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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申年三月二十三日
搬新家,要安頓,前後忙了兩天,今天是清明節,舅舅帶著我和武大郎去替娘上墳,舅舅說:第一次上墳,我幫你們把東西帶齊,你們就不必操心了。
我娘就葬在舅舅教私塾的學堂不遠的地方。舅舅與娘到陽谷縣後,就一直呆在這偏僻的村子,爲的是不暴露蹤[,而到後來,是因爲這山村堛熄m民樸實、忠厚,他們的子女的確也需要舅舅這樣厚識淵博、品行端正的先生。結果就在這兒紮了根,不想去別的地方。
一座青翠的山崗,一條小溪蜿蜒流過,遠遠看到,就覺得山青水秀,真美!知我娘心者莫如舅舅,只有舅舅才知道我娘一生最喜天然的、美麗的東西,就是我爹,他也未必知道我娘內心最深處的東西。
娘的墳修砌得整齊、大方。一塊塊經石匠敲打過的石頭,包砌一個不大的墳頭,墳頭的上方土壤一定很肥沃。此時墳頭上已長出了兩三寸長的青草,微風拂過,這草似乎還帶著清香。墳的兩旁栽著兩棵齊胸的松樹,松針是翠綠的,看得出有人常剪去松樹上枯黃的松針。娘的墳前沒有大戶人家的顯示地位尊貴或家境富裕而有的石人石馬之類的石雕,而只有幾方乾淨的石板,石板上還有一個石的香爐,這石板足以擺放供品。墳邊有一個精致的石圓桌,園桌旁邊有同樣精致的四個鼓形小園凳,可供前來吊唁的人休憩。看得出來,這座墳一定常有人來看顧,所以給人的感覺是:墳墓堛漱H只是睡著了,老朋友常來照顧他。一點也沒有墳塋常給人的陰森的感覺,反而很親切、溫馨。
娘的墳讓我想起,小姐的墳已經成荒塚,鮮明的對比,一個天,一個地。一個女人重要的是在她的一生中,一定要有一個非常愛她的男人,那泵o即使死了,也一定活在她愛人的心中。而另一種就是,沒有一個珍愛她的男人,生前她無論家中如何富有,地位如何珍貴,那她死了就真的在這個世上永遠地消失了。前者如我的母親,而後者如張家小姐。
而尤爲讓我感動的是,替母親豎的那塊石碑,碑上的字是舅舅的親筆,揉和了顔體的大氣雄渾及柳體的剛健有力的那筆字,是無人可以模仿的,上書:“潘氏夫人秀英之墓”,左側是一行小的“義兄葛厚德,女潘金蓮”。沒有寫婿武大郎,右側是甲午年十月初十,這是舅舅知道我還在“張善人家”,而沒有嫁人時立的碑,自然就不可能有女婿武大郎之名。而一個義兄卻包含了舅舅的人品!
試想,一個深愛著我娘多年的男子,開始是守著對恩師的承諾,爲了我娘的安全和幸福,放棄了自己的愛,守著一個兄長對妹妹的呵護;在我爹把心愛的人託付給她,並要求他可以與多年夢寐以求的心上人比翼雙飛之時,他並沒有在我娘危難之時,有任何一點逾越禮教的行動。因爲他知道,青梅竹馬的戀人在爲人妻與爲人母后,身份發生了變化,戀人愛她的丈夫及女兒,所以他把對戀人的愛永遠地埋葬在心靈深處,永遠只扮演一個義兄的角色。這樣的愛只有付出,沒有回報;這樣的愛不是短的幾年,也不是不算短的十多年,而是一輩子。這樣的愛早已超出了男女的愛,對於舅舅的人品,我有了更深的認識;對於人的一生,我也開始了思考!
