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禦街行
１）我和林一木並肩走在洛陽城中的啓明南路上。
午後的陽光並不耀眼，但天是蔚藍色的，白雲如絮浮著，在這春雨泛濫的季節，一個晴朗天是多麽難得。
２）“你一定爲寂寞玫瑰和我的事感到奇怪。”林一木凝望著前方說。
“不，我一點也不奇怪，我曾經有這樣的衝動，真的。一個過慣了飲血生涯的人總想過溫馨的家庭生活。寂寞玫瑰雖然不是一個十全十美的女人，說得不客氣點，她外表很醜，可是她的心不醜，她很會體諒人，是溫柔的水，這一點夠了。因爲她和你都一樣，都是一樣的孤獨江湖人，孤獨的心碰在一起，就有美麗的火花。”
３）“看來你很會說話，你現在不像殺手。”林一木說。
“我不像嗎？我以前有幾個同道中的朋友他們才真正的不像殺手，他們吟詩作對，還會彈一手絕妙的琴。”
我的腦子裏浮現出零點、林靜，阿狗的面孔。
“也許我和他們相處多了，近朱者赤，連我也有詩意了，想不到我今天說個不停，哈哈哈……”
４）“選擇當殺手的人都是瘋子，你相信這句話嗎？仇武。”
“我相信，因爲我就是一個瘋子，不知是不是無藥可救的瘋子呢？我倒希望能有靈藥妙方來解救我，林一木你好像有了，你有了寂寞玫瑰這妙藥呀。”
“哈哈哈……仇武，真想和你大醉一場，可惜我戒了酒。”
“你戒了酒？”
“喝酒傷身誤事，我和寂寞玫瑰都打下了賭，以後不再酗酒。以前我和他是比拚酗酒呢，現在居然比拚戒酒！我以前最喜歡喝‘流霞’！”
“看來我也應該戒酒了…….林一木，你很堅毅！”
“都是環境逼出來的，像我這樣的人，不堅毅不行！”
“是啊，要活著，不堅毅不行。”我說。“爲自己心愛的人戒酒，值得！”
５）“你呢！有沒有心上人？”林一木說。
“我不知道，何況我現在也不想連累她。”
“這麽說是有了，仇武，她是個怎麽樣的女人？”
“她是一個歌伎，很美也很純真，你笑了，是不是可笑，歌伎也會純真？”
我看到林一木的嘴角綻開了一絲笑容。
６）“不，我不是笑你，我是開心的笑，因爲你的話令我想起我的母親，因爲我的母親也是一個妓女，她很美也很純真。純真的只是一顆心，雖然她是一個人盡可夫的妓女。”
林一木緊望著遠方，他的雙眼閃閃發亮，說：
“你知道我是怎麽生下來的嗎？我的母親被五個混蛋輪奸後才懷下了我，我一生下來就是跛腳，母親爲了活我才去當妓女。
我記得小時候我很喜歡讀書，特別喜歡看司馬遷的《史記》，那時候我想長大後當一個有名的史學家，可當我再懂事一點，我就想爲我母親做一點事。因爲我想，只要能使她過得快樂一點，只要她不再強顔歡笑暗自悲傷，我情願去死。
所以從十一歲起，我就只想去賺錢養活她，我不想她再辛苦。十一歲那年我瞞著她去當殺手，我原以爲有了錢可以使她快樂幸福，可我錯了，大錯特錯啊！母親要的不是兒子的錢，而是她兒子能腳踏實地堂堂正正做一個人。但我已陷得太深了，我辜負了她……”
７）“其實你應該感到幸福，你有一個好母親。”
我右手不由搭上了他的肩頭說：
“林一木，謝謝你，你把我當兄弟看。”
“也許我們一見如故吧，仇武，你在幸運樓裏爲什麽要救我呢？”
“你剛才不是說我們一見如故嗎？因爲我從你身上看到我的影子，寂寞玫瑰會成爲一個好母親好妻子的，林一木，你要珍惜呀。”
“仇武，你那個心愛的女人，可也要珍惜喲，我記得第一次和寂寞玫瑰相遇，她好俗氣好令我厭惡，可我太悶了，於是我和她鬥酒，沒想到她向我傾吐她的心事，原來外表粗醜的她居然……”
“就像你母親那樣，有純真的一顆心，對不對？你知道嗎，寂寞玫瑰對我說過，‘當愛情來臨的時候，我就會變得美麗。’現在我相信這一句話了。”
８）“想不到我們這兩個殺人不眨眼殺手，卻在一起談論愛情這東西，真是……”
林一木舉頭望著天上那輪太陽，發出一陣豪爽的笑。
此刻的太陽雖然不強烈，但令人溫暖，我的確感到暖暖的熱氣。溫暖明亮的陽光畢竟是萬物生存的力量啊。
９）林一木和我不知道爲什麽會爲到這裏。
過去的歲月是怎樣一種生活，那也許是刀留在肌膚上的傷疤，難以磨滅。
