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酉年正月初三
又是新的一年,初一、初二,就我和武大郎在家堙A冷冷清清地過了。
今天是年初三,鄆哥來我家,又帶來一籃子馬蹄,他問我:“金蓮姐,舅舅和武二叔去東京,沒人陪你散心,我們去趕廟會好不好!坐在家堣S沒有什泵n說的!”
我猶豫不決地看了看武大郎。
武大郎連聲說:“金蓮,你就跟鄆哥去玩玩吧!我去不方便,鄆哥人機靈,你跟他去玩,我放心。坐在家堣]悶得慌,出去也不一定非要買什活A廟會堛F西多著呢,看看心情也會好點!”
於是我就去梳洗打扮,穿上武二郎送我的彩錦做成的棉襖、棉裙,頭上還插著孫嫂設計做成的一枚絨花——紅梅,略微擦上點細脂水粉,便出來了。鄆哥大聲說:“金蓮姐,你這一打扮,怕到廟會去,就是廟會上最俊俏的娘子了!好久都沒有見你這樣容光煥發了!”
鄆哥與我在廟會上轉了一圈,好玩的看了,好吃的也嘗了;那歡樂喜慶的氣氛感染了我,心情舒暢起來,時間也不早了,也該回去了。
也許我是女人的緣故,到了一個陌生的環境,總是會很警惕。我總覺得廟會那泵h的人堙A總有一雙眼睛在盯著我。我與鄆哥走到哪里,那雙眼就盯著我的背影,但是我四處張望,也無法確定:這泵h的人會是哪一個人,又是哪一雙眼。
到了後來,這雙眼睛盯得我也心煩意亂起來,可是這種感覺是無法對任何一個人講的;即使講也講不清,何況趕廟會的人也漸漸少起來,我就催促鄆哥回家。鄆哥雖然還有些依依不捨,可他是個極懂事的孩子,就聽從我的,拿著那只色彩斑瀾的蝴蝶風箏與一串糖葫蘆,隨著人流離開了廟會,他是什洶]不知道。
我們離廟會越來越遠,我也感覺到那雙眼睛已經遠去,這揪著的心才放下來,有一種獵物逃脫獵人追捕的感覺。
我自己問自己:是不是因爲舅舅與武二郎走了,我心中失去了依靠,沒有了安全感,所以才會疑神疑鬼,覺得會有人盯著我,加害於我呢?既然又沒有發生什洧ヾA就別聲張了,免得叫人笑話!”
於是我和鄆哥高高興興地到了何九叔家,把糖葫蘆和蝴蝶風箏送給小寶,還答應哪天由我和鄆哥帶著小寶去放這美麗的風箏!那小寶高興得撲上來直叫“謝謝乾娘!”,還在我臉上親了兩口!
何九娘子說:“金蓮!你要不來,我還準備去你家講一聲,今年這元宵節呀,陽穀縣可真熱鬧了!陽穀縣的大戶湊了錢,也請江南的匠人紮了一批花燈,比清河縣紮的都多、都漂亮,想讓陽穀縣的父老鄉親見識一下,這可是陽穀縣從未有過的花燈盛會。十五元宵那天,陽谷縣的百姓肯定會傾城而去觀花燈!這不,何九叔都被叫去佈置了!”
何九娘子又問我:“金蓮哪!十五那天乾脆我們左鄰右舍結伴,一起去觀燈吧!我們人多,互相有照應,不怕有人搗亂!你就跟我們一起去吧!好嗎?”鄆哥也說:“金蓮姐,說實話,我長這洶j,還沒見過這洶j場面的花燈會。我們人多,不怕有什洧う!”
我想,人家都不怕,我又有什泵n怕!我就說,那我去叫孫嫂和王婆吧!大概她們也沒見過這狩鷎x的場面吧!
當然,大家都同意觀燈,而且是皆大歡喜!
丁酉年正月十五日
前幾天,我把何九娘子邀我們觀燈的事告訴武大郎時,他開始還有幾分猶豫,我想他肯定是想起去年清河縣觀燈的一幕。當我告訴他:“今不同往日,一是我們左鄰右舍這泵h人結伴而去,人多勢撕嚏F再說這陽穀縣誰不知道武都頭有個親哥哥,只要亮出武二郎的名頭,我就不信那些小痞子敢怎狩!”武大郎想想,覺得我說的在理:憑武二郎在陽穀縣的名頭,是無人不知曉的,大概也不會有人想招惹吧!便答應了!