我把娘最愛的精致點心、果品供上,不禁悲從中來,想起了這二十多年的經歷!10歲前的童年是幸福而短暫的,小姐死前的幾年是糊塗的,當替身的三年是孤獨的,被“張善人”逼嫁的一年是度日如年的。尤其是不順從“張善人”做小妾,而被他嫁給武大郎的這一年堙A我經歷了生與死的考驗,小痞子的搗亂,“張善人”的威逼,高小混的利誘……這種種不堪回首的往事,一一湧上心頭。我號啕大哭,乃至於肝腸寸斷,連旁邊的舅舅與武大郎也跟著我掉眼淚。
武大郎看我如此傷悲,他便在我娘的墳前叩頭,說:“岳母大人,我知道金蓮嫁給我是委屈了,但是我發誓我會讓金蓮過好日子,不會讓她受委屈的。”
我們三人含著眼淚燒光了帶去的香蠟紙燭、冥器,然後下山。
丙申三月二十五
由於舅舅細心全面的安排,我們在很短的時間奡N把一切安頓好,從今天起武大郎就可以在陽穀賣炊餅了。
武大郎蒸好兩籠炊餅,讓左鄰右舍先嘗嘗他的家傳手藝,另外買了一些魚、肉、雞、鴨兩瓶油。
這時我才瞭解我的左鄰右舍是些什洶H,幹什珊蟡!
左鄰的房間與我們家格局十分相似,它的主人是開茶坊的王婆,樓下是茶坊、樓上住王婆。她的口舌十分潑辣,是職業的原故。王婆能做一手好菜,爲人十分能幹。只是命堣濟,先死丈夫,後死兒子,只剩她一人,有人說她命太硬。她每日埵u著茶坊,茶坊生意一般。陽穀縣人極喜飲酒,酒館生意倒好,只是王婆沒有本錢,得守著丈夫留下的這間木樓做茶坊生意。
王婆家過去是一座小而乾淨的木樓,不過格局上比我們家小一半,住的是專替大戶人家妻妾小姐穿珠花,制絨花的孫嫂。她丈夫已死幾年。女兒繡春據說是在陽穀縣一個大戶人家當夫人的貼身丫環,這夫人手中寬裕,爲人也看得開,時有賞賜繡春。而孫嫂時常到大戶人家,替夫人、小妾、小姐穿珠花,制絨花,做玉器的編結,見的多了,倒也有幾分豪氣,不似女人一般的小家子氣。家中也算是殷實的小富人家。
右鄰住的是一對父子,姓喬,父親喬三爺,年輕時是替人做帳房先生的,精於計算,只是體弱多病,中年得子後,又死了娘子,因此心灰意冷,獨自帶一個兒子鄆哥生活,因家貧無力供兒讀書,只得教兒做點小生意勉強度日,而今鄆哥已有十四、五歲,長得唇紅齒白,面目清秀。“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所以爲人極是乖巧懂事,加之一張巧嘴,說話又極中聽,又有禮貌,極是惹人憐愛,因母親早死,與父親相依爲命,對父極是孝順,沒有本錢做生意,每日堨u能賣些果品、麻花,在各茶坊酒館跑跑腿,懂得知恩圖報。家中一樓一底的小木樓,椽子破爛,上面青瓦也無錢檢修。看得出家中甚爲窮困。
喬家過去是一樓一底的木房,住的是地方上的團頭何九叔,年已五旬,爲人甚是明理,有一個小十多歲的娘子,有幾分姿色,特別愛乾淨,何九叔中年得子,甚是疼愛,其子小寶,長得一副善財童子樣,圓圓的臉上,一雙大眼骨碌碌,特別靈活,紅紅的小嘴,現年只得三、四歲,讓人看見後,極是想親他一口。這幾家之中,數這何九叔的家境要富裕些,木樓,應染的地方染,該揀的地方揀,顯現出當家人的精明強幹及會理家的本事。
舅舅一家一家去請,請得諸人來後,便向慾H告之:“這是我外甥女及外甥女婿,現今從清河縣搬到陽穀縣投靠本人。我這外甥女一手好針線,外甥女婿做得一手好炊餅,兩口都是本分老實人。今後住此多有仰仗左鄰右舍的地方,請大家多多關照。兩口兒年輕不經事。若有得罪之處,看我薄面放過他倆,我一定多加訓斥!今日略備薄酒,請得各位大駕,我先幹爲敬。
舅舅的一席話,惹得左鄰右舍七嘴八舌地說起來:“葛秀才,你是陽穀縣的飽學之士,爲人又是忠義,待人誠懇,陽穀縣人都知你的名頭,既是你的外甥女及外甥女婿,大家又是左鄰右舍,互相間豈有不相互扶持之理,你放心好了!
