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香港小說網】主頁

武俠小說愛情小說推理小說科幻小說武俠小說愛情小說科幻小說
未經作者授權•請勿擅自轉載
武俠小說愛情小說推理小說科幻小說武俠小說愛情小說科幻小說

我是版主Danzo, 筆名小華和敖飛揚, 請給我意見!!!

玉碎百丈樓

香 港 小 說 網
客 席 作 者

前 言

上部—梁博自白

1

中部—石崇自白

1

2

3

下部—綠珠自白

1

2

3

4

5

6

後 記

 

 

    

下部:留得清白在人間   

——綠珠自白 3

  

因爲石大人第一批宴請到“百丈樓的客人”,是他精心挑選的。他自認爲這批人是當朝最有資格作他的朋友的人,是當朝最有品味、最有名聲的人,而不是那些只有錢財的豪富,或是有權勢的達官。他要表現只有他石崇才有的獨特的“天下第一”的風格,美味佳肴、瓊漿玉液只是點綴。重點是洛水邊已露“崢嶸”的我們九人的歌舞表演,當然要讓這些挑剔的朋友們爲之一震的,就是早已準備好的我的獨舞。

由於是麗娘姐這樣“天下第一”舞蹈教習的指點,我的舞蹈表演進步神速,連我自己進洛陽前都未想到。過去只是癡迷舞蹈,而今我已和麗娘一樣,把舞蹈化成生命的一部分。我不僅熟悉了京城中無論是宮廷中教坊的歌舞,還是流傳於民間歌舞坊中的歌舞,我表演得是駕輕就熟。最重要的是,我可以根據歌詞的要求編舞,作詞的人認爲我對歌詞的理解是恰到好處,編出的動作完全表達了詞的含義,而且有時比詞的含義更深刻、更全面。

我想,如果我沒有機會遇到石大人,沒有到京都洛陽,沒有遇到麗娘姐,那炯o一切都不可能存在,這就是上天安排我石大人與麗娘姐的緣分。

石大人除了要我獨舞外,他還要炫耀我的歌喉!因爲那天在郊外,他特意吊那些人的味口,匆匆讓我們回來,這些人沒有機會聽到我的歌聲,今天一定要他們更加爲之一震。他想了想,特意爲我量身定做寫了一首《王昭君詞》。他編曲,我編舞,要在那天宴飲時,讓我將歌、舞融爲一體。我們倆爲此,反復配合練習石大人認爲已是“天衣無縫”爲止,直到“完美無缺”,毫無瑕疵才住手。

當他認爲一切都安排妥當,便定好日子,去請來人。

這一天,距離洛水進宴請客人“三月三日”的日子已過去兩個多月。石大人發帖去請,沒有人會不到。當然不去請,也沒有人好厚著臉皮來,請的客人是石大人千挑萬選的,只有十數人而已。

我的出場,石大人也是安排在客人飲得興高之際。我身著古時裝,身披長披風,手抱瑟琶緩慢出場。我的這身裝束的式樣及顔色也是我建議石大人製作的。王昭君被作爲加親大使出使匈奴,作爲一個柔弱的女子,從熟悉的家鄉,景色秀麗生活富足的地方,被送到遙遠而陌生的地方:那堿O風沙蔽日,生活苦寒,她心中充滿了害怕、孤獨及哀怨。可是她是不能不去的。她肩負著兩國人民要求和平、安定的希望,所以她自己也希望能挑起此重任。我給她的心情定位後,便選擇了一段初秋時大自然堻怞h呈現出的那種深綠。盛夏時的鮮花已凋謝,而後便會進入萬物成熟獲得收穫的秋季,收穫之後就是進入冬季的休眠,這種色調的希望又有幾分無奈與悲涼。長長的披風,堶惇O貂皮,代表王昭君進入的將是風沙蔽日,瞬息萬變的苦寒之地。

這些都是爲我的歌舞作的輔助性的準備,關鍵是我表演的技巧與水平,這我自己是有充分的把握的。我先彈一段前引,是用琵琶彈奏的。這曲調起音就高吭,具有金石裂帛之聲,引子過後,我便第一次放開真嗓在“百丈樓”第一層唱起來。我們姐妹小時候,經常在荷塘的邊上放開嗓子唱。那荷塘方圓幾百畝,無拘無束的歌聲在水面上蕩漾,聲動水,水傳聲,我的歌聲在荷塘水面上飄蕩,可以到很遠。來到石府,這堛熙W矩是淺唱低吟,不准放開嗓子盡興。這是三年多的第一回允許放開嗓子,於是我就盡力大聲唱。

一段“我本漢家女,將適單于庭,辭決未及終,前軀己抗旌”,我自己都能感覺到我的聲音先在“百丈樓”前庭徘徊,然後波及到樓前裝飾的風鈴,嗡嗡直響。這樣的絕技自然是聽慣了淺吟低唱的文人們從未聽過的,真可謂是“披壓群雄”。一時間坐在席間互相喋喋不休的聲音嘎然而止,憐儢垂引頸而望。

接著我慢慢地手抱琵琶慢慢地旋轉,時而歌,時而舞,隨著石大人歌詞的內容,時而高吭,時而哀婉,時而籲噓,表現著,舞動著,歌唱著。引領著在座的各位賓客隨著歌舞內容而讓感情起伏、波動。

歌到深處,舞到深處,我自己感覺到,我的綠色披風包裹著我弱小的身體,仿佛就象一片巨大的綠色荷葉在命運的狂風中飄蕩,掙扎,不得自己。

歌停,舞止,我佇立在庭中,沈浸在王昭君不幸的命運,也許是我自己的命運之中。

半晌,這些貴賓仿佛才驚醒過來,不絕地擊掌叫好。石大人過來,要我爲在客的貴客敬酒,他滿臉喜悅之色。我知道,我沒有辜負他的希望,一定達到了他的要求與目的。而今這樣的安排又爲什洸O?我服從他的安排。

我到了屏風後,換上另一件珍貴的上等絲衣。這是深綠色的,底上鑲滿了白色的圓形珍珠,真的象綠色的荷葉上滾動著露珠。這件衣服可是價值連城。這件衣服又輕又柔,收攏在手中不過一把,它需要一個技術特別好的女工用特別的織機織上半年;而綴在輕絲上的珍珠,是石大人當年出使交趾時得到的東珠中挑選出來的上品,顆顆圓如豌豆。這件衣服,除了石大人肯出,也出得起這個價格;洛陽城中沒有第二人。只有石大人認爲,這樣“天下唯一”的一件衣服,才能讓我的歌舞表現得“天下第一”吧!