一幫幫年輕人遊蕩在這啓明南路上，他們當中有貧窮少年，也有富家子弟，廝混在一起，拉幫結派，他們自稱“鷹派”`“暴劍一族”`“虎門”等等，揚言要掀起江湖新浪潮。他們經常鬥歐比刀劍，玩死亡遊戲，到處惹事生非，發泄他們內心的空虛和不滿。
“我就是在這裏長大的，他們很像年輕時候的我。”
林一木說著，長歎了一聲。
“我記得我初到洛陽時，也喜歡在這裏廝混，那時我對江湖的成名人物非常向往。這裏確實使我難忘，我有兩個徒弟就在這裏相識，可惜他們沒有成名就死了。”
我感概地說，我的腦子裏掠過賈平和花芬的面孔，他們少年氣盛的狂妄，都已成爲如煙的追憶。
１０）這時，我見到四個少年向我倆走了過來。其中一個說：“他奶奶的，終有一天，我比‘殺手之冠’還出名。”
又一個少年說：“‘殺手之冠’算什麽，新來洛陽的‘鐵面禦史’吳過才夠斤兩，他的‘旋風之劍’出神入化，連當今皇上都很賞識他。”
另一個少年說：“他們算什麽，總有一天，我用刀殺了他們，我的大名一定響遍江湖，你們等著瞧吧。”
１１）沒有人懷疑名與利的威力，追名逐利似乎是人必走的一條路。
“若沒有名與利，我一文不值。”
說這話的是高五朝，他曾告誡我，活著就是爲了追名逐利，爲此不顧一切地博殺。
１２）爲了成名，我刻苦地磨礪自己，苦練武功不擇手段去殺那些成名的武林中人。
從十三歲出道至今，我殺了多少人？我計不清。
二十歲，我仇武的名字終於響徹江湖，被人稱爲“殺手之冠”。
１３）成名給我帶來了什麽？
是旁人的企羨、憤怒、嫉妒、怨恨？
是自己的滿足、疲乏、惶惑、痛苦？
我無法說清楚。
１４）“喂，兩條狗，拔出你們的刀，咱們玩一下，我一個人鬥你們兩個。”
突然間，一個身材高大的少年撲了過來，用刀指向我和林一木。
其餘一幫幫的少年立刻圍裹過來，有的還騎著高頭大馬竄了過來，大聲嚷著。
“不拔刀，就不是男人！”
“力哥對這倆個混蛋，六比四，怎麽樣？”
“喂，兩條好漢拔出兵器來，殺了這大頭力！我買你們。五十兩！我的全部家當呀！”
“媽的，怎麽不買大頭力，這倆個混蛋像毛蟲！我買大頭力，二十兩。”
“殺了他們，大頭力，我買你五十兩！”
“我買大頭力，五兩！”
……
人吼馬嘶，此起彼伏，簡直撼耳欲聾。
我感到一股莫名的悲衰，全身幾乎變得冰冷和僵硬。
我想林一木也是這樣。
我倆怔怔地立著。
陽光還是暖暖地照著，那圍裹著我們的少年，激蕩如潮。
１５）“扯呼，吳過來了！”
一個聲音驟然飛來起來，那些少年們也紛紛鳥散獸竄。
一群官兵騎馬而來。
領頭的是一個白衣白臉，玉樹臨風的劍客。他的面貌居然很像我，也和我一樣年輕。
他就是‘鐵面禦史’吳過。
吳過盯著我。
我想不到吳過會突然出現。
１６）“我找你很很久了，‘殺手之冠’仇武！”
吳過按劍說。
“你想捉我？”
我昂首挺胸地說。
林一木沈默無語。
“你既然是江湖上頭號的殺手，理應受到懲罰！”
吳過那剛毅的臉充滿了自信。
“我已被通緝好久了，我也想品嘗一下被官差捉拿的滋味。”
我冷冷地望著那些遠遠躲在角落裏的少年們，他們探頭探腦的神情與剛才他們那狂妄不羈的神態完全相反，令我感到啼笑皆非。
吳過一剔劍眉，凜然說：“你認爲我沒有能力拿下你嗎？”
我凝神望著吳過說：“我相信你有，我很欣賞你，所以我盼望你真能拿下我。聽說這些日子，你不只捉了很多巨盜悍匪，還捉了一批貪贓枉法的豪強汙史。”
“仇武，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吧。”
“你看我像個佛嗎？”
“事在人爲，一朝爲寇並不等於終身爲寇，仇武，你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仍有一線生機。”
吳過的眼睛溢起滿腔正色，我已很久沒有看到像他這樣充滿正氣的男子漢了。
“我又怎麽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呢？吳大人。”
“只要你真的肯重新做人，我可以讓你加入我們的官差中去，爲民請命，申張正義。”
