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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留得清白在人間
——綠珠自白 2
石大人告訴我，他用三年的時間作準備，明的是修百丈樓，陪的就是培訓我們，讓我們九個人成爲整個洛陽城最好最出名的一個歌舞班子，他會讓整個洛陽城的人，上至達官貴人，下至尋常百姓，都會知道他石崇。而這些人會慕名而來，猶如蝴蝶蜜蜂追逐花蜜般到金穀園來。
我們的“綠竹小院”，也就是一個多月就修建好了。他要集中精力去修建“百丈樓”，不可能守著我們排練，而我們靠自己的能力是不能編練出“一嗚驚人”的舞蹈與歌曲的，於是他便委託他的好友，晉朝出名的美男子潘嶽，通過他找到太子她妃的侄兒賈謐，請來宮中教導歌舞的教習。所說這個教習的歌舞是天下第一流的，否則也就沒有資格來擔任營中教習了。
由於當時的風氣，晉朝的權貴爲了顯示家中的富有以及自己的權勢，通常會請宮中的教習來家中教家中的歌舞班子跳舞，沒有誰會奇怪，也沒有人反對，只要你有錢請得動人就行。
於是潘嶽幫我們請來的是宮中教舞蹈的女教習蘇麗娘，石大人向我說過，她的舞蹈今屬一流，常爲皇上獨舞。她可不是一個爲金錢所動的人，她癡迷於舞蹈，只要是她認爲“孺子可教”之人，她會放棄別人給的重金去教習沒有錢的“可教之徒”，這次賈謐告訴她：“聽說石大人出使交趾，從博白帶來了一幫山野村姑，資質很好，你不是一直感歎找到好的學生嗎？你去看看，不行就算了。就算給我一個面子吧！”
就這相蘇麗娘這才答應來看看，心中還想看看；這石大人看走眼沒有，這幫山野村姑竟然會是可造之才嗎？
在那個約定的時間內，蘇麗娘坐上潘嶽爲她準備的兩匹馬拉的普通棚車，避免招遙，惹人注間。出宮後馬車便向金穀園奔來，潘嶽早就安排宮中兩個侍衛身著便裝保護，由於事前安排極爲隱秘，到了金穀園，也沒人知道此事，在金穀園門口，蘇麗娘坐上專門爲她準備的小轎，很快就到了綠竹小院。兩個便裝侍衛及馬自有人招待玩樂、喝酒。
我帶著八個小姐妹站在綠竹小院的院門口，恭敬地站著，一心想目睹這位天下第一教習的風姿，由於事先知道她的一些介紹，我便不動聲色地進行評價，不到三十的女人，個子是那種典型的北方女子特有的個子，高大健壯，可居然很婀娜。一張臉如滿月，皮膚白淨，雙眼如杏核，眼也是園園的，一張紅紅的嘴不算小，是膽鼻，如果按一般人對美人的看法，她也可以列入其中。按理說，她這樣的容貌會給人一種心直口快，爽朗大方的感覺，可我卻從她的眼神中看出有一種淡淡的哀傷，憂愁。說起來，她不算那種風華佳代的美女，但是卻能讓人一下子覺得她的美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美，是那種獨具個性魅力的美，會讓人在美人成堆的地方，一下子就能讓人記住。
蘇麗娘穿的上下一身湖藍色的錦衣，聽說這種藍色特別難染，這種絲綢也就比同等的絲綢貴上兩三倍，所以說蘇麗娘的衣服是相當昂貴的，同時看得出這種衣服的做工特別精美。她身上的一些小飾品，如手上戴的，脖子上挂的，也是同種色調的，只不過這些小飾品搞不清是什麽質地，一肯定不是金銀，也不是珍珠瑪瑙，但卻非常有特色，很精致。
當我們都用比較挑剔的眼光打量對方時，我們就象被雷擊中一樣，心靈受到巨大的震憾。雖然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面，是那麽的欣喜。我從心裏感覺到她的哀愁霎那間散去，仿佛遇到煩心事正找不到人傾訴，老朋友正好來了，可以解愁了。我想到阿爹曾說過：古人對這種仿佛是神交的友誼曾這樣形容，白首如新，傾蓋如故。我們就是那種見一眼就可以判斷對方是自己終生知已的：“傾蓋如故”。
我帶著衆姐妹對她行了禮，她淡淡的點點頭，對我說：“我是受人之托，卻不開這個情面，但我要看看你們是不是值得我爲你們花那麽大的力氣。如不行，雖點了結，你們也可以請別的教習，對雙方都好！”真是快人快語，我的確一點也沒有看錯。
她輕盈地坐在了我們預光準備好錦緞墊子鋪好的木塌上，我們便跳了一曲《荷花舞》不過穿的沒有那麽隆重，只是平時的便裝，又沒有伴奏，又在白天。我想那天夜晚由於夜色掩蓋的不足，月光朦朧加的美，一下子全沒有了。憑她那麽高傲，大概不肯教導我們了。
可是蘇麗娘是個行家，別人說：“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沒有夜間神秘的氣象，沒有曠野特有的空曠寂寥襯托，她卻一點不在乎，她的眼光隨著我們的步伐移動，隨著我們的身體轉動，隨著我們手臂的舞蹈而動，我瞥了一眼，看見她注視我動作的時間比較多，偶爾見她點點頭。我想她最終還是不會拒絕吧！
