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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申年六月初六
今天是我滿21歲、虛歲22歲的日子，早幾天我就告訴了武大郎，我要收乾兒子，而且在六月初六這天要請左鄰右舍吃一頓，他當然是什麽都聽我的，而且他也知道陽穀縣的那個風俗。所以就樂顛顛地早幾天就去通知了，舅舅那兒是請人帶口信，請他務必要來，估計到時定會趕來。
過了午後，我自然請王婆來我家幫廚。於是高高興興熱熱鬧地，我們又聚在一起，我宣佈了我要收小寶爲乾兒子的消息，大家都說：“有了這麽一個金童，還怕引不來一個弟弟或者是妹妹!”
酒足飯飽，小寶在何九叔與何九娘子的指揮下，給我和武大郎叩了三個響頭，脆生生地叫著：“乾爹乾娘”，高興得我是一直合不攏嘴。
馬上我鄭重地抱著小寶到我的臥房，替他換了紅肚兜，挂上銀鎖，還把他的沖天炮仔細地梳了一遍，才抱他出來。
小寶真乖，可能我真與他有緣，竟然聽憑我擺佈，笑嘻嘻地。
小寶一出來，所有的人都贊聲不斷。開始是誇小寶像個善財童子，太漂亮了，小寶也挺得意，挺著個戴著繡有小人扛張大荷葉的肚兜，一個個面前顯擺。
接著，就誇讚起我來。尤其是王婆，“金蓮做的這一手好針線，真神了，尤其是肚兜上的小人兒，簡直就和小寶一樣!這針線活可做得真好，這針腳又細又密，這身褂子，肚兜也合身；真是個巧手媳婦!武大郎，你是哪輩子修來的好福氣，娶來這麽一個俊俏、又能幹，人緣又好的媳婦啊!”
鄆哥大聲地說：“等我長大了，掙到錢，我也要找一個像金蓮姐這樣漂亮、這樣能幹、心腸又好的媳婦!”
大家笑也笑夠了，吃也吃好了，夜也深了，便一一告辭!
武大郎乖乖地收拾杯盤狼藉的殘局，知趣地下樓去了!舅舅說：“金蓮，你這麽喜歡孩子，還是要個自己的吧!”
我不愛聽這話，便對舅舅說：“我是喜歡孩子，可是，這孩子生下來，是我這樣，還沒說的；要是像武大郎那模樣，怎麽辦?要留下來不留下來，留下來是他的痛苦，不留下來，莫非讓我掐死他不成?”
舅舅說：“話不能這麽說，人生得美醜是老天爺決定的，自己哪兒能決定?我想要是你們有個自己的孩子，你就不會這樣六神無主，也有寄託了!”
我無言以對，也不知向舅舅說些什麽!舅舅歎了口氣，搖搖頭，到隔壁房休息去了。
可是，我卻思緒萬千；累了一天的武大郎已躺下，鼾聲如雷!
我與武大郎成婚快一年了!對他我實在沒有什麽感覺，更不可能與他有什麽溫存的舉動。我不主動，他不敢碰我一下，我們互相之間沒有激情，心靈沒有交流、碰撞；夫妻生活，也只是例行公事似的，很久才有那麽一次。
每天天不亮，武大郎就要起床，生火做炊餅。等天大亮時，他已經挑著炊餅擔子上街去叫賣。下午時分，或許是傍晚，他賣完炊餅才回來。然後就是我做飯、菜；飯後，兩人面對孤燈，一句詩情畫意的話都沒有，任憑我是溫柔、粗暴、動怒，我對著的就是一個唯唯諾諾的木頭人，他只會在我面前低著頭，垂著手，連聲：“是!是!是!娘子說的是，就照娘子說的辦!”
我要的不是一個感情上的奴隸，唯我命是從!我需要的是丈夫，可以爲我遮風擋雨的大樹，可以爲我排憂解難的知心人，一個可以爲我挺身而出，不讓我受欺淩的勇士，可他天生性格懦弱，他做不到!
有時我寧願他在被我激怒後，公開反對我的意見，提出他的方案，像個威風凜凜的男子漢。或許這樣，我才會不計較他外貌的醜陋，而以他男人的陽剛氣爲榮，而真正地喜歡上他，心甘情願地，沒有遺憾地做他的娘子。
可惜啊，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怎麽能奢求他改掉與生俱來的性格弱點呢?因此，遺憾的只能是我了!
我覺得我就像一隻小鳥被困在鳥籠裏，雖然鳥籠並沒有關，可是被關久了的小鳥已經喪失了自己覓食的本領，即使飛出去，它能飛多遠，說不定還會餓死，或許又飛回老地方，等著過被人飼養的生活。我又像丟進枯井的青蛙，青蛙的天只有井口那麽大。難道我的後幾十年就要與一個毫無感情而言，同時沒有男子氣概的人，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沒有感情、沒有溫情、沒有激情，就這樣死水不驚地過幾十年，可我才22歲，誰能救我?
