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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兩人議定,巡府擔保何正嶽晉級五品,臘月吉日八台花轎迎娶家美,何正嶽還厚顔無恥地對餘氏說:“這是家美的福氣,別人家的姑娘人家還不要呢。”從那以後,家美姑侄就整日以淚洗面,要不是餘氏勸住守候,
家美幾次要自盡,真是可憐,但又無可奈何。末了,李羅二位班頭特別提出:“大俠,你可要救救家美姑娘呀。”
提起家美,行峰眼前就浮現出她美麗溫柔的女孩子形象。在知府院內,行峰他們十幾名班頭、衙役就住在大門二側的廂房,所以行峰與家美經常見面,尤其是餘氏對行峰特有好感,一門心思想將家美許配行峰,了卻自己心願,也對得起地下的兄嫂,因此時常打發家美給行峰漿洗補縫。他們知道行峰吃齋,凡衙內吃葷時他們都會送上特做的素菜,對行峰甚是關心體貼。有一次,行峰在井邊洗衣服時,家美住動過來幫忙,家美邊洗邊盯著行峰手臂上的一條疤痕:“這是怎為捸H”“劃傷的。”“疼嗎?”“好了,只是有點癢。”家美聽說癢,就伸過手來幫行峰摸摸,行峰對當時舒服的那種感覺,簡直無法形容,行峰以後也常常想起。只是行峰從小出家,時間太久,清規戒律時刻銘記在心,特別是一次空了大師坐禪時說的一句話,行峰至今一字不忘:“男人要做事業,除非無牽無挂。時機只可等待,不可尋求。”行峰對余氏姑侄的關心體貼只是感激不盡,對男女婚姻之事卻無甚意思,從心底堣@直把家美當妹妹看待。對行峰和家美,同僚們也半真半假的笑過許多,家美每次都是會心的掩面而笑,行峰卻有時會板起臉孔生氣。余氏姑侄也認爲行峰出家太久,還不習慣俗家生活,認爲行峰終究會改變,所以一如既往地關照行峰的生活。
幾個人當時陷入深思,還是黃老闆先開口:“通判大人這種正直的人要救,家美這樣善良的人要救。”就機大講了一通朝廷如何無能,官吏如何腐敗,國家民不聊生,天地會反清複國的宗旨,各地農民起義的事例,幾個人也聽得點頭稱是,憂患心情溢於言表。黃老闆接著仔細地說出一個營救計劃,行峰聽著覺得有理,行峰明顯感到,一個人行動總有許多難處,個人本領再大,也是有限。黃老闆詢問李羅二位班頭:“可肯幫忙?”李羅二位班頭當即表示,原與行峰一起,毫無二意。黃老闆接著安排李羅二位班頭,回去跟其他鴉役講好,免得無謂傷害,告訴通判家眷和家美,要她們做好逃走準備,車輛、馬匹其他人手由黃老闆一一準備。
這天晚上,深秋地霜風呼呼地吹著,長沙城顯得分外冷靜,街上沒有一個行人,僅是黑乎乎一片。接近卯時時分,行峰等一幫人趕著馬車悄悄地接近知府大院,早已有人打開大門,車馬在門外停住,行峰等四人一閃進了堶情A二人同李羅二位班頭看住其他衙役,行峰和黃老闆悄悄接近何正嶽住房,行峰用劍挑開門閂,進屋點亮燈,何正嶽睡得正酣。餘氏因早已知道,所以毫不慌張,衣服都已穿好。行峰向她擺擺手,故意咳嗽一聲,何正嶽被吵醒,一看行峰手按寶劍,圓睜雙目,在床上抖抖索索地說:“大俠要做什活H”
“要你發支令劍,寫個手諭,把鄧大人放出來。還有。家美姑娘我們要接走,不准你把她送進虎口。”何正嶽深知行峰的功夫,顫顫兢兢地披上衣服,打開櫃子,拿了一支權杖,寫了手諭,蓋上大印。爲何要這樣做呢?原來關押通判的大牢離這堳僈楚A牢房由綠營兵看守,沒有把握劫牢。這時餘氏已將家美從隔壁帶了過來,家美一見行峰,流落出幾分深深的留戀。何正嶽這時大聲說:“家美已是巡府大人的人了,八字都已經送過去了,你們竟敢劫巡府夫人。”餘氏一聽見,火冒三丈:“虧你有臉皮講這種話,真是畜牲不如!”餘氏一把拉住行峰:“大俠,讓我和家美一起走吧,這老傢夥我也沒什洮望了,家美可是我們餘家的一脈啊。”行峰感到爲難,黃老闆介面說:“讓她們姑侄有伴一起走吧。”餘氏聽罷,打開高櫃,堶惘釣滶忖@樣的首飾盒,餘氏隨手拿了一隻,用布包好,牽住家美的手就走,何正嶽這時倒也動情的說:“夫人爲何也要走啊,我們可是二十多年的夫妻了。”轉身對行峰高聲說:“行峰,我待你不錯,你爲何要拆散我的家庭?我也告訴你,你現在是朝廷的通緝要犯,恐怕爲你自己也得留條後路。”何正嶽於是放開喉嚨大叫:“來人那,來人那!”大門兩側廂房都亮著燈,但毫無動靜,只有幾個櫥工、勤雜開門望瞭望,都趕快進屋去了。這時何正嶽癱瘓在椅子上,哆嗦著用手指著黃老闆:“你是何人?”