今天就是正月十五元宵節了,我想今年我終於有機會去看花燈了,我可要遂了小時候的夢想,一定好好地看個夠。左鄰右舍也與我想到一塊兒,大家都提前用餐,邀約齊了,就是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
燈會的地點就選在獅子街,當街架起了十座燈架,根據不同的內容來佈置燈架,燈架的周圍就有擺攤的,也有挎籃、挑擔賣吃食的,有賣瓜子、乾果的、玫瑰桂花糕的、麵食的,甚至還看到扛著草把子,上面插滿了冰糖葫蘆的……反正餓了可以充饑,饞了可以解饞
我們來得算早的,十個燈架下圍的人不算太多,我們乾脆就順著燈架往前走,準備一個一個都看,不許一個漏網。
第一個燈架上,挂的是模仿著各種各樣瓜果蔬菜、花卉植物而糊的各式燈型:
看那金瓜燈金光閃閃,西瓜燈碧綠盈盈;荷花燈托在綠葉上,梅花燈藏在幹枝中;柿子燈黃,青椒燈綠,紅椒燈火,茄子燈紫,雪梨燈橙。那百果蔬菜盡在燈架上。
第二個燈架上,挂的是各式各樣的鳥獸蟲魚,糊的燈具極具趣味;讓人看了不禁大爲驚歎巧奪天工:
螃蟹八腳橫行;蝦子二須長牽;烏龜燈黑壓壓;鯉魚燈內金甲;雙龍戲水燈穿假山而過;獨鶴朝天燈與雲霞齊飛;猴火類騷首弄姿,老少皆喜;白象燈長鼻飛舞,男女齊懼;獅子燈怒吼迸山唬走群獸,老虎燈長嘯出林驚飛撓V;孔雀展翅,引來巨鳥爭豔鬥羽;鳳凰長吟,使得千禽婉轉齊鳴。
再往下面幾架,儘是人物故事,轉到下面,架子上已是人山人海,擠得水泄不通,往前行走都很困難。
這一架是八仙過海的故事,只見那:
張果老倒騎驢笑呵呵;曹國舅手持卷細思索;何仙姑手提一籃新仙果;藍采和雙手合十口中念佛;韓湘子吹玉簫斷人魄;呂洞濱手提劍驅邪魔;鐵拐李背葫蘆有仙藥;漢鍾離挺大肚笑呵呵!
真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呵,那人物的神態,真像活人!
一架是紮的觀音大士普渡憧矷A只見那:
慈悲觀音大士登白蓮上,手持淨瓶,楊柳枝拂玉露,灑向世間蒼生百姓;美貌金童玉女護法器旁,精神抖擻,警惕著準備好,掃蕩妖魔魑魅魍魎。
接著一架花燈是天上神仙正爲王母獻壽:
這邊是麻姑提一籃仙桃,紅多白少,
那廂是天女散滿天飛花,香濃味遠;
壽星捧上仙丹,福星奉上壽棗;
赤腳大仙飛雲趕日,婆娑嫦娥登霞奔月;
織女織成五彩錦緞,青娥紡上白雪素綢。
看著這些燈具,我們都被迷住,不住地讚歎,人群也越來越擁擠,大家都艙衈Y,圍著這精美絕倫的燈具,捨不得離開。
突然,拉著我胳膊的孫嫂扯了我幾下,用手指了一處,與我們同行的人沒有注意我們。我順著孫嫂指的地方望去,那是離燈架不遠處的一座三層小樓,算不上豪華,可非常舒適精致,這小樓臨西向獅子街。第三層樓簷上挂著湘妃竹簾子,燈下影影綽綽,坐著五個麗人。
風吹動那湘妃竹簾,就見兩個婦人,索性撈起竹簾往下看,這下看清楚那五個麗人的穿著:一個身穿白綾襖兒藍緞裙;一個是紅綾襖兒,藍緞裙;一個是大紅妝花通袖襖,墨綠緞裙子;一個粉紅綾緞襖上火紅綾緞裙;一個蔥綠綾緞襖,深綠緞裙;個個面容絞好。
此時觀燈的人,便挨肩擦背,仰頭往上瞧,一摞摞的。
一些浮浪子弟,指著這五個麗人說:“定是那公侯府中的宅眷。”另一個說:“是貴戚的五個豔妾!”更有一個說:“莫不是哪個院中的小娘,是哪家大戶給叫到這兒來看燈彈唱?”