我掏出我娘留給我的小銅鏡，細心地擦拭著，然後對鏡看著，鏡子裏的我依然是杏眼紅腮，膚白如雪。難道我就沒有資格嘗試人間的真愛，而只會在歲月的流逝中將紅顔腿盡?
我自恕自艾地流下不甘心的眼淚!
我原來一直不明白，養尊處優的小姐嫁給一個門當戶對的官宦子弟，可以享受榮華富貴的生活，爲什麽在再三思量後，竟會下決心在成婚的當日自盡。那是因爲冰雪聰明的她，從她父親一次一次娶妾，一次又一次傷害她母親之時；從他父親絲毫不念親骨肉之情，將她當禮物嫁與畜牲一樣的高小混時；她就知道：在這個社會中，她就是才高八斗、學富五車又能怎麽樣?不過是男人傳宗接代需要的工具，是男人尋歡作樂的工具!她的真愛，只不過是過眼雲煙、曇花一現的。即使是在小樹林見過一面的翩翩公子，他是不是也靠得住呢?在這樣的思想鬥爭後，追求完美的小姐，外表弱不禁風、實則內心剛烈的小姐，選擇了一條她自己可以決定的事——質本潔來還潔去，不教汙淖陷渠溝。她走的時候，微笑著，像睡著一樣平靜，她是帶著一個美麗的夢走的!我現在設身處地，終於明白，可這又有什麽用?
老天真是瞎眼了，爲什麽不幫我們這些弱女子一把呢?
再想想自己吧!搬到陽谷縣，陽穀縣的人是不知道我的過去，而左鄰右舍也都是好人，我悶了可以去王婆的茶館飲茶、聊天；鄆哥也可以招之即來陪我；現在又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小寶家抱他。我還可以從王婆、鄆哥那兒知道不少陽穀縣的風俗趣事，尤其是鄆哥，他時常去陽穀縣的大戶人家，送些珍奇果子，細巧點心，他人小，長得俊俏，口舌又甜。大戶人家的下人也沒把他當大人，也不回避他，所以他可以把陽穀縣大戶人家發生的事，當笑話一樣，告訴我，讓我解悶、開心。再說，如今舅舅可以經常來開導我，比起在“張善人”家、清河縣的日子來，我已經好得太多了，人不能要得太多，否則老天爺會懲罰貪心人的。
話又說回來，想想武大郎吧!他也不容易。他生性膽小、懦弱，又沒有抵抗暴力的能力，娶了我，他卻不得不承受過去未受到過的屈辱。清河縣的地痞、流氓欺侮我，他沒有能力反抗，至少沒有出賣我。想想吧!連“張善人”都肯出賣自己的女兒去討好高小混，以擴大自己的權勢!他也沒有因爲娶我後受到的淩辱而責怪我，而只是一心一意地想用自己家傳的手藝來養活我，讓我過上舒心快樂的日子，平時對我也是百依百順，從不違逆我的要求。我責怪他，可他又有什麽錯呢?
舅舅時常說：“人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那就不要想得太多了，就這樣過吧!
丙申年七月初七
今天又是七月初七!是一年一度的女兒節!
這七月初七，對於男人們說，是不當一回事的!對於不能選擇婚姻的小女兒來說，卻是一年之中的大節日。
因爲這一天，凡有女兒的家庭，尤其是大戶人家的女兒，平時管束得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頂多也就是在花園裏看個花、撲個蝶之類的。而這天，都允許有通家之好的女兒聚集在某家，玩玩耍耍，晚上還可以焚香拜月，乞求月下老給自己牽紅線時，對方是自己想像的翩翩公子、如意郎君。這小女兒，也就是這麽一點可憐的自由。
10歲之前的七月初七，那時人小，也已經沒有什麽印像。10歲以後16歲之前，在“張善人”家做小姐的貼身丫環，記憶中也就是小姐的閨中密友來喝茶、說笑、聊天、拜月時，互相打趣幾句。
只有16歲那年的七月初七，印像頗爲深刻，那時小姐已在準備做新娘，可卻沒有做新娘的喜悅。那天小姐沒有邀請其他的閨中密友來家玩耍，而是夜晚之時讓我陪她焚香禱告。那是小姐最後的一次拜月，情景倒有幾分淒涼，像是有凶兆。
接著就是被迫當替身的三年，佛堂的青燈，孤獨寂寞的生活，每一天都是度日如年，哪里有心情祈禱月老替自己牽紅繩時，對方一定是個如意郎君。懵懵懂懂，思想上一塌糊塗，有什麽好想?