舞跳完後，她只留下我，要其他女伴休息。於是我們坐在綠竹下的墊子上，拿著木幾上的茶品嘗。蘇麗娘說：“你叫什麽名字？我與你是一見如故，以後你就叫我麗娘姐吧！我很喜歡你，從你的舞姿及步代看得出來，你對歌舞不是一般的喜歡跟我一樣是癡迷。看得出這個叫《荷花舞》的舞蹈，也是你編排的吧，類比荷花的動作很神似，雖然有些幼稚，但看得出你很有天分。對於歌舞的癡迷、追求，提高發揚光大，你與我有一樣的追求、理想。我願意教你，而且是傾全力把我所學都教給你。”
我回答說：“麗娘姐，我叫綠珠，我與八個姐妹是石大人用十斛珍珠從家鄉買來的，我們家鄉遭了天災，爲了救全族的人，我們九個人是心甘情願地被賣的。一是因爲石大人給的價錢最高，足以使我們族中的人可以徹底解決旱災帶來的苦難；二是石大人對我人很好，我們可以豐衣足食，三是也只有石大人有這個能力讓我們九個人被分開，我們九個人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互相之間處得象親姐妹一樣，不願分開！”我對麗娘姐是一見如故，也許是從小的記憶中沒有見這母親，特別渴望得到母愛。麗娘的親切一下子仿佛讓我得到缺夫的母愛，我毫無顧忌地把我們九個人的來歷用簡潔的語言告訴了麗娘。
麗娘點點頭說：“是的，你們動作配合默契合偕，是長期在一起才能做到的那種心領神會，不過我一眼就看出你們從來沒有受過專門的訓練。如果石大人訓練一些人，讓她們在京城的權貴面前引起轟動，達到 提高自己聲譽的目的，選擇你們是對的。因爲你們身上帶來的是一種京城裏所有樂坊。權貴人家養的歌舞姬身上從未有過的清新氣息。這京城裏的歌舞表演，程式化，千篇一律，還帶著陳腐的氣味！”
面對麗娘的侃侃而談，我聽得津津有味，這是麗娘在理論上給我上課，過去只是一種朦朧感受的東西，逐漸清晰起來。
麗娘轉而切入正題：“我喜歡綠色吧！但是你們這出舞，既是荷花舞，那你的八個女作爲荷葉，你是荷花。衣服顔色就該八個女伴是綠色，你的衣服是粉紅色，這樣才能突出你是領舞，也能表達你這出舞蹈的涵義。”
然後麗娘又告訴我怎樣與八個女伴協高調，轉身的方向應該進行怎樣的處理，互相之間才不會碰撞，隊形的排列應該怎樣變化才會有整齊，協調的感覺。我們談的都是舞蹈中的具體問題，麗娘不僅從語言上進行講解。有的地方實在講不清楚，她便親自作示範，甚至很多複雜的動作，她帶著我做。她的簡單的動作，卻呈現出那種優雅的美，今人著迷。許多動作，我自己是不能想象出來的，難怪人家說：名師出高徒。有這樣“天下第一”的教習來教導，那我的舞蹈是可以想象會提高得多麽的快！
麗娘是午時到的，而不知不覺就到了傍晚時分，我們泡的茶早已換過兩壺，而今倒的茶已然只是一點淡淡的花色，而已沒有茶味，可見我們之間說了多少話，口渴又喝了多少茶。此時麗娘跳累了，說累了，也該休息一下。肚子肯定餓了，宮中的山珍海味，也吃厭了，用我們家鄉的特産來招待吧！我用栽在院子裏的大竹子上的大竹葉，包上家鄉産的糯米，糯米中間填上：紅棗、蓮子、肉絲、豆絲，用大蒸籠蒸。端上給麗娘時，竹葉是碧綠的，散發著竹葉特有青香，我告訴麗娘，這是家鄉特有的小吃，叫粽子。我們是端午前後才能得吃。而現在只要願意，隨時都可以享用，廚師是石大人從我們家鄉帶來的，怕我們不習慣北方口味。麗娘吃得很高興，也喜歡這樣清淡，獨特的吃法。她說：既然我們互相這麽投緣，宮裏又有潘嶽進行安排，她可以每月來一次教我，她擅長的是舞蹈，就在舞蹈上指導。如果有急事找她，可以讓潘嶽安排，她會乘空出來。
就這樣，我到石府金穀園三年，她每個月真的至少一次作教導，有時她也會在心血來湖時多一次兩次。在她的精心教導下，我們舞蹈水平提高真是神迷。學了三年，卻一點不比別的學習十年的差，對於我的舞蹈，麗娘時常說，我應該適合獨舞，這樣才能把我獨特的感悟表現出來。麗娘也教了一些宮廷中的舞蹈，她不喜歡，我也不喜歡。動作程式化，沒有創意，跳的人不能有激情，跳的時候，給人一種暮氣沈沈的感覺，但是達官貴人變爲這樣的舞蹈儀態端莊，雍容大度，是一種富貴氣象。所以，這類舞啃也不能不學。
尤爲使我感動的是，麗娘把我視爲她的嫡傳弟子，把她的看家本領都教給我，就是在舞蹈時越轉越快，提氣飛身，可以象羽毛般飛到三丈以上。在家鄉時，我也在無意旋轉，越來越高，可是頂多也就是竄到不到一丈高，費盡了吃奶的力氣，姿勢也不好看。我就知道麗娘的這種飛升，是可稱爲絕技的。麗娘說，這種技巧，只有很少癡迷于舞蹈的人才做得到；因爲要往飛升身體越輕越好，所以需要身材苗條，身輕如燕；還有飛升向上是憑一口氣，此時此人不能有一點雜念，否則身子不僅不能飛升，甚至一口氣泄了，還會從升上去的高度掉下。能同時癡迷於舞蹈，心無旁鶩，又身輕如燕的人向來就不多，而且更重要的是此人要有極高的舞蹈天分，才會把這個氣息貫穿在每一個舞蹈動作裏。這些條件綜合起來，是有很大的難題的的，所以才說是絕技。
