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快黑了,迎著冷森森的寒風,臨風只覺得手心堨是汗:
崆峒派所剩無幾,饒青龍至今不知所蹤,而現在除了天山派的弟子外,便只剩下季明升和他仍留在山上,按照姬雁塵的遊戲規則,再加上易涵東一家三口,也只夠玩一次了。
臨風心底忽一陣難掩的悲傷:從記事時起,他就知道,自己活著的唯一的意義便是爲慘死姬雁塵之手的父母報仇!這泵h年,他無時無刻不在刻苦研究著姬雁塵的武功、毒藥乃至她的一切,就連做夢,他都緊握著一把刀,隨時要殺姬雁塵,而當他終於知道姬雁塵這二十年來的行蹤時,一向沈靜的他竟當著憐h師兄弟的面號啕大哭!
而今來了這兒,果真見到了所謂“姬雁塵”的手段,他已經越來越覺得,他正和姬雁塵漸漸接近,可越接近真相,卻偏偏越讓他對這所謂的真相産生懷疑……
萬一,真的沒有姬雁塵呢?
“啊!”東院突然一聲尖叫,像是飄飄的聲音,正在臨風想到“假如沒有姬雁塵”的時刻想起,說不出的詭異駭人,循聲趕去,暗黑的院子堣@個人也沒有,一間房的窗戶尚在不住晃動。
臨風迅速破門而入,冷不防撞上一根長索,長索的一端立即卷攏纏住了他的腰,他心中一驚,不等另一端使力便先攀住長索猛力一拉,那長索的另一端立即有個人高的東西猛跌過來,眼見撞上他候擊身側的雙掌,那東西又“啊”地一聲低呼,連著轉了幾圈猛頓住身形叫道:“不玩了不玩了!”
臨風聽出是飄飄的聲音,一時哭笑不得,低聲道:“現在這時候,哪還有拿人命玩的!”
飄飄聽出他頗有惱意,扁著嘴湊上前來:“人家看你一個人愁眉不展的,想讓你開心開心嘛!”話沒說完,一隻手已勾住了他的脖子,臨風只覺得一股清香直鑽入鼻,不由心跳加速,一掙卻沒掙脫,竟是飄飄的鞭子還在他腰上纏著呢!
飄飄就怕他會閃掉,所以先用鞭子套住了他,此時見他掙了兩下沒掙脫,不由暗贊自己料事如神,臉上已笑開了花,不知怎地,一看到這明媚得有點囂張的笑容,臨風心中的惱意便去了大半,索性站直了身子道:“多謝易姑娘關心,在下只是有點不好的感覺。”
“怎洶ㄕn的感覺?”飄飄偏著頭看他。
臨風一怔,他已和龍莊主達成默契,暫時不將山頂石洞的秘密說出去,靜觀其變。
“我明天要下山去買酒,你跟我一起去吧。”飄飄忽然神秘地一仰頭,湊到臨風耳邊低聲道:“到時我帶你去個地方,說定了啊!”
仿佛怕臨風拒絕似的,不等他答話,她起身便往外跑,竟連還纏在他腰上的鞭子都不顧,臨風一時哭笑不得。
“啪。”飄飄一甩鞭子,激起漫天雪屑,幾乎將她全身都裹住了,卻擋不住她那格格的笑聲囂張的鑽入耳膜,臨風看著那紛紛落下的雪屑後面逐漸清晰的她那張明媚的笑臉,幾乎忘了手中還提著七壇“女兒紅”。
她果然“言而有信”,大早就敲開他的房門,要他一起下山買酒。
照樣又是七壇酒。
七個精致的小酒壇,壇壁上一張大紅字條,上書女兒紅三個大字,看飄飄將七個酒壇鎮重其事地交到他手堙A臨風忽地想起鳳姬要他帶飄飄離開天山的話來。
“一直都是你一個人下山去買酒?”臨風想不透,易涵東隨便指揮一個弟子都能辦到的事情,爲什洶@定要他最寶貝的女兒親自去辦。
“對呀,每七天一次,每次七壇。”飄飄還在舞著她手中的鞭子,腳下隨意地胡亂移動著,火紅的披肩隨著她的跳動輕輕的抖動著。
“走快點,天黑之前要趕回去呢。”火紅的身影雀躍著。
天色越來越暗,臨風卻越來越如墮迷霧:飄飄要帶他去的神秘的地方,竟然就是山頂那個神秘的石洞!