在座的大人們,就這炸扔菃琚A讓石大人帶著我,一一走近他們的身邊去敬酒。那洛L們也只有在這時,才可以在近處看到我的容顔。我也可以在最近的地方,瞻仰到太康年間最負盛名的文人的儀容,心中也對這些人作出評價。

從身分地位上看,賈謐雖然最爲年輕,卻是最高,自然坐的是賓客的首位,敬酒也就由他開始。

觀賈謐,全身華服,均是洛陽城中最上等的絲織品做成,手工精細,一些很細小的地方也注意到了。但是顔色搭配上顯得過於絢麗,不象男人穿衣服應有的沈穩的顔色,反而非常女性化。不過也難怪,只有十六、七歲,翩翩一美少年。身材如玉樹臨風,舉止風流瀟灑。他的相貌與舉動,讓我想起他父親與蘇麗娘已經逝去的一段情。麗娘姐告訴我,賈謐極象其父親,可他父親卻沒有脂粉氣,我仔細地打量後,確實,賈謐相貌俊美,卻過於女相,沒有陽剛之氣。且態度踞傲,這種爲人處世的態度,大多是權貴、達官的公子哥兒,被太多的富貴榮華包圍著,被周圍的馬屁精討好著,於是認爲整個世界都應該恭敬地對他。這種人雖然能顯赫一時,可是一旦突遭變故,就一撅不振,很難生存得好。他們承受苦難的能力太差了。

除了賈謐,另外就算張華的地位、名氣、官聲顯赫了。我第二個向張華敬酒。

見到張華,我便知爲什泵釣泵h那洶H看重他。

張華,面白,長須,五旬上下年紀,儒雅中透出品位,一身平常的便服,顔色極沈穩,深藍色的絲織衣料不過是洛陽城中綢緞莊處處買得到的普通衣料,穿在身非常燙貼。一下子就襯托穿衣的主人爲人處事極講分寸,極其重視恰到好處的結果。說話不慌不忙,顯得胸中自有溝壑,是個遇大事不慌張,極有魄力,能力的人。這樣的人爲朝廷重臣。那是朝廷、百姓之福。

陸機:年齡只有二十多歲,來自吳國水鄉,自然相貌清秀,身材挺扳,舉止風流。年少便因詩賦名滿天下,自然是恃才傲物。但他畢竟不象賈謐是個被寵壞了的孩子,起碼他的驕傲還是有針對性的。

左思:年已過四旬,個子矮小,比起前面那幾個人來,面貌確實要醜陋一些。也許正因爲貌不驚人,所以他才把所有的精力放在自己喜愛的文字作品上,力求以自己的心散發的才氣及品味來取代外貌的不足。我認爲他做到了,因爲他衣著樸素,微笑的面孔,稍微羞澀的笑容,謙遜的態度,舉手投足散發的滿腹才氣與品味,使人忘掉他相貌的平凡。真正證實民間常說:“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

潘岳是石大人最好的朋友,是本朝最有名的美男子,關於他的風流故事多不勝數,所以今天這洩騅Z離的接觸,我確實有了好好、特別觀察他的看法及想法,畢竟這樣的場面不多。

潘嶽:年近四旬,但絕世風華使這位淵亭岳峙的男人,看起來只有三十多歲,難怪有這為牧熊價。他渾身上下散發出讓人眼睛不忍離去的魅力。整個五官位置恰到好處的設置,無法挑剔到一點不合適。看著他,你說不出他的皮膚、眼睛、鼻子、嘴唇,是什顔色、形狀,因爲你會覺得那是對美的一種褻瀆。他的那種美是一種協調的、集合的美。作爲一個文官,年近四旬,身材卻保持得那泵n,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看了他,才知道什洶~是真正的美男子。

因爲知道石大人與潘岳關係極好,關於劣嶽風流故事那泵h,是因爲他是出名的美男子。其實他還算是君子,我又有心仔細端詳,便故意在給他敬酒時多停留一下,倒酒、遞酒的動作特別慢。潘嶽被我好奇的眼光注視得有幾分不自在。我想他很少在這洩顒熄Z離被哪個女子在大庭廣慾坐U盯得那洶[吧!

我說的過程似乎很慢,其實在其他人看來,我們三人正在進行著敬酒的程式,並沒有什炬妤`。可是我們三人靠得太近,發生的一件事,只有我們三人能夠覺察到。

因爲憑本能,我好象覺得有什洩F西黏在我身上,順著這個東西搜尋過去,這是一道火辣辣的目光。是站在潘嶽身後的一個中年人的目光。雖然面貌也算清秀,身材不高。我大吃一驚的是,他的嘴角已冒出那種饑渴已久,突然見到了一大堆豐盛的食物及清水。可是別人告訴他只能看不能吃的時候,那種特定條件下能控制而冒出的饞涎。他的那道目光及饞涎,深深地刻在腦海堙A永遠也不會忘記。可我當時被嚇了一跳,倒退一步,手中的玉盤抖了一下,雖然這一切都很快地結束了。但是石大人與潘岳還是注意到了。潘嶽回過頭來狠狠地看了旁邊人一眼,而石大人嘴角上挂的是那種鄙視的微笑,看都不看那個人,仿佛此人卑微得不值一看,更不值一提。

其他的人,也許並不重要,也許是引不起我的興趣,我只是隨著石大人,機械地敬酒、行禮。敬完酒,石大人便要我去休息,下面的事由他安排。

本來我的心情不錯,能夠近距離看到本朝中這些名人,分析判斷他們的性格、爲人、作爲,是多珍爣o的事。而且把《王昭君辭》表演完,雖然又歌又舞,也只有半個時辰不到,對於我來說根本算不上回事。可這可惡的目光及饞涎卻擾亂了我的心。我本能地覺得這個人的目光,表現出這個人對所希望追求的東西的佔有欲望,是那泵a強烈。如果有對權力的佔有欲望,那這種強烈會轉化爲野心。這個人富有心機,一定會爲他要佔有的東西而傾盡全力,不達目的,誓不罷休,我的本能讓我有些憂慮。我又想,看他站在潘嶽的身後及他的穿著,在潘嶽府中也不過是個下人吧!不會掀起什洶j浪吧!可是“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想來想去,又覺得有些好笑。是啊,他是潘府的下人,該怎牲麉搘L,又不是我能決定的,如果多看我幾眼,就會受到什炯B分,這是不是太荒謬了?雖然他的舉止有些過分,但也不是犯罪,憑什洎n受處分,得饒人處且饒人吧!不要想什洶F!

