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金縷曲
１）夜涼如水，月光皎潔。
２）“賽虎--”
我跨入我的臥室的門口，隨口叫了一聲。
賽虎在臥室裏叫了一聲，並不淒厲，卻令我大吃一驚。
我警怵起來，我知道這是賽虎報敵的聲音。
就在這時，一道劍光向我的眉睫飛來。
劍光如電，的確迅疾。
幸好我有所準備，猛地抖出了刀。
那人的劍雖先刺出，我的刀卻後發先至。
“嗆”，我的刀尖點中了對方的劍脊上。
這人也是少見的高手，長劍一抽，又疾刺過來。
屋脊之上又驚來了兩條人影，兩道青光飛刺向我的後身。我身子一旋，旋閃在院子的泥土上。
３）我尚未站穩，院子的圍牆上又湧出幾十個人來。這幾個人都手持駑匣，對準了我。駑箭已經急雨般射來。
如此近的距離，絕不能閃避。
說時遲，那裏快。我把刀猛地向地上一探一劃，地上的泥土便掀了起來，如一堵扇形的牆飛蓋向那些急射的駑箭。
駑箭紛紛墜下，我就在這一刹那，從窗子掠入了臥室。
４）臥室裏，那剛才出劍的劍客還提劍而立。他冷冷地說：“好快的身手！”
我說：“你是誰？”
他說：“邢育林”
他就是邢育林！
他如冠玉，身披鶴氅，一雙眼睛沈靜中閃著銳利。
５）這時，賽虎從一個床底下鑽了出來，林靜地望著邢育林。
邢育林說：“它很聰明，居然會躲起來。”
我說：“你也很聰明，這一伏殺足可以致命。”
邢育林說：“可惜，還是殺不了你，殺手之冠。
我說：“你肯定我是‘殺手之冠’？”
邢育林說：“難道不是？”
我說：“我是！現在你還想殺我嗎？”
邢育林說：“如果剛才你這寶貝狗不叫，你躲得過我那一劍嗎？”
我說：“那的確是很厲害的一劍。”
邢育林說：“還想領教嗎？”
我說：“那得看你還有沒有心情讓我領教？”
邢育林說：“你殺了我父親！”
我說：“可惜。我殺人無數記不起你父親這個人。”
邢育林說：“我殺了那買我父親的命的人，我本來以爲這就算報了仇，可是我父親
在我的夢裏對我說，‘育森，你要殺了那殺手之冠’。”
我說：“看來你父親在天之靈並沒有好好安息。”
邢育林說：“所以我要他在天之靈好好安息，”
我說：“做兒子的，應該有這樣的孝心。”
６）江湖人都說，報仇是一種甜蜜的謀殺。比蜜還甜的謀殺。我想起我父親曾被獵物砍了個血肉模糊，至今我也不知道那獵物是誰。我曾問高五朝，高五朝卻說：“我也不知道，生意是你父親自己接的。”殺手被獵物反殺，無怨無恨。然而十年了，我父親在天之靈，是否安息呢？
７）邢育林說：“我本來想一個人來殺你。”
我說：“人多熱鬧點。”
這時門外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公子，我們要不要進來？”
融融的月光下，門外的人充滿了殺氣。
邢育林說：“你們都回去吧。”
那聲音又響了：“可是心亂總管……”
突然，邢育林身子一縱，劍刺了出去，刺向門外。
門外傳來一聲慘叫。
“再不回去，我將你們都殺了！”
邢育林在門外狠聲說。
衆人的腳步聲遠去。
８）邢育林又走了進來，還是提著那柄亮晃晃的長劍，說：“我要一個人殺你！”
我說：“我真想熱鬧一點。”
他說：“你看不起我！”
我說：“我只想熱鬧一點，你想嗎？”
他說：“我習慣了孤獨。”
我說：“既然你帶來他們，又何必趕走……"
他說：“你以爲我會帶他們來嗎？”
我說：“哦，我忘了你是少爺身子少爺命，邢心亂自然不會讓他的乾兒子去冒風險，他們也是忠心耿耿，你不該趕他們走。”
他說：“有時候，忠心就像狗一樣，整天纏繞著人，你討厭不討厭？”
我望了一眼賽虎說：“幸好我這位夥伴從不令我討厭。”
賽虎歡欣地叫了三聲。
邢育林說：“你最好叫它出去，我的劍不殺狗。”
我說：“看來你的確是孤獨。一個要殺人的人，是不會說這麽多的話。”
邢育林說：“你以爲我殺不了你嗎？那你就讓你的狗老老實實地呆在一旁，看我如何殺你！”