席間,大家有說有笑,談笑甚歡,把那兩籠炊餅,做好的魚、肉、鴨兩瓶酒,一齊吃完,只剩些殘湯剩水,才告辭而去。
丙申年三月三十
自清河縣悄悄動身,搬來陽穀縣已10日,陽穀縣的左鄰右舍也不清楚我們爲什炳q清河縣搬來,只認爲是投靠舅舅,且這些人均是爲自己的生計奔忙,也無人有餘暇來打聽我們的過去,而且更重要的是舅舅三天兩頭有空就來看我,我的精神也不那洎W悶。
因武大郎炊餅手藝是家傳,炊餅的味道好,而且價格又公道,加之無人騷擾,搗亂,他的炊餅的生意比在清河縣好多了,他每日清晨高高興興地挑擔出去,傍晚回至家中,我們的日子倒也過得輕鬆愉快。
人真的有時候是賤皮子!沒有思想精神上的負擔,反而會覺得閑得無聊。
武大郎說:“娘子,我看你好無聊。如果你無事,又不想做針線,就去王乾娘家茶館坐坐,喝喝茶,打發日子吧!”我想,這話也是,只是在隔壁茶館坐坐,專揀沒有茶客之時去坐坐,想來是不妨事!
於是,我有時也就去王婆茶館坐坐,喝喝茶,吃點乾果瓜子之類,憐她老而無後,常付雙倍茶錢。而王婆也是個風趣之人,時常她說些市井閒事,笑語,不知不覺就到了武大郎回家的時間。久而久之,武大郎見我從王婆處回來還時常有笑容,他也很高興。
又因爲王婆做得一手好菜,我便時常叫她去店鋪買些時令新鮮菜,跟著她做,做好菜留些與她,剩下的縝^家,這樣我也慢慢地會做菜了。
我真的成了一個居家過日子,安分守己的小娘子了!
丙申年四月二十
搬到陽穀縣已有一月多,看著看著,柳樹上的嫩芽長成柳葉,桃花開了也落了,這天氣漸漸變暖,舅舅與武大郎身上還穿著冬衣,而過去的春衫也已破舊,我此時又沒有什洧ヾA心情也好,還是去布店扯上幾尺布料給舅舅、武大郎做上兩單袍吧!
再說我搬到陽穀縣,也沒好生上過街,不知這陽穀縣究竟是怎樣的繁華,今天天氣如此之好,何不趁扯布料之時,逛逛街呢?
可是想到自己一個人去,一是不認識路,二是遇見小痞子流誰來救我!不行,還是得找個人作伴。王婆倒是最適合的人,可人家在做生意,怎能要她放下茶館生意不做,帶我逛街!鄆哥倒合適,他人又機靈,遇到什洧そ棬鈶H機應變。平時他也是四處幫工,討點工價,那不如要他伴我去,我就開他一天工錢,雖然他只是一個小男孩,好歹總比女人強。
想了半天,拿定主意,就去敲鄆哥的門:“喬三爹,鄆哥在不在家?我有點事,想請他幫忙!”
屋媔ヮ茬鴗T爹激烈的咳嗽聲,鄆哥在屋媯社部G“是金蓮姐?我爹這兩天老毛病又發了,我沒有出去,金蓮姐你等著,我馬上來開門!”
應聲不久,鄆哥下來開門:“金蓮姐,有什洧ぉn我幫忙嗎?”
我說:“是啊!我想請你帶我去布店買布,又不瞭解這堛滷〞p。你帶我去吧!我開你一天的工錢!”
鄆哥說:“不瞞金蓮姐,我要再不出去,家奡N快揭不開鍋了!謝謝金蓮姐瞧得起我!等我跟我爹打個招呼就帶你去!”
鄆哥帶著我,穿過幾條街,一路上邊走邊告訴我陽穀縣的風士人情,哪條街上有陽谷縣最有名的的店鋪,哪些店鋪的掌櫃、老闆奸滑,專坑買家;哪些店的掌櫃、老闆童叟不欺,可以信任。看不出,這小哥年齡不大,見識不淺,許是小小年紀就要獨自承擔生活的重擔所致吧!