傳說中這個絕技是漢成帝的皇后趙飛燕所創。一次，漢成帝用彩舟載趙飛燕在河中蕩漾，漢成帝興之大發，用簪擊著一方茶甌，大聲唱歌。此時趙飛燕又大風起，漢成帝如此興高，便在風中展袖，順風高揚歌喉，並在舟中急旋，人也就逐漸升高，袖擺舞動，人就真的飛起。離開舟有好幾尺。嚇得成帝的隨從拼命抓住趙飛燕裙裾下擺。當時也只有趙飛燕一人懂此絕技。趙飛燕死後，也沒有人再能跳這樣的舞蹈。
後來蘇麗娘入宮時，一個宮中教舞蹈的老教習，見她如此癡迷於舞蹈，又極有天賦，便把已經消失了的這門絕技教給她。原來這教習的祖上，曾經是伏侍趙飛燕的一個侍女，極得趙飛燕的信賴。趙飛燕傳授了侍女一些技巧。後來她發現趙飛燕的所作所爲會給自己帶來災禍，便假說父母年老多病無人贍養，請求趙飛燕恩准她出宮。她就這樣巧妙地逃出漢宮，回來之後，她極聰穎，自己又鑽研，把這種技巧作爲傳家寶，世代相傳，只傳一女兒。經過這個家族的人代代鑽研、提高。到老教習這一輩時，她終生未婚，爲了不讓這門絕技失傳，便把它教給了蘇麗娘。
遺憾的是蘇麗娘是北方人，人太健壯，雖有技巧，受身體限制，沒有讓這門絕技發揚光大，覺得我正是朝思暮想的傳人人選，所以教我時是不遺餘力，因爲她知道我符合學習這個絕技的飛升條件還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我與她一樣，視舞蹈爲生命的一部分，希望自己把舞蹈發揚光大，完成她的師傅的遺願。
這三年中，蘇麗娘將她的師傅花了五年功夫教成的絕技，按步就班地傳授給我，她非常驚異我的領悟力，她說她用了五年的時間才達到的某種高度，教習是天天教她；而我每個的研習一次，有的時候也不過每個達到兩次，才用了三年就達到。她非常高興，而且對我說，十年以後，“天下第一”的舞蹈的美譽，將會由我繼承。
這三年，我想石崇對我是夠好的了，說句不客氣的話，也就是百姓說：“誰疼誰達到盲目的話”——“你要天上的星星，他也會搭個梯子幫你摘下來。”石崇對我就是這樣。只要我有什麽要求，他都能滿足我，因爲他有本事嘛！只不過，他也感覺奇怪，因爲憑他的財力，他的素養，他的條件，什麽樣的美女都見過。人家都一貫要的是昂貴的飾物，華麗的絲綢，奢侈的享受。而我對那些東西不感興趣，卻對一些典藉及珍藏孤本、奇書津津樂道。比如說：司馬遷《史記》、春秋戰國的：《呂氏春秋》、《左傳》《孫子兵法》、《論語》、《楚辭》、《詩經》；還有流傳在民間的《三國志》，漢朝時的辭賦，本朝的文字大家的詩賦作品；收集到各種民歌。而且我還向他要求，無論如何，花多少錢，再多困難也要想法找到嵇康臨死之前所彈《廣陵散》的曲譜。可是他不但沒有責難我，反而因我的“與衆不同”而更加“奇貨可居”。
爲此，在蓋“百丈樓”之餘，他常常讓我念《漢賦》中的名篇，以此來糾正我的地方口暗。又花重金找到衛瓘得意的書法之作，衛瓘可是本朝最好最有名的書法家：一筆草書，冠絕天下。他不僅教我認識草書，還教我要怎樣進行臨摹。爹的音樂開賦受各方面影響，未達到一個很高的地位，還不能識琴譜。石崇用很短的時間教我識琴譜，而且教會彈古琴。同時，還教我彈琵琶、吹笙塤、擊編鐘、築、鼓等。
在這三年，在克原來不編制文化素養上，石崇井井有序的教導，使我達到了一個大家閨秀在十年都完不成的高度。我琴棋書畫，尤其是歌舞上的造詣，使得石崇引以爲榮。在十四歲到十七歲的三年中，我真的每天都過得非常充實、愉快。我就象蠶娘養的一條剛出卵的小蠶，一條饑餓的小蠶，被放置在一大堆又嫩、汁水又多的桑葉裏，一次又一次地蛻變，最終破繭而成了一個美麗的蛾——我終於成熟了。
成熟了的我，不用象過去在小溪、荷塘、甚至銅盆裏的水看自己的倒映。而今我可以隨時觀察自己，那是放置在臥榻旁的大銅鏡。鏡裏面不再是過去那個稚嫩的、人含苞欲放的小姑娘，而是一朵正在慢慢開放的豔麗花朵——一個成熟的女人。我知道，這就是石大人所想要的。
因爲石大人是除了我父親，對我最好的人。不僅僅是因爲他給了我富裕滿足平安的生活，更重要的是，他把我帶進了一個裝有各種寶物的宮殿，這是我從未見到的世界。這個世界是父親在我幼年時給我描繪的，是我朝思暮想、楚寐以求的世界，而父親卻又無力帶我走進的世界。在這個全新的世界裏，我甚至可以與古代的聖賢對話，瞭解他們的光輝思想。也慢慢地瞭解到，在這個世界裏，還有那麽多專注于百姓生死的先賢。他們的思想是那麽崇高偉大。也許他們的生命的追求，象雨後的彩虹那樣的短暫，可是那種美麗卻讓人永生難忘。這個世界是那麽地絢麗多彩、五光十色。也許，石大人只是爲了滿足我的需求，他從未想到他給予我的並不是他所想得到的結果，但卻正是我所追求的。不管如何，我跟隨他到洛陽，是一個正確的選擇，今後的結果，誰也不能未卜先知，不管上天堂下地獄，我也無怨無悔。
