上了一層灰色的紗幔。窗外的桃花迷蒙起來了。
“來洛陽的鐵面禦史吳過爲人清廉正直，揚言要全力打擊殺手組織，你可是官府的頭號通緝犯。你最好小心點。”
高五朝突然說。
我拿起一瓶“流霞”灌了一口，說：“那一個當官的不是口出狂言，上一次的巡按司薛占旗不也是揚言全力撲滅殺手組織，還不是貪贓枉法之徒。”
高五朝說：“薛占旗已被剝職入獄了，吳過持當今皇上朱元璋賜予的尚方寶劍來洛陽整頓法紀，有先殺後奏的特權，他不只滿腔正氣，而且精明強幹，武攻高強。他一來洛陽，就懲奸除惡，洛陽知府范德樂的兒子范小明因爲強暴民女，被他拿下大獄判了死刑。吳過絕對不是貪樁枉法循私之輩，你不可小覰。”
“哦！原來這世上還有這樣的人，我倒想見一見這傻瓜長得怎麽樣！“
我懶洋洋地說。高五朝既然這麽擡舉他，吳過一定是個脫俗不凡的人物。高五朝可是一個從不把官府放在眼裏的人，他總說，官字兩個口，不是貪就是庸。
據說，江湖出身的失元璋對貪官酷吏一向手不留情，對非法組織更是深惡痛絕。我對政治毫無興趣，江湖險惡，非法組織層出不窮。我一直認爲，非法組織將永遠存在，因爲人世間的法律本就人爲，更何況那些有權有勢的人可以淩駕於法律之上，人在法律面前一樣平等不過是一句空話，而且這世道貧富懸殊得那麽厲害。
吳過要全力打擊非法組織？他憑什麽？
我真的希望他不令我失望。
１４）“他長得很像你，阿武，你一定驚奇他長得那麽像你，我倒懷疑你們是親兄弟。不過，我相信他活不了多久。吳過，你這樣的人根本就不該活在世上。”
高五朝的話令我一怔，我說：“高五朝，你想殺他？還是有人想買他的命？”
高五朝說：“暫時還沒有。不過，就算我們不殺他，他也可能死在別人的手上，甚至是當今皇上的手上。”
我說：“高五朝，你不是亂說吧？當今皇上既然那麽信任他，又怎麽會殺掉他？”
高五朝說：“俗語說，伴君如伴虎，吳過……哼哼，你還是等著瞧吧。”
我說：“你說他長得很像我，我倒希望他長命百歲呢。我放長雙眼，看看鐵面禦史吳過的命數如何？高五朝，我還沒有見識過你的武功，不如我們玩幾招。”
高五朝說：“阿武，你還是計劃這樁生意吧，我知道你武功好，我也未必是你的對手，吳過是生是死，也只能騎馬看《春秋》了。”
吳過是否喜歡看《春秋》呢？
我不由笑了。我知道世上英雄本無主，江湖的紛爭與陰謀是永存的，而權力或許每天在更換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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