他說,他帶我去的那家布店,掌櫃的是個本分老實人,心不貪,賣布公平合理,許多窮人都喜歡來他家買布,他也不論生意大、小,一律是和和氣氣。
說話之間就到了。這家布店真的相當大,門臉有我們家五個門面那狩e,而進去更長。布櫃上擺滿了各色卷起的布料,還有一些花布。各色上好的綾羅綢緞也有,品種沒有布料的多。正如鄆哥介紹的,掌櫃是個很實在的人,畢竟綾羅綢段是布料幾倍乃至幾十倍的價錢,那是富人們買的,窮苦之人還是占大多數。
我與鄆哥站在櫃檯前,我指著一匹黑布與一匹藍布說:“掌櫃的,黑布我要一丈五尺,藍布要兩丈!”
掌櫃的轉過身來,是一個30歲上下、面容還算端正的男人,過來上下打量一下:“這位大嫂,面生得很!”
鄆哥馬上接話說:“這是金蓮姐,是我們鄰居,剛才清河縣搬過來。人家是第一次上你家買東西,你當然面生了!她要買布做衣服,我想你們家是‘買賣公平,童叟無欺’,就帶她來你們家了!李掌櫃的,金蓮姐是不是長得很俊俏?咱們陽穀縣許多大戶人家,我去送過果子,沒有哪家小姐、少夫人有我們金蓮姐俏!”
我連忙制止鄆哥:“鄆哥,我叫你帶我來買布,沒叫你誇我!”嘴上雖然這牴﹛A心堳o很高興!因爲至今,認識我的男人沒有一個是帶著崇敬的口氣、純潔的心靈、發自內心讚美我的美麗,他們的口氣、眼神,舉止無一不是淫邪得讓我噁心,雖然鄆哥實際上並不算是一個成年的男人,只是一個少不更事的小男孩,可是他的讚美仍然打動了我!試問,哪一個女人不希望別人稱讚自己的美麗?
掌櫃的也很會做生意:“大嫂的確是俊俏!既然是鄆哥帶來的,又是鄆哥的鄰居,那炭N希望今後多多光顧本店!這樣吧!大嫂我今天給你本店最大的優惠,黑布一丈五尺只收一丈的錢,藍布兩丈只消付一丈五尺的錢,你看可好?”
我點頭,這的確是優惠價格,老闆基本上沒賺錢,也許是希望有下一步吧。
然後老闆量布、下剪,鄆哥沒說錯,量布時一點也沒偷布,下剪時還另放了兩寸,用手摸布,布織得又厚實,經緯又密,布又平,沒有疙疙瘩瘩的線頭,確實是價廉物美。
鄆哥把平時裝果子的大籃子裝好我買的布,我便付帳。
掌櫃數錢時說:“似大嫂這等上等的人品,陽穀縣真是少有,你算我們店的貴客,下次要買布,再來我們店,我給你同樣的優惠!”
我謝過掌櫃,順便到隔壁賣線、針及女人小物品如梳子、頂針、水粉、脂胭的店堙A稱上幾兩線,買上大小幾根針。鄆哥也是照樣快快樂樂地將我介紹給這家掌櫃,好像我真是他的親姐姐似的,這家的掌櫃就沒有收我的針及頂針的錢。
於是大功告成的鄆哥肩上扛著裝滿東西的籃子,與空手空腳的我一起快快樂樂地回了家;放好東西,就付給他幫別人幹活時的兩倍工錢。
鄆哥說:“金蓮姐,你不止人長得好,就是心腸也這泵n!只是……”
我知道他會說可惜嫁了一個不值得嫁的人,便先打斷他的話:“兄弟,以後有什珍瓥B,儘管來找姐姐,我會幫你忙的!”