“你想招安我嗎？吳大人，你相信你可以做得到爲民請命，申張正義嗎？”
“爲什麽不可以做得到？當皇上賜我尚方寶劍，就是令我理盡人間不平事，讓老百姓過著快樂安穩的日子。”
“你似乎很忠於皇上？吳大人。”
“忠於皇上是我一生的信念，伸張正義是我一生的抱負。仇武，我看你並不是一個良知泯滅的人，爲什麽你不做一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吳過下了馬，朗聲說：“難道你一定要過那些滿身血債藏頭露尾的日子嗎？”
１７）“那麽朱元璋殺掉了一批批的開國功臣，那又是什麽良知？那又是什麽伸張正義？錦衣衛橫行霸道，你又敢動他們的一根頭髮嗎？”
這時，一個聲音響了起來，一個蒙面人掠了過來。
他身材高大，戴著一頂范陽斗笠，有一雙犀利的眼睛，整個人顯得精明幹練。
他是誰呢？
吳過盯著那人，依然昂首挺胸地說：“當今皇上是驅韃子，一統神州，救萬民於水火的大英雄。而且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我們這些爲臣子爲俠土的豈能一葉障目，對正義失去信心，那試問天下還成天下，人間還有正道嗎？”
蒙面人沈吟了一下，說：“朱元璋疑心重重，多少忠臣被滿門抄斬，多少義士血濺街頭，試問龍大人就這樣一葉障目？”
“爲了一個安穩的天下，總有一些人作出犧牲，付出代價，何況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現在的老百姓不也是豐衣足食，不再受異族韃子的欺淩。”吳過朗聲說。
“官有官道，賊有賊道。做官的可以亂點燈火，做賊的也有放火的理由，你我官賊勢不兩立，你忠於你的皇上，我們忠於我們的江湖道義，吳過，你在洛陽城確實秉公辦案，我佩服得五體投地。不過，小心你也會被人參上一本讒言，朱元璋派錦衣衛對你殺無赫！”
“你是誰？”吳過說。
“相逢何必曾相識，你我山水有相逢，實話告訴你，皇上已派錦衣衛來這裏了，要撤掉你的尚方寶劍，拿你入獄審問，看來，你是死罪難逃。”蒙面人說。
“我吳過一生光明磊落，何罪之有？皇上會查個水落石出。”
“自古至今，莫須有的罪名，層出不窮，只怕到時候你百口難辨，更何況小人們衆口鑠金，朱元璋疑心重重，犧牲你一個小小的吳過，又何足挂齒，正所謂寧可殺錯一萬，不可放過一個。你知道嗎，當朝有十多個極富權勢的文武官員聯合參了你一本，說你草營人命，濫殺無幸，貪贓枉法，更重要的一條是勾結亂黨，意謀造反，哼哼，你就是有水也難洗清，誰叫你不會做人做官呢！”蒙面人說。
“你到底誰？”吳過說。
“我是誰你又何必多問，我勸你還是遠走高飛，否則死路一條。”蒙面人說。
“哼，我吳過豈是貪生怕死之徒，皇上英明神武，一定還我清白。”
１８）這時，我說：“龍大人，你還想捉我嗎？”
吳過昂首挺胸地說：“爲什麽不捉！龍某一日職責所在，一日不放棄心中的信念。仇武，拔出你的刀！”
“愚忠可殺人啊！”蒙面人仰天一歎說：“仇武雖是殺人如麻的殺手，但我知道他有三不殺：一不殺清官，二不殺善良之輩，三不殺老少無力之人。”
這蒙面人爲什麽要這樣說呢？
其實我並沒有蒙面人說得這麽完美，曾幾何時，我爲了揚名爲了金錢，什麽生意都接，什麽人都刀下無情。
此刻，我聽了這話，不由得感到自慚形穢。
“既然是賊，我這做官的就要捉，你到底是什麽人，也是賊？”吳過望著那蒙面人說。
“你真的要拿下仇武？”蒙面人說。
“不錯！”吳過正氣凜凜然地說。
“我勸你還是遠走高飛，皇上真的……”蒙面人說。
“廢話！”吳過打斷了他的話。
“你知道不知道，仇武可是你同母異父的親弟弟！”蒙面人一語驚人。
“你說什麽？”吳過怔了一下。
這蒙面人是不是信口雌黃？但吳過和我長相很相像。
吳過怔了下，說：“哼，就算他真是我的親弟弟，既然他是賊，我就要拿下來，以正國法！”
“好一個大義滅親。國法？哈哈哈……”
蒙面人仰天大笑，又說：“吳過，你果然執迷不悟。可惜，可惜呀!”