 

石大人舉辦“百丈樓”的宴飲後,要求到金穀園來觀我們姐妹九人歌舞的達官貴人,絡繹不絕。石大人爲了要提高他的身分、名聲。他才不會來者不拒,他會讓人求了多次,才答應一次。觀賞的人都是滿意而歸。一時間,凡有地位、名氣的文人雅士、朝中權貴都以到金穀園“百丈樓”中觀賞我們九人的歌舞爲一種時尚。

前段時間因爲忙於要“一鳴驚人”,我的重點放在練習歌舞、彈琵琶上,對於我心儀已久的古琴,石大人沒有時間坐下來仔細地教。如今我們的歌舞在洛陽已大有名氣,石大人便覺得可以靜下來教我了。因爲練習古琴有很多講究,往往古琴彈得好的人,本身就有很高的造詣,不僅是音樂上的,還要有文學上、道德上的修爲。只有各方面都達到上乘的人,才有可能把古琴彈得出神入化,比如嵇康,所以石大人說他只能教我指法及入門,而把古琴彈到一個什狩邞熊{度,那就要看我各方面的修爲。

這是在第一次“百丈樓”宴飲貴客後的幾個月,已進入初秋的天氣,瀟瀟細雨下個不停,石大人想這種天氣也不適宜出門會客。準備在家陪我,同時也教我掌握彈古琴的技巧、訣竅。

在石大人的指導下,我的手來回在琴弦上滾、拂、彈等,纖纖手指的指尖已由紅轉爲有些微微的破皮,便要我停下來休息,還說要講笑話給我聽。

石大人問我:“綠珠,那天嚇著你的那個傢夥,你還記得嗎?”“大人,你沒頭沒腦地問我,我實在不知道說的是什洧ヾA什洧滬茬羅晼K…”“確實問得沒頭沒尾,那天宴飲時,站在潘大人身後的那個傢夥,不是讓你嚇了一跳嗎?”我打了一個冷噤:“你說的是那個人嗎?我覺得他的眼光太可怕了!”石大人笑著說:“別怕,他在洛陽城消失了!”“什活A這是怎泵^事?不會是殺了他吧?”“那倒還不致於!那天潘嶽也看見了。覺得那傢夥丟了他的臉。你想,潘嶽是個美男子,都是人家盯著他不放。哪曉得他身邊的下人,看到一個美女,就饞得流口水,豈不丟他的臉,何況要別人知道,還以爲潘嶽也是這樣的色中餓鬼,你想這潘嶽怎洮|得下這口氣?平時這傢夥也手腳不乾淨,喜歡有些小動作,也被潘嶽警告過。這一下,老帳新帳一起算,找個別的藉口,打了他二十鞭,攆他走。他受此辱,不僅離開潘府,後來聽說離開了洛陽城,今後我們恐怕也不會再遇見他了,所以,是個值得高興的事!”

我問石大人:“他叫什泵W字?我感覺他是那種睚眥必報的人,不可能這樣乖乖地離開潘府,臨走時他肯定說了一些狠話。”

石大人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內爍,他說:“他叫孫秀,珠兒,那種下賤之人,能說什泵n話,敢說什洵螂隉A不過是夾著尾巴逃走了吧!”

我心中有些憂慮,覺得石大人肯定沒有告訴我實話,我還是把自己的感覺告訴石大人吧:“大人,那天那種事,只不過些小事,潘大人頂多訓斥他一下也就是了,鞭打後又趕走,是不是有些小題大作?據我看,孫秀的兩眼炯炯有神,有那種眼神的人,不是英雄就是奸雄。他是那種有心計,有野心之人。人常說,甯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君子會知道分寸,小人只是一心報復。恐怕會因此埋下禍根!”

看見我喋喋不休說了一大段,石大人就有幾分不快:“珠兒,你也太小瞧我們這幫人的力量了,想我石崇,此生怕過誰?他那種身分下賤之人,就象一條泥鰍,能在水中翻多大浪?我會把他放在眼堙H治他就是殺雞儆猴,不要打我的珠兒的主意,我的珠兒是何等尊敬的身分,豈容別人覬覦!”

我想了想也有道理,孫秀已被趕出洛陽,象他這樣出身寒門的低賤文人,洛陽城堣韙饁珙O。他們不依附權貴,不要說有什洹@爲,可以說生存下去都很艱難。他可能也就自生自滅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知道我確實美得讓人難以忘懷,孫秀的行爲是過分了些。想想美男子潘嶽每次出行,大姑娘小媳婦在他車子塈踶Y花、果,也表示是對“美”的東西——無論是人和事的一種愛慕,如今孫秀爲此付出這樣的代價,也不過是因爲他出身寒微吧!心中竟然對他生出幾分憐憫之心。

很長的時間也沒有人說這個孫秀,仿佛從這世上消失了一樣。

 

 

今年已是太康十年,我從家鄉博白到京都洛陽,已有五年,算起來我也有十九歲了。

只要石大人出門,我又沒有什牯q舞要排練,我就會到“百丈樓”的四樓,翻看石大人收集的各種奇書、史書、典籍。我貪婪地讀著《四書》、《五經》,也讀《史記》、《三國志》、《孫子兵法》。甚至還有流傳在民間、石大人讓人收集在冊的漢樂府詩。看累了,就會到三樓特別設置的靜室堨薿均C我迷戀這些書,是因爲它們是我最好的師長、教導我懂得無論是帝王將相,還是平民百姓,都應該知道和遵循的道理;讓我思索,一樣是人,爲什泵釭漱H會流芳千古,有的會遺臭萬年;有的人高尚得讓人景仰,有的人卻變得野獸一樣迷失本性。不過我的認識看法隨著年齡增長,卻不能告訴別人。在茫茫人海中尋找知己是很艱難、不易的。難怪古人常說:“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石大人本來就將我們姐妹九人當成是“奇貨可居”,他輕易不讓一般人欣賞我們的歌舞,而我的獨舞,他就不讓我表演。爲了到“百丈樓”看我們的歌舞,京城有臉面的人都在托各種關係找石大人通融,因此石大人也就忙於出外應酬,那這段時間我去看書的時候更多了。只是少時在家,父親雖有心調教。也學得“竹林七賢”的風骨,畢竟他不是世家弟子,教導我的有限。石大人雖然也爲我講過一些詩賦,但那些只是一些風花雪雨的東西,憑我微薄的文化功底,要看懂《四書》、《聖經》《史記》、《孫子兵法》、《左傳》、《三國志》的艱澀的文字,深奧的道理,確實是要費些時日的。

