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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留得清白在人間
——綠珠自白 6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
今天是端午節！記得小時候，在這天，我們家鄉都會用這青青的大竹葉，包上糯米，中間夾有大棗、蓮子，或著一些肉絲、臘肉等，放在大蒸籠上蒸上幾個時辰。空氣中到處彌漫著這竹葉的香氣，夾雜著大棗的甜味，肉的鮮味。這蒸好的粽子就是我們端午節必吃的美餐。同時，每家都要把雄黃泡的酒灑在房屋的角落，驅趕蚊蟲、蠍子、蜈蚣等毒蟲，據說還能趕走毒蛇。同時，這天，我們的家鄉的鄉親們，還要在河裏舉行龍舟賽，把漂亮的紅綠絲綢紮在小舟上，小舟上的水手，敲鑼打鼓，一聲令下，百舟競發，鑼鼓喧天，到處沈浸在歡樂的氣氛中。
今年，我們綠竹小院還是做了粽子，泡了雄黃酒，甚至門上也挂了曹甫艾葉。可是卻沒有節日的氣氛，那是因爲我知道，這也許會是我在人世間最後的一個端午節了，可是我不能讓我的這種感覺影響到我的女伴，我只是要她們呆在綠竹小院裏不要再出去。
我自己便到百丈樓的藏書一層看書，我想知道，這端午節是與歷史上的哪一位人物有關，這個人物對人民作出了什麽樣的貢獻，才會讓幾百年來人民一直用這樣的方式來緬懷他。
太史公司馬遷《史記》《屈原賈生列傳》中有記載，人們緬懷的是一位叫屈原的偉人。
屈原是戰國時的楚國人，原是楚國國姓，名平。是楚懷王的左徒，由於他富有治國的才華，尤其善於辭令，因此得到秦懷王的重用。在朝廷內與楚懷王商議國事，然後拿出辦法；號令楚國上下；而在外交上，他應付諸侯及各國的使者，很得體。
由於他受到楚王的重用，朝中就有一班小人非常嫉妒，想方設法離間楚懷王與屈原的良好關係。一次楚王要屈原草擬一憲令，屈原還未定下，上官大夫欲奪走，屈原沒有給他，他便在楚懷王面前說：“您叫屈原擬定的策略，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可是屈原說這是他的功勞，還說除了他沒有誰做得到。”楚懷王因此認爲屈原恃才傲物，連他都不放在眼裏，便日漸疏遠屈原。
屈原受到了小人的誹謗，他的宏圖大志離開了楚懷王的支援，也就成了一個泡影。於是屈原心中憂憤，用流行於楚國的詩體《楚辭》，作了一首題爲《離騷》的長詩，表達了自己一生的追求、願望。
失去了富有才華、頭腦清醒的屈原的輔佐與提醒，楚懷王被一幫只顧自己蠅頭小利的人包圍，失去了基本的判斷能力，在秦爲相的張儀奉命出使楚國，挑撥楚國與齊國的關係，伐齊時，楚國不予支援。而要齊楚絕交的條件是：秦給楚地六百里。貪財輕信的楚懷王竟然聽從了張儀的謊言，與齊斷交後，派使臣去接收六百里地，結果張儀說他答應楚懷王的只是六裏地。沒有作好準備的楚懷王盛怒之下，興師伐秦，掉入挖坑布網作好一切準備的秦軍陷阱之中。不但損兵折將八萬，並且丟掉了楚國漢中之地。不得已楚王把全國的軍隊集中起來攻打秦國，在藍田決一死戰，可魏國乘虛而入，一直打到楚國鄧地，由於齊國遭楚國無端斷交之辱，也不發兵救楚，楚國陷於困難的時局。
後來秦國願割漢中之地與楚和好，餘怨未消的楚懷王竟然不要回自己的土地，咻張儀，要殺掉他解恨。奸妄小人張儀來到楚國，買通楚王身邊大臣及寵姬，竟然得到楚懷王的釋放。