在這三年，蘇麗娘除了以教習的身分教我舞蹈外，我們雙方是在瞭解的過程相互增進了感情，事業上的志同道合，使這份感情更加牢不可破。男人們可以談友誼，談“士爲知己者死”，女人也未嘗不可！
三年中，蘇麗娘教習完舞蹈，其他女伴不用我吩咐，便會很自然退下去。一會兒，她們就會泡上上等的好茶，端上廚師做的好的家鄉小吃。我和麗娘便會坐在小院的竹海下，交談起來。麗娘姐說的不多，而眼中有絲憂鬱象與生俱來的那樣牢固，一直不肯散去。只有談到音樂、舞蹈，她越談越興奮，目光中的欣喜才會在短暫的時候趕走那絲憂鬱。
等到我們的友誼已經深厚到可以無話不談之時，我便問她一件事，那件事在我心中已藏了很久。那就是“憑她出衆的容貌及一流的歌舞爲什麽會到宮中去？那裏沒有自由，更不能享受天倫之樂！在那種死寂的地方，以她那樣的性格，怎麽能活得出來。是不是也象我們一樣是
爲了親人寧肯犧牲自己的青春、快樂、甚至是生命？
我沒想到，我的話會讓我知道了一個爲情所困的女子的哀婉故事。
這話問完，我便看見麗娘姐的杏核眼中，漸漸地充滿淚水，嚇得我連聲向她道歉。她一句話不說，硬是撐著，那眼淚便在眼中慢慢乾涸，作爲一個女人，這需要多大的毅力。我終於知道，我們爲什麽會“傾蓋如故”了，因爲我們兩個的個性太相似了，是那種心中有了痛苦，遭受多大的苦難，也不肯輕易訴苦，屈服的人，所以我們的眼淚就比黃金還珍貴，輕易不會對外人流露。
終於麗娘姐調整好狀態，歎了口氣：“綠珠，從看到你的那一眼，我就知道，這一生之中，你是我唯一可信賴的朋友。處了三年，你從來都是襟懷坦蕩，對人誠懇，從不說謊，心地善良，特別是小小年紀就那麽善解人意。我也知道，我遲早會把我的故事告訴你，今天你既然問到了，那我就把我的故事告訴你吧！”
下面就是我所聽到的蘇麗娘口述的故事。
蘇麗娘的母親，是當今太子妃賈南鳳的奶媽，也是賈南鳳母親郭槐的遠房親戚。賈南鳳的父親賈充，是當今皇上司光炎的寵臣。賈充協助司馬炎從曹魏王朝手中奪過王位，爲司馬代王朝建立江山立下汗馬功勞。成爲朝中人人懼怕的權臣。本來賈充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可人生中終有缺憾：權勢熏天的賈充卻有一個“天下第一”嫉妒心的妻子郭槐，致使賈充沒有了兒子。
本來郭槐先後生了兩個兒子，這兒子都很聰明活潑。賈充爲兩個兒挑選的是年輕漂亮的乳娘，賈充想，吃的是美麗動人的女人的奶，一定也會象奶媽那樣順眼，也沒有什麽其他邪念。
而郭槐一直心中不忿自己沒有美麗的容顔，動人的外表，生怕拉不住賈充的心。而賈充在她不在時，都是從乳娘手中抱過自己的兒子，看見活潑可愛的兒子，就忍不住逗逗兒子，問乳娘一些關於兒子身體健康情況的話。這都是很正常。可郭槐就受不了，等賈充離開，便妒火中燒，痛打乳娘，一直將年輕漂亮的乳娘打死。郭槐才覺得解氣。可她萬萬沒有想到，兒子是乳娘帶大的，與她沒有感情，失去了乳娘的兒子，不肯吃其他人喂的食物及水，終日啼哭，驚嚇而死。本來第一個兒子因自己的嫉妒而送了命，那就應該接受教訓。再次生兒子，就不要再次犯同樣的錯誤。可是兇狠的郭槐嫉妨心第一，仍然如第一次一樣，再次打死了第二個兒子的乳娘，導致第二個兒子也遠離她去。從此郭槐就再沒有生兒子。
郭槐這次汲取教訓，要自己挑選乳娘，爲保險起見，她要從自己的娘家的親戚中挑選。這樣才能放心。這次她生的女兒取名賈南鳳，挑選的是自己的遠房親戚，蘇麗娘的母親。蘇麗娘的母親剛生了兒子不久，奶水充足，而蘇麗娘之母雖不算什麽美人，卻端莊大方，進退有節，又十分聽從郭槐的安排，這樣郭槐才放心。而賈充在痛失二子後，也接受教訓，即使想抱女兒，也是通知郭槐，讓郭槐先從乳娘手中抱過孩子，遞給他，他才接過來。而且從不正眼看乳娘，與乳娘交談，以求不再失去自己的孩子。不過以他的縝密的思維及謀略，他也是私底下對麗娘的母親進行過調查，對麗娘母親的秉性、行爲、長相都甚爲滿意，便不再置一言。
恰巧，賈南鳳生出不久，蘇麗娘的母親又懷上蘇麗娘，賈南風兩歲以後不需要餵奶，而郭槐又生了第二個女兒賈午。蘇麗娘的母親生下麗娘半歲，又開始喂賈午。因爲只有麗娘的母親餵奶才能讓賈充、郭槐兩人都放心。