這樓下人指指點點,越來越多的年輕男人不看燈,卻去看樓上的女子,只見那紅綾襖兒藍緞裙年齡稍長的麗人比劃了一下,那兩個掀簾子的兩人才又把竹簾子放下。那樓下的人見樓上已沒動靜,也見不到麗人,這才又轉過臉去觀燈。
我便悄悄地問孫嫂:“這是什洶j戶人家,齊齊整整的就攏住花一樣的五個女人?”孫嫂也悄悄地湊在我耳邊說:“看見那穿蔥綠綾緞襖,深綠緞裙的那個沒有?她便是李瓶兒,現在已經改嫁給他先夫的義兄,繡春就是她的貼身丫環!”
一家有五個美麗的妻妾,這等排場,毫不亞于“張善人”,看來這花子虛的義兄在陽谷縣也非等閒之輩,非有天大的本事,通天的手段,怎能攏住這些心比天高的美女?
我們逛了一夜,把所有的燈都看完了,大家便買來棗糕、桂花糕、幾色瓜子,一路高興地吃著,盡興而歸!
丁酉年正月二十日
今年的元宵節已過去了幾天,我還覺得餘興未盡似的。想想去年的元宵節,在清河縣觀燈,是乘興而去,敗興而歸,而後還惹來無窮盡的麻煩。今年我們結伴而去,大家高高興興,熱熱鬧鬧觀燈,平平安安,順順當當回來,燈也看夠了,總算是心意足了。
又想起那五個麗人,真是的,不知是哪個有權勢的男人的妻妾,真會享受,在那三樓之上,不用出門,也不遭擠,就把那些燈具盡收眼底,也算是有福吧!不像我嫁的是個賣炊餅的,沒有地位,遭人白眼,突然之間,我第一次厭惡自己的貧窮、沒有權勢、沒有依靠,我也不知道我這是怎泵^事,我怎炤|變了呢?
丁酉年正月二十一
自從武二郎與舅舅走後,武大郎卻真的就遵照他兄弟的囑咐,每日做的炊餅與過去相比,減少一半,賣完炊餅往往是不到天黑就歸家,早早除去簾子,關上大門。開始我也煩,心想,這武大郎真把他兄弟的話當聖旨,一點都不走樣。後來一想,武二郎那樣的人,普通的人也沒法不把他當保護神,何況像武大郎這洶@個懦弱無能之人?早點休息就休息,也沒有什珍a處!
今天下午,我估計武大郎也快回來了,便出去收簾子,關大門。不知是自己心不在焉,還是不小心,拿慣了的叉杆竟然會從手中滑出,正好打在一個站在我家門邊的官人頭上。此人面色白淨,臉孔是討人喜歡的圓臉,五官配合討巧,尤其是懸膽鼻上一雙桃花眼,骨碌碌地甚爲靈活,讓人覺得這官人俊俏風流,很有女人緣。一頂纓子帽兒,金玲瓏金井玉欄圈帽兒,身穿綠綢衫,下穿細結底鞋,清水布襪兒,手媟n著灑金肩兒,穿著打扮就是一副富貴相。
我一看失手打著一個陌生人,忙先道歉:“對不起,失手打中官人,休怪!”那官人直瞪瞪地看著我,我心堳_一下,就覺得這雙眼睛的眼神很熟悉,肯定是見過的。一時又想不起,便呆了一呆。心想人家莫名其妙地挨了這一下,這穿著打扮也是有錢人,這位公子不借題發揮大罵一頓,至少也要抖抖威風吧,不然怎炸異羺!
沒想到他看我呆呆的樣子,半天也沒有說話,待我向他道歉,他竟然一手整理頭巾,一面還禮,還說:“不妨事,娘子請自便!”
我關上門,到樓上窗口邊,往下面看,看他呆呆站在門邊好一陣兒,便轉到隔壁王婆茶館去了。
也許是天生愛美吧!光是看到他生得俊俏,有了一分好感;而在叉杆打著他,以爲他會發怒大罵,甚至伸手打人之時,他卻很有禮貌地說:“不妨事!”高貴人家的子弟,居然如此謙恭有禮,就有了三分好感!更在他目不轉睛看我時,顯然是喜歡我的樣子,讓我又恢復了自信,這樣一來,對他的好感竟然增加到五分,對一個陌生人,竟然如此評價,自己都覺得有點莫名其妙!