後秦王與楚通婚，邀楚懷王會于秦國，楚懷王準備赴約，屈原告誡他：“秦國是虎狼之國，從來不肯講信義！大王還是不要去爲好！”可是楚懷王仍然聽從他的小兒子子蘭的話，不要讓秦國不高興。”到了秦國，進入武關被扣，要他割地，懷王逃到趙國，人家不接納，只好又一次回到秦國，竟然在秦國病死。
楚懷王死後，他的長子立爲頃襄王，他的弟弟子蘭爲令尹掌朝中大權，因楚國人怨恨子蘭勸其父去秦國致客死他鄉，子蘭心有不安，而屈原詩中也指出懷王忠奸不分導致近小人，遠君子；被秦相張儀幾次欺騙，導致兵挫地削，亡其六郡；仍不知己錯何爲；又信小兒子蘭奸言，赴虎狼之約，致客死秦地。
子蘭大怒，又饞言于傾襄王，屈原被放逐于江濱，由於憂國憂民，他顔色憔悴，面容枯槁，因而江邊一個漁夫與他進行了一場對話，漁夫要他隨波逐流，不要衆醉而獨醒，何必自找憂傷？”而屈原卻表白自己“甯趙常流而葬乎江魚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溫蠖手！”
最後屈原哀傷楚國的人民多災多難，新上臺的國君傾襄王比楚懷王更沒有見識、魄力，而楚國的國力、兵力舊漸衰頹，屈原一生 難申，最後悲憤之中，抱著大石頭跳進汩羅江，實現他絕不隨波逐流，爲堅持理想，“甯赴常流而葬于江魚腹中”。
屈原一生，忠於祖國、秉性正直、高尚、才華橫溢，憂國憂民，不肯隨波逐波，與妄臣、奸臣同流合污，因得罪了昏君、小人，幾次遭受貶謫、放逐，而憂國憂民之心不改，因而獲得楚國人民對他的崇敬與懷念。
由於屈原忠貞直諫被貶謫、放逐，楚國的大臣再沒有人敢對楚傾襄王提出任何一點反對的意見。楚國在屈原投江幾十年後，終於被秦國所滅。所幸的是，屈原沒有看到他祖國的被滅亡。
五月初五端午節包粽子投放江中，是因爲楚國的百姓害怕屈原的遺體被江中魚兒吃掉，他們便用發散清香味的大竹葉包其糯米煮熟投進江中；在龍舟上敲鑼打鼓是爲了驅趕魚兒，用小舟去撈他的遺體。
歷史上只有屈原，是以他光輝的人格品質讓百姓世世代代用一個節日來紀念他祭奠他。他並不是顯赫的帝王、君主，也沒有秦始皇滅七國的氣慨。可是他真的是青史留名，流芳百世。
其實人生在世只有幾十年，能活到七、八十歲已是罕見，屬於他的榮華富貴是何其短暫，人死後便煙消雲散。而只有屈原這樣的人，才獲得永生！
那我們的這個朝代，又有幾人能青史留芳名，怕更多的是遺臭萬年了！因爲這些人給這個朝代的百姓帶來的是無窮無盡的災難，讓他們是處於水深火熱之中。只有把他們的所作所爲訂在史冊裏的恥辱柱上，才會讓那些後世手中有權的人有那麽一點顧忌。這只是我一相情願的想法吧！更多的人是願意享受到手的榮華富貴，對於身後虛無飄渺的名聲，他仍不會看重的。否則也就不會形成清官有作爲的官少而有少；貪官枉臣占了一大半了。
今天已是永康元年六月六日，傳說是東海龍王曬龍袍的日子。也真是的，白天的太陽之暴虐，也是許多年未見過的。如果人站在太陽底下，沒有東西遮蔽，那麽一個時辰不到，他就會覺得全身都被烤幹了、烤熟了，會失去知覺。我把這種熱老天會平息的，搞不好晚上會有一陣大雨來沖走這種酷暑，儘管熱得煩燥，也只得等著這場雨來了。
昨天大人就告訴我，他這幾天要出去或許會離京辦事，要我們自己多加小心。於是我也就告訴女伴們心靜自然涼，都在自己房間裏，門窗打開，多用井水潑灑地下，免得發熱中暑。
白天總算沒發生什麽事，女伴們都還好！從黃昏開始，酷熱慢慢地減退，黑壓壓的雲彩從四面八方向著洛陽城聚集，仿佛天上也有人在趕羊似的趕著黑雲，我們隨便填飽了肚子，都躲在自己房裏，這種黑雲前所未見，這肯定有一場少見的暴風雨了。
