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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鴻門之宴
（一）
酒，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
一個人，無論是功成名就，還是失意潦倒，無論是賓聚朋樂，還是孤單對月，他常常想到的就是酒。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舉杯消愁愁更愁，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這些千古流傳的詩句，就是酒的詩句。
青樓，也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
一個男人，無論他年紀大小，身份貴賤，也無論他成家與否，得意失利，只要他是正常的男人，健康強壯而且有富餘的銀子，他總是避免不了要去那裏留戀一番，在他的一生中，總會在哪兒留下許多甜蜜而秘密的回憶。
酒能使人燃燒，也能使人沈淪。人世中志得意滿，絕望悲觀，慷慨豪情，刻骨相思的種種情感，也就是酒的情懷。
青樓叫許多人樂不思蜀，留戀忘返，也叫許多人悲痛欲絕，生不如死，千百年來流傳著許許多多哀豔悲惻的故事和美麗動人的傳奇。
所以酒和青樓都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任何人都說不清楚。
只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大多數人，特別是那些年青力壯，年少多金的男人，總是喜歡這兩種東西的。
酒和女人，本是這世上最真實的兩件享受。
"佳人如玉，美酒盈樽，君若有興，月上枝頭之時，相候于如意樓。"
請貼是狄殺傍晚收到的。
狄殺正在全順客棧的大廳，濟南城裏赫有名的曾長平，英雄，李五公子，魏書碑，金天羽，顧三省一大群人正在陪他喝酒吃菜。
這些人一個個都很熱情而誠懇，不斷殷勤地向狄殺勸酒，爭著和狄殺說話。
他們都非常愉快而得意。他們從早上等到中午，又從中午等到下午，他們現在不僅見到了這位武功卓絕的少年英雄，世襲的一等侯，而且居然還在一起同桌喝酒，這本就是天大的榮耀。
美酒象流水般被倒進肚子，豪氣象泉水般湧了出來，每個人的臉上都發著光，聲音愈來愈響亮。
狄殺沈默地坐著，他雖然在心裏越來越不奈，越來越感到討厭，他卻還沒有發作，時不時還答上幾句話。
也許他忽然明白了，這世上許多事情本來就是身不由已的，有些麻煩你無論如何也躲避不開的，所以他還不如乾脆坦然承受。
短短的幾天中，他也許改變了許多。
－－－－不變的也許只有仇恨。
幸好這時一個滿臉笑容，胖胖的中年人走了進來，他就是南郡王府的二總管。
請帖就是南郡王的公子發出的。
南郡王的公子就是秦摟月，江湖五少中的素心公子秦摟月。
同樣的請帖楊愛也收到一份。
他還剛剛得到狄殺擊敗莫含沙和萬山紅的消息。
從狄殺出現到現在，已經有典秋毫，六殺血，中原二義，莫含沙，萬山紅敗在他的手下。
這些人無一不是江湖中一等一的好手，其中有些楊愛自己也自覺沒有把握能夠擊敗他們。
狄殺就如一把初出鞘的寶劍，銳不可擋，仿佛故意示威給他看一樣。
楊愛心裏歎了口氣，也許狄殺還不知道，他們之間並不僅僅靠武功便可解決一切。
因爲有些變化並不是光靠人力能決定的，而這些變化卻早由命運所決定，他和狄殺都只能做個承受者，無論這些變化帶來的是什麽，他們都只有無條件承受。
他只希望狄殺早一點找上他，早一點作個了斷。
因爲等待對於他來說，同樣是一種痛苦。
狄殺走在晚風裏。
剛入夜，是街上最空曠的時候，一塊塊青石板在傍晚最後一絲亮光中默默地整齊排列延伸，遠處有燈光亮起，劃破即將到來的黑暗。
他不知道秦摟月爲何相邀，但卻可以肯定絕對不是爲了"美酒佳人。"
他認識秦摟月。
兩年前秦摟月到過碧雲山莊，只是當時狄殺一心練劍，無心旁顧其他。