丁酉年正月二十二日
今天送走武大郎後,我就在回憶,昨天叉杆打著的那個官人,我實在是不認識,也沒見過,爲什炤|覺得他那骨碌碌的桃花眼,還有看人的神色,會覺得在哪見過呢?是不是自己的疑心太重!人家態度那洮氣,不會爲挨一叉杆而對我進行報復吧!正想著,王婆在樓下敲門,武大郎不在,鄆哥也沒來,我一個人也覺得悶得發慌,有王婆在,聽她說笑,也可解悶。
下得樓來,王婆便對我說:“金蓮哪,我有件事要勞煩你,可又不好意思說出口!”
我想,自我們搬到陽穀縣,左鄰右舍與我們都相處得不錯,尤其是王婆,做得一手好菜,我們家請客,一叫她,她都毫不猶豫放下自己的生意過來幫忙,我們也欠她的情。不僅如此,她又是個孤老太婆,我們年輕人幫幫她,也是應該的。便回答她:“王乾娘,我們左鄰右舍,互相要麻煩的事多著呢!有什洧ぃ痧鈶飢A,那也是應該的,有什牴﹞ㄔX口的地方?”我心還以爲她生意上有什炯繚苤A要找我借點銀子,調劑調劑!
王婆說:“金蓮哪,你既然這牴﹛A那我就厚著臉皮說了!你知道我是無兒無女之人哪!先夫留下這個茶館,只能勉強度日。也沒有多少積蓄,我常爲我的後事發愁。這不,一個常來我處喝茶的客人,喜歡喝我調的茶,他惜老扶貧。便送了一些綾綢絹緞給我。一是我這段這時間,自己覺得身體不如往年,也不知道什洫伬堎鬙@而去;二是我哪有錢去請裁縫來替我做老衣。我看到過你給你舅舅、武大做的衣服,給小寶繡的肚兜,那一手好針線,陽穀縣也沒幾個人及得上你。我就借你巧手幫我弄幾套老衣,先裁出來,慢慢再做。就是不知道你肯不肯幫我這個忙!”
我想,王婆也真可憐,連老衣都要人送料子,做老衣不過是出在我手上,這又沒有什爲難的。只是她要照料茶館,我就到她家去做好了,反正兩家也連著,方便得很。
我說:“幫你這個忙是可以的,等武大郎回來,我與他商量一下,明天就可以去你家幫忙了!我想,武大郎也不會反對的!”
武大郎回來,我把王婆要請我幫她做老衣之事告訴他。他想,自舅舅和他兄弟離開陽谷縣後,我便鬱鬱寡歡。平日堨掑悒L去賣炊餅,我更寂寞,怕我悶出病。到王婆家,起碼有個人作伴,便答應了。還叮囑我:“王乾娘與我們家是鄰居,平時麻煩她的地方也多。她老人家無兒無女,也挺可憐的,去幫忙就是幫忙,千萬不要收受她的東西!”
丁酉年正月二十三日
今日埵Y過早飯,關上門,我便到王婆家。她早已恭候,便把準備好的東西搬給我看,樓下她要做生意,在樓上已備好一張白絹、十兩好絲棉。
我便告訴王婆:“還是打開一匹,裁一套做一套,免得裁好不做,剪口的地方跳絲就不好了!”王婆連連點頭:“一切由你作主,你咋說,就咋做,我絕不多言!”
於是我先量好王婆布衣的尺寸,然後下剪裁好,便開始穿錢引線,開始縫紉!王婆招呼我坐下,便在旁邊陪伴;如樓下有客人,她便去爲客人調製茶,客人走了,她便回來,看我有什玻棜n幫的。還時不時的說些俚語、笑話。逗得我大笑不止,覺得好開心。
這堹u比在家埵n混,說笑之間,便到了中午,王婆便下了半斤水面,澆上炸醬之類的調料,我們兩人便吃了,王婆還怕怠慢我,還端上她做的兩樣葷菜,一壺酒,我與王婆一人喝了兩杯,身上便暖和起來。
我們就這樣說說笑笑,估莫到武大郎大概回來的時間,我便告辭回去。結果武大郎因聽從二郎的話,只賣平日堛六璊@半的樣子,他便比我還先到家。見我臉上紅紅的,便對我說:“你去幫王乾娘做老衣,不要吃人家的吃食,她又不是那種有錢之人!這兒離家就兩步路,晌午要是餓了,自己回來吃點點心,再過去幫她做。實在她過意不去,要請你,那你也回請回請他,人說:吃人三餐,還人一席,要不,你把老衣拿回家堥荌策n了。免得耽誤她的生意!”