“天地會!”
何正嶽一聽“天地會”三字,嚇得面如死灰,連連抱拳作揖:“英雄饒命!英雄饒命!”
黃老闆走過來,扯下一件長衫,撕成布條,把何正嶽捆在床柱上:“委屈大人了。”餘氏看到,猶豫了一下,還是回過來,摸了摸捆緊的布條,也忍不住灑下幾滴同情的淚水,悲切的說:“老爺,以後請多保重,餘氏也是沒辦法的辦法。”說畢作了一揖。一行人離開房子,到門外上車,行峰順便進了廂房,打開箱子,取出一些銀兩及幾件衣服,餘物盡數送給其他衙役。黃老闆與余氏姑侄上路,行峰與李羅二位班頭直奔牢房。
一會兒,行峰三人來到牢房外,這時天已大亮李班頭敲開大門,拿出權杖和手諭,獄卒看了一下,囉囉嗦嗦地往堶惆哄A一會兒,營帶官出來,仍舊查驗了權杖和手諭,眼堿y出疑惑的目光:“爲何這樣著著急?”營帶官極不情願地揮了揮手,示意三人隨他進去,立班頭隨手把一錠銀子塞給營帶官:“麻煩大人了,已後還請多多關照。”營帶官這時才顯得高興些。營帶官打開牢房,行峰一沖進去,通判這時正睜著眼睛躺在床上,行峰走到床前,附耳說:“不要聲張,出去在談,”接著故意大聲說:“鄧大人,知府大人有請。”裝著惡狠狠的樣子,把件衣服丟在他手中,拉起他的手就大步往外走。走到大門口,行峰回頭對營帶官報拳:“有勞了。”跨上馬,幾個人一溜煙走了。此時行峰在馬上深深的呼了口氣,一顆心總算放了下來。來到下河街碼頭,早已有船在那媯平唌A通判家眷都在船頭翹首盼望,一行人來到船上,行峰叮囑船家:“路上小心,不可耽擱,請記住。”轉身與通判大人告別:“大人一路保重,行峰就此告別。”通判大人作揖答謝:“大俠救命之恩,在下當永銘心間,日後再圖報答。”說罷竟也嗚咽成聲。
行峰三人上岸回店,行峰叫夥計擺上酒菜,款待李羅二位班頭,三人一起話別。巳時時分,行峰正與二位班頭話別,行李都已拿好,黃老闆急衝衝進店大叫:“行峰大俠,行峰大俠。”行峰一見黃老闆,頓時緊張起來:“出事了?”黃老闆老遠丟給行峰一本帳本:“大俠看這個。”“嚇我一跳,開什洩扈滿C”
“大俠仔細看看。”
行峰翻開帳本,卻是何正嶽親筆記的一本販賣鴉片的秘密帳,對每次販賣的貨源、買主、賒欠、盈利等等都記得清清楚楚,從時間上看,已有四年之久。行峰略略概算,幾年來總數不下千箱,僅盈利就有萬兩銀子之多,最引人注目的是僅僅五天前的一筆帳,注明三十箱鴉片存放府庫。
原來二隻首飾盒是餘氏的陪嫁嫁妝,一模一樣,平時有點貴重金屬首飾,都是何正岳當著餘氏的面放入首飾盒。余氏從不理財,也從不翻盒開櫃,幾十年如一日,積蓄一點完全是爲了養老和給家美陪嫁,何正岳深知餘氏的個性,所以把帳本放在首飾盒內,本來確是最安全的地方。餘氏只知首飾盒內裝了平時的積蓄,不想今天早上緊張之時拿錯了一隻盒子,待到上路之後打開盒子看,堶惚o是一本帳本,幾錠白銀。餘氏翻了番,也不認識寫的什活A便把帳本給了黃老闆,黃老闆一看,就氣沖頂門,怒火中燒,好好叮囑幾的幫手,要他們把余氏姑侄送到南昌“裕記”布莊,並把天字銅牌給了餘氏,自己火速返回長沙。
行峰看罷,怒不可遏,恨於言表:“想不到這狗官暗中居然竟幹這種勾當,可恨可惡。”
