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蝶戀花
１）如果說江湖的道路意味著把天堂變成地獄。那麽一個殺手不過是這個地獄裏的一把刀，毫無光華的刀。愛情是不是純淨的火焰，讓我們活在這地獄中，心中仍有一輪無形的燈盞？我知道我無法忘卻燕飛紅。如果我要抛棄她，是代表一種愛；那麽，現在我僅僅是吞噬自己的刀鋒。
2）我坐在我的陋室裏，望著暮色的天空。
江湖的天空似乎永遠是暮色的。
我什麽時候才能從江湖的恐懼、瘋狂、陰謀、遺忘中逸身出來。
賽虎坐在我的身邊，舔著我的手，似乎撫慰我的孤單。
邢心亂一定是厲害的人物，我去劫獄必定有凶無吉！
今天下午那個邢心亂是真的嗎？如果是真的──他的武功高妙精深，變化多端，功力也遠勝我，儘管憑我詭快淩厲的刀法，我可跟他拚一拚，但取勝的機會還是少。
陰謀想殺我的人是高香君還是邢心亂？
我有點惱悔我爲什麽不去金谷山莊找高五朝幫助。
然而，高五朝又能幫助我嗎？
我一向認爲自已的事只能由自己解決。何況我淡薄生死。是的，我苦惱我與燕飛紅的情愛。
可是，吳過的生死，似乎給我帶來一種從未有過的顫抖，這顫抖使我覺得充滿激動，使我覺得應該不計較一切地爲他做一些事似的。
3）我決定今夜和林一木、寂寞玫瑰一起去劫獄。
夜充滿了隱秘。現在我覺得內心有狂暴的風襲擊著我。我感覺自己是在曠野裏奔跑著，我成爲一頭狼，一頭嚎叫的狼。面對我內心的傲氣，我從沒有想到我會害怕。這一次，我必須去劫獄。這是一個江湖人必須去做的事情，也是一個男兒必須去做的尊嚴。即使吳過是代表官府的。那種狂野又統治了我。即使愛情也無法改變它的顔色。盡管我看到燕飛紅的眼睛更加憂鬱。這就是說，那個無所事事的殺手仇武消失了；我判若兩人，成了個行俠作義的人？
4）突然間，賽虎歡欣地叫了起來。
燕飛紅出現在我的陋室裏，她喘著氣，懷著無比的興奮。她整個人顯得楚楚動人。
她這一次沒有帶來“流霞”。
我內心不由湧出一股能見到她的幸福感。但我故作冷漠地望著她。
她似乎被我的冷眼弄得有點不安，她咬著唇站了好久，才緩緩地說：“我要結婚了。”
我腦子禁不住掠過白素心對我說過的話：有一個喪妻的中年商人要娶她爲妻。
我禁不住拿起一瓶“流霞”緩緩地說：“那恭喜你了。”
她凝視著我。
我只好一味地喝著“流霞”。
“我是說真的。”她緩緩地說。
“我知道，素心老闆對我說過，那人很厚實，你不要錯過，這很好嗎。”我邊喝酒邊說。
“你真的無所謂。”燕飛紅還是盯著我。
“你當我是什麽人，我……要不要喝口‘流霞’，還是你以前帶來的，嫁了人，可就不能隨意喝呀。”我擠著嬉笑說。
5）燕飛紅忽然撲了過來，一把奪過我手中的酒瓶。“怦”的一下，酒瓶在地板上炸開了，一道道的“血水”在地板上蜿蜓開去。
我覺得心頭一陣絞痛，再也嬉笑不開了，呐呐地說：“你怎麽啦？”
燕飛紅盯著我，急促地說：“你愛我的，我知道你愛我的，你爲什麽不要我？”
“我，我對你……我不值得你愛。”我不敢看她，低頭說。
“素心老闆都告訴我了，你說你愛我的，你爲什麽……我只想嫁給你，我不怕死，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她撲了過來，投入我的懷抱中。我無法抗拒。我看到她眼中溢出的眼淚，晶瑩透剔的眼淚。
6）“就算我嫁給那個人，我也不會快活，我只有和你在一起才快樂。”
她昂起了臉，帶著淚光說。
我想拭掉她臉上的淚水，但明顯感到我的手在顫抖，我擡不起手啊。
“你不要這樣，你和那個男人生活在一起，也會快樂，你不要自己看不起你自己。”
我一咬牙，狠聲地說：“你之所以不敢嫁給那個人，只因你瞧不起自己，做歌伎又怎麽樣，做歌伎也可以成爲好妻子好母親。”
她昂直了脖子說：“你才是自己瞧不起自己呢，你爲什麽不可以做個好丈夫好父親，你爲什麽要逃避。你這混蛋，你只想害死我，你爲什麽要這樣，爲什麽？你不是的！你愛我的！我不要這樣，我不要……”
她臉上的淚水還在籟籟地流，她的粉拳擂著我的胸膛。
我終於伸出雙手，一下子摟住了她。
她伏在我的胸懷哭泣著。
7）她那一顫一顫的哭泣是那樣撫弄我的心弦，我緊緊地摟著她。
我突然覺得一個人如果活在情愛中，他是可以把他的所有一切抵押出來的。他僅僅要的是兩顆純真而樸實的心相融在一起。
我曾經認爲，燕飛紅，這個名字印證了我的一生。我是說，我或許會死在這個名字的亮麗之下。江湖上的人都說，女人的癡情摧毀一切。我感覺燕飛紅和我都陷入某種瘋狂之中。無疑，她的癡心浸潤著我。愛情的氣味使我感到軟弱（或者說，她的氣息使我的狂野得以淨化）。但現在我又一次上路了。我必須去營救吳過。這意味著我戰勝了白婉兒的癡情？!