我想,我就是因爲在家堭I寞難耐,才想去王乾娘家找個人說說話,拿回家來做,那不是又讓我一個人對著幾堵木板,那我何必答應幫王婆的忙?我口頭上敷衍著武大郎,心想還是去王婆家,頂多也就是還她人情,那就吃幾頓,請她一頓吧!
丁酉年正月二十四日
今天剛吃完早飯,王婆便上門來相請,我依然和昨日一樣,忙碌起來。正埋頭幹活時,突然聽見有人在茶坊門前大聲叫嚷:“乾娘!乾娘在家嗎?”
王婆在樓上回應:“是西門大官人嗎?等等,我馬上下來!”又對我說:“金蓮!這位是西門大官人,就是施捨衣料給我做老衣的大財主。他最是憐老惜貧之人,也是個仰慕英雄、喜交朋友的人,他的路子廣得很,在陽穀縣也是數一數二的人物。對你的小叔子武二郎早就仰慕得緊哪!我和他是熟人,讓他上樓來見見,你沒有什炤N見吧!”
聽王婆這洶雯苭L,我也有幾分好奇:莫非在陽穀縣,還有哪個名頭會比武二郎更響?我倒想見見他是個什洶H,再說是王婆家,樓下又在做生意,會有什洧さ嚏G便點點頭,這心中的針線可是一直沒停!
王婆下去,一會兒就把一個身材筆直,身穿錦緞,手拿灑金扇的年輕公子引上樓來!我螃Y,覺得有些面熟,尤其是那一雙風流桃花眼,讓人是過目不忘。手上的針線停下來,頭腦轉動起來,眼睛盯在他臉上。
王婆此時便笑起來:“金蓮,你那叉杆打得好啊!”
王婆這一笑,一下子想起,便有幾分惶恐,忙起來道個萬福:“對不起!金蓮不是有意冒犯公子,請公子千萬恕罪!”
王婆說:“這是西門官人,爲人最是和氣,又肯對女人陪小心,他哪會記恨?”
西門官人連聲說:“打是沒打疼,就怕此事嚇著小娘子,倒叫小人好生不安!”
這西門官人不僅沒有富家子弟的驕嬌之氣,說話還很隨和,而且挨了叉杆打,反倒怕驚嚇了他人,看來此人確實不錯,便對他又有了幾分好感!
便笑笑又坐下做針線,心中又苦於是不認識,無話可談。王婆打招呼叫西門大官人坐我對面,便開始不停地誇我。說我剪裁衣服合身,針腳又密又細,不會綻線不說,連針腳也看不出來,接著又說,她看過我爲乾兒子繡的肚兜,繡的那個活靈活現,讓人歎爲觀止。
然後就招呼西門大官人:“西門大官人,你要不信,快過來看看金蓮已經縫好的這些,看看這手筆是不是陽各縣沒有第二個?”西門慶便拿起已做好的衣服袖子,連聲誇獎:“王乾娘說得沒錯,我家專門養著的一班繡娘,真沒一個有小娘子這般巧奪天工的手藝!”
我心中又增添了幾分高興,真是的,沒有一個男人肯當著我的面誇獎我的好手藝。我那牯諵爲武二郎縫製的錦袍,他竟然不屑一顧,怎炯ㄓㄙ眲鵅A最後甚至丟在他搬走後的空屋堙A就這炮d負我對他的那番愛意。
接著兩個人坐在我旁邊,王婆又說:“金蓮!你認不認識這位元西門大官人?”
我回答說:“乾娘見笑,想我們是外地搬到這兒來的,這不,還不到一年!我又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女人,從哪兒去攀上這公子?”