然後又是被“張善人”折磨的一年，因爲不答應做第五房小妾，受到的是從精神、肉體上的雙重摧殘，更是想都不敢想，今後自己的夫君會是什麽樣的人!
而今，嫁爲人妻的我早已沒有當日焚香拜月的種種浪漫情懷。對於婚姻，早已從不滿過渡到麻木，可又心有不甘，也許很多女人都是我這樣的心境吧!
武大郎早已挑著炊餅擔子出去了，心中煩悶不已，呆在家裏，覺得像個牢籠，想找個人說說話解悶。
想來想去，這左鄰右舍就只有孫嫂家沒去過，孫嫂己年過四旬，可仍然是風韻猶存，尤其是等人忠厚，不喜與人爭鬥。我想，她女兒在大戶人家當丫環，逢年過節才讓她回家，今天孫嫂只是一個人在家，兩個女人說說笑笑，也方便些。
打定主意，關好自己的門，便去孫嫂家串門。
敲孫嫂的門，聽著她從樓上下來，開了門看著我。聽說我要看看她平時做的小手藝，她既不驚奇，也不問爲什麽，就讓我上樓，端出沏好的茶，又擡出一個方託盤，盤上的幾個小碟子淺淺地裝著女人混嘴吃的瓜子，葵花、胡桃等。然後說：“金蓮，今天我要幫我女兒家的娘子趕幾件手工活，晚上拜月時等著用，也只差一點就完了。天晚前，他們會派人來拿，我就只有邊說邊做邊陪你了!或者你願意先看看也行!”
我滿含歉意地說：“孫嫂，對不起，如果打擾你，我就告辭了，哪天再來!”
孫嫂說：“沒事，有人陪著說話，我幹活也不會悶，說不定還會快些!”
我知道，窮苦人家的女人或幹手藝活的女人，她們沒有那些有錢人家太太小姐的命，每天愁日子賺得無法打發，她們總是會找到許多事來做，而嘴不會閑著，也不會誤事。
孫嫂家的房子就小巧精致，讓人感覺到，這才是個舒適的家。樓上就三間房，這大的一間卻有其他兩間那樣大。其他兩間大概是孫嫂一間，她女兒一間吧!她女兒也時常回來的。當然我是不能進別人的臥房的，其中的擺設也是不知了!
這間就是孫嫂幹活的地方，幾條長長的桌子，另外桌子的周圍擺著兩排櫃子，櫃子之間有板層，板層上擺滿了各種供孫嫂作手藝活的材料。
我走過去仔地觀察一個櫃子的各個板層上疊色彩鮮豔的彩絹和絲絨；另一個櫃子板層上放的是已編結好的絲帶，未編結的卷卷絲線；還有一個櫃子的板層上放著心形、桃形、圓形、長形的絲絨錦盒；還有一個櫃子上放的是婦女用的針線、剪刀、錐子、鉗子之類的小工具；還有一些木盒，裏面裝的是各種琉璃小珠和不成形狀的小顆珍珠、琉璃的小玩藝，總之是五彩繽紛。
我好奇地指著絲絨和絹：“這樣窄，這樣稀疏，好像不能做衣服，那用來做什麽?”
孫嫂說：“真不知你是怎麽長大的!你小時逢年過節，你爹媽不去給你買絹花和絨花麽?女人嘛，總是愛美的!有錢人家的太太小姐可以花幾十兩銀子去打鑲寶石的金釵；窮一點的也可以制銀釵，再窮的人家的姑娘就只好買這絹和絨制的花戴上了!十幾文就可買一隻，這絹和絨就是做絹花和絨花用的!”
我又指著那些已經用絲絨編織成的絲帶，“那這麽多的絲帶又能作什麽用呢?”
孫嫂說：“那是用來編結用的!”
我拿那些絢麗繽紛的絲帶在手上翻來複去地看!正好孫嫂的手藝活做完了，她把東西收拾起來，放在準備好的絲絨錦盒裏，然後叫我坐下，喝茶、嗑瓜子。
孫嫂說：“金蓮!那天我看你給小寶做的褲褂和肚兜，特別是你繡的那個童子，就知道你有一雙巧手，只可惜，你不會打紐扣結，如果小寶的褂子上打個漂亮的紐扣結，那件衣服就更出色了!”
我知道小姐夫人身上的衣裳和裙，有的地方用的就是紐扣結，那是請別人編結的，很複雜，看了半天學不會。早就想學，可惜沒有人教，見孫嫂透出願意教我的意思，別提多高興了!
我和孫嫂約好，這一段時間，午飯後，我便到孫嫂家來，學兩個時辰打結，如果孫嫂要趕什麽活，我就無條件地幫她打下手!