除了嫉妨心極重外，郭槐其他方面也還是通情達理，自己的兩個女兒都由麗娘之母奶大。按說麗娘母親家並不貧困，不需要出去當奶娘來維持生活，一半也是親戚之間的感情。而且兩個女兒在麗娘母親的照顧下，身體都很健壯，個性活潑好動。於是郭槐便要蘇麗娘之母帶著女兒蘇麗娘住進賈充府中，另外撥了幾間屋子供她母女居住。一方面讓蘇麗娘母親繼續照看逐漸長大的女兒，另一方面讓自己的兩個女兒多一個小女伴。同時，蘇麗娘及母親的出入竟然比小姐還自由，因爲她們不算在下人之列，可以有自己的行動自由；又不在小姐之列，會被所謂的禮儀而禁出入。從某個角度說，她們算是這個府中行動最爲自由的人。
蘇麗娘在府中是不做丫環要做的事，她的身份是兩個小姐的女伴。要極力讓這兩位小姐高興、愉快。可這兩位小姐又是極象她們的母親，喜怒無常，嫉妨心極其重，雖然她倆對蘇麗娘還不算壞，可麗娘心中極不屬於之爲伍。而要離開這個視爲虎狼窩的地方，也只有出嫁才是唯一的出路。
賈充沒有兒子，只有兩個女兒，大女兒賈南風，個性極象其父，在賈充這個權欲極重之人的熏陶下，也逐漸曉之權欲之重要。賈充一生極善替司馬炎籌劃計謀，而賈南風也逐漸得到父親的真傳，賈充沒有兒便把權勢的繼承放在頗有謀略的大女兒身上。積極籌劃爲她謀取太子妃的地位。他出動了一切可以出動的力量，收買楊皇后身邊的人，極力爲賈南風說好話。最後導致原來矚意于衛瓘之女作女太妃的司馬炎，也不得不挑選了賈充之女賈南風作太子妃，而以後當上皇后是指日可待的了。
二女兒賈午，從年齡上看，比蘇麗娘小半歲，她長得比富有野心謀略，卻長相平平的姐姐漂亮得多，雖不能說算美人，可是她活潑好動，長相也算協調，心眼也不象姐姐那樣狠毒。她與蘇麗娘感情上處得比較好，常常願意與麗娘作伴，也不願與自己的姐姐作伴。賈午與麗娘兩人感情比較好還有一個原因。賈午簫吹得好，家中一管玉簫成爲她的至寶，常常爲麗娘舞蹈伴奏。兩人因此常常在一起，吹簫跳舞。
賈充府中充當文書的無數，其中有一個英俊挺拔，個子高大，氣質優雅的小夥子，他是蘇麗娘從小就訂親的夫婿，叫輔壽。因爲蘇麗娘的母親去求郭槐，要求爲她未來的女婿到賈府來，攀上這棵大樹，今後有個好前程，對自己的女兒麗娘也有好處。郭槐想，蘇麗娘的母親對自己一向忠心耿耿，又幫自己養大兩個女兒，從未對自己的丈夫有過非分的想法。把輔壽安排在賈充身邊，府中只不過多了一個下人，而且還可以安排他監視自己的丈夫，這是一舉兩得的事，便親自出面推舉輔壽給賈充。賈充看見輔壽言談舉止風流瀟灑，甚至比一般富家公子更氣度不凡，很是喜歡，便欣然同意留在身邊。
從此輔壽便得以進入賈府，賈午早就聽說麗娘有個訂親的夫婿，長得英俊高大，氣質優雅，從前是無緣得見，而今做了父親的書記，時常跟在父親後面，便要麗娘介紹他們認識。
單純而又重感情的麗娘，便介紹了他們認識。結果賈午看上了風流瀟灑、舉止不凡的輔壽，這輔壽見權勢薰天的賈充二小姐看上自己，這是一個多麽難得向上爬的機會，賈充沒有兒子，自己今後就是賈充的半子，前途可是無量。這樣的結果是任何一個明眼人都能分析到的。
把愛情、友誼放在第一的麗娘，是那麽純潔，一個是自己未婚的夫婿，一個名爲小姐實是玩伴的賈家二小姐，她從未想到這兩個人會背叛自己，根本不曾想到，這是一場一開始就輸了的愛情、友誼之戰。
好在這兩人還未到喪盡天良的地步，兩人只是私下相會，還沒有發展到不把麗娘放在眼裏的程度。賈充曾得到皇上賞賜的一種異香，這種異香香味極其濃郁。放在香囊，帶在身上，十天半月都會散發芬芳，而這種香還會讓男女之間忘情。由於這種香是外邦進貢，極其珍貴稀少，皇上也只賜予他特別寵信的大臣。所以，誰能擁有這種香，某種程度上說，還說敲開了權力的大門。賈午喜歡輔壽，便從父親的書房藏香的專櫃中偷來，還放在特意做好的香囊內，送給輔壽。
輔壽佩帶異香的事馬上傳開，他的同事們是如此羡慕他，很快就會進入賈府作女婿，這種香豈是一般常人可得？而在賈府內府，賈二小姐懷孕的初期種種迹象顯露出來，與賈午朝夕相處的麗娘也慢慢察覺。待麗娘察訪到她已經同時失去了愛情及友誼時，還好頭腦仍然異常冷靜，是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虎狼之窩的時候了。要安全地離開，只有讓母親以奶娘的身份去哀求太子妃，要到宮廷中教坊去學習歌舞。麗娘的母親長期在賈府生活，豈不知賈府中人的兇狠、無情？想想，也只有去宮中，這才是唯一安全可靠的地方。
賈南風聽到奶娘的請求，看在奶娘一家人忠心耿耿對賈府份上，麗娘如此識相，讓出自己的夫婿給妹妹，既成全了妹妹的感情，又保存了賈家的面子，讓麗娘到宮中樂坊，一是可以封住麗娘一家人的嘴，二是可以顯示賈府的寬容、仁德。便保薦了麗娘到宮中樂坊，此時麗娘不到十六歲。