李班頭補充說:“何正嶽這幾天都沒有離開衙門,估計鴉片還存放府庫。”
黃老闆接著說:“禁煙是天地會會規,我們一定要銷毀這批鴉片。”
幾個人商議一番後,決定馬上行動,摸清府庫情況,晚上銷煙。
當天晚上約子時時分,行峰一行五人悄悄出發,他們準備了二擔上等桐油,二包火藥。府庫外有一道圍牆,約有丈把高,行峰用劍沿磚劃了幾劍,用腳跟一頂,磚就脫了,接著幾下功夫就拆開一個洞,進入牆內,就到倉庫。這倉庫實際上是長沙府和綠營兵的槍械彈藥倉庫,由綠營兵把守。倉庫前面是一個大操場,平時綠營兵操練的地方,營房與倉庫相對,相距有幾十丈遠。行峰看看全院一片黑暗,死寂無聲,他躍上屋頂,揭開瓦片,進入庫房,一看全是彈藥,行峰又到隔壁一間,果然見這間屋子堸齔菑@箱箱的鴉片,約有五十來箱,還用油紙蓋好了。行峰和黃老闆躍下,又用劍照牆劃了幾劃,挑開一塊磚,很快拆開一個洞,幾個人把桐油托進去,澆在箱子上,黃老闆還用劍對著箱子紮了幾個洞,桐油順著漬了下去。行峰招呼一聲,幾個人爬了出去,行峰就點起火來,看看火勢越來越大,這才爬出洞來。行峰打發幾個幫手先走,自己和黃老闆留下,因爲鴉片很難燒。果然,大火剛出屋頂,那邊營房就有人聲響了,一會兒就有幾十個人亂嘈嘈的向這邊跑來。行峰這時把二包炸藥向屋抛去,傾刻之間“轟隆”一聲巨響,那屋子就飛了,接著又引爆了隔壁的彈藥倉庫,接著一片爆炸聲,震天動地,行峰他們也被氣浪沖了丈把遠,行峰和黃老闆這才一氣跑了。這就是史載道光年間最大的長沙爆炸案,震驚中外,且官方一直查無結果。
行峰他們回到店堙A黃老闆擺上酒菜,幾個人邊喝邊談,都感到一股揚眉吐氣的輕鬆,黃老闆又乘機大講天地會宗旨和朝廷腐敗現象,極力勸行峰、李羅班頭幾個人加入天地會,一起離開長沙,共圖反清大業。幾個人正談話,忽然外面火光沖天,人聲鼎沸,整個店鋪被清兵包圍了。
原來天亮以後,何正嶽被人救下,打開首飾盒一看,餘氏把放帳本的盒子拿走了,心中暗暗叫苦不瞗A知道事情不會了結,審查幾個衙役,其中有人認得黃老闆是“祥記”雜貨店的。當晚召集幾個心腹商議如何追回帳本及家美,緝拿行峰。幾個人正在盤算,就有綠營兵來報,府庫被炸。何正嶽馬上意識到那是沖著鴉片來的,急忙調兵遣將,把綠營兵的二名千總、滿人榮賢、榮允請來幫忙,親自帶隊。這榮賢、榮允都出生武術世家,自小在八旗兵營中長大,練得一身好武藝,後來又在五臺山潛心學了五年,輕功和刀法都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無懈可擊。當年在鎮壓山東天地會起義中有功,所以年紀輕輕就當上了千總。
黃老闆說聲“來得好快”,走到前店從門縫中往外看,何正嶽走在前頭,榮賢榮允跟著,亂嘈嘈一片火把,黑壓壓一片人頭。行峰頗感不妙,幾個人縱有三頭六臂,也難以抵擋,何況還要照顧幾夥計。黃老闆略微沈思一下,說:“大俠與我前面殺開一條血路,掩護班頭和夥計沿街逃走,然後你我上屋頂,向相反方向走,把他們引開,他們是沖著你我而來,必然追趕,這堳帠s著屋,我熟悉地形,他們沿街追不上我們。趁著天黑,逃到江邊就好辦了,三十六計,走爲上計,大俠以爲如何?”