今年的七月初七，沒有像未婚姑娘那樣禱告月下老人牽紅線，讓自己找到個如意郎君，可是我又找到了一個消遣，學手藝的地方，而學的這個手藝，說不定是個可以以此爲生的技藝，那我今天爲什麽不高興，我應該高興。
我真的就高高興興地回家了!
丙申年七月初八
今天午飯後，我按預定的，去了孫嫂家。孫嫂說，花二官人家派人昨天做的手藝活拿走了，夫人賞了她一吊工錢，是她平時替別人幹活得工錢的兩倍。
孫嫂告訴我，學打結要心靜、手巧，除此之外，還要忌浮躁，尤其是把絲帶穿來穿去時，心一亂，方向反了，這個結就廢了，就得拆，拆的絲帶弄毛了，就不好看了。
另外，因爲打結很複雜，許多漂亮複雜的結是由幾個簡單的結組成的。所以要從最普通最簡單的結學起。不要貪多嚼不爛。
今天教我打的就是最基本的、簡單的幾種結；雙扣結、雙環結、玉環結、雙錢結、同心結、萬字結、紐扣結、藻井結。
孫嫂做示範，我就在旁邊跟著她動作。孫嫂告訴我每個結，都有它的寓意，比如“同心結”就有著“永遠同心”這樣美好的含意。雙錢結，是因爲特別像兩個疊在一起的銅錢。
兩個時辰的時間很快就過去，我也學會了幾個結，而且沒有弄錯，也沒有把絲帶弄毛，只不過打結時，因爲是初學，沒有經驗，該拉緊的地方鬆緊不均勻而已!
所以孫嫂對我說：“真是個聰明人!”拉著我的兩隻手打量半天：“人家說巧手是十指興興如春筍，笨手是十指粗粗如棒錘，你看你這十指尖尖的巧手，難怪針線活，做得那麽好，繡花繡人跟活的一樣!就是學這個打結，比我還快，要知道我是從小就學這手藝的!”
孫嫂邊收我們做結的工具和材料，邊告訴了我她的身世。她原來是杭州一家製作頭花作坊主的女兒，從小跟著父母做頭花、串珠花、打結。孫三官人，就是孫嫂的丈夫，每年要到杭州去販頭花到陽穀縣，本小利微，也就是販些絹的、絲絨的、琉璃及下等珍珠做的頭花。孫三官人忠厚老實，雖是經商，可從不作奸，也不拖欠作坊的本錢。孫嫂的父母覺得他爲人可靠，就將自己的女兒許配給孫三官人，並放心地讓他把女兒帶回老家。
此後，孫三官人與孫嫂成親，孫嫂的一身技藝足以撐起一個小作坊。孫三官人便租了幾間房子作爲作坊。孫嫂帶了幾個副手，專門製作價廉物美的絹花、絲絨花、琉璃花，漸漸在陽穀縣占了頭一把交椅。大戶人家如要做珠串、珍貴的珠花，總是把孫嫂接到府內內宅，做上幾天，工錢也甚豐厚。
幾年下來，兩口子勤儉持家，努力工作，竟然買下現在一樓一底、工料珍貴，做工精致的房子。兩口子得一女，也聰明伶俐、活潑美麗，惹人喜愛。
只是孫三官人，自小體質不甚好，因操勞過甚，前幾年去世了，留下孫嫂與女兒繡春相依爲命，因孫嫂的手藝及丈夫去世前留下的財富，孫嫂的日子也還算是陽谷縣平民中的中等，也還好過。
孫三官人去世後，孫繡春也長大，16歲那年，陽穀縣一家大戶花子虛二老爺娶親，新娘是花子虛叔叔花太監從東京帶來的，要找一戶本地人家的好女兒，做新娘的貼身丫環，要身世清白、面貌端正、機靈懂事的。花子虛的管家打聽到孫嫂的女兒正合適這個條件，便找孫嫂商議。
孫嫂本是不肯，家底也還過得去，怎捨得把獨身女兒做丫環，但那繡春眼光甚高，願到大戶人家做丫環，不是賣身，只是幫傭，說好幾年後，自是嫁人，主家不得干涉，花子虛見人自是滿意，幾年後的事誰也不能預知，便答應下來。
花子虛娶的夫人原名李瓶兒，人生得小巧、白淨，一彎細眉，一雙丹鳳眼勾人魂魄。本是太師蔡京愛婿梁中書最寵的小妾，因梁中書家發生變故，李瓶兒身攜梁府一干寶物到東京投親，遇花子虛之叔花太監，花太監自是聖上紅人，無人敢追問李瓶兒身攜的寶物，花太監一直把花子虛當作兒子，靠他養老送終。於是便告老還鄉，順便帶李瓶兒回老家與侄兒花子虛成親。