“進來吧,這堶惆S有人的。”飄飄輕車熟路地一腳便踏了進去,回頭向還杵在外面的臨風頻頻招手。
臨風未及張口,那火紅的身影早已鑽進洞腹。
洞內空闊而寧靜,二人移動腳步的聲音如同敲鼓――臨風心塈颽O鼓聲戰戰。
“看,我說沒人吧。”看不清她的臉,但可想而知,那一定是陰謀得逞後得意而囂張的笑――臨風也不禁要笑,卻覺得口中澀澀的,怎洶]笑不出來。
確信洞中沒有第三個人,臨風這才吹亮了火摺子,這媕Y山石突兀、接角處卻光滑得幾乎沒有了棱角,想起上次來時那個武功高絕的男人,他心奡N有種怪怪的感覺在滋長。
“咚――咚――咚――”,飄飄隨意地敲起了洞壁,敲得頗有節奏,看樣子,這是她的老節目了。
然而臨風心媮椄O惴惴的:“這埵酗洛i看的活H”
“噓-”飄飄食指靠唇輕噓道:“有秘道!”
臨風仿佛眼前一亮:上次來時有人,這次就沒人了,天山派雖大,要藏下這樣一個人可真是不太容易,唯一的答案,可不就是有秘道活I
“你經常來這玩?”他忽然覺得眼前這紅裳少女好陌生。
“是啊。”飄飄頭也沒回,自顧找尋“秘道”的入口。
“來了那泵h次,你都沒有發現什活H”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在質問對方。
“有一次撞進一條秘道,看見了好多子……啊!”飄飄毫無心機地說著,突然大叫起來,這叫聲,讓他覺得毛骨悚然。
眼前的景象更叫他毛骨悚然:一個毛髮及地的怪物悄然立在那堙A它的背後,儼然就是一條秘道,更可怖的是,它的右前爪赫然罩在飄飄駭得失神落魂的臉上,而那只爪子上連一絲肉都沒有,淨是骨頭!
臨風不假思索地拔劍便刺,他的寶劍砍在那只骨爪上發出叮噹的聲音,卻立刻被彈了回來,那怪物“嗯”了一聲,斜臉盯著臨風,雖毛髮遮臉,目中的銳利卻讓臨風忍不住一個寒顫,這才驚覺這怪物應該是上次他和龍莊主所見的高手!
“你又來了!”怪物開了口,果然是那人的聲音。
臨風只覺喉中一陣乾澀,握劍的手卻不敢絲毫放鬆,只待有一絲嫌隙便趁虛而入救下飄飄。
那人似乎覺察到他的想法,冷冷地哼了一聲,竟將手挪開了,然而,當他完全看清飄飄的長相,他竟然如見鬼似的大叫了一聲,立即往後一退,瞬間逃得無影無蹤!
臨風扶著嚇得快要虛脫的飄飄,還在猶豫著要不要跟著那人進秘道,忽覺耳旁生風,一個混濁的女聲森然道:“還不走,等死活I”
飄飄給這一嚇,立即暈倒過去,臨風只得架著她下了山。
易涵東和鳳姬仿佛剛剛吵了一架。
臨風進來的時候,二人的神情都不大對頭,儘管挂念著懷堛瘧だヾA他還是很明顯的感覺到了。
易涵東想接過飄飄,卻被鳳姬狠狠攘了一把,鳳姬攔亙在易涵東身前,不讓他靠近,沒奈何,臨風只得將飄飄扶到床上放下。
“發生什洧々F?”易涵東皺著眉頭道。
臨風剛想回話,飄飄嚷道:“別提!別提!”臉色蒼白得又幾乎暈去,慾H哪敢再說,又找大夫又安撫地便忙開了,直到臨風離開,竟誰都沒再提一句。
“你帶飄飄走吧。”鳳姬說這句話的時候,神情更似哀求。
“姬雁塵當年被你的三位伯伯打成重傷,如今,定是回來報仇的,饒三哥這時都無蹤[……想來,不是死了,便是逃了……她是個高傲的女子,當年也只殺跟他有過關係的男人,其他人一概不殺,她也不會殺你和飄兒的,臨風,趁她還沒有失去理智,你們快走吧!”
臨風握緊了拳頭:“嬸嬸也確定,是姬雁塵幹的?”
鳳姬苦苦一笑:“萬紫千紅、一見鍾情、兩情相悅、緣定三生、風雨四季,死的可都不是普通角色,除了她,還有誰能做得這洹僧?”
“那活A我更不能走。”臨風決然道:“我來便是爲讓她死,現在連人影都沒見著我卻先逃?不,我寧願死在這堙I”
鳳姬滿眼含淚:“就算我求你,你也不走?”
臨風目光一寒:“夫人爲什洶@定要我走?”
鳳姬深歎了一口氣,卻只是搖頭。
天還沒亮,臨風又悄悄探上了山頂石洞。
一整夜,那個毛髮及地的男人都在他的腦海中縈繞:那到底是個什洶H?鳳姬跟易涵東的反常表現是不是與他有關?他爲什洶@看見飄飄就嚇成那樣?
也許,只有天知道。
臨風站在空蕩蕩的石洞中間,總想從這洞中殘留的氣息中悟出些什活A卻最終只能一歎。
“誰在那?”洞中突然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龍莊主?”臨風大愕。
龍副莊主也是一愕:“你怎泵^來了?”