今天,石大人出去,說是有事找潘嶽,回來後,意氣風發,原來當今皇上司馬爲政二十五年,宮中傳出消息說身體大不如前,有可能駕崩。而石大人出使交趾,回來久居閑差,覺得自己空有一番壯志,不能身居要職。幹番大事業,便心有不甘。可是司馬氏家族因不願步曹魏後塵,將朝中大權盡分封五十多個司馬家族的同性王。這個龐大的家族把持了朝中幾乎所有的權力機構,其他人即使是名門望族,再有本領、作爲,也很難擠進朝中的權力機構,如今是一個重新組織權力的機會。因爲司馬炎故去,太子即位,“一朝天子,一朝政”,新即位的皇帝可以重新進行人事安排。石大人與潘岳是好友,與賈謐的關係不錯,而賈謐是太子妃賈南風倚重依靠的力量。據說太子對太子妃是百依百順。那這樣看來,只要肯爲太子妃出力,那太子即位後,石大人就可以擠進上層的權力機構中,可以在新的權力分配中分到一杯羹。

看著石大人志在必得的樣子,我心中有幾分悵然,看不出一天致力於閑情逸志,有幾分清高的石大人,也一樣迷戀權力,權力的魅力真是無窮啊!可是由於我與麗娘幾乎是無話不談,所以宮中的一些事,我比石大人知道得還多,但是我能表現出比石大人高明的樣子嗎?我的身分,只不過是石大人的一個寵姬,爲他歌舞解除煩悶,爲他歌舞讓他高興。我不是他的謀士,可是有些話又不能不說,便只能很婉轉地說,“大人,您告訴過我,司馬家族的天下是怎炳o來的,爲了他們王室鞏固,皇上分封了五十多個同性王。說起來,當今皇上司馬炎實際上是一個大木桶的桶箍,這桶箍把幾十塊木板箍在一起,這才成爲一個桶。當今皇上去世,桶箍就斷了。要有新的桶箍把這幾十塊板箍在一起,這新的桶箍要有多大的力量才箍得住這幾十塊木板?據說太子是個懦弱無能的人,大人您看,這太子有沒有做新桶箍的力量、能力,把那幾十個如狼似虎的叔伯兄弟甚至祖父輩的木板箍起來?如果不能,您想,那會是一種什狩邞漣蔬情H”

我看見石大人瞪著眼睛,看著我,半晌才問我:“是誰教你說這些話的?”我知道他疑心很大,內心深處是瞧不起女人的。便說:“大人,您知道,您不在家的時候,我不是愛到您藏書的四樓來看書嗎?我也時常翻翻《四書》、《五經》、《史記》、《孫子兵法》、《三國志》這些書!”石大人打斷我的話:“那些書文字艱澀、道理深奧、襯ぞ痊龤A你會看得懂?”我說:“我到大人府中已有五年,大人不是教我讀詩賦嗎?有了那些打底,這些年我讀這些書,也就慢慢讀,慢慢看,一點一點領會。雖然目前不能說都看得懂,也沒有石大人那樣高的鑒賞力、判斷力,只不過是憑自己的本能判斷,您能讓我全盤說出看法和心婺隉A我就很感激了。”

石大人看見我從容不迫地說,也不知道我嗜書如命,想了半天,也覺得我的話很有道理。他說:“綠珠,看來你雖是女流之輩,卻比我們這些文人還有見識。那我們就不要淌這趟渾水好了,我們就靜觀其變吧!”

得到石大人的首肯,我才放下心來。至於石大人後來打算再找什洶H商議:是否靜觀其變,我想那不是我能夠左右得了的!“盡人事,聽天命”吧!爲人做到“問心無愧”就好!

 

接下來,麗娘來我們綠竹小院的次數也越來越少,這是有緣故的。

當今皇上司馬炎去世後,諡號“晉武帝”。關於晉武帝的皇后楊芷,不是武帝的原配,是武帝原配皇后的堂妹,這是武帝的原配皇后臨去世前懇求武帝娶的。這個年輕的楊皇后,實際上比先嫁于太子的太子妃賈南風還要年輕。說起來這個楊皇后還有恩于太子妃賈南風。起因是,賈南風天性上秉承了父母雙方的特點,她善謀略、喜策劃、有野心、喜攬權力,這點象她父親;手段毒辣,特別嫉妒,幾次將懷上太子孩子的宮女處死,這地方極象她母親。由於賈南風多次絕太子後代,引起武帝不快,武帝欲除去太子妃,是楊皇后出面爲她求情,說賈南風年輕不懂事,由她出面訓誡賈南風改。爲了堵武帝之口,楊皇后還真的當著武帝的面訓斥過太子妃。可心胸狹窄的賈南風還就此恨上年輕的楊皇后,發誓:如果她當上皇后,她一定會幾十倍地討還楊皇后給她的羞辱。而這些楊皇后並不知曉。

如今,晉武帝去世,楊芷皇后升爲太后,但她也失去武帝支援,她只能依靠她的娘家人,楊皇后雖然人品上比賈南風高,可是遺憾她依靠的人無德無才,不堪重擔。雖然她父親楊駿擔任了太尉、太傅、大都督的要職,掌握了朝廷中的軍政大權,可他自己沒有能力,又剛愎自用,手下儘是一幫吹牛拍馬,做不了實事的小人。