我擡頭看著天，就看著四面八方趕來的雲彩在我們的上空變成一個鍋蓋，我們就象被關在鍋裏，擡頭只見黑壓壓的雲，沒有一絲亮光。突然一道閃電，在這個黑壓壓的鍋蓋中穿過，隨著閃電的光芒，便聽到轟隆隆的雷聲在這個黑色的鍋蓋上翻騰，這雷聲就像是一支千軍萬馬的軍隊的先頭部隊，而先頭部隊一過，接著就是鋪天蓋地的大雨連成一片從天而降，這大雨的氣勢真象千軍萬馬沖向敵軍陣營那樣威猛。
這雨聲敲打著屋頂，仿佛也要搶著進來與人較個高低。我從屋裏的窗戶瞧著小院的竹子。十多年，這竹子早已超過我的小屋，有兩、三丈之高。突如其來的大雨兇猛地向竹子俯衝下來，劈頭蓋臉地搖撼著竹子，撕扯著，仿佛要在傾刻間毀掉它們。在閃電光中，我看見竹子隨風搖擺，有的竹子甚至把腰彎得很低，我都擔心是否會折斷。可讓我驚異地是，彎著腰的竹子竟然並沒有被折斷，風稍微小一點，竹子又伸直腰，隨著風向搖擺著。
我從來沒有這樣認真地看過一種微弱的東西與強大的勢力搏鬥的場景。今天算是見到了，也領悟到，強大的惡勢力摧毀不掉弱小的東西，其中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這弱小的東西要特別地有韌勁才行。如果人能有竹子那樣的韌勁及適應性、生命力，那遇見再大的困難、折磨，可能也會克服的。遺憾的是，在這點上，人往往比不了這些植物。
唉！又想麗娘姐了！自從今年四月五日，孫秀爲趙王策劃那場動亂後，便佔據了宮廷，從此便失去了麗娘姐的消息。石大人與潘大人整日爲生存而去找可以爲他們遮蔽風雨的大樹去了，我當然不好爲麗娘姐的事讓他們分心了。
我想，麗娘姐，名義上是賈皇后奶娘的女兒，但實際上她只是宮中樂坊中一個歌舞教習，身分低微；出於對賈家的厭惡，平時她幾乎沒有與賈氏族中人有來往與糾葛。除了很少的人，沒有更多的人知道她與賈家的這個關係。從這兩點上看，孫秀也許不會注意到她吧！不會把她牽扯到賈皇后的同黨中去吧！但是從孫和掉賈皇后所採取的謀略——“借刀殺人”之計來看，如此的精細、周密，手段的毒辣，並不亞於善於玩弄手腕的賈皇后。我可不敢奢望他會放過麗娘姐。可是，如果麗娘姐還活著，她會不顧一切，請人帶信給我報個平安。
想來想去，麗娘姐怕已是不在人世上了，眼淚便無聲地淌了下來。我靠在榻上，在暴風雨中半睡半醒地。
突然，緊閉著的門連這麽大的風雨也未吹開，突然會打開，一道黑影竄了進來，還未等我清醒過來，一隻濕漉漉的手冰冰涼涼地捂住了我的嘴，然後有人在我耳邊悄悄地：“綠珠，別怕，是我！”
冰涼的水順著嘴角淌到了我的脖子，我完全清醒了！這不是夢，是真的事。又一道閃電如利劍劈開了黑色的鍋蓋，在閃電的光亮中，那捂著我嘴的，穿著一件黑色鬥蓬的，不是麗娘，是誰？在閃電光中，我還看見，剛才打開的門又緊閉著，門後站著一個身材魁梧穿著緊身黑衣之人，看背影就知道是個男人。因爲是背對著我，所以不知此人的相貌。閃電過後，屋裏的一切又歸於黑暗。而房門仿佛從未打開過。
麗娘放下捂住我嘴的手，幾乎是貼著耳朵細聲地對我說：“我知道你一直在挂念我的下落，也知道你已無從知道我的生死，所以我一直在等待機會。今天是知道石大人不在你這裏，而且又是這樣大的暴風雨，不會有什麽人注意到我們的行蹤，所以才來看你。”
我連忙摸著到了旁邊的箱子旁，打開箱子，拿出一件又輕又軟的錦袍，也拿出一塊乾淨的白布，要麗娘趕緊換上袍子，也讓護送她的俠士把身上的雨水揩幹，避免他們回去之後生病。
在黑暗中，在急風暴雨中，麗娘與俠士很快就做完了一切。麗娘對那黑衣俠士耳語後，他又悄無息地出去了，可能還是怕“百密一疏”在門口護衛我與麗娘去了。看他那麽聽從麗娘的安排，那他與麗娘的關係可不一般了。那麗娘把一切安排好，她一定要與我商量大事了。