王婆說:“那我告訴你,你不要看西門大官人年輕!他可是我們陽谷縣的首富,本地的知縣相公也是他的好朋友;他可不是一般的富貴公子,用的是父母的錢!西門大官人的生意是他自己在做,父母都過世了,要做什洧くㄛO自己做主。他家中萬貫錢財,起家是個生藥鋪,如今生意做大了,有幾家成衣鋪、綢緞莊、古董店、糧食店。還有幾處高宅大院與田莊,家堿O錢過百鬥,米爛陳鄉;黃的是金,白的是銀,圓的是珠子,光的是寶物,有犀牛頭上角,也有大象口中牙!”
這王婆說得口沫四濺,沒想到她口才這泵n,真不愧是開茶館練出來的。
西門大官人滿面春風,聽她才告一段落便馬上接上:“乾娘!休誇,愧煞本人!還未請教小娘子是誰家的小娘子,是哪個官人,前世修得好福氣,今生才娶進這洶@個貌美、心好、手巧的九天仙女!”
這如蜜糖般的甜言蜜語,誇獎得讓人心媊控o甜滋滋的,又沒有污言穢語,真讓人受用,心堣]開始有些飄飄然起來。
王婆說:“就是我隔壁邊賣炊餅武大郎的娘子;她小叔子就是日前陽穀縣的打虎英雄,如今陽谷縣的武都頭武二郎!”
提到武大郎是我相公,我臉上真有幾分挂不住,幸好王婆趕忙搬出武二郎,心中這才覺得扳回了幾分面子。
西門大官人看來挺善解人意,他連忙說:“原來是武大郎的娘子!小人只知武大郎是個手藝人,炊餅做得又好吃又便宜,時常還周濟窮人。脾氣又好,又會賺錢,真是難得的好人啊!那武二郎,更是難得的英雄。自打在陽穀縣做了都頭,更是保得這陽谷縣一方平安!娘子真是好福氣,與這兩兄弟做了一家人!”
聽得出這西門大官人並沒有丁點瞧不起及辱薊Z大郎的話語,對武氏兄弟又是如此推崇景仰,我對他的印像就更好:如此謙恭有禮,文質彬彬,說話如此動聽,又如此風流倜儻,是我從未見到過的,他有別于武二郎這樣的古板的正人君子,因爲這種人只能讓人尊敬到敬而遠之的程度;他又有別于“張善人”“高小混”之流的荒淫無恥之徒,因爲那種人是讓人厭惡到趕快逃開的地步。
他卻讓人感到喜歡、親切,而又讓人願意親近!
正想著,卻不肯讓他們看出我心中想法,便低著頭,手中仍然是飛針走線,仿佛我專注的只不過是王婆的那件老衣。
王婆不失時機說:“西門大官人不來老身的茶館,老身也不敢去宅上相請。今天兩位都在,一則是兩位有緣,才得在我這小店碰面;二則是來得好不如來得巧。常言說:‘一客不煩二主’,大官人出錢,金蓮出力。不是老身囉嗦,難得兩位都在,我看就由大官人出錢,幫我謝小娘子,怎樣?”
我覺得似乎再呆不甚妥當,便告辭要走。西門大官人又是作揖,又是陪小心,說:“小人固是仰慕武大郎、武二郎兄弟,又是小娘子這般品貌,實在是陽穀縣不見第二人。小娘子要是多心,倒是我的不是。我在這兒替乾娘賠禮;只是錯過與小娘子結識的這等機會,小人實在是心有不甘!”
西門大官人的態度,讓我有幾分猶豫:自從舅舅與武二郎赴東京後,我便失去了主心骨,甚至覺得掉了魂,每天像行屍走肉般地過日子,武大郎的木訥,使我的思想無處交流,心中一直是悶悶不樂,而今天這洶@個俊俏郎君說著如此讓人高興、甜蜜的話,我感到十分的快樂,莫非我又要回到那像冰窖一樣的家嗎?
猶豫間,王婆已從西門官人手中接過銀子,對我說:“金蓮,拜託你幫幫我照顧西門大官人,人家可是忙人,好不容易憑你的面子留住,你可幫我看好,我下去買酒菜!”這下,我實在是不好走了!