受到未來夫婿及唯一好友的雙重欺騙，使麗娘一下子頭暈了。她不知道愛情友誼離她同時而去，是什麽樣的原因，只是不斷地自責，是不是自己不好，才導致了這樣的結果？直到在宮中漸漸長大，閱盡宮中後宮爭寵導致的種種悲慘結果，她才悟出，“此事不幹風與月。”人家是權力與追求權力的結合，自己從頭到尾並無任何過錯。
在歲月的消逝中，麗娘從一個愛說愛笑天真活潑的花季少女，變成一個沈默寡語，眼中永遠帶有一絲憂鬱的怨女。本來 她就酷愛舞蹈，而今她所有的精力時間都放在學習舞蹈上，她對於舞蹈特有的領悟力，良好的舞蹈功底，更保況，宮廷樂坊中集中了那麽多第一流的歌舞教習。十年之後，她便成了宮中第一的舞蹈教習。“天下第一”的舞蹈家。
正是這個原因，還有人性的賈午與輔壽，總覺得欠她一個人情，對她一家很好。向來賈午與輔壽生了一個兒子，由於賈府沒有兒子，便隨外公姓賈，過繼爲賈充作孫子，取名賈謐。這賈謐兼備了父母的優點：機伶聰穎，極有才氣，外形風流瀟灑，高大英俊，極得沒有子嗣的太子妃的歡心，可以隨意出入宮廷。由於賈午、輔壽的那分內疚，賈謐也時常去宮中樂坊看顧麗娘，麗娘也頗喜歡他，不忍心拒絕賈謐提出的請求。正是這樣的關係，石崇請潘岳出面要賈謐來請麗娘，否則麗娘也不會輕易授徒。
麗娘她的故事說完，她也要回宮了，她卸下一個大包袱似的，滿面輕鬆地告辭了。我沒有同時喪失愛情及友誼的經歷，自然就不會産生那種切膚之痛，我只是驚異：爲什麽至高無上純潔的愛情總是敗在俗不可耐的金錢及權欲之下，男人對女人的愛總是那麽脆弱及不可靠！想了半天，實在是想不通。不過自己也不禁笑自己：我今年才十七歲，愛情這個東西於我是不是太深奧了！就拿石大人來說吧：他這麽寵愛我，也不是愛情。我感覺，我只是他花重金買來的一件物品，是可以讓他拿來炫耀的一件寶貝，是可以讓人羡慕的一件寵物。我們之間的不平等太多了。何來愛情之說？可是就這樣我也該知足了，不知有多少女人羡慕我，就是我的八個女伴也這麽認爲，所以我不可以要得太多，要不然，我是不是太貪心了！
終於到了石大人精心安排的讓我們在洛陽城“一鳴驚人”的那一天了。
今天是太康八年的三月三日，洛陽的風俗，三月三日這天，洛陽的居民，上至達官貴人，公卿王侯，下至平民百姓，販夫走卒，都會到洛水附近遊玩、踏春。我想這個道理其實很簡單。因爲大家在屋裏憋悶了整整一個冬季，也只有趁此機會，約上兩三位好友，或是叫上全家老小，同時去原野中享受春回大地的感覺及春天溫暖的陽光！
因爲石大人的精心策劃，這三年我們九個人從未去過公開場合亮過相，我們就像一只要“出奇制勝”的軍隊，在秘密進行訓練；我們的武器不是長戈，而是婀娜多姿的舞蹈、千回百轉的歌喉。“養兵千日，用在一時”，今天我們就要上戰場。不過我們征服的不是敵人，而是洛陽城中爲數衆多的達官貴人、風流才子、文人雅士。戰場的地點就是洛水小溪邊。
我們九個人困在金穀園中整整三年，雖然這金穀園是一間天堂，可對於我們生在博白的姑娘眼中，並不算什麽。我們家鄉秀麗的博山，清徹的白水、美麗的荷塘，那就是天然的如畫的景，這些人工建的溝壑、亭臺樓閣，哪比得上我們一年四季青青、涼爽透風的竹樓。我們就想去看看洛陽的郊外自然的山森，與我們家鄉哪兒不同，想去享受野外的涼風及燦爛的陽光。三年了，我們終於等到了。我們會不會有機會去欣賞、玩耍呢？
今天一大早，石大人就開始指揮下人用錦緞做成的帳子，遮蔽了寬大的棚車。四匹馬拉一輛車，約有十多輛車。我與扮送單獨坐一輛，七個女伴坐二輛；其他的樂師，隨身攜帶的是伴奏的樂器：笙、簫、鎖、鼓、鐃；還有一些裝的是宴請客人的食品。酒、廚具，以及用在野外草地上鋪墊坐的華貴的墊子、漆盤。組成這樣一支浩浩蕩蕩的車隊。不知又要耗費多少錢財、人力。
我們這一行人被安排在一個小樹林裏。春天裏，生機盎然的萬物，衝破了一冬的禁錮，拼命展示著它們天生就有的頑強生命力，在乾枯的樹幹上，滋潤的地氣把樹幹染得斑斕，綠色的樹漿拼命要從樹皮中綻出，樹幹上已隱現出綠色；而樹幹也不甘落後，性急的樹葉已綻發出綠芽，拼命地汲取春天的陽光雨露。想趕快長大。樹林的地上，一些生命力特別旺盛的小，已衝破地底的束縛，探出它們的頭。樹林裏的空氣中充滿了綠草、綠樹、綠葉的味道，滋潤的空氣讓人精神一振。
小樹林不遠的地方，有一道小溪曲曲折折地、溪水也就潺潺而下。這就是石大人宴飲洛陽爲數衆多的達官貴人、風流才子、文人雅士之地。他真有眼力。請來的客人坐在小溪邊，在遊人衆多的今天，誰會注意這個小樹林裏放著的車輛及走動的陌生人。
那麽我們的突然出現，及表演這衆位賓客從未見過的舞蹈，自然會起到“於無聲處聽驚雷”的特效了。