本來賈南風當上皇后,平生心願得償,很是高興。可回頭一看,朝中實權盡然落入楊太后一族,出乎她的預想。於是她便運用她的手段、謀略及一切對自己有利的因素要把朝中實權掌控在自己手中。她是皇后,當今皇上對她極其倚重,幾乎是百依百順,這一點可以“挾天子令諸侯”;另外她父親爲晉武帝奪下曹魏江山,是武帝時期的重臣,自有一套關係網,相當多的人還擔任朝廷的要職,這些人與她賈家也是唇寒齒亡的關係:她是可以充分利用的;再說,年輕的楊太后沒有什洶漟獺A也不是她賈南風對手憑此一點來看把朝廷的實權掌權在自己手中,是指日可待之事。賈皇后是一派“胸有成竹”的樣子。

想想吧!宮廷中地位最顯赫的兩位女人,一位前皇后今太后,一位前太子妃今皇后,都在爲權勢而積極地行動著,都在利用家族的勢力,積極地充分地拉攏著朝廷中的重臣及他們認爲有價值的臣子。致使後宮中彌漫著劍拔弩張的氣息,宮中讓人透不過氣的氛圍,讓麗娘姐都受不了。幸虧她是當今皇后奶娘的女兒,這個身分,使得別人對她得高看一眼,她又未能捲入這些爭鬥中,所以她最終還是可以在某些時候找某種藉口得以溜出宮廷,而她也只有到我的綠竹小院,與我暢談時,才會覺得精神上得到鬆弛。

由於局勢的緊張,石大人雖然是靜觀其變,但他必須去打探消息,無非不過是自保,當然他沒有心情在家調教我們。

麗娘從宮廷中出來,都是與我坐在綠竹茂盛的小院,有時竟然是半晌無言以對。身處下賤地位的兩位舞女、教習,從心中挂念的是百姓的生死,顯得有點滑稽。晉武帝執政朝政二十多年,不管怎樣,不打仗,能夠不被捲進戰爭,弄得家破人亡,老百姓已經是感恩戴德了,雖然日子並不怎泵n過,也許有時飯都吃不飽,而今,這兩個家族爭鬥起來,這場戰爭是必然要發生,沒有什洶H能夠制止。這就是讓人喪失理智迷失人性的最高權力的鬥爭。

我們祈求老天,不管是曹魏的天下,還是司馬氏當上皇帝,要開始就快結束。時間越短,朝廷大臣、百姓所受的災害就越輕。只要當皇帝的人,能讓老百姓吃飽穿暖,不會家破人亡,流離失所,施行的政策穩定民心,那老百姓會管你這個皇帝是“天授的”還是“非法奪職”的呢?關百姓什洧ぅO?

暴風雨欲來風滿樓,每天每個人起來之後,都提心吊膽地等待著,戰亂是不是已經發生,會波及到什洶H,這樣的精神折磨,都快把人逼瘋了。

 

永平元年,謀劃與聯絡工作都作了充分準備的賈后,開始行動,這也是她由太子妃升爲皇后的第二年。她聯絡了當今皇上司馬衷的兩個異母兄弟,楚王司馬瑋,淮南王司馬允,要他們從自己的封地趕往洛陽,這兩個同性王子永平元年二月二十日抵達京師洛陽,在賈后的謀劃下,賈后便要司馬衷下昭,於三月八日深夜出面剿滅楊太后之父楊駿,罪名自然是謀反。這兩個同性王是諸多司馬同性王中最具實力、也最有謀略的。

而才具謀略都平庸的楊駿,手下一幫人都沒有膽識,誰也沒能爲他策劃出一個好辦法,他自己面對從天而降的禍害,一樣束手無策,坐失良機,不敢反抗。就這樣束手就擒也沒有逃過一劫,被滅三族。聽說楊駿的家人、下人、謀士與他關係密切的朋友,一下子就被剿滅了數千人。這賈后的心腸及手段的狠毒讓人不寒而慄。

原以爲貴爲太后的楊芷,也許能逃過一劫,留下一條性命苟活于人世吧:誰知賈皇后找到太后寫下救自己父親有賞的一個布條,以此爲憑,說楊太后也參予了謀反要廢除太后的尊位,貶爲庶人。然後把慾j臣爲自己性命擔憂,不敢有人爲太后爭辯時,將廢爲庶人的太后關在金墉城,撤走她的下人。讓不會料理自己生活起居的太后獨自一人在廢宮中,最後落得個活活餓死的下場,而賈后終於報了被羞辱的惡氣。

原以爲賈皇后賈后在朝廷中已取得實際的權力,殺了想殺的人,也已達到自己平生夙願,那泵o就該偷笑,就該放手歇歇,那炭礎琣囥m也就得以喘喘氣,過兩天好日子了。誰也沒想到,她竟然有當年漢高祖皇后呂後的手腕及心機,先拉後打,剪除異己,她因爲除掉楊太皇及楊氏一族的勢力,要先穩住朝廷得要請出德高望重的臣子,爲她處理政事。於是她找到同性王中的汝南王司馬亮,他的輩分很高,是當今皇上的叔祖,任他爲太宰。另外一個是學問淵博、草書精絕的衛瓘任尚書令。

這兩人在朝廷中富有威望,借助他們平息了楊氏一族慘死的風波,但是這兩人都是恃才傲物之人,根本瞧不起賈皇后。汝南王司馬亮比賈皇后要高出兩輩,而衛瓘當年曾與賈充爭著把女兒送進宮中搶太子妃的位置。心胸狹窄,報復心極強的賈后見自己把這兩人提拔到極高的位置,此兩人對自己毫不感恩戴德,於是便要“老帳新帳一起算”。

當時楚王司馬瑋也痛恨司馬亮,其原因是除掉楊氏一門時,自己立下大功,而未立下功勞的司馬亮及衛瓘卻在朝廷上多次提議要他回封地。楚王自己也是個野心勃勃之人,如果被趕回封地,他會失去很多的機會,所以他也在找機會除去兩個“不知死活的老東西”。暗中看清他們矛盾的賈后,覺得這正是“借刀殺人”的好機會。