8）“我不怕死。”
她伏在我的懷裏，聲音也因激動而顫抖著，幽幽地盈了上來。
“我知道。”
我偷偷地拭去臉上的淚水。我整張臉貼著她的秀髮。
“不要讓我嫁給別人。”
“我不讓。”
“我還要讓我跟著你。”
“我讓你跟著我，以後你我和賽虎就是一家人。”
“我還要不准你再和別的女人混。”
“我不混，我再也不混。”
我捧著她的臉，凝視著她說：
“不要再流淚了，從今以後，我不會再讓你爲我流淚，我要你快樂地笑……笑一笑，笑一笑。”
燕飛紅含著淚眼，綻出一絲燦爛的笑容,然後嚶的一聲伏在我的肩上。
我緊摟著她，仿佛摟著我的一顆心。
9）“汪汪汪……”
這時賽虎在我們腳邊歡快地叫了起來。
“瞧，賽虎在爲我們倆高興呢。”
燕飛紅摸撫著賽虎的頭又說：
“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到時候，我會生好多的孩子，你就有伴玩了，好嗎？”
賽虎閃著亮晶晶的眼睛，將頭歡快地點了一點。
“賽虎，你也把你的‘女人'也帶回來好不好。”我說。
賽虎歡快地叫了一下，點了點頭，然後撲入燕飛紅的懷裏，羞澀地鑽著。
我和燕飛紅不約而同地笑了。
10）“武哥，我們喝‘流霞’吧”燕飛紅說。
“啊，爲什麽要喝‘流霞’？”我說。
“因爲今天是我們的大喜的日子，我們……”燕飛紅嬌澀地說。
“相信我，我以後再也不酗酒了。現在我才明白到，你就是我最好的‘流霞’，有了你，以後我每天都是醉‘流霞’。”
我真的想永遠摟著她，忘了江湖中一切的恩怨飲血殺戮名利地位。她，燕飛紅，現在她成爲我手上的一道風景。我甚至感覺到，我從來沒有看到像她這樣美的女人。一種超凡脫俗的美。
很久以來，我不覺得世界存在著美，世界只存在著陰謀、卑鄙和殺戮。我相信勝者爲王。當然，我也相信江湖就像一隻巨大的手，你張開的夢想都無法逃脫它的魔掌。就像死亡迷住了我的眼睛，很久以來，我忘卻了自己的存在。即使我在情欲的世界尋找我的慰籍，我也無法逃逸我的宿命：我是一個嗜血的殺手，我父親曾經是一個遺臭江湖的殺手。
或者說，殺手的世界有著某種幻覺的存在，而江湖卻是殘酷，血腥，爾虞你詐……就像有人說的：江湖太複雜太殘酷，難以還原成一把簡單的刀。多年來，我獨來獨往，一個人被巨大的黑暗所吞沒。我感覺不到黑暗的盡頭，我一個人刺殺著黑暗。我的刀帶著某種瘋狂。我知道江湖中的人都說我是惡魔再現。我不在乎。我從來不在乎別人的眼光。我蔑視這個江湖。
現在，我突然覺得江湖的名利與黑暗都仿佛變成了騙人的圈套。是的，此刻我感激的心在持續，我知道，我這個曾經行走在如同荒漠的江湖中的殺手，找到消除不幸的唯一良方：那就是愛情。正如死去的零點說過：有了愛，就會使鮮花盛開，沒有愛，就是荒涼的沙漠。
11）賽虎還躺在燕飛紅的懷裏，眼睛卻一閃也不閃地望著我們倆。
“你羡慕了，是不是？”我不由對它說。
“賽虎，你也有好的'女人'啊。’。”燕飛紅說。
賽虎羞澀地閉上了眼睛，又往燕飛紅的懷裏伏著。
燕飛紅和我的笑聲又歡暢地飛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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