我們在棚車裏換上此次要給賓客表演的舞衣。這次的《荷花舞》，可不是我編的那種富有鄉土氣息，初具雛形的舞蹈，這是經過“天下第一”的舞蹈教習蘇麗娘的調教，精心編排的《荷花舞》。過過蘇麗娘這麽一擺弄，這個舞蹈顯得高貴、典雅、優美。而我們的服裝顔色也重新作了安排，八個女伴穿的是綠色的舞衣，我個人穿的是接近荷花的粉紅色。我們忐忑不安等坐在棚車裏，沒有人說話，石大人並沒有要求我們不出聲，而是沒經過世面的我們自己緊張。遠離了家鄉，經過三年嚴格的訓練，嚴酷的排練，今天的表演即將決定我們的成敗，決定我們是否會留在這繁華的城市，這怎能讓我們不緊張？我們焦急地等待著石大人預定信號的發出。
聽得見小溪邊傳來的聲音，可以判斷出衆位賓客已坐在預先安排好的坐墊上，聽得見人聲喧嘩、吟詩聲、笑聲、叫好聲，空氣中還飄來了燒烤煮過食品的香味、酒香味。估計這些人的飲酒品菜已漸入佳境。石大人便要吹簫爲衆人助興。
石大人的簫聲是信號，我們從棚車中出來，列好個人形，當石大人的簫吹到某個地方，我們便得令，慢慢地從小樹林中“飄了出來”。而這是我們預想到的，九個如花似玉的舞女穿著十分豔麗的綠色及粉紅色在赤褐色的土地上那麽顯眼，一定會讓那些沒有任何思想準備的賓客爲之一“震”。確實，喧嘩的小溪邊頓時一片安靜。
這是我修改、增添、刪減，與麗娘姐訂下的。我要表達的是：荷花朵裏一朵荷的蓓蕾在陽光雨露滋潤下，即將慢慢開放成一朵鮮豔的花朵，而此時，睛空萬里的天色刹那間出現了暴風雨。傾盆大雨，電閃雷鳴，這朵蓓蕾就要夭折，而衆多的荷葉成了屏障，它們頂著風雨，將蓓蕾遮蔽在巨大的荷葉下。荷葉頂著風雨，不讓小小的蓓蕾遭到傷害。當暴風聚雨過後，小小蓓蕾綻放成豔麗的花朵。
我是領舞的荷花，八個舞伴是荷葉，爲了讓《荷花舞》達到一鳴驚人的效果，這次我用了麗娘教我飛升的絕技，以氣禦體，以極快的速度旋轉飛升到溪邊一個兩丈多高的巨石上，然後才把一直遮著臉部的寬袖一點點退下。我這個動作練了很久。麗娘說她的師傅教他，她反復練習了五年才能練到輕鬆自如的地步。而我可以飛身到三丈高的地方。而今天這個巨石離地不過兩丈多高，所以動作是很輕鬆優美的，也是有百發百中的把握的。
在我們舞蹈過程中，石大人重點掌握的是：用各種器樂來營造氣氛及表現外部的東西。比如用簫笙緩慢的節奏來表現舒適。陽光燦爛的環境；用鐃、鈸、鼓等金屬片，打擊聲表現急風暴雨、電閃雷鳴，再加上我們樸實的舞蹈語言，在坐的賓客一下子就明白了我們要表現的意境。同時我們高貴、典雅、優美的舞蹈動作是那樣的獨樹一幟，有別於那些呆板、沈悶的宮廷舞蹈及千篇一律的宴飲舞蹈，所以賓客們都歡呼拍手叫好，就包括那些自命不凡，矜持的文人雅士。
最後，《荷花舞》在簫笙舒緩的曲調中結束，我靠近石大人，他攬住我的腰。向那些面帶驚詫之色，口中嘖嘖羡慕聲不斷的賓客們大聲說：“這是我府中舞姬之首綠珠，希望今天這個《荷花舞》能給諸位留下深刻的印象。類似此類的歌舞，我府中有的是。不過今後綠珠再不能到這郊外抛頭露面了，只此一回，如諸位喜歡，請到府中金穀園一敘！綠珠就先行告退了！”我便向在坐的各位賓客們行禮。我與八個女伴慢慢轉過去。石大人手一揮，小樹林中早有人牽出兩具彩緞複蓋，裝飾華麗的棚車，兩具車由四匹駿馬拉著，我們九人在衆目睽睽之下，魚貫上車，刹時，絕塵而去。
我感覺得到：我的背後，有許多雙熱辣辣的眼睛，是那些達官貴人、文人雅士的眼睛，在注視著我們離去的背影。我知道，石大人苦心籌劃三年，今天終於達到他的目的：如果想要再一次看到這樣冠絕一時的歌舞，看九位美女的絕代風華，那就只有乖乖地與石大人結交，做他的朋友，否則，一切免談！
石大人第一批安排的都是一些當今最負盛名的文人才子，有高尚的品味，很高的欣賞力，每個人的眼光挑剔是出了名的。而這些文人才子，出名都有他的故事流傳，真真假假混雜其中，石大人爲了讓我做到心中有數，他便給我介紹其中最有名的文人的故事。
他介紹了當時最富盛名的才子左思。晉朝與漢朝有名的才子寫賦寫得很好。賦寫得好，名揚天下，也最容易受到皇上重視，才談得上受重用。
左思爲了一部《三都賦》竟然前後花了十年的時間。他到過魏都鄴城，蜀都益州，吳都建業，在三處遊覽時，收集第一手資料，充分調查落實史實情況，記錄下來。更爲感人的是，他學習頗爲刻苦，爲了怕傾刻之間靈機一動得到的佳句會遺忘，家中到處放下紙筆。甚至茅廁裏也有紙筆。偶得佳句，馬上記下。爲了擴充自己的知識，能夠及時讀到好書，讀到更多的書，他還懇請皇上，准許他當上秘書郎。終於，他的驚人的刻苦，超出凡人的努力，讓他寫出名噪一時的《三都賦》。