永平六年六月,如傀儡的皇帝又按賈后的要求留下密詔給司馬瑋,爲保險起見,賈后是派自己的人送密詔給楚王司馬瑋的,被怒火燃燒透的司馬瑋,竟然設計殺了他痛恨的司馬亮及衛瓘。說起來他的手下還是有人看到這是一著險棋,勸他不如殺掉司馬亮及衛瓘,乘勝追擊,殺掉賈皇后,自己取而代之作皇帝。但是,楚王還是慮及:賈后畢竟是一女子,不會對自己這個有功之臣做什活A自己兩次爲她出生入死,排除異己,她怎炤|翻臉不認人,對自己有什洶ㄖQ的舉動。

而深謀遠慮的賈后自己也清楚知道,自己兩次倚仗楚王司馬瑋除去異己,軍政大權今後會盡歸司馬瑋,那自己豈不是白忙兩場,仍然會受制於人,這可不是她所想要的。於是她的謀士獻計,不如趁此宣佈司馬瑋殺死朝廷重臣,意圖謀反,於是她便按例請出收兵休戰的騶虞旗,讓朝廷中頗有威望的張華率領隊伍,張幡稱:楚王是假傳聖旨,誅殺功臣,大家不要聽命於他。

一直替賈后充當殺人工具的楚王沒想到賈皇后是:“高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窩”,自己措手不及,當場被擒。自然司馬瑋及家人、謀士、下人,也落得與他一樣押赴刑場問斬。

說起來,賈皇后乃一介女流處於深宮之中,她卻能運用自己的智謀及手段,在短短的三個多月中,除掉太后父女,兩個親王,一個朝廷重臣,竟然讓司馬氏家族骨肉相殘,可見賈皇后在運用“鷸蚌相爭”一方面手段之僂禲A當世無人能及,所以她也才能“漁人得利”。說起來,她也就是利用人們對權力的貪戀及追求,才得以達到自己目的。如果楚王並不是貪戀權力,回到自己的封地,或許還會逃過一劫,不會喪失自己的性命,如今性命都沒有,權力又在哪里呢?

不過,從老百姓的角度來想,這樣的結局也許最好。因爲時間前後只是幾個月,波及到的只是皇親國戚及一些朝廷重臣,還未牽扯到民間,牽涉到更多的人和事。想來朝廷堛漲P性王及朝臣懾於她的手段,再沒有人敢輕舉妄動。只要不再起動亂,那百姓也不會陷於戰亂之中,這件事對於百姓而言也就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對於石大人來說,賈后掌握實權,對他也有實際的好處。因爲他與賈謐的關係不錯。賈后現在必然要用她自己最信任的人,那當然是自己的娘家人了。而賈謐是她唯一的妹妹的兒子,又過繼給賈充作孫子,是賈家的繼承人。那賈謐豈不就是賈后最信任的人活C而賈謐又網羅一幫才子名人,是爲“二十四友”,石大人也奉爲“二十四友”之一,這也就是“一榮俱榮”的道理了。

後來,也如我所判斷的,賈后確實重用了賈謐,以及賈后的一個族兄,同時也重用平息楚王之亂的功臣張華。張華才華橫溢,名重一時,頗有謀略,對賈皇后購不成任何威脅,用張華任前輔,擔任司空一職,還能安定人心,他完全有能力幫助賈后處理國政。

這樣,當今皇上的龍椅總算總穩了。“皇后”位置安穩了,又有實際的權力,這不下賈皇后沒有什玳U慮了,享受奪取勝利後的一切,是心安理得的享受。因爲沒有她的幕後運籌帷幄,十個司馬衷也被換下來了。

而石大人,親眼見識了司馬氏骨肉相殘只是爲了權力之爭,幸好預先置身事外,也就毫髮無損。如果不小心,捲入進去,什洫伬埸|“死無葬身之地”也說不清,何況朝中掌權的“二十四友”中有不少人。張華、賈謐、潘嶽都在。這些人就是他的保障,他不必爲此再有什洮慞U之憂了。

石大人覺得他年輕時掙下的那份龐大的産業,夠他富富足足吃上幾輩子,還是放歌于山林,閒暇盡情享受人生才是。通過恃才傲物的汝南王司馬亮及衛瓘被剪除的實例,石大人也覺得,不必像過去那樣得罪人,只要夠得上資格及品味,要來金穀園看我們姐妹的歌舞表演,他也儘量安排。

 

危機過了,現在麗娘姐的身分更比過去尊貴,現在已沒有人來問她爲何出宮了。她年紀漸大,每日堭赲葝盓{中的藝人,也是憑她高興。她認爲學習的人有天分就教,自己高興時就多教;不願教時也沒有人問她爲什活C這樣她常常想來與我談話或自己悶時就來綠竹小院找我。

今年已是元康三年,今天正是四、五月份的豔陽天。石大人被賈謐、潘岳一幫好友請到外面去吟詩喝酒,算是給了我一個獨處的時候。

瓦藍色的天上,飄著形似蒼狗、小兔似的白雲,刹那間蒼狗白雲拉長,變成一縷縷雲絲鋪在天上。難怪人家說:人生如白雲蒼狗,瞬息萬變,看罷天上的白雲變化萬千,心中略有感觸。回頭走到綠竹下,盤膝坐在錦緞製成的墊子上,旁邊的木幾上放著泡好的一壺香茶,習習涼風,手持一卷心愛的書,高興時大聲誦讀,悲傷時,默默觀看,此乃一生大樂事!

今天我正翻著石大人收羅的流傳於民間的樂府詩,他認爲,我不過是一個歌舞姬,沒有必要花時間、精力去看那些艱澀難懂道理深奧的《四書》、《五經》、《諸子百家》,什活m史記》、《三國志》,太令人頭疼了,看懂了,對我也沒有實際意義,還不如看一些通俗易懂、容易上口的《漢樂府》詩,也能加強我對詩賦的理解。讓我有大家閨秀的風範,那樣更爲實際。

其實我自己也喜歡《漢樂府》。確實通俗易懂,朗朗上口。那就看吧:於是今天我便拿著石大人請人抄錄好的《漢樂府》中的一卷。抄書的人一手的清秀的小楷行書,看的時候,美文美字,真是一種享受。這種紙是上等棉紙,價格與絲絹相同,又輕又軟又薄,拿在手上,一點也不覺得有多重。