“情況如此緊急,只有這樣。”行峰 點點頭,招呼幾位夥計作好準備,這時何正嶽在門外大喊:“行峰聽著,只要你把那東西和家美交出來,我保你們平安無事,如果一意孤行,那就休怪本官了。”行峰和黃老闆也不答話,拔劍在手,破門而出,二把劍如驟風般卷出,近前的清兵湧上前迎戰,只聽得一陣亂響,七八杆槍就飛的飛,掉的掉,斷的斷,傾刻間就閃開一個豁口,李羅般頭和夥計瞧准機會,急急忙忙沖了出去,行峰和黃老闆又擋住清兵,好在街面不寬,清兵去法從幾面包圍,這時榮賢和榮允沖到前面,行峰接住榮賢,黃老闆接住榮允,一場惡戰開始。
行峰和黃老闆都明白,來者不善,善者你來,所以不敢有半點馬虎,全力迎戰。兩隻寶劍對兩把腰刀,真正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只見那腰刀劈砍揮斫,一刀緊過一刀,一刀快過一刀,一刀重過一刀,全是雷霆萬鈞之勢;但看那寶劍格擋撩戳,一劍穩過一劍,一劍准過一劍,一劍狠過一劍,有如泰山屹立之穩,正是刀光閃閃有蹤,劍影茫茫無[,榮賢和榮允是志在必得,越戰越勇;行峰和黃老闆是臨陣不懼,胸有成竹。一些清兵也不時從旁刺上幾槍,逼得行峰和黃老闆只得且戰且退,黃老闆看看李羅幾位已逃得無影無蹤,叫聲“走”,就虛晃一劍,飛身躍上屋頂,行峰也一劍飛刺,榮賢退後一步,行峰也飛身躍上屋頂,拔腿就向前跑。何正嶽急得撕開喉嚨大叫“不要讓他們跑了”。榮賢、榮允卻也不是等閒之輩,吼聲“上”,雙雙飛身躍上屋頂,如蜻蜓點水,著瓦就飛,挺身就追了上去,行峰和黃老闆看看逼近,只得返身接住廝殺,就這樣邊殺邊退,邊退邊殺,約有二個時辰,早已到達下河街地方,下面就是湘江碼頭。這時天已大亮,行峰頗感疲倦,內衣早已濕透,黃老闆更是气喘吁吁,鬢角都貼在臉上了,畢竟是五十上下的人了,榮賢和榮允也刀法明顯遲緩,大汗佈滿額頭。從天心閣到下河街,有六七婺藾楚A他們一路從屋頂過來,清兵沿街追趕,這時還沒有一個趕到。行峰這時望見江面有一艘小船順水而下,隱約看見艄公手拿船篙站在船頭,行峰看到機會來了,喊聲“下”,就和黃老闆從屋頂上飛下來,朝碼頭奔去。榮賢、榮允二人也縱身躍下,望身追趕,行峰和黃老闆只得又接住廝殺。行峰明白,錯過這趟船,不知要等多久,清兵一到,那就危險了。行峰振作精神,不得不拿出看家本領,一招“烏雲掃地”接“反彈琵琶”又接“青蛇吐信”,把榮賢逼退數十步,面帶懼色,轉身對榮允上中下連刺三劍,把榮允逼退數步,這時小船離岸只有三丈來遠,行峰高叫“船家小心”,黃老闆飛身上了船,行峰一步點在石階上,身子就輕飄飄朝船上飛去,在空中將船家的船篙握住,這時榮賢、榮允也在離行峰數十步遠的石階上朝船上飛來,手中高舉腰刀,行峰也不得不佩服他倆的輕功了。行峰當時抽起船篙,向空中的榮賢、榮允橫掃過去,榮賢、榮允竟然在空中將船篙接住,行峰就勢用力往下一扯,順手丟了船篙,榮賢、榮允二人跌到河堙A手腳亂劃,這時清兵趕到,將倆人拉上岸來,何正岳也只有望著飛速駛去的小船跺腳。
黃老闆這時摸出一把銀子向艄公致歉,艄公這時才回過神來,因爲轉眼間船上多了二個人。行峰和黃老闆坐在船頭上,黃老闆又勸行峰加入天地會,但行峰搖搖頭,此時行峰也說不清要到哪里去,但他總覺得還有許多事要做。
黃老闆和行峰都閉目無語,靜靜的望著漸漸遠去的長沙城。
行峰離開長沙後——
有人說,他把帳本交給朝廷,但沒有結果,他一氣之下大鬧京城被殺害;
有人說,他重上了蓮花山,當了住持,年九十而圓寂;
有人說,他加入了天地會,在一宜城起義戰敗而死;
有人說,他在南昌開店,和家美在一起;
還有人說,他到了廣東,專門攔截走私鴉片,當了山寨王;
更有人說,後來在太空天國見過他,他已做了將軍了;
反正行峰終生未娶,不知所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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