過了剛才那陣不安，現在我與麗娘依偎在睡塌上，也沒再點燈，只有劃過長空的閃電，照亮我倆的面容。
麗娘說：“我先告訴你與我同來的那位俠士吧！他是我師傅的一個侄兒，他叫我師傅姑姑。我還未到宮中樂坊時，他就是宮廷中的衛士，現在也是一個侍衛武官。且從我進了宮廷樂坊後，他去看姑姑，從他姑姑那兒得知我爲什麽會到宮廷樂坊。開始他出於同情，常常會安慰我，後來也就愛上我。可是你知道我是因爲婚姻遭到變故，是因爲從小訂親的男方追求榮華富貴而抛棄了我，這樣的打擊，使我無法相信任何一個男人。我早就心灰意冷，對婚姻愛情沒有一點熱情及興趣。我想，過幾年，我年紀大了，不再年紀貌美，那他對我的感情也會慢慢消失。那就讓我們互相保持好感，象兄妹一樣互相扶持吧：沒想到，他還真是一個癡情種，這二十多年過去了，他竟然不肯娶妻，卻一直在暗中保護我。從此後再沒有在我面前提這事。直到這次，孫秀爲趙王策劃這次動亂，在宮中擒住賈皇后，他爲我做了許多事，我才真正意識到他對我的這分真愛，才把自己的後半生託付給他，願與他共渡後半生，只是，這樣的好日子，對於我來得太晚了，剩下的日子已不多了！”
在聽麗娘敍述的過程中，我握住她的手。黑暗中，閃電的微光中我看得見她的杏眼中噙著淚珠吊在眼角上，她接著說：“由於他的上司被孫秀收買，死心塌地跟從趙王。他在衛隊中武功最高，平時個性隨和，與同事們相處都很好。他的上司平時也很看重他，便把孫秀在宮廷中策劃的一切告訴了他。知道針對賈皇后的變亂後，他馬上想到不管會不會牽連到我：這是乘這一次發生混亂中抽身而去的好時機，在孫秀趙王派軍隊圍困宮廷頭一天，便將我轉移出去，第二天，宮廷中發生了動亂。宮廷中人死傷無數，誰還會去追究一個地位卑賤的機器人舞教習的死活呢？因此蘇麗娘從此就從人間消失了，誰都以爲她已不在人世。就這樣我不僅逃過了那場劫難，更重要的是誰也不會追究我的下落。目前我就隱藏在他那兒。孫秀依靠這些禁衛軍發動了變亂，獲得成功。這些人目前在朝廷也是趾高氣揚，氣焰囂張。誰也不會懷疑他的所作所爲，我很安全。我想，我的事也算有結果了，我這次來你這兒，就是希望你聽從我的安排，跟我走，也隱藏在他家！”
我詫異地問她：“爲什麽想起要讓我跟你走？”麗娘說：“由於孫秀替趙王策劃了這次動亂，打擊了賈皇后勢力。想當皇帝的也不只趙王一人，其他的王爺蠢蠢欲動，你不知道孫秀有多厲害，他早就想到這一招。早兩年，他就買通了各位王爺身邊信任的人，給他們許願，說趙王如登大位，那些人一定受重用。而那些人很多當各位王爺的謀士，就是爲追求榮華富貴。所以每個王爺身邊都有給孫秀通風報信的人，他對那些王爺的動態是了然於胸。而且他派嚴密地監視石大人與潘大人，要不然我們怎麽會知道石大人今天會不在你那兒？”我突然打個冷噤，終於明白我爲什麽這段時間老是覺得什麽地方不對勁，可又說不出原因原來是軀心石大人的一切行動皆在孫秀的掌控之中，卻又找不到依據。
麗娘接著說：“我去求他，要他協助我幫你逃出金穀園，藏匿在他那兒，他想都沒想就答應了。開始，他是從我這兒知道你是我收的徒弟，也是最欣賞的一個朋友，知道我與你是半師半友的關係。後來是跟他的上司馬孫秀一系列的接觸中，知道孫秀對你的志度，不僅僅是垂涎美色那麽簡單，因爲孫秀覺得，象你這樣的女人，當朝並無二人。除了美貌與舞姿，你還擁有多種才能：琴棋詩書畫，無一不通。而許多人，只要有其一樣，就是以傲視他人。如果哪個男人擁有了你，那不僅代表他有金錢與權勢，而且代表他也是世家子弟，才會在琴棋計書酒茶方面有很深的造詣，才配得上你。