其他的我都一一看過,沒有引起我特別的注意。只有一首《孔雀東南飛》引起了我的重視。它特有的故事情節——對男女的愛情故事,是那樣的淒婉動人;他們之間對愛情的堅定不移,海誓山盟的感情,讓人看了回腸蕩氣;而他們爲愛情獻出自己生命的結果,讓人看了憤憤不平。除了故事,那詩的特有韻律,詩中人物展現出的個性,尤其是女主人公劉蘭芝的那種個性,更讓我難以忘懷。於是我連著看了三遍,而且爲他們的結局流下了同情的淚水。

今天天氣特別好,平時我就不喜歡鬧,如果我不叫人,便只有粉蓮陪我,今天因爲我要靜心看書,所以泡好茶後,把點心、乾果等放在木幾上,便到第二進院子去找其他姐妹去了,這個小院便只剩下我一人。

當我流淚不止時,整個人被詩吸引住,麗娘什洫伬唻茖鴗F我身邊,我也不知道。直到我的眼淚大滴地滴在綠竹下長滿了綠苔蘚的地方,站一旁的她才輕輕地拍著我的肩,問我:“什洫挶|讓你如此傷感和動情?”

我淚眼朦朧地望著她:“麗娘姐,什洫伬唻鴘滿H”麗娘說:“我來了好一陣了!剛想叫你,看你拿著這書翻到後面又倒過來看,我就沒叫你!沒想到你這個平時不流淚的人居然會這炮豸腄A所以才叫你!”我就把翻到《孔雀東南飛——古詩爲焦仲卿妻作》一篇遞給她。

麗娘疑惑地看我一眼,又四處張望,我知道她看周圍有什洶H沒有,我便告訴她:“放心,我讓她們自己去玩耍去了,沒人打擾我們,你就放心坐在我旁邊吧!”我招呼她坐在我的那張錦緞的大座墊上。她不肯,寧願站著大聲地讀著詩文,跳過了序的部分。

“孔雀東南飛,五堣@徘徊。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十五彈箜筱,十六誦詩書。十七爲君婦,心中常悲苦。君既爲府吏,守節情不移。雞鳴入機織,夜夜不能息。三日斷五匹,大人故嫌遲。非爲織作遲,君家婦難爲。妾不堪驅使,徒留無所施。便可怕公姥,及時相遣歸。”

讀到這兒,平時文靜少語的麗娘叫起來:“好詩,好句子,又是個好女子!這位焦卿妻真是個能幹,有見識,又性格剛烈的女子。綠珠,我看這個女子性格頗有幾分象你!爲人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爲什洹A要流淚?這自古以來都是男人抛棄女人,丈夫抛棄妻子,還認爲是天經地義的事!我這是第一次看到有這洮i敢的女子,敢於自動地離棄夫家。覺得婆婆刁難她,便主動要求離去。這是多洶j快人心的事,是爲我們女人長臉哪!”

我拉著她的手,要她安安靜靜地與我一起坐在座墊上,看完之後,想想再發表意見。麗娘看我滿臉淚痕,一臉的嚴肅,便老老實實地盤腿坐在我身邊,安靜地看起來。沒有好大功夫,她看完了。因爲她的文學藝術的功底比我厚實,人身經歷比我豐富,世上的人情冷暖比我更看得清楚。看完之後,我沒想到,她竟然不能自己,放聲大哭。

小院堥S人,所以也不怕麗娘的放大悲聲會被別人聽見,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她的大放悲聲再次勾起我的悲傷,引得我也抽泣起來。其實這就是人常說:借他人的眼淚澆我心中的塊壘。積聚在胸中的鬱悶,早該宣泄,今日今時算得其時,得其所。有了一個共同的題目,知心朋友能推心置腹、暢所欲言,夫複何求?豈不聞:“黃金千兩容易得,知己一個也難求” 活I

麗娘姐與我終於把胸中不快宣泄完,覺得此時輕鬆多了,雙方都用絲巾揩幹眼淚,便開始切入正題。麗娘姐問我:“綠珠,你到石府有幾年了?”我平靜地回答說:“我是十四歲時在家鄉博白被石大人高價買來的,今年有二十三歲了。算起來到石府也是十年以上了!”麗娘沈吟了一下說:“綠珠,你我相交也有十年了。我們也是情同姐妹的感情了,所以我要問一些事,如果你實在不願意講,我也不勉強!因爲這些話在我這兒也憋了好久,只不過沒找到合適的時候與恰當的機會,今天也算是個機會,我們就敞開心胸說吧!”

我點點頭,把一杯散發著茶香的茶,此時溫溫的,恰到好處,遞給麗娘姐“先喝上幾口再說吧!沒人催你!”此時我的神態已恢復到平時的樣子,氣定神由,這樣好讓麗娘她放心問。

麗娘說:“你看,這劉蘭芝這狠撘z、能幹,焦老太婆卻怎洶]不滿意她,硬要逼她自己提出離開焦家,你知道是爲什炮隉H那是因爲‘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劉蘭芝三年未能生養,這就是她唯一的罪過,所以要遭婆婆的遺棄,還要逼迫自己的兒子棄妻再娶。你想想這個問題沒有?如果你能替石大人生個兒子,那洶]許你在石家就不會只是現在的這個地位了。”

聽見麗娘姐是單刀直入、殺入主題,我也不得不應戰了。我微笑著說:“麗娘姐,你覺得象我們這種人,在別人眼媮晹酗H的尊嚴活H我們只是人家買來的一件物品,只不過是價格昂貴的東西而已!”麗娘姐毫不鬆口:“石大人那炫k你,寵愛你!我們都說:只要綠珠要天上的彩雲,石大人也會搭雲梯爲她去采,你怎炤|有石大人並不把你當作人的感覺呢?”

此時我不得不眼睛直視麗娘姐,打開天窗說亮話:“麗娘姐,你自己也親身受到男人之害,何用我解釋?”麗娘姐歎口氣,悠悠地說:“我真希望你是個例外!”我接著說:“雖然買我的時候,石大人是花了大價錢。這不過只能證明我是石大人所珍藏的物品中價錢最昂貴的一件而已!你以爲象我們這樣的人,還能夠擁有焦仲卿與劉蘭芝那種感天地泣鬼神的愛情嗎?會享受到那種‘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男女真愛嗎?”

麗娘睜大眼睛問:“憑什洹畯抴N不配也不能享受這樣的感情,我不明白!”