鄆哥戀戀不捨地,提著他賴以維生的竹籃子走了。
我剛才的高興則消失得無影無蹤。
丙申年四月二十五日
這幾天,天氣時好時壞,冷時還可穿夾襖,一時熱起來,就只能穿單的,我得抓緊時間,把舅舅與武大郎的袍子趕出來。
於是白天、晚上,除了做飯,我就在家媕Y裁剪,然後密密地縫起來。爲了給舅舅、武大郎一個驚喜,我都是背著他們做,武大郎對我是唯命是從的人,只要我不點穿的事,他好像什洶]不知道。
過去,我在“張善人”家,主要也是縫製小姐的東西,因此做女人的衣服鞋襪,我是駕輕就熟;可是做男人的東西還是第一次,何況舅舅與武大郎在身材及職業上都相差太遠,兩件單袍是截然不同的。
裁剪時想了好久,做到成竹在胸,才敢下剪。
今天已經把武大郎的黑衣做好,與他那穿舊的衣服比一下,倒是大、小一樣。
可是舅舅沒有現成的衣衫在這堙A我只能憑我的記憶與經驗來裁剪了,憑我的自信,我想不會有什為暋D的。
丙申年四月三十
今天舅舅來看我,不知爲什洛L今天興致很好,還從山上采了兩把野花。這野花很怪,白色的花朵,小小的藏在葉子中,似乎害羞似的,不肯露出她的面容,花雖小,其味卻極芬芳。舅舅說,埋娘的山崗上,滿山遍野都是這種叫不出名的小花。娘生前經常養這種花插在瓶堙A這種花生命力旺盛,花香持久,十天半月後,香味還不曾褪去。
我忙拿出一個土罐,把花插在罐堙A注上水,一會兒,我的房奡N彌漫著不知名的花的奇特香味。
我說:“舅舅,你來得正好,今晚就不要回去了,我給你做了一件大褂,快做好了,晚上武大郎回來,讓他陪陪你喝兩杯!”
舅舅說:“那好吧!我去買點酒菜來吧!”
我想也有好久沒有吃頓好的,我手邊的衣服還要差一點,騰不出手來做菜,便去請王婆過來幫忙,王婆說:“娘子你且放心,下午茶館沒什洛芛N,我早點過來幫忙就是了!”
舅舅提著一串小魚、一隻燒鵝、一塊肉、一瓶酒及幾樣蔬菜回來,王婆接過來,在樓下廚房堨h做。舅舅就在我房堙A喝著茶,看著我結束大褂的最後幾針。
晚間,武大郎挑著飲餅擔子回來,就趕著去幫王婆的忙,做下手。
舅舅問了我與隔壁鄰居相處的情況後,聽說我與他們相處還好,很爲寬慰!說話之間武大郎用託盤把酒菜一一端上樓來,擺上,王婆便要告辭。
舅舅說:“阿婆忙了一陣,這兒又沒其他外人,若不嫌棄,就和我們一起用飯吧!”
王婆說:“那老身就不客氣了!”
於是我們邊說邊吃,席間,王婆爲了湊趣,說了很多笑話及對世間人的種種評價及看法。武大郎本來就口拙,除了陪笑,也沒多說,我雖不是很同意王婆的一些見識,可也說不出哪些地方不對勁,舅舅只是靜靜地喝酒,席間,就是王婆話多。
吃完,王婆要幫著收拾,我不肯:“王乾娘,你忙了一陣,我還耽誤了你的生意,剩下的我們自己收拾!”
王婆帶著幾分酒意,回家去了,好在只是在隔壁。武大郎很知趣地把杯盤碗碟帶下去,我對他說:“武大郎,把東西放在下面,等會兒我去收拾,來試試我幫你和舅舅做的大褂!”
舅舅把我做的藍褂穿上,更顯得挺拔、瀟灑,有幾分道骨仙風之味;武大郎的是黑褂,儘管我的一手好針線,也沒給他的身材增添幾分俊朗,新衣穿在他身上,仍然是那炸T瑣,一團陰雲馬上籠罩著我。
武大郎說:“謝謝娘子,換季了,先想著我和舅舅。娘子,你自己也去扯幾尺花布做件單衣!”螃Y看我本來高高興興的樣子,臉上突現不悅之色,他馬上知趣地止住話,囁嚅著:“還是我下去收拾吧!你來陪陪舅舅好了!”便下樓去了。
舅舅是個何等大智大慧之人,看著我晴轉陰的臉色,知道我又是爲武大郎相貌醜陋、猥瑣而煩心,便勸我:“金蓮哪!人生不如意之事常有,武大郎相貌雖醜,心底卻好,尤其是時時事事都以你爲先,這實在是難得!”接著又說:“金蓮,這王婆言語之間,我看她不是個良善之輩,你年輕,不要因爲寂寞常去找她,被她盅惑;尤其是你在清河縣的過去不要告訴她,以免得她抽空害你,你被蒙在鼓堻ㄓㄙ器D。”
我覺得王婆是個識趣之人,爲何舅舅會對她有此成見呢?管他的,舅舅閱人無數,見多識廣,不會看錯,今後無事我就少找她,那不就結了?