因爲石大人無論是從世家子弟在這方面的造詣，還是在金錢權勢上，都達到一個高度所以他才能擁有你，並讓他的金穀園下多年來仍然是車水馬龍，而那些人爲見你一歌一舞，而趨之若鶩。孫秀早就盼著取石大人代之，都快想瘋了。可還是未找到合適的機會與名正言順的藉口。在知道了石大人與那兩位王爺的聯繫與財力上的許諾，他高興昏了。他知道，象石大人這樣的世家弟子出身的人，並不真懂得玩弄政治手腕。他連賈皇后這樣擅于翻手爲爲雲覆手爲雨的政治人物，都玩弄於股掌之間，哪會怕石大人這樣的文人？石大人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控制下，他隨時可以把石大人抓走，那定不危險，趁著今天晚上這場暴風雨，我們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這個地方。憑我們倆提氣飛升的本事，還有他的護衛，我們可以離開金谷園的高清，高清外，他安排有車馬帶我們離開，而且不會留下絲毫的痕迹！”
我毫不猶豫地說：“麗娘姐，今天我從你這兒知道孫秀下一步要作什麽事，那我更不會也不能跟你走了。我感謝你物件的這分感情，感謝你冒著生命危險來救我。可是我不能跟人走有幾個原因。明知石大人有難，我卻爲自己安全棄他而去，是爲不仁；我的八個女伴因我離棄而可能會遭到生命危險而卻一無所知，是爲不義。我是不會成爲不仁不義而苟話於世的小人的。”
麗娘有幾分不悅：“你顧及你的女伴，那也算是原因，但我想石大人即使懲罰她們，但她們確實一無所知，說不定石大人還會懷疑這是孫秀暗中的所爲，不會爲難她們。怕她們也不會什麽生命危險吧！但是你不願對石大人不仁，那倒奇了！你告訴過我，石大人從來也沒有把你看成是與他同等的人，只把你看成是他擁有的一件貴重物品，那你又有什麽捨不得的？”
我回答說：“不把我們這樣身分的人看成與他一樣平等，又不是他一個人這樣做，所有的士大夫，家門權貴都是如此，你能要求他超凡脫俗嗎？何況他給我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他教會了我即使是大家閨秀，名門望族的女子也未必會的技藝品味，讓我享受到的很多樂趣不是一般人能得到的。我這三十年的人生，享受過的人生百味，是別的人活到一百歲也未必能得到的。我應該感謝他，是他讓我快樂多於煩悶，充實多於貧乏，人活在世上，不能太貪婪，你想，既然孫秀對我是志在必得，我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孫秀問石大人要人，石大人交不出來，不僅是禍及石大人，那八個女伴會沒命的，我死後，黃泉之下也沒法向我的阿爹交代，當年阿爹是把這八個女伴託付給我的與其活在一生的愧疚與悔恨當中還不如一死，換取他們的生存，以一取九，應該是划算的。”
麗娘歎了一口氣，她是知道我的，在沒有下決心之前，在沒有把結果考慮好之前，我是不會多言的，可一旦下了決心，我也會象那些俠士一樣，勇無直前，決不後悔，也又問我：“那你會不會順從孫秀那樣的衣冠禽獸？”我說：“那怎麽可能！如果他僅僅是想得到我與石大人玩弄手段起什麽衝突，那我都不會這樣恨他，那畢竟是兩個男人的爭鬥。可他爲了一已之私，要擠進上流社會掌握朝廷的實權，他不僅利用賈皇后的貪婪及野心，又操縱司馬王族的幾個王爺，引起內亂，讓老百性處於提心吊膽，水深火熱之中，每天過著生不如死的痛苦日子，我恨他已到食肉寢皮仍不能解恨的地步，怎麽會跟從他？