我說：“我擔心你會令它失望。賽虎，請到一旁，坐山觀虎鬥吧。”
賽虎悠然地叫了一聲，跳上窗子上，定定地坐著，望著我們。
９）邢育林說：“我真的不想殺你，可是我心須殺你！”
我說：“在你殺我之前，我想問你一點東西。”
邢育林說：“你說吧。”
我說：“在這之前，你有沒有買殺手來殺我？”
邢育林說：“簡直是廢話，我用得著買殺手來殺你嗎？”
我說：“你怎麽知道我的住處？”
邢育林說：“有人將你的地址寫給我，可惜我不知他是誰，看來，想你死的人還很多。”
我說：“最後一個問題，你爲什麽要打燕飛紅？”
邢育林說：“燕飛紅？哦‘千金一笑’的歌伎！聽說她是你的相好。打她的是‘江南三虎’！你應多謝我一下，我幫她殺了‘江南三虎’。江南三虎可是要一齊玩弄她。”
我說：“那我就先謝謝你。”
邢育林說：“英雄救美，本來是應該，何況像燕飛紅那樣美若天仙的女人。還有什麽話嗎？”
我說：“我希望你這英雄能全力以赴來殺我，請！”
１０）“受死吧！”
邢育林身子一搖，他身上那鶴氅揚了起來，從他的頭頂越過，夾著一股淩厲的勁氣，蓋向了我。他的人也同時竄了出去。
這一式來勢奇快，銳不可擋。
賽虎緊張得尖叫起來。
我在賽虎的聲音中飄了起來，身子淩空斜閃，同時揮刀而出。
鶴氅擦身而過，劍光卻如流星刺向我的咽喉。
邢育林這一劍的確是快劍，而且是不顧生死的一劍，他居然讓胸膛的門戶大開。
他的劍快，但我的刀更快。
我的刀已劈近他的胸膛。
邢育林居然不閃避，他想死嗎？
１１）只聽“叮”的一聲，他的胸膛居然火星四濺，我這一刀竟如劈在鋼鐵之上。
我一驚，但還是極快地淩空一閃。
然而，邢育林的劍亦是極快。
一陣激痛湧來，他的劍居然刺中了我的左肩頭。
我再往後一縱，竟是靠在牆壁上。
邢育林得勢不饒人，向前一縱，長劍居然脫手飛出，流星般射向我的下腹。
此時，我已沒退路。
我大喝一聲，揮刀劈劍。
長劍呼的蕩飛。我卻一驚，邢育林手中還有劍。
原來他使的劍是子母劍。
短劍如流星般刺向我的咽喉。
這一劍把緊靠牆壁的我死死的封住了，容不得我閃避。
叮，他的劍刺中了我的刀，我的刀脊橫在我的咽喉的肌膚上。
然後我左掌呼地擊在他的胸膛前，就像擊在一堅硬的鐵盾上。他整個人還是被擊得飛跌在地上。
這僅僅是一霎間。一霎間往往決定一個人的生死。
我說：你的胸前藏著什麽？
邢育林站了起來，說：金絲甲。
我說：我差點爲它而死。
邢育林說：你在嘲諷我！
我說：兵行詭道，武者無法，勝者爲王，何來嘲諷？
邢育林說：你不愧是殺手之冠！剛才你那一掌其實完全可以要我的命，但你手下留情。
我說：你的身手也很快，我想邢心亂更了不起。
邢育林說：你怕邢心亂爲我報仇？
我說：我不怕，但我不想殺你。
邢育林說：爲什麽？
我說：其實我想殺你，因爲你殺了我的徒弟花芬賈平。不過我很欣賞你，而且你父親在天之靈還沒有安息。
邢育林撿起了地上的長劍，套在那柄短劍上，說：可惜我也殺人無數，記不起你的徒弟如何死在我的劍下，你不殺我，將來必定後悔。
我說：我會等著，你的武功已經不錯，我相信你會精益求精的。
我一定會的，我也一定會親手殺了你！
邢育林說罷，恭敬地向我一點頭，便昂直身子走了出去。
１２）他的確是一個很有勇氣的人。
他不像黑白豹，他有輸得起的勇氣，更有要贏的信心。
我想，將來的日子，江湖中一定會響徹邢育林的大名。
１３）窗外，東邊天上懸著一輪殘月，彌天黑雲湧湧，分外顯出一層險惡的光景。這時我聽到一直坐在窗子上的賽虎歡欣地叫了三聲。我知道它一直是我最忠實的朋友。
１４）邢育林既然不是買殺手來殺我的人，誰又是真正的敵人呢？或許江湖就是一場無歇、無恥、無情的殺戮，你得時時刻刻向無形的敵人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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