他只知道南郡王府和青龍老大策劃一個行動已經進行了幾年，雙方關係已非常密切。但他雖然得罪了青龍老大，卻並不值得南郡王府出頭，青龍老大的規矩本就很大，青龍會的事本就不許外人插手的。
但無論是什麽原因，狄殺卻已不準備去想，該來的反正要來。
那邊街道忽然有個人在遠遠地向他招手，一邊喊一邊跑了過來。
這個人短小精悍，一雙眼睛炯炯有光，如果二十年前別人看見他，也許還會有些敬畏和仰慕。
可是現在看見他，卻只有厭惡和說不出的噁心。
因爲他臉上的肌肉奇怪地扭曲僵硬，說不出的詭異醜惡恐懼難看。
他居然好象也是在笑，一邊笑一邊道："我叫趙正。"
狄殺冷冷地看著他的醜臉，卻說不出話。
趙正也好象知道狄殺討厭他的臉，他繼續說的也就是他的臉：
"我這張臉就是當年拜託楊錚所賜，不僅如此，他還叫我在監牢裏呆了整整十五年。"
他的臉雖然不能表情，他的眼睛卻已流露出深刻的怨恨和惡毒。
"可惜五年前我出獄時，楊錚卻已死了。"
狄殺冷冷道："楊錚死了，還有楊愛，你難道不可以找他報仇。"
"我怕死。"他居然能很坦然地說："我不是他的對手。"
"那你找我有什麽事？"狄殺道。
"我聽說狄公子來了，就知道楊愛的麻煩來了，而我也一直想找他的麻煩。"趙飛道："我以前在省府裏當過總捕頭，在公門中還有幾個朋友，有的還是楊愛的上司，所以狄小侯爺若有什麽差喚，小人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他說完這句話，就低下了頭，等著狄殺回答，就象一條搖著尾巴等著主人賞骨頭的狗。
狄殺奇怪地看著他，卻一言不發，過了很久，忽然轉身就走。
他走過長街，轉過街道，忽然大笑起來。
他到濟南本是爲了報仇而來，不料卻盡遭到別人向他拔刀，仿佛每個人都是他的敵人。
而現在，終於好象有了個同仇敵愾的人。
只是卻是這樣的一個人。
他父親當年就看不起這種人，他當然也就看不起。
他雖然在大笑，卻掩蓋不了笑聲中的悲哀和寂寞。
高處不勝寒。
也許，象他這樣的人，本就很難找得到相投的朋友的，本就只有與孤獨爲伴。
楊愛也走在晚風裏。
乾淨鬆軟的牛皮氈靴踏在平整的青石地上，輕快舒服。
楊愛的心卻有些沈重。
他也知道秦摟月爲什麽邀他。
他雖在王府供職，卻只是個小小的捕快，而且前天顧自雄的事和三總管的拜訪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
他就等著秦摟月的反映，即使撕破了臉，他也根本不在乎。
也許區區一個秦摟月，甚至南郡王府，他還從未放在眼中，從未在乎過。
他在乎的只有狄殺。
然而他卻不是因爲狄殺而爲自己擔慮，他是爲狄殺擔憂，也許只有他才清楚狄殺即將遇到多大的艱險困苦。
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麽會産生這種不可思議的擔憂。狄殺本是沖他而來，他們兩人本是不共戴天的敵人，他們之中本來只能有一種感情存在的，這種感情就是仇恨。
－－－－也許每個人都會在一個奇怪的時候産生一些奇怪的想法。
楊愛默默地走著，若有所思的臉上帶著一絲茫然的神色。
輕悠的微風不時拂過他的衣襟，就象情人間最溫柔的挽留。
楊愛轉過街口，就看見了莫留意。
莫留意狂奔在晚風裏。
微帶寒意的晚風因狂奔而變得凜冽，卻吹不冷她心中的怒火和全身沸騰的熱血。
她的眼睛發出熾熱的光芒，仿佛整個人都在燃燒，一種因憤怒和仇恨的燃燒。
她狂奔，是爲了找一個人，一個她青梅竹馬、一個她深愛過、一個她以身相許的人。
她的憤怒也是因爲這個人，這個人殺了曾經收容她、撫養他的人－－－－－他的父親、她唯一的親人。
從阿三口中得到這個惡耗，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最愛的情人殺了自己最親的父親，仿佛一腳踏空，忽然掉進萬丈深淵，掉盡無邊黑暗，她氣昏過去。
清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找這個人。