可是，左思開始對自己並沒有這樣大的信心，因爲他相貌醜陋，說話遲鈍，思維反應比較慢，並沒有一般才子特有的才思敏捷、風流倜儻的外表。寫完《三都賦》，他怕別人以貌取人，因人而連累他苦心孤詣，花十年功夫才完成的《三都賦》。他想用一個比較穩妥的方法來推介自己的作品。他先把作品抄錄成篇，請求當時頗負盛名的皇甫謐指正。豈知，皇甫謐看了以後，不僅大爲讚賞，而且還爲他的《三都賦》寫了序。繼而好幾個久負盛名的文人如中書侍郎張載及劉逵還爲他所寫之《三都賦》作了注釋，因爲賦中所提到的人名、地名、山川、河流、物産都太多，內容太豐富，一般人搞不清來龍去脈，有了注釋，更爲此賦增添了可讀性。最後是當朝名重一時又身居要職中書令張華見到倍加讚賞。甚至稱讚《三都賦》好到了有一種“美酒入口，餘味無窮”的感覺。
有些自卑的左思沒有想到，他的努力得到回報，《三都賦》得到了京都洛陽那麽多第一流的名人的推薦及讚賞，一下子他的《三都賦》被推到一個極高的位置。當時的權貴文人，甚至一些商賈、農夫，爲表現自己文雅，都競相買紙抄傳《三都賦》。一時間竟然使洛陽的書寫紙陡然上漲，傳出“洛陽紙貴”的佳話。
而他的妹妹左棻也是個文章蓋世、才華橫溢的女子。被皇上司馬炎納入後宮，封爲昭儀，後爲貴妃。
石大人告訴我關於左思的故事，我知道他是在告訴我，他所交之友，並不都是一些不學無術，僅有相貌，一天無所事事的貴人公子，他的朋友中，更多是絕世才華富有品味的文人雅士。
介紹了一個相貌醜陋卻富有才華的朋友，他又講到他最好的朋友，當朝最出名的美男子及才華橫溢的潘嶽。
潘岳少年時，已經是個遠近聞名的美男子，淵亭峙嶽，舉止風流瀟灑，非常讓婦女們喜愛。據說，他帶著彈弓駕車外出行獵，常常會引起年輕的姑娘、小媳婦圍著指指點點。他也很有禮貌地一一微笑著向人家點頭致意，引得這些圍觀的婦女們，競相爭著把手中美麗的花、美味香甜的各種果子投擲在他的車上。等他打獵來時，花果堆滿他的車子。後來成年後，擔任過洛陽的縣令，也頗有政績，尤其是在全縣遍植桃李，春來枝頭繁花似錦，秋來果實滿枝。不僅美化了該縣的，也讓百姓增加了收入，因此在任期間，深得百姓愛戴，而且官聲很好。
潘嶽不僅人品官品俱全，而且文才頗高。當時評論潘岳的文章詩賦，均一致認爲潘嶽尤其“善爲哀諫之文”。而他最出名的詩賦就有：《懷舊賦》、《寡婦賦》、《哀永文》都是以善於敍述哀婉悲傷的感情著稱。甚至有說讀他的這些詩賦時，常常被他的真情感動而涕淚雙流。由於他的人品、官品、文才極佳，人又長得高大挺拔，舉止文雅，因此很多人都願意交他這個朋友，而他的人緣很好，朋友也不少。
與潘岳齊名的是陸機，他不是洛陽人，他是三國時期吳國的大司馬陸抗之子。後來吳被魏滅後，他才到洛陽，尋求揚名天下的機會。他的文才也很好，特點也是極善寫賦。出名的有《歎逝賦》、《吊魏帝文》，寫得也是淒婉動人，雖不及左思《三都賦》出世時，引得洛陽紙貴，但也引得洛陽人傳抄一時，而他出名的詩如《擬古詩》語言華麗，文字工整，寫作技巧很高。
張華，是這些文人的前輩了，他生在王國時的魏國，青年時就起仕途。他的文才雖也是享譽天下，而且他寫的詩還能通過一些細緻細緻指點，暴露他對士族階層驕奢放蕩的不滿。人家稱讚他的這些詩繼承了漢樂府的精神——崇尚真實。他博學多才，不僅寫詩尤爲出衆，他的文章更是表現出他學識淵博，見識出衆，比如著名的《博物志》等。不過大家公認的是他做官的能力、政績超過他的文學上的才能。除此之外，還請了太子妃的外甥賈謐，賈謐年少，風流倜儻。如交朋友，自負才高，不過我的印象中，石大人也沒有說出他有什麽過人的才能及名聲。只能算是紈絝子弟吧！可他卻是仕途上前途無量、燦爛光明的人，誰敢小瞧？這樣的場合，不僅要請他，而且還是貴賓。
爲了這次宴飲“一鳴驚人”，石大人花了整整三看看時間。這次又是特別相邀，還把這些貴客的大致情況向我作了介紹，我心中也有了一個初步的印象。想想，這些人在太康年間，都是馳騁文壇的名人，政壇上的達官、皇親國戚，都被石大人一一收盡網中。對於一般女子而言，一輩子關在家裏，除了自己的親人，很少有機會見到外人，更不要說是陌生男人，更不可能在某種場合下一次就能瞻仰到這麽多名人的風采。我清楚地知道，石大人是爲博取他的名聲，並不是爲我而作的安排，可實際上我也得到了我渴望瞭解的：這些名人的相貌及真實情況。這也是命運給我的機會，我應該感謝石大人。而如果我依然在博白，我可以過著簡單樸實沒有煩惱的生活，可我卻永遠沒有機會接近瞭解能夠代表、表現這個朝代的名人的機會。這也算是“夫之東隅，收之桑榆吧！”這就是我與其他女人大不相同的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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