石大人怎麽不好，他還沒有象孫秀那樣的國殃民的程度，所以我還能容忍他，我已經想好一個驚人的舉動來打擊孫秀的野心。讓他知道，世上許多美好的東西，就是有天大的權力他也無法霸佔到手，我只是一個弱女子，我法動搖他的權力，無法象那些古代的俠士那樣能爲民除害，可我會用我的生命，捍衛我做人的尊嚴，也教訓孫秀，不屬於他的東西他無論用什麽方法也得不到。我還會讓天下無數鬚眉男兒汗顔，爲什麽不象一個直正的男子漢挺身而出制止孫秀及趙王的陰謀：“我由開始的平靜轉而變得慷慨激昂起來1
麗娘與我是心心相映，她完全懂我的意思，我的這番話是與她作別：我們倆擁抱在一起，小聲地哭泣著。此時門上響起輕輕的三下叩門聲，我知道這是麗娘的他催促我們，是走是留，一定要有個決斷，我貼著麗娘的耳朵說：“麗娘姐，祝賀你，你終於尋到你的焦仲卿你一定要好好活下來，活了幾十年，才得到這分真愛，一定要好好享受這分遲來的感情，即使並不久長。可你想想，世上有那麽多人，活到七、八十歲，也未必找得到一個愛對方甚于愛自己的丈夫或妻子。能找到的人，必是有福分人。麗娘姐，你是一個有福的人，永別了，麗娘姐記得太史公在《報任少卿書》中有一句話，讓我牢牢地記心中‘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我不敢說我的死比泰山還重，可我要讓我的生命在死的一刻也象流星閃電那樣的燦爛，雖然短暫卻讓人難忘！”
歇了一口氣，我硬著心腸把麗娘從榻上拉下來對她說：“已經過了兩個時辰了，外面的風雨漸漸小了，再不走，可會被金谷園的衛士發現，想走也來不及！”然後我把佩在身上形影不離的麝香小荷包取下來，遞給麗娘姐：“麗娘姐，這個給你做個永久的紀念，見到它你就會想起我。”哭得不能自己的麗娘雙肩聳動，她控制著不能讓哭聲太大，被別人發現。
我把她送到房門外，門無聲息地開了，麗娘出去，門又無聲關上。
我與麗娘姐的互訴衷腸，淚眼相望，生離死別，仿佛都是恍恍惚惚中進行的，就象夢一樣，醒來之後，除了回想以外，沒有留下一絲痕迹。
我就坐在木榻上，聽著風雨漸漸地小起來，是啊！人的一生也象這風雨。再大的暴風雨，刹那間的氣勢仿佛可以摧毀這世上的一切生靈，可是它也會慢慢地變小變弱，最後趨於平靜。這不，一個時辰後，風雨終於停了，白天的曙光已透過竹子映照在窗櫺上。被暴風雨摧殘的竹子，葉子油綠油綠的，竹節也仿佛向上挺拔長高了一截。在微微的晨風中輕輕搖擺，比平時更加秀麗挺拔。
我緊緊地吸衛口帶著竹葉清香的空氣，對自己說：“不管是好事壞事我都在這兒等著我決不放棄我的尊嚴、人格、自由。”
自麗娘與我作了道別後，儘管我知道石大人所做的一切盡在孫秀的掌握之中，我卻沒有再說什麽。作爲石大人，他前半生也不失爲一個梟雄，就是後半生做點有血性的男子漢的事又有何不可？即使他不反抗孫秀與趙王，他又能多活幾天呢？孫秀覬覦石大人的巨富不是一兩天的事了，象他那樣奸險，富有心機，恐怕這朝廷上也鮮有對手。這石大人潘岳及那兩個同姓王的事遲早也會暴露。我已經有了與石大人共赴國難的決心，哪還怕什麽呢？該做什麽就做什麽吧！
這樣，我便平靜地聽著石大人陸陸續續告知的一些消息。他說到，他已把差不多五分之一的財産給了淮南王，讓他有充分的資金去購買兵器及擴充人員。他還爲淮南王作好了起事的準備工作，用重金(據說是夠一般人過上十年富足生活的)收買了守護宮廷的司馬都護伏胤，讓他能在關鍵時刻助淮南王一臂之力。
後來石大人告訴我，當孫秀已經得知淮南王的動動作後，便與趙國商議，先削弱淮南王的實力，但是要淮南王司馬允不發現，便來個名升暗降，升司馬允爲朝中太尉，但收去淮南王司馬允的叩信，派使都禦史劉機去執行。