丙申年五月初三
天氣越來越暖和,讓人無限暇思,想起武大郎的炊餅生意雖是不錯,卻也只能得上溫飽。他雖是對我百依百順,但我想有什洧々]是不好開口向他要錢的,自己得有點私房錢在手才好。張家雖然嫁奩甚豐,可是卻不好折成銀子,終於想到高小混給我的那只仿官制的鳳釵,少說是三、四十兩銀子才買得到,何況武大郎也不知這只金釵,這釵又不是我的心愛之人送的定情之物,賣掉此物最爲合宜。
我一個婦道人家,在陽穀縣是人生地不熟,怎好去賣?又不能讓舅舅和武大郎知道,看來還是得找王婆。不過是當只金釵,當了分點錢給她,會有什炸u處被她抓住?
於是我找到王婆,請她到我樓上講話,然後拿出錦盒:“王乾娘,這是我的陪嫁之物,我手頭不寬裕。武大郎的生意只能維持一般開銷,我想把它當了,典當是死當吧,我不想贖了,多得幾兩銀子,我只要30兩,其他的多得了就給乾娘做過手費好了!”
王婆把那只金釵翻來複去地看:“娘子要我幫忙,敢不從命?這不過是小事一樁。既是陪嫁,娘子自可作主,不消告訴武大郎,這只金釵是仿宮堥謇滿A光這顆珍珠就值不少錢。我不拿到當鋪,再值錢的東西拿到當鋪也不值錢,我幫你拿到打金銀首飾店堨h,哪家小姐出嫁,大戶人家娶妾,看中了,定能賣個好價錢,待我回去把門關了,就替你看看去!”
中午時分,王婆回家下一碗面吃了就出去,我就在樓上窗子邊望著,什洧々]不想做,心堣C上八下,坐立不安。
直到快到傍晚,武大郎還未回來,王婆興匆匆地回來,拿出一條男人用的大帕子,打開一看,有4錠五兩一錠的銀,其他都是一、二兩的碎散銀子。
王婆說:“娘子好運氣,我問了幾家打金銀首飾的,他們不肯出三十兩,最後一家,是大戶人家娶妾,來這兒定金銀首飾,一看就中了,拿了30兩銀子,另外還送二兩銀子作彩頭。我想大錠銀子你不方便用,就替你換成五兩一錠的計4錠,其他的都是散的,你點點!謝謝娘子,憑空讓我得了二兩銀子的彩頭。”
我說:“謝謝乾娘替我操辦,那二兩銀子是你該得的,我另外再送你二兩作過手錢!”
王婆一本正經地說:“娘子,此言差矣!左鄰右舍誰沒有爲難的時候,我已得二兩銀子彩頭,已是我一個月的賺頭,我哪會敢貪心再要?”
我說:“乾娘,你辦事利落,又肯替我著想,你要不收,今後有事我不敢再麻煩於你了!”
王婆接過一塊約二兩的銀子說:“小娘子既然如此慷慨,老身權且先收下!有什洧ぉn我幫忙,我萬死不辭!”
王婆跑一趟路,得了四兩銀子,等於兩個月茶館的賺頭,她豈有不喜之理?歡天喜地走了。
我把這些銀子放在嫁衣的下面,心想,自己手中有筆錢,也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丙申年五月端午
今天是端午節。傳說端午前都要下大雨,漲“端午水”才好劃龍船,果不其然,接連下了三天大雨,今天上午才放晴。
王婆約我去陽穀縣的一條街,這條街平時賣菜,兼賣花,而端午,“百草入藥”,會有些人山上挖了草藥到此來賣。端午節門邊上挂的菖蒲、白艾、熬水洗去瘴氣的蒿枝、九堶說B驅毒蟲的又葉一枝花。雄黃泡酒,灑在屋前屋後,蟲蟻不生。
端午節大家要吃粽子,武大郎尋思炊餅怕是不好賣,乾脆歇一天,他去買粽子、酒菜,讓王婆陪我去買菖蒲、艾葉,等著舅舅下午與我們一起過節。
我與王婆高高興興地提著一提捆好的艾葉、蒿枝、菖蒲,懷奡6蛚窄嬰^來,這滿街的人都是手提著過節用的東西,不少人家都已用麻繩把艾葉、菖蒲挂在門邊,爲的是除邪。
走過鄆哥家門,他家破舊的門關閉著,沒有什牲L節的動靜。心想:一個未成年的小哥,沒什玷悒耵漣獊遄A還要奉養一個多病的爹爹,實屬不易。於是我就把買來的除邪的艾葉、菖蒲遞給他,叫他挂在門邊,又分一半雄黃與他,叫他泡酒後,灑在房前屋後,可避蟲蟻。
鄆哥說:“謝謝金蓮姐,我正想去前面那家熟食店,賒幾個粽子來,應個景,過端午節!”