傷感的我,拉著麗娘的手:“因爲我們身在寒門,出身低微。這晉朝的制度,是讓寒門及出身低微的人沒有好日子過的。象你,我,從出生的那天起,命運就已注定。走上這歌舞爲生的道路,就注定只是爲別人取樂解愁的工具。我們生存的價值,一個是歌舞爲人取樂解憂,另一個就是作爲藏品,示人時只爲提高主人的身份地位。象我們這樣的人,沒有自由,沒有尊嚴,只是一個工具,一個藏品!難道會希望自己的子女也象這樣存在於世嗎?”

麗娘看著說話越來越慷慨激昂的我,很吃驚,覺得這不是她平時見到的綠珠,平時的綠珠溫順可愛,面帶微笑,喜怒不形於色,今天這是怎洶F?便接著問我,“綠珠,雖然你是爲了救族人于危難而犧牲自己的,是不得已進的石府!那你現在有沒有後悔這個決定?”

我想想回答說:“那倒沒有。雖然石大人只把我當作一個價值不菲的物品。不過他真的對我不錯。這泵h年,他親自教我讀書、寫字、識曲譜、彈古琴、管篌、擊編鐘,讓我從一個不知世事的村姑,變成一個傳名於世的歌舞大家。讓我有機會拜讀了古今收羅的名書、典籍、史書、經書。讓我見識到了許多人永遠連想也想不到的世界。這些就是我喜歡和追求的,如今我都得到了,我爲什洮嵼活H我想人的一生,總是有得有失,不可能把所有的好事讓你一個人獨得,那太貪心了,不是我做人的準則。你在宮堙A你也清楚,就是貴爲皇帝、皇后,他仍一樣也有辦不到的事,也有煩心不如意的時候,何況你我!”

麗娘又轉回原來的話題:“那你告訴我真話,你有沒有想要自己孩子的念頭?”我只得回答她:“你以爲這件事我能作主嗎?”便從貼身的繡囊中取出一個玲瓏小巧的繡囊。這個繡囊是金絲絨織成的,上面綴有小粒的紅綠寶石。繡囊精致,寶石閃爍,一看就是價值連城的物品,而沒有打開繡囊,便聞到一股濃郁的芳香。我遞給麗娘姐,麗娘姐有些好奇,拿著放在鼻子底下聞著便變了臉:“這不是麝香活H難怪我靠近你,總聞到有股香味,搞半天是這個東西。這個袋子是石大人何時給你的,你又是什洫伬啋器D你自己再不能生育的?”

此時的我,只能慘然一笑作答:“我是到石府後,石大人與我同房,就賞賜給我的,他要我要貼身帶著不要給別人看到。這個繡囊那洵,一看就知道非常貴重,我很喜歡,也很高興。我想,這是大人寵愛我,才送給我的珍貴禮物,我一定要貼身帶著,好好珍藏,就一直戴在身上。”我認爲事情已久遠,我可以控制住自己,但是,眼淚自己從眼角沁出,挂在那兒。我拼命控制,不讓它往下掉,可是哽咽的聲音卻出賣了我:“由於我喜歡看書,石大人的藏書中,有一些民間收集來的雜書、閒書。無意之中從書上知道常佩麝香,久而會造成終身不育。”

麗娘姐看著我,她也手足無措,她做夢也不會想到,問半天,問出的真相竟是這樣的殘酷,她想安慰我,可是從何說起呢?我鎮靜下來,望著麗娘姐:“開始知道真相的時候,我是很憤怒。因爲我那樣全心全意地崇拜他,視他爲拯救我們族人的大恩人,甘願按他的要求爲他去做一切事情,甚至爲他獻出生命也在所不辭。我太單純了,以爲他會平等待我,因爲他對我很好,滿足我的一切要求。我可實在沒有想到,他從頭到尾只是把我看成是他的一件昂貴的私人物品,既然價格昂貴,自然要珍惜。他沒有把我看成一個有思想、有感情、有靈魂的人。當然從他的利益著想,一開始他就考慮得很多,也許是因爲如果我有子女會與他的嫡士爭奪財産;或許是認爲女人生育後會失去青春美貌,不能再象未生育前那樣美麗動人,那樣歌舞,那樣‘奇貨可居’!誰知道,他的內心深處是怎炤Q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也示意麗娘喝幾口解解渴,因爲我們說話也說了半天了。麗娘姐順從地端起木幾上的茶杯,機械地喝了幾口又放下。她還是有些緊張,沒有開口,我完全鎮靜如常,平時的微笑又恢復了。“現在我反而感謝他,因爲一個做母親的自己就是一個物品,那她怎炫鈰鱈O護得了自己的孩子,讓他自尊有價值地活著?何況大戶人家爲爭奪財産,爭奪繼承權,導致骨肉相殘,相互謀殺的事是屢見鮮!而今我只是一個沒有己嗣的歌姬、舞女,沒有身分、地位,對石大人的家人是構不成什洮簪椌滿C他們根本無須提防我,這樣我反而會安全些。其實有時換個角度去考慮問題,也未免不是件好事!”

麗娘吃驚地說:“我不知道你會考慮這牴楚A年紀不大,就會知道這泵h事,看問題不知超過常人多少倍。”

我說:“那我告訴你,我爲什炤|這樣吧!因爲平時除了排練歌舞外,我最癡迷的就是到石大人藏書的地方,一看就是幾個時辰。常常是有事粉蓮會到那兒找我,沒有緊要的事,粉蓮也會替我打發。這些聖賢的書,一看就迷了進去,書可是最好的老師,最忠實的朋友!它教導我懂得了許多知識,“又能開拓我的視野,給我開ㄦs世界的門,在那個世界堥ㄗ鴔痡q未見過的事;書它又忠實地伴隨我,替我排憂解難,給我歡樂;它又賦予我智慧,給我力量,讓我清醒地面對自己經歷的現實世界。所以我認爲我還是算活得幸福、愉快的!”

麗娘目瞪口呆地看著我,最後才說:“看來我以前真的是白活了,我的那點憂傷算得了什洸O?我爲什洶@天要憤憤不平,用痛苦折磨自己呢?那件事又不是我的錯,何況事已過那泵h年,我爲什洮D要耿耿於懷呢?從今後,我要向你學習。你找到什泵n書,我到你這兒來看,不帶到宮堙A免得替你找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