淮南王司馬允根本就沒把子孫秀放在眼裏，何況司馬氏家族的同性王都懂，沒有自己的軍隊，就沒有實力，就會被人宰割。她大怒，在罵走了使者後，想想不對，這時間一長，沒准孫秀及趙王調集了兵力，自己仍然逃不掉一死。只有拼死要孫秀一個措手不及。在匆促之間，他只能調動府中七百個精悍慣征戰的後人了，賓士到了趙王孫秀所在的承華門前。兩軍對壘，拼死一戰。
由於孫秀沒有估計到淮南王司馬允竟然敢於反抗，而且在很短的時間便召集了精悍的兵士，包圍自己與趙王所在宮廷之地。而且淮南王布陣沒有破綻，一時間還破不了，久而不決，是否會引起其他同性王效仿，孫秀此時有幾分驚恐。正在此時，司馬都護伏胤自告奮勇要進淮南王陣前調解。淮南王聽說過伏胤早被石大人收買，伏胤答應在關鍵時假幫助淮南王，認定伏胤是自己人。伏胤要淮南王陣讓他進去，要報告機密的消息。淮南王深信不疑，按照伏的要求一一照辦，真的伏耳聽他密報。可淮也不知道伏胤早就是孫秀棋中一顆子，孫秀許他趙王稱帝後，讓他進入趙王的最高權力機構。早就嫌司馬都護職責重官品低的伏胤便死心踏地聽從孫秀的安排。於是伏胤過去的淮南王被袖中藏有匕首的伏胤刺中胸膛，連死都搞清這是怎麽回事，主捋已死，其餘兵士，聰明的反應快逃走，死裏逃生，愚笨的還未醒悟是怎麽回事，就被殺死；忠心耿耿的，爲淮南王決一死戰，被殺得體無完膚。
而齊王司同不知是他的謀士光見之明，還是他嗅到了什麽不對的氣味，早幾天他便緊持要回自己的封地，便逃過此一劫。
而石大人與准南王精心策劃了幾個月的兵變，便這樣的不堪一擊。
錢還是有用的，畢竟這世上還是有人遵循“得人錢財，與人消災”的規律，從現場逃回的一個汝南王的親信，竟然趕回來向石大人報告了這一切。石大人重賞了他，讓他快速沈出京城，以求一條活路，而石大人知道，這一次是真的雖死網破了。富可敵國的財富也挽救不了必死的命運。
人總是很奇怪的心裏清醒地知道這是必死無疑，可感情上總不能接受，石大人一生總是相信，錢上百萬可通神，只要有錢，沒有什麽事會辦不成。在他過去的日子中，他用錢開路，確實是百戰不殆。可這次他遇到的是孫秀這個對手，是個魔鬼般的人物。人家想的是置你於死地，輕而易舉地就可以霸佔你的産業，霸佔你所世人羡慕的一切。置你於死地的可是名正言順的理由：勾結淮南王司馬允造反，這個罪是讓誰也不也敢替你辯解的。命都沒有了，錢也就是孫秀的。孫秀的計謀可是滴水不漏。
我早已作好準備，當石大人帶著我和八個女伴慢慢地沿著百丈樓的階梯向爬時，我就已下定決心與石大人一同赴死，我心如水。我的八個女伴也許隱約感到氣氛的緊張，但她們畢意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也只有默默地跟著石大人爬到了百丈樓的最高層。
石大人雖然不願意也不相信會有“死到臨頭”這一天，可他畢意是經過大世面的人。他指揮下人把幾坐及墊子安置好，還不忘妃那只剩豐壇的珍貴的葡萄酒。
我已經想好該怎麽辦了，我對石大人說：“石大人，請讓我爲你最後歌舞一曲！”我看見石大人的臉色發生變化，開始是驚詫，後來有些沮喪，是後才鎮定下來。我說：“那就唱石大人爲我量身定做的《王昭君辭》吧！”
於是石大用我的綠和簫來爲我伴奏，因爲我自己也喜歡過個舞蹈，所以動作也常作改動，以求更加完美。
正因爲我已有了赴死的決心，所以歌聲自然是一腔悲憤，平時低徊婉轉，而今我卻唱得聲震九霄，我們又是在百丈樓的最頂層。我想我的歌聲必然會傳遍整個金穀園，因爲我覺得這是被拘囚於鳥籠中的八哥鸚鵝，死前的哀鳴，可以憾山嶽，動心魄。