可巧，李瓶兒是見過大世面之人，爲人極慷慨，與繡春一見如故，對她很好，竟是私底下不拿她當下人，繡春也時常得夫人賞賜帶回家。自此已是一年有餘。
孫嫂自有先夫留下一點薄産，加上作頭花是陽穀縣第一把交椅，無論是窮、富人家娶親、嫁女，常請她去作工。她爲人忠厚、謙讓，不似王婆潑辣、能幹，雖未開店，卻是常有人到家中相談，她又取價公平，做出的東西又好，每每都有進帳。
聽完孫嫂的這番介紹，心中很有感觸，其實只要自己勤快，又有一門技藝，也不用靠男人，自己一樣能夠生存，當然，如果自己不肯吃苦，又沒有謀生的技能，那就真只能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匹馬兒滿街走。”
丙申年七月初十
昨天和今天孫嫂又教了幾種複雜的結，攀緣結、梅花結、吉祥結、草花結、團錦結、盤長結、磐結、鯉魚結、龜背結。
孫嫂還告訴我，盤長結還與佛家有緣。信佛的人都知道，佛門有八寶：法螺、法輪、寶傘、白蓋、蓮花、寶瓶、金魚、盤長。這八寶有人也稱之爲八吉祥。盤長雖爲“八寶”中的第八品佛，俗稱八吉，它象徵連綿、長久不斷，代表著“八寶”的全體。
鯉魚結，魚與富裕的裕同音，被認爲是吉祥之物，鯉魚配上牡丹，被人稱爲“富貴有餘”，門上張貼上鯉魚的年畫，被認爲是“年年有餘”，鯉魚結也被稱爲是“金魚結”，俗稱“金玉滿堂。”
沒想到，一綹長長的絲繩在孫嫂手上，繞來繞去，成了許多讓人喜愛的小玩意，而每樣小玩意，卻又有那麽多的寓意。許多時候，一個形狀的繩結，就代表著結繩人心中最美好的願望。
爲此，我才知道，孫嫂雖然寡居，可她從不惹事，爲人忠厚，原來她的這些手藝給她帶來了那麽大的樂趣，所以好從來都不覺得寂寞。看來，我也要有她這樣的心態才好!
丙申年七月十三
復習了較爲複雜的繩結，孫嫂認爲再過幾天，可以教我最複雜的組合結，今天她教：十全結、如意結、繡球結、盤長蝴蝶結、複翼盤長結。
如意結的形狀真的很像如意，所以這個繩結往往代表的寓意是：稱心如意、萬事如意。
而盤長結稍作變化，就化爲盤長蝴蝶結、複翼複長結。
今天學的這些繩結，就是在一些原有的基本結的基礎上稍作變化，就變成新的繩結。
我被這些結迷住了，低下頭來一心一意地擺弄，結果超過了兩個時辰，孫嫂也教得興起，癡迷於其中的我們二人，都忘了時間，而武大郎炊餅生意今天出奇地好，比平時早半個時辰回家。趕快去燒火做晚飯，竟然等了一個時辰才見我回，他便站在自家門口，又不敢走開，伸長脖子四處張望，急得不得了。
看見我高高興興地回來，像是得了寶，什麽也沒問，就趕緊去熱飯菜。看得出，他是很在乎我的，於是我心中也有了那麽一點點的感動。
丙申年七月二十
孫嫂這幾天悉心教我，教了最爲複雜的組合結。這組合結，就是幾個不同類型的結組合成字或物。這需要更高的技巧及耐心。
比如說 “壽”字結，就是一個三環節加上兩個雙環節，拼成一個完整的整體，挂在牆上就是一個草書的壽字。
而那個“法輪結”，也是佛家八寶之一，它的原意是指：棄絕原來的惡行，如輪轉行。它的製作是由八個三環結組成一個圓圈。這個“法輪結”真有點莊嚴的感覺。
而那個“雙喜結”就更爲複雜。一個喜字，由如意結、三環結、空心繡球結、三個相連的三環結組成，這麽多的各式樣的結，組成一個喜字後，再如法炮製另一個喜字，這兩個喜字連成一起就是“喜喜”字，大紅的絲帶來編成“喜喜”字結，挂在新人帳簷邊，不就憑添了幾分雅致嗎?