吳過說：“像你們這些目無王法，橫行無忌的人，居然還自以爲是，說什麽江湖道義，簡直一派胡言。蒙面人，如果你是賊，我也會將你拿下！”
“仇武和我的武功，你區區一個吳過豈是我們的對手！你背後的那班官差，都是飯桶。”
蒙面人說罷，雙手一揚，颯颯掌風，附近的一株碗口般的樹便齊腰而斷。
“你的功力確實不凡，但我還是說，你還不配！”
吳過說罷，一拔長劍，哧的一下，指向我。他大義凜凜地說：“仇武，是我動手，還是自己投誠！”
“邪不勝正，你殺了我吧。”我居然這樣說。
“仇武，你三思呀。”一直沈默的林一木說。
“仇武你瘋了。”蒙面人說：“你真以爲他是你哥哥，剛才我不過是騙他罷了。”
“那你就乖乖地跟我回衙門！”吳過說。
蒙面人突然說：“仇武，不能呀，以你的刀法完全可敵住他的‘旋風之劍’，別自暴自棄，何況他自身難保，錦衣衛等一會兒就拿他下獄。”
１９）這時，五匹健馬噅噅地急沖而至。
爲首的是一個捕快，正是“流星劍”石羽。其餘的都是錦衣衛士，個個冷臉肅容。
石羽說：“龍大人，皇上派的欽差大人已到，請你速去迎接。”
一個臉有刀疤的錦衣衛士說：“龍大人，邢心亂總管親自駕到，請速回接聖旨。”
吳過向天望了一眼，撤劍入鞘，又望了我一眼說：“仇武，你好自爲之，我不會放過你的。”
吳過說罷，翻上自己那匹白馬，一陣風馳去了，那四個錦衣衛士緊馳其後，跟隨吳過的那班官兵也騎馬而去。
只有石羽停留原地，望著我。
“石捕快，好久不見了。”蒙面人說。“這次錦衣衛來到洛陽，恐怕吳大人性命難保！”
“你是誰？”四十來歲的石羽說。“吳大人爲人剛正清廉……”
“那你想救他嗎？”我望著蒙面人說。
蒙面人沈吟。
“石捕快，我希望你替我留意龍大人的消息，要是錦衣衛真的加害於他，你隨時來找我。”我肅著臉說。
“仇武，你爲什麽肯幫吳大人？”石羽說。
“難道他不值得我們幫忙嗎？”我說
“吳過的確是條頂天立地的漢子，可惜，我不能幫他呀!”蒙面人說。
“閣下是什麽人？”我逼視著蒙面人。
“你日後自會明白。”
蒙面人說罷，掠起身子，轉眼間消失在長街的屋檐上。
２０）“仇武，爲什麽不追他？”石羽說。
“此人對吳大人並沒有惡意，何況你都看到他絕妙的輕功，我也未必能追得上他。”
“他到底是什麽人？洛陽城還有這樣的高手？”林一木說。
“對了，石捕頭，你曾對高香君說我殺了邢育林，是不是真的？”我說
“你沒有殺邢育林？”石羽說。
“邢育林從京師來洛陽，他找的第一個便是我，我當然不肯將你的地址告訴他。我不想他死在你的血刀之下，他畢竟才十八歲，刑育森雖然從京師帶來了一批高手，但他一直住在我的家裏，可昨天晚上他卻死在臥床上，床席上題著‘殺手之冠’四個血字，”石羽說。
“是誰殺了邢育林？難道是金何在？他想嫁惹於你，讓邢心亂對付你！”林一木說。
“聽說金何在殺死了他的哥哥金摘星，是不是？”我問石羽。
“不錯！”石羽說。
“邢育林的屍體還在你家嗎？”我說。
“邢心亂已弄走了。”石羽說。
“邢心亂不是剛來到洛陽嗎？”我說。
“其實邢心亂來洛陽有三天了，他提早來這裏，看來他不只是來對付吳過，還來對付你仇武。”石羽說。
“你怎麽知道他已來了三天？”我說。
“因爲我清晨發現邢育林屍體的時候，邢心亂突然出現在我身後，他對我說他已來洛陽城三天了，他詳細看了邢育林的臥室，就帶走了邢育林的屍體，他還說，遇到仇武，讓我告訴你仇武，邢心亂的劍等著你的刀。看來，他知道我是高五朝的線人。”
我知道錦衣衛總管邢心亂有深不可測的武功，他的劍“龍霸”就是朱元璋親賜的。
邢心亂提早三天來洛陽，目的何在？
邢育林真是誰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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