王婆一溜煙下樓去了,我尷尬地坐在那兒,不知道該怎樣來應付這種場面。那西門大官人倒是中規中矩,獨自拿起桌上的茶壺,斟了一杯水,雙手遞給我:“小娘子,勞煩你了,喝口茶歇歇!”那雙桃花眼脈脈含情地看著我,鬧得我竟有幾分慌張起來,爲了掩飾我內心的不安,我便接過茶喝起來。
心中卻是波濤洶湧,自我成人以來,見到的男人,一種是“張善人”“高小混”之流,從未得到過他們的尊重,從來也沒有把我看成是一個與他們一樣平等的人;嫁與武大郎,就是嫁給一塊木頭,在他身上我從未得到人生的樂趣;而心儀的武二郎,卻是一塊石頭;一砣冰,從未將我看成是一個女人,而只是“長嫂如母”,最後甚至鄙視我,讓我那炮豸!
而眼前的這個男人,品貌上雖然讓我也心儀,可我記住武二郎告誡我的話,我不能對他動心,何況這只是一個讓人覺得曇花一現的男人。
心神不定的我,便聽憑西門大官人東一句西一句地說著。
像變戲法一樣,我端著茶杯,杯堛滲靋鞈雱飽A便見王婆一陣旋風似地把現成的肥鵝熟肉、細巧果子用幾個精巧的盤子裝好,放在託盤媞搕W,一一放在一張方桌上,又下去把熱好的酒與酒杯端上。
這洹眭熙t度不容我想什活A東西便已放好,此時我要告辭,那才是真不給面子,會得罪陽穀縣的這位大人物,何況我們也得罪不起,算了,就算幫王婆的忙吧:想來也不會有什洧けo生吧,不過陪他吃一頓飯,喝幾杯酒。
沒想到,我這一念間,竟然犯下我一生中最大的錯誤,墮入不能自拔,又沒有人能幫我的深淵!
說起來,我的酒量不錯,平時半斤酒也沒什活A可今天,王婆斟好酒,讓我喝,我連吃兩杯,也不到二兩酒,我竟然就暈暈乎乎,天旋地轉。
開始還有知覺,雖然身體軟軟的,口不能言,但還是知道王婆與西門大官人把我扶到了王婆的床上,替我寬衣,後來就不知是暈過去還是真的睡著。
等到我清醒之時,竟然發現西門大官人赤身裸體地摟著我,而我自己也是一絲不挂。
西門慶見我醒來喜出望外連連說:“娘子!想死我了!我知道你的情況也不是一天兩天,要不是你舅舅與武二郎去東京,我哪有機會接近你!你不知道,我一直都在找機會,我派人盯著你,甚至親自出馬跟著你,你到哪兒,我都知道!元宵節看燈、逛廟會。那天那賣果子的小哥陪你去廟會,我就在不遠的地方看著你!不過我知道那小哥是真的把你當姐,又崇拜武二郎,讓他幫忙引你上當,怕是不可能!我這才找到你隔壁的王婆,許下替她養老,百年送終的心願,她才幫我的忙,讓我今天得償心願!”
我無言以對,因爲我在明處,人家在暗處,要暗算我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容易得很!難怪我覺得那風流桃花眼似曾相識,在廟會老覺得有人盯著,大概就是這西門大官人的這雙眼吧。在門下偶然叉杆失手打著他的頭,那他在門口也不知是等機會等了多久。
看見我低頭不語,也沒有像一般被強暴的女人一樣拼命地吵鬧、嚎哭,西門官人還以爲我已經徹底地被他征服,他又忿忿不平地說:“想我西門慶,要錢有錢,要勢有勢,相貌堂堂;那個三寸丁穀樹皮,憑什洸M我比?我的幾房妻妾,雖也美豔,可沒有一個比得上你。只要你答應跟我,我馬上就接你去我家。要不願去,我就給你蓋一所宅院,你就給我當外室!”
天哪!這是什洛@道!十六歲開始,“張善人”挖空心思,想盡辦法逼我做他小妾,就是因爲不服,才被他設計嫁給武大郎;爲了躲開“高小混”的糾纏,我不得不背井離鄉搬到陽穀縣。
我做這一切,只不過是想保住我的清白之身,只想過一個普通女人的日子!雖然我不喜歡武大郎,可我沒有主動勾搭過任何一個男人,即使是心儀已久的武二郎,我也只是在他面前表達了一下好感,並沒有什洛X軌的行爲,爲什洹睋`躲不開這些浪蕩公子的追遂與陷阱?想到這,我想縞X武二郎,總會讓西門官人有些忌諱吧:“西門大官人,武大郎是不足慮,那洩Z二郎呢?你既然仰慕他,那你也知道他那樣的人是不會讓他的親大哥受辱的!”