丙申年八月初七
孫嫂見我學繩結的這門技術很快，連連稱讚我是個聰明過人的小娘子，她也不怕我學了她家傳的這門手藝，會搶她生意。她的製作頭花、繩結的手藝在陽谷縣是無人能及。她女兒不喜歡她的這些技藝，她也遺憾找不到一個資質好的人肯做她的徒弟，她覺得這些技藝後繼無人實在遺憾，如今，我要放棄不學，她也不肯。
孫嫂的爲人與她的技藝，讓我打心眼裏欽佩。她就沒有依靠男人。而她的丈夫也是因爲娶了她，開了作坊，積了錢才買房；丈夫去世，她獨自一人養女兒，而且也不強迫女兒做自己不喜歡的事。她一身的好技藝，每天都在做著自己喜歡做的事，不感到寂寞。從精神到經濟上，她都是獨立的，不依附於他人。我應該以她爲榜樣。獨立的女人，首先要有養活自己的本領，我現在學的本領，再加上我自己掌握的制衣的技巧，到了哪一天，我自己也可以像孫嫂那樣，不會受制於人的。
原來我只不過是找一樣可以消遣、打發時間的東西來玩，沒想到就迷上而一發不可收拾，可是我畢竟不是孫嫂，要以此謀生；更不像孫嫂癡迷于這些技藝而以此爲樂。我只是喜歡看一棵簡單的絲帶，在我的纖纖玉手之下，變成賞心悅目的、富有寓意的小玩意。因爲我生性討厭一成不變的東西，我喜歡變化萬千、絢麗多采、美麗燦爛，哪怕只是曇花一現，卻是把最好最美的展示出來。
這樣的想法，自是不符合社會對女人的要求，舅舅時常說，儒家要求人們遵循的是不偏不倚的中庸之道。女人要求就是三從四德，溫柔、敦厚是首要的，我那些想法是太偏激，爲世俗所不容。
丙申年八月十五日
今天是八月十五，算起來，我居然嫁給武大郎有一年了!今天這個日子，誰會記得住，除了我!武大郎自是和以往一樣，挑著擔子出門賣他的炊餅去了。舅舅上次來的時候，就說，今年的八月十五，他要給學生出題，讓學生對月即興作詩，他就不來陪我了。
成婚之前與成婚之後的八月十五，居然沒有什麽兩樣!武大郎在八月十五，因舅舅不來，人家左鄰右舍是去過自己的團圓之日，也不會到別家去，一切皆從簡，他好歹吃了幾個餅子，便先行睡下。又只剩下我一個人，獨自對著那個冰冷的圓月發呆，近5年的中秋節我是怎麽過的?一年年的往事翻騰著衝擊著我的腦海。
5年前的中秋節，那是一個讓我永遠刻骨銘心的日子：那是小姐出嫁的日子。一個女人出嫁是她一生中的大事，對未來的憧憬，會讓這個女人變成一個容光煥發的女人，她會是最美的女人，對未來生活的陌生，會讓她激動不安，從而影響她的親人及周圍的人。
可是沒想到在這樣的日子裏，小姐會那麽冷峻地把所有圍著她的人支開，自己吞金自盡。那天府裏上上下下亂成一團，誰還會管那天上的月亮有多麽地美！我只知道，八月十五，是一個冰清玉潔、遺世獨立的美麗女人消失的日子。
4年前、三年前、兩年前的八月十五，我都在佛堂做小姐的替身，代她出家，爲她超度；青燈、木魚就是我的伴；八月十五，那是別的人、別的家團圓的日子，與我潘金蓮一點關係也沒有!那個日子，只是我成千上萬個難熬的日子中的一日。
去年的八月十五，是“張善人”爲了報復我，而我把嫁給武大郎的日子，那天是我從對婚後幸福日子的美好幻想中跌落到現實中殘酷的一天，而後的七天七夜，是我在生與死之間徘徊的日子。是對生的眷念，是武大郎七天七夜的看護，把我從死亡之中搶救過來。
而今天，別人的家，是全家高高興興，圍桌賞月飲酒、品茶、吃糕餅、說笑話；而我，還是一人獨自守著這冰冷的毫無一絲暖意的月亮，而我又度過了我生命中難熬的一天!
難道我的生命竟是由無數個難熬的日子組成？
想著，不禁潸然淚下!
丙申年九月初九
前天，舅舅就與武大郎說好，九月初九是重陽節，“每逢佳節倍思親，”他要帶我去給娘上墳，提前給娘送寒衣，盡盡女兒的孝道。武大郎不必跟著去，他仍去賣他的炊餅，到時候舅舅會送我回去!舅舅這次準備的上墳用的必需的物品，除了香蠟紙燭、供奉的糕餅外，還準備了紙人紙馬、紙糊的幾套冬衣，還特意雇了一輛棚車帶我上山。
只有母親墳前的兩顆松樹，松針依然蒼翠。也許是心理作用，在我眼中，覺得這兩棵樹既長高了，又長粗了!它的翠綠在暗示著我：不管自然時間對任何一種生命都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其至是毀滅性的打擊，可是生命仍然頑強地以它的不同方式存在發展!這滿山遍野的黃葉，代表著這一年某些生命的逝去，可來年，仍然會是綠葉滿枝頭，新的生命又會誕生。這不就像我是父母生命的延續嗎?