兩個時辰中她幾乎跑遍了大半個城市，心中的怒火非但沒有減熄，反而越燒越旺，仿佛要將她整個身軀都燒過灰燼。
她整個人都爲憤怒而填滿，甚至已不能思索，她現在唯一能想的，就是找到這個人。
這個人就是狄殺。
－－－－只是，她找到狄殺又能怎麽樣？
一個白衣如雪的人擋住了莫留意的狂奔，用一種非常冷淡的聲音輕輕說道：
"你要找狄殺，就跟我一起去。"
（二）
狄殺已經進了如意樓。
雲石桌面的檀木桌上白玉杯中，果然盛滿了琥珀色的葡萄美酒，團花錦繡的楠木雲椅上，也果然坐著一位珠潤玉澤的絕色佳人。
"這位就是如意樓中最紅的紅倌人如玉姑娘。"
秦摟月介紹："這位就是世襲的一等侯狄小侯爺狄殺。"
如玉深深地道了個萬福，一雙妙目深深地盯在狄殺臉上，白玉般晶瑩剔透的臉龐上忽然飛起兩團紅暈。
"這是波斯而來的三十年的陳年葡萄酒。"秦摟月遞一杯給狄殺："酒剛溫，人已回，人生一大樂事也。"
狄殺冷冷道："可惜狄殺卻不是斬華雄的關雲長。"
秦摟月輕搖摺扇笑道："狄兄不是關雲長，小弟也不是曹操，此次冒然相邀，全爲一番仰敬之心，唐突之處，狄兄海涵。"
狄殺冷哼："難道江湖人人稱道的素心公子也是攀龍附鳳、趨炎附勢之徒？"
秦摟月神色不變："狄兄錯矣。小弟思賢見齊之意倒還在其次，另外卻有要事相告。"
狄殺道："什麽事？"
秦摟月道："狄兄快人快語，倒免去了許多客套。"
揮揮手，示意如玉退下，然後才淡淡道：
"相邀狄兄，只是爲了轉告青龍老大的一句話。"
狄殺忽然不說話了，一仰頭將懷中之酒一而盡，沈默了很久，才沈聲道："
什麽話，你說！"
秦摟月笑了，卻沒有直接回答，開口說的卻是毫不相關的話：
"摟月常恨晚在二十春秋，不能得見先輩英雄風采。想當年令尊何等神姿英發、風流瀟灑，視功名富貴如浮雲、卻將名馬美人當做生命，傲嘯江湖，逍遙快活，當真不愧天下第一風流俠少。"
右手摺扇合攏，輕拍左手手心，他的聲音忽然充滿傷感之意。
"只可惜皎皎者易汙，翹翹者易折，老天不公，命嫉英才，既生瑜，何生亮，偏偏楊錚，楊錚！"他忽然慨然長歎。
狄殺臉色非常痛苦。每當別人提起他父親他總是感到不能控制自己。
秦摟月的聲音又忽然變得悠然：
"也許，這就是命運，就象你生來就是世襲的一等侯，而我卻是南郡王的公子。我必須幫助父親完成他的雄圖大業，"他眼睛忽然閃出刀峰般的光芒，盯著狄殺冷聲道："你呢？"
狄殺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忽然擡起頭，迎著秦摟月的目光傲然道：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知道該怎麽辦！"
"好！"秦摟月手中扇"嘩"地張開："你答應過爲青龍老大做一件事，這件事青龍老大已經決定了。"
他轉過身，背向狄殺一字一字地說道：
"青龍老大叫你把楊愛殺了。"
用一種很優雅的姿勢把鎦金漆骨的摺扇輕搖，秦摟月站在窗口。
冷風從窗口吹進，穿堂而過。
狄殺沈默地坐著，他的臉色如封凍的冰海，他的心卻如暗潮洶湧。
他實在想不通青龍老大爲什麽會讓他做這樣一件事。
因爲這本是他自己的事，就算青龍老大沒有這個命令，他也會去殺了楊愛的。
他來濟南本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來的。
他實在搞不懂。
秦摟月忽然又說話了，他看著狄殺問道：
"你知不知道我平生最討厭的事情是什麽？"
他接著自己回答：
"我平生最討厭的事情就是等人，因爲人生許許多多的大好時光就蹉跎在這上面，而等待的焦急也叫我心煩。"
他長長地歎了口氣繼續道：
"然而許多時候卻不能不等，因爲人生本就有些無可奈何的事情，這本就是人生的悲劇之一。"
他仿佛已變成一個飽經淪桑的哲人。
"有些時候你不能不等，卻是因爲你所等待的人值得你去等，就算用一生的時間去等，也是值得的，你等得有代價。"
他問狄殺：
"你知不知道我這次等的是誰？"
是誰？能值得秦摟月等的人江湖中已很少，濟南城裏恐怕更沒有幾個，狄殺擡起頭望著他，仿佛也很想知道答案。