我心堣@酸,想到,這小哥真懂事,只是家貧太難爲他了,便對他說:“不要去了,一會兒你武大叔買來粽子,我給你送幾個來!你們爺倆,吃不了多少,你看你爹又在嗽,燒點熱水給他喝,千萬不要喝涼水,要不是咳得更厲害了!”
回去不久,武大郎提著粽子、酒菜回來了。我叫武大郎做菜,自己便選了豆沙、鮮肉、板栗白糯米等四種粽子,一樣兩個,包了一小包自己做的桂花糖,提著送到鄆哥家。鄆哥正好在燒水,我叮囑他,這粽子不易消化,再蒸蒸,蒸軟了再給他爹爹吃。
鄆哥接過粽子和桂花酒,俊俏的眼塈t著眼淚:“金蓮姐,從來沒有人對我們這樣好,我爹好幾年都沒吃過這泵h花樣的粽子,這桂花糖,聞著都會流口水,謝謝你了!”
我說:“幾個粽子,值不了幾個錢,你爹有病,慢慢吃,千萬別噎著!”
下午舅舅來了,我們一家三口,高高興興地剝著鹹蛋,粽子蘸著桂花糖,魚肉就著雄黃酒。借著酒興,平時話語不多的舅舅,興高采烈地談起我10歲前的趣事。10年前,雖然娘是教我女紅針線,讀書識字,可仗著爹娘的寵愛,我有時也很淘氣,有些小小的花樣,惹得爹娘又氣又惱,過後又笑。可是,那無憂無慮的往事,隨著往事的流逝已經一去不返!那天真無邪不知憂愁的小姑娘,現已長大成人爲人妻,今後還要爲人之母,今後是數不盡的煩心事。
舅舅看我雖跟著在笑,有幾分勉強,便也裝著看不見,說是酒喝多了,要歇息了,便告辭在旁邊客房休息去了!
不管怎樣,這是我10歲以後,第一次和最親近的人過端午節,算是高高興興,舒舒服服的過的,那我還要求什洸O?
丙申年五月初十
今天武大郎又賣炊餅去了,我在樓上正琢磨著,怎樣度過這無聊的一天,忽然聽見鄆哥在叫門,我想,這小哥怕是又遇到什珍屭々F!
我下樓打開門,真的是鄆哥有難事,他那清秀的臉上滿是淚痕:“金蓮姐,對不起,又來麻煩你!”
“什洧ヾA說吧!”
“你能不能借點銀子給我?”
“做什活H”
“我爹端午節那天貪吃粽子,這幾天肚子發漲,解不出大便,疼得直叫喚……”
“我不是叮囑過你,叫你蒸軟了給你爹吃,吃慢點,少點?”
“我還在蒸,我爹聞到香氣便要吃,蘸桂花糖,更是吃溜了嘴止不住,他說他已經好幾年沒吃到這樣香甜的粽子了!”
唉!是我的這分好心害了他。
“那快去請大夫吧!”
“金蓮姐,不瞞你說,我這好一陣子沒賺到錢了,饑一頓,飽一頓的,哪還有錢請大夫,要不我怎好厚著臉皮向你借錢!”
“那要多少?”“出堂的大夫,至少要一兩,包醫好爲止!”
“那你在樓下等著我!”