我叩完頭，哭過之後，仿佛最近的鬱悶輕鬆了幾許。我和舅舅等香燭燒完之前，燒了紙人紙馬、冥紙，幾套紙做的冥衣，邊燒邊嘮叨!
看著舅舅無限懷念的樣子，我好生羡慕娘，她雖然只活了不長的38歲，卻有兩個深愛她的男人：一個是她青梅竹馬的意中人，爲了她，寧願一生不娶，無愧無悔地守著對恩師的承諾，即使我娘不在了，他也癡心不改，一如繼往；另一個是她的丈夫，爲了保護她，甘願獻出自己的生命。一個女人，一輩子有一個深愛她的男人，已是極難得之事，何況是這樣人世間難得的兩位男人。儘管他們並沒有顯赫的身世、驚人的財富，他們一個只是不識字的屠戶，另一個是家徒四壁的窮秀才。可他們高貴的人格，卻是那富商及達官貴人所不及的。我的娘，是一個被愛浸透的人，雖然只活了38歲，卻是一輩子都值了。有的人即使活耄耋之年，一生沒有真正的愛過別人，也沒有被人愛過，那又有什麽意義呢?
那麽我呢?我愛過什麽人呢?沒有，至少目前我還沒有遇到，那我的生命之中，會有這樣一個人嗎?天色漸漸灰暗下來，深秋山上的風，還有些寒意，舅舅害怕我受風寒，趕緊催我下山!我們依依不捨地告別了娘!
丙申年九月十二
九月初九重陽節到山上替娘送寒衣，受了風寒，其實更主要的是心中感慨萬千，心結所至，外感內窒而造成的，這比一般的風寒更爲嚴重。
首先是要治外感，首選的是價錢便宜而又見效的紅糖熬老薑。熬了一鍋滾燙的紅糖姜水，我喝下趕緊捂緊躺在被窩裏發抖，也許是外感厲害，一直喝了第三碗，又燙又辣的姜湯才起效，身上開始有了點毛毛汗，繼而才覺得頭也沒有重得擡不起的感覺。武大郎連忙送上乾淨的貼身汗衣襪，整晚就守候在床邊，端水遞湯，我又一次感受到他的忠厚質樸，而且他覺得在我生病、軟弱無力時，他才會對我有用，因此也就特別高興。
我堅持不要武大郎請大夫，休息兩天，覺得有些好轉，也不要他伏侍我，叫他依然去賣餅，人總是要活下去的。
鄆哥也不知從哪兒弄來一籃上好的雪梨，一般人家是吃不起，他硬是要把一籃子的雪梨留給我。我知道他是爲了答謝我上一次給他銀子，救了他爹，可是他小本經營，還要靠賣果子養老爹，於是我就留幾個，叫他把剩下的去找其他買主。鄆哥含著淚說：“金蓮姐，你病成這樣，還要想著我，我就聽你的吧!”
何九娘子也把小寶帶來，小寶便吵著要乾娘抱。我怕我的病會影響到小寶，叫何九娘子把小寶帶走，另外把桌上的雪梨也帶兩個走，答應等我好了，再去瞧小寶。何九娘子見強不過我，只得抱著小寶，帶兩個雪梨走了。
孫嫂也來看我，可她的方式實在有趣，她竟然是打了兩個繩結，一個平安結，一個法輪結來送我。她說紅紅的法輪結可以驅除妖魔鬼怪，而平安結可以保我平平安安。
王婆也來看我，不過她是給我包了一包據說是補人的茶料。有枸杞、黨參、紅棗等，是她家的獨門茶料，說完她就替我燒水泡茶，讓我喝。茶水微微帶甜味，還有點不知名藥的香味，很好喝，喝完後，我覺得人都清爽多了!
他們走馬燈似的，來了，又走了!我想起舅舅常說的，遠親不如近鄰。真的，你把真心掏給別人，人家也會以心對待!除了自己的親人，還有這麽多人在乎你，對你好，那就該趕快好唄!不要辜負了別人對你的祝福和好意，別人都以自己最好的方式來幫助你，唯有接受，才是對他們最好的回報。
丙申年九月十五
今天天氣很好。由於武大郎的照顧，又加上左鄰右舍以他們認爲最好的方式幫助我恢復體力，我的孤獨感消失了，心結打開了，自然病也就好起來了，只是人還是很虛弱，不能起身做事。
我便撐著坐在樓上窗戶往下瞧，也算是透透氣，解解悶吧!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我沒有什麽目的，也沒有想法，整個思想似乎騰在半空中，人只剩下一個軀殼!