秦摟月笑了，悠然說道：
"也許這個人更值得你等！"
腳步聲在樓梯響起，清晰而穩定地一步步走上樓來。
其實這腳步聲也沒有什麽奇特之處，但不知爲了什麽，卻令人聽來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心上。
秦摟月臉上的微笑變大了，仿佛等候多時的獵人，終於看到獵物掉進了他的精心設置的陷阱。
他的摺扇搖得更優更瀟灑。
"你也沒有讓我久等！"
狄殺慢慢地轉過頭，就看見了楊愛。
（三）
有些事是注定要來，注定不可避免。
有些人是注定要相見，無論他們在各自的路上走了多久，也終究會走到一起來的。
雖然人海茫茫，無數人在紛芸塵世很陌生地擦肩而過，相互間能夠碰碰衣袖就已經算是很有緣份了。
然而有些人卻早已在冥冥之中注定，他們必定會在某個時候、某個地方相遇，並且讓他們創造一些轟轟烈烈、可歌可泣的傳奇故事。
就象兩顆各有自己運行的流星，在他們軌迹相交的那一點，在他們相遇的那一瞬間，必定會迸發出令人炫目的火花和光芒。
狄殺完全沒有想到在這個時候見到楊愛。
但既然命中注定他要與他相遇，總會在一個時刻讓他們相見的。
狄殺的瞳孔忽然收縮，就好象忽然看到一窯厲鬼、一條毒蛇。
他看著楊愛。用一種非常奇特非常難看非常難以描述的表情看著楊愛。
就象一個多情的少年看著心目中溫柔漂亮的情人那樣專注，又像一個年華將去的女人看著自己臉上那條最不明顯的皺紋那樣仔細。
楊愛同樣也看到了狄殺，兩個人的眼光在這一瞬間相通。
就象兩柄百精鋼打成的刀劍相擊，兩個人的眼光也忽然撞出了星星的火花。
兩個人的呼吸一下子停住，身體仿佛忽然間化成了石像，就象兩座對峙的山嶽，晚風輕拂，卻掀不動一絲兒他們的衣襟。
天地間忽然充滿肅殺之意和血腥之氣。
兩個人中流血的卻是哪一個？
是楊愛？還是狄殺？
也許，是他們兩個。
過了很久，狄殺的臉色忽然變了，蒼白的臉上忽然泛起一陣猩紅，就象沖淡的鮮血。
他的呼吸也變得粗重不勻，拳頭捏緊，身體竟有些微微顫抖。
－－－－是他定力不如楊愛？還是仇恨使他終於還能控制自己？
他忽然開口說話了。
"你何必來？"
"你又何必來？"
"我必須來！"
"我也必須來！"
"你不該來！"
"你也不該來！"
"可是我已經來了！"
"可是我也已經來了！"
"你可不可以不來？"
"你又可不可以不來？"
"因爲你，我來了！"
"因爲你，我也來了！"
刀鋒般的光芒再度在兩人的眼中閃起。
"楊錚的兒子不愧是楊錚的兒子！"
"楊錚的兒子的確不愧是楊錚的兒子！"
"狄青麟的兒子卻也是狄青麟的兒子！"
"也許！"楊愛的眼中忽然有了痛苦之色。
秦摟月忽然以筷擊杯，曼聲而歌：
"昔君與我兮，形影皆結，
今君與我兮，雲飛雨絕，
昔君與我兮，音響相合，
今君與我兮，落葉去兮，
昔君與我兮，金石無虧，
今君與我兮，星光滅離；
………"
歌聲說不出的淒涼，仿佛怨婦悲秋、易水渡士，餘音嫋嫋，和著初夜的冷風，說不出的蕭瑟悲惻。
狄殺慢慢地拔出溫柔。他的動作很小心，很仔細，他的神色凝重而緊張，就象剛進洞房的新郎倌。
楊愛看著狄殺，看著那輕輕顫動的溫柔，一雙冷漠的眼睛忽然變得熾熱了起來，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種奇異的顫動，仿佛多年的情人驟然相見，不能自持的激動。
狄殺也在看著溫柔。他也許永遠也弄不清楚，到底是他選擇了溫柔，還是溫柔選擇了他，但無論是他選擇它，還是它選擇他，他們卻已經成爲一個密不可分的整體。
狄殺慢慢將溫柔舉到胸前，輕輕彈了彈：
"二十年了，你可願見到你的老朋友？"
刀作輕吟，楊愛忽然笑了，苦笑道：
"只可惜我今天卻沒有將離別物帶來。"
狄殺仿佛很吃驚，又仿佛有些失望。
－－－－也許楊愛在這兒已經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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