我帶著幾分歉疚上樓,找出用金釵換回的銀子,揀了一塊最小的,約有一兩四、五錢,遞與他:“鄆哥,這是我的私房錢,送給你,你也不要對別人說,這是拿去救命的。這一兩給大夫讓他給你爹治病……”
還沒等我說完,鄆哥跪著給我叩了三個頭:“金蓮姐,等治好我爹的病,我賺了錢一定還你,大恩不言謝,我就不說客氣話了!”
我把他扶起來:“哪個人沒有難處?再說這是救命,佛家說:‘求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是積功德的大事。這一兩多銀子,付了大夫的錢,剩下的去販點果子糕餅,做點小生意,什洫伬埡到錢再還。你金蓮有武大叔養著,不等著這銀子使!”
鄆哥拿了銀子急急走了。
我在樓上窗口看見一個攜藥箱的中年大夫,跟著鄆哥回家。我心中十分寬慰,這高小混的東西,利用起來,到還有用,可以救人。這只金釵若不當了,豈不是我無法幫人了嗎?能幫幫跟我一樣無助的可憐人,也是積德了!
丙申年五月十五日
今天沒什洧ヾA武大郎挑著擔子出去了,我想舅舅讓我少和王婆往來,如果沒有什炫S別的事,那我就不去找她。又無聊,就獨自泡了一壺好茶,裝上幾碟瓜子、葵花、細巧點心,坐在樓上的窗口邊吃邊往下看。世界上的人千奇百怪,看看他們,算是解悶吧。
正嗑著瓜子,看見何九叔的娘子正抱著她的命根子小寶哄他呢,大概是買吃的東西,我連忙在樓上打招呼:“何九娘子,去哪兒?不急就帶你兒子上樓坐!”
何九娘子螃Y一看是我,遲疑了一下,點點頭!
我三步並作兩步,打開房門,抱著那粉啄玉砌的小寶上樓。這小寶才三、四歲,一個沖天炮的小辮紮成髻,用紅頭繩拴住,這小髻的下面都剃光了,前面一排整齊的劉海。身上穿的是一套寶藍色的綢褲綢褂,這就別提多讓人喜歡了!
抱上樓,把敲好的核桃剝出桃仁,把精巧的桂花栗子糕,一點點地放入這小寶的口中,我對何九娘子說:“何九娘子,你這個兒子真是人見人愛啊!”
那小寶吃了幾口糕,幾口桃仁,便坐在我的腿上,用手摸著我的臉說:“姐姐,漂亮!”
何九娘子說:“你看,這洶p的人兒都知道你長得俊俏!”
我說:“有子萬事足!何況你這兒子又漂亮又聰明,真讓我羡慕!”
何九娘子說:“你別說,他爹40多歲才有他,你說希罕不希罕,他可是我兩口子的命根子啊!”
我看了看小寶的脖子,沒有什洩F西,通常這珀_貝的孩子總要挂上項圈或鎖什洶岔的,有錢人家自然是金、玉,一般點人家也要挂一個小小的銀鎖,就是圖個吉利。
想起自己小時脖子上有一個小銀瑣,很精致,10歲以後到“張善人”家後,就再沒戴。一是人大了,銀鎖顯得小了;二是做丫環的,哪有機會穿金戴銀,後來我就珍藏起來,出嫁時,把它放在不多幾件的首飾盒堣F。
我叫何九娘子等著,把小寶交給她抱著,把梳妝盒堛漱p銀鎖拿出來,小銀鎖不算大,只有一歲小孩的巴掌大,可是銀鎖做工很精致,鎖上是歲歲平安,背面雕刻的是一些花紋,銀鎖是一根細細的銀練吊著的,因爲我常常拿細布擦拭,銀鎖及練子的光澤都很好。
我拿出來,就想挂在小寶脖子上:“何九娘子,我實在太喜歡你家小寶了,這是我小時戴的,送給小寶做見面禮吧!”
何九娘子說:“我看看!”接過去翻來複去的看,的確是讓人愛不釋手,可她拒絕了:“這怕不好吧!這個東西是費了心做的,怎泵n奪人之愛?
可小寶拿在手堙A卻一下子愛上了,他不肯放手。
於是我趁機說:“你看,小寶都捨不得放,讓我替他拴上吧!要是你不嫌棄,讓小寶做我的乾兒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