我完全陶醉在自己的歌舞之中，但是有一陣人鳴烏嘶的聲音比我的歌聲更大，我便知道：孫秀終於按捺不住下手了！於是停下了伴奏與歌舞，我與石大人倚在白丈樓的欄杆上往下眺望。
我看見孫秀全身華服，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耀武揚威地朝百丈樓馬也來一付勝利者點收戰利品的姿態。後面跟著衆多的護衛。
終於在很短的時間便來到百丈樓下，樓下第層是石大人守護金谷園的兵丁，畢竟跟隨了石大人多年，孫秀要硬闖百丈樓可能還是要費點力氣。
孫秀仰著頭大聲地喊話，聲音渾厚，穿透力不弱。他說：“石大人，是否肯交出綠珠，如果肯交出來，那我們兩人的恩怨從今天起就一筆勾銷。在趙王面前，我孫秀的話還是管用的。讓我們作筆交易，讓綠珠跟著，那你與齊王，淮南王勾結的事，由我出自幫你到那兒擺平！”
聽著孫秀的話，我轉過臉去，仔細地觀察著石大人的表情。了他十幾年，他臉上的五官我太熟悉了，喜、怒、哀、樂在那個地方表現出來我知道，我要看他，是不是會聽從孫秀的話，或是已經動了心。
我已找到答案，顯然石大人已經爲了自己要將我作爲他最珍貴的寶物奉送給孫秀了，因爲他的眼睛已經不敢與我對視，而略微抽搐的嘴說明他的內心還在作最後的掙扎。
而百丈樓下的孫秀，已經有幾分瘋狂，竟然會訴說，自從他第一眼見到我，但發誓要得到，爲此可以付出任何代價。哪怕是遇到兒看岳的鞭打及羞辱，遭到“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嘲笑，他也沒有放棄，他奮鬥十多年到處尋找可以讓他爬到權力頂峰的靠山，終於找到趙王，今天已嘗夙願，他不願再等了，他今天一定將我帶走。
既然石大人決心已下，我想也沒有什麽可說的，我要執行我的計劃了，我低下頭，對樓下的孫秀大聲說：“孫大人，我願意跟你走，你是不是真的能放過石大人？石大人對我是恩重如山！”轉過頭對還在猶豫的石大人說：“大人，我曾經說過，真的到了魚網破的那一天，我會對得起你的！”孫秀所說我願意跟他走，便在樓下志嘶力竭地嚷著：“綠珠，你要跟了我，我可以保證讓石大人榮華富貴依舊，而你可以比你現在過得更好，我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孫秀在不停地保證，石大人是一付如釋重負的樣子，雖然早就知道關健時刻石大人必定會捨棄我，可是我仍然被刺痛到心底深處，這世上最後的一點依戀已不變存在，我轉過頭，對石大人說：“鍾子期死，伯牙終不復鼓琴，何則？士爲知已者死，女爲說已者容！如今鍾子期已死，知已者不復存在，女爲誰容？”然後轉過頭，對著百丈樓下的抑頭探望的孫秀大聲喊著：“孫大人，看好，我來了！”
喊聲中，我從伏著的欄杆上提氣飛身後一摧而下，我唱著漢武帝最寵愛的李夫人的那首《北方有佳人》有空中自由地飛翔，我穿的是我母親當年爲自己作嫁衣時做的一套深綠色棉布上繡滿了淺綠色荷葉的衣服，那是母親最好的一件衣服，也是我對家鄉留戀不會的唯一紀念，我身上沒有一樣東西是石大人給的。全都是家鄉帶來的值錢的佩飾。我長上了翅膀，我在飛向我的家鄉博白的荷花塘，而且我已經看見我的阿爹及鄉親們在微笑著迎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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