西門官人愣了一下,口中雖然強硬:“什洩Z二郎,打虎英雄!憑我的財力、勢力,我會怕他?”但是他摟住我的手卻松了,我連忙把亂丟在床邊的衣服撿起穿上。
守在床旁的王婆也變了臉,她這個貪財的勢利小人,平時我和武氏兄弟待她不薄,也給過她幫助,如今爲了西門官人許她的些許財物,竟然定下毒計,陷我於不義,讓我背上淫蕩婦人的薯W。
我痛恨我自己,爲什洶聽舅舅的話,疏遠她,那今天就不會萬劫不復。
那王婆聽到武二郎大名連忙說:“西門大官人,今天的事我看就到此爲止吧!金蓮回去也不要說,就當是玩玩!女人嘛,這種事傳出去,只會壞自己名聲!西門大官人有的是錢,拿點錢作補償!西門大官人,你的目的也達到了,就此打住!你有權有勢,不怕武二郎,老身這腦袋可受不住他那打虎的拳頭!”
看著他們害怕的樣子,我心媯h快極了!以爲這不過是一場噩夢,醒來也就把一切結束,可是看來不是這洶@回事!因爲西門大官人已經鎮靜下來,他說:“如果你想要保住武大郎的命,你最好還是聽我的話。我知道你舅舅與武二郎都不在陽穀,沒有人幫你出主意,更沒人敢替你撐腰!你是個婦道人家,不知道外面的事!你去打聽一下,這陽穀縣,我西門慶看上的女子,哪一個逃得出我的手掌心?你舅舅和武二郎現在在遠處,遠水救不了近火:我要對你怎狩侅N能怎狩!這世上還沒有錢擺不平的事:如果你要不聽我的,那等你舅舅和武二郎回來,我就叫人出面,告他們謀反。我有的是錢,找幾個證人容易得很,大不了,連縣令大人一起買通!那你看,是殺他們的頭,還是讓他們充軍啊?到頭來,你不是也沒人保護,還得聽我的!我是捨不得你這嬌滴滴的小娘子過苦日子!”
西門慶越來越高興,一下子把他蓄謀已久的計劃安排全都說出來,我知道,他並不是說說就算了,他一定會這為窗A那炤|因此而害了舅舅與武二郎。
本來我衣服穿好已經準備走了,而這番惡狠狠的話讓我很害怕。相比之下,“張善人”“高小混”的手段差西門慶太遠,如果那兩人兇殘似狼,那西門慶就是虎,吃人不吐骨頭。
是的,我不僅不愛武大郎,也不喜歡他,甚至還鄙視他的懦弱無能,毫無一點男子漢氣概。可是作爲丈夫,除了懦弱,無法保護我外,其他地方,他沒有什洶ㄕn,爲了養家糊口,讓我過好一點的日子,一年四季,他都毫無怨言地挑著炊餅擔子四處叫賣;心地善良,還時常周濟比我們還窮的人;尤其是對我,生怕我受委屈,怕我冷,怕我餓……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不愛他,也不能害他吧!再有武二郎,他更是我心中的一輪明月,高高挂在天上,對於我,他是那樣的高不可攀,怎炫鄏]爲我,而連累他們!何況他是陽谷縣百姓的保護神,老百姓需要他,需要他爲他們保一方平安!舅舅更是對我們一家恩重如山,爲了履行對外公的承諾,他犧牲了他的青春、放棄了愛情,保護了母親,而今又在保護我,難道我還要他再犧牲自己生命?舅舅是個很富於智慧的人,他和武二郎在一起,一定會有辦法對付這個惡魔的。我只能耐心地等待時機,等待他們回來。
西門慶看見我又頹然地坐在床邊,說話更是倡狂至極:“對了!聽我的話,我決不會虧等你的!你得每天午飯後到王婆家,與我私會,滿足我的要求。否則,我就讓王婆去告發,讓你的那個三寸丁穀樹皮知道你與我的私情,就說是你貪財,勾引我……”
他滔滔不絕地說些什活A我仿佛聽不見,只想著今天先脫身再說吧!這時聽見武大郎在茶館樓下連聲叫:“王乾娘,我家娘子是不是在你家?怎的這時候還不見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