是一種聲音，讓騰在半空的思想回到身邊的軀殼裏。這種聲音，好久沒有聽見了，這是辦喜事時的鼓樂！有什麽事值得高興?我伸頭往下瞧，遠遠地吹打聲逐漸逼近!是四個吹鼓手，兩個吹瑣呐，兩個打鼓，喜氣洋洋地在前面開路。接著就是四個人擡著一方門板，上面匍伏著一個黃黑色相間的龐然大物，走近時看清楚居然是一隻老虎。門板後是一乘涼轎，兩個精壯的漢子擡著一個相貌堂堂、威風凜凜的彪形大漢。那大漢很是謙讓，在涼轎上抱拳向周圍圍得水泄不通的人打招呼，而大漢身邊跟著的是身披獸皮的一幫粗漢，顯然是獵戶，扛著獵叉，背著弓箭，手提粗棍，在彪形大漢後面緊緊地跟隨。不斷地向圍著看熱鬧的人解釋什麽!
我被那個彪形的大流深深地吸引住了！雖然坐在轎上看不出他有多高，可是推斷下來，肯定是身高七尺以上。相貌端正，不怒自威，年齡大概是在20多歲吧!態度又是謙和，這是一個能讓未婚的年輕女子都心儀不已的男人，是個偉丈夫!
唉!自己都好笑，怎麽會對一個陌生的男人動心呢?也許是在自己的一生中從未見過這樣優秀的男人吧，不由自主地會胡思亂想!
這個隊伍走向衙門方向去了，熙熙攘攘，看熱鬧的人群也逐漸散去。
總之，今天還不算白過，至少看了一場熱鬧，也看到了人世間竟然還有那樣讓女人傾慕的男人，這就夠了!
傍晚，武大郎回來，我便問他，白天鬧得陽穀縣人盡皆知的究竟是個什麽人，是什麽事?那只斑瓓大虎是從哪兒弄來的?
武大郎東一句，西一句，聽不明白，我問他，他又重復，最後我終於弄明白前後經過，是這麽一回事。
近日間，陽穀縣不和從哪里來了一隻吊睛白額大虎，落腳在景陽崗。這吊睛白額大虎是兇猛異常，晝伏夜出。前後傷過景陽崗商旅客人二、三十人。官府無法，只得許可權陽谷縣的獵戶擒捉，可是實在無人敢拿。官府貼出告示：要過景陽崗之人，不准單獨過崗，必須二、三十人結夥。於已、午、末三個時辰過崗。結果就是我在樓上看到坐在涼椅上的彪形大漢，據說在景陽崗下的酒店裏，一連吃了15碗酒，單獨一人上景陽崗。三拳兩腳打死了那只吊睛白額大虎。其人不僅勇猛異常，而且仁義過人。陽穀縣大戶湊了一千貫賞錢，獎賞給剷除大虎的人，他理應受此獎賞。可他卻推辭了，說陽谷縣的獵戶，爲狩此虎，挨了不少板子，吃了不少苦。這錢就讓一干獵戶分了，自己分文不要。陽谷縣知縣大人見他忠義仁厚，又勇猛過人，有心留他，想自己身邊就缺這樣忠義兩全之人，留他當了本縣的都頭，一時間，打虎英雄的美名就傳遍了陽穀縣！
是啊!我真的沒看錯人，若不是勇猛過人，豈能空手打死這幾十個獵戶都無法對付的吊睛白額大虎；若不是仁義過人，豈能把到手的財物白白送與他人?
我在那琢磨心事，身後的武大郎正嘟嘟囔囔地念著。我便問他說什麽，他說：“聽說那打虎英雄姓武，是清河縣人，身高七尺，這莫不是我那兄弟?”我聽了一陣好笑：“什麽?我在樓上見過那個人，人家相貌堂堂威風凜凜，空手打得死一隻老虎!你算什麽?人不滿五尺，與人家樣子相比，更是天差地遠，憑什麽說人家是你兄弟?一個媽怎麽會生出天地相隔的兩個兒子，至少也總要有一點相像之處吧!我看不出你們之間有哪一點相同!”
武大郎爭辯說：“我那兄弟出去避禍一年多，也不知是到什麽地方去了，我沒有說假話，清河縣的張老伯也說過我兄弟了得的，要是我兄弟在，哪一個敢欺侮我們，我們也不用丟下爹娘留給我的祖宅，到這兒來了!”
唉!武大郎這些話半真半假，確實張老伯擡出他的兄弟，就嚇走了那些拈花惹草的惡少，這說明他確實有個了得的兄弟!可涼椅上的那個打虎英雄與我眼前的武大郎真沒有那麽一點相像的地方。說他們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誰會相信!不過，話又說回來，武大郎真有這樣的兄弟，那確實是我們的福氣!誰敢欺侮連老虎都能赤手空拳打死的英雄的哥哥呢?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