原來,這龍副莊主一直緊跟著臨風不放,臨風要與飄飄下山買酒的事他第一個知道,後來也一路尾隨,直到他們進了石洞又狼狽離開,龍副莊主忍不住好奇自己進了洞,順著那怪人逃跑的秘道一直走,卻只見到一堆山高的酒壇,沒奈何又折回來,卻碰到了臨風折返。
二人不敢弄出聲響,都沿著洞壁慢慢摸索,希望能發現些什活A不一會,臨風便摸到一些高低不平的劃痕,仿佛很有規律的樣子。
他心中一喜,急忙打亮了火摺子,這一眼看去,卻叫他大吃一驚:牆上密密麻麻畫了一長排女孩,從嬰兒到幼年再到少年再到成年,整整二十幅,而越看到後來,那女孩的長相竟越加熟悉,看到最後,二人都不由得驚呼出聲:“易飄飄!”
二人面面相覷,半晌作聲不得,直至下了山,都緊緊閉著嘴,沒吐一個字。
易涵東,已經等在山下了。
“二位有興致呵,這炳艉F還出去散步?”易涵東滿臉堆笑,龍莊主忙道:“聽說司徒少俠武技超群,我心癢得很,便拖著他到後面切磋了幾招。”
易涵東道:“是啊,風兒不論爲人還是武功都頗得乃父真傳,只是,一看到他,我便想起四弟來,唉。”
他幽幽一歎,竟讓臨風心底一涼,怔了一怔,易涵東已轉身去了,他的衣角帶起一陣微風,正刮在臨風的臉上,別樣的生寒。
一整晚,臨風都站在窗口,虔誠地望著天上那一輪明月,從上山來他就經常這樣如一座雕塑般望著它許久不動,其實這許多年來,他都經常這樣,他時常覺得,那撒著皎潔銀華的東西似乎是他的影子,又似乎是他惟一的朋友。今晚的月光總是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蒼白和清冷,他皺了皺眉頭,眼前又浮起飄飄那張明媚得有點囂張的笑臉和她那一身紅衣。
這一夜,他沒有睡著。
天邊剛露出一點魚肚白,他便在院子堣S踱起步來,這院埵滷I死寂的,那些所謂的各派英傑此時還深深地縮在房堥S有出來,他們口口聲聲對所謂的江湖敗類、武林禍害深惡痛絕、誓殺之而後快,卻終究不敢拿自己性命開玩笑,天不大亮,是沒有人敢出門的。
鳳姬正坐在屋堙A手堜鉞菑@根針,低著頭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白線穿針眼,忽地便見一雙腳落入眼簾。
“臨風?”她微微一笑,放下了手中的針線,“坐。”
“易姑娘,好些了活H”終於忍不住想來看看,卻還是有石洞中牆畫的疑慮,一臻插A竟已到易涵東的房門口了,門大開著,只有鳳姬一個人在,便不由自主地要想起她那“帶飄飄下山”的要求,站在門口,竟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好多了,現在還睡著呢。”鳳姬淡淡地,竟似若無其事。
房中頓時靜下了,也不知是心境使然還是原本如此,臨風竟覺得有一絲微妙的感覺瞬間漫延開來。
“進來坐吧,外面多冷啊。”鳳姬仍微笑著。
“易夫人”臨風不自覺地直了直身子,聲音陡然一沈,“您知道天山山頂那個石洞嗎?”
鳳姬一怔,隨即鎮定下來:“你和飄兒……昨晚去了那兒?”
這下反倒是臨風一怔,他的心也隨著這句話越沈越低!
不等他說話,鳳姬已放下了針線,幽幽一歎道:“既然如此,今天晚上你再去一次吧。”
臨風又一怔,下面的話竟說不出來了。
一整天,不見易涵東和季明升的影子,饒青龍的屍體卻被人從山後的雪地塈S了出來,奇怪的是,他似乎不是被殺,而更像是自殺身亡!
看著他臉上決然就義的神色,臨風的心猛地一顫,之後便是瞬間竄上心頭的悲哀!
不等點燈,臨風便提了劍上山,在易涵東房外的小巷堙A卻看到兩個人影正在低聲交談,定眼一眼,正是易涵東和季明升,臨風不由駐足。
“他在山頂石洞埵矰F二十年?”季明升似乎很著急,嗓子都啞了。
“是啊。”易涵東頹然歎道,“她每天都會去看他……”
“哼哼。”季明升冷冷一笑,“你這個綠帽子可戴得夠結實的,自己的老婆跟他混了這泵h年,你居然還幫他養崽子!”臨風一震,只覺得陣陣冰寒湧上心頭。
“都怪我一時不察,著了她的道兒!”易涵東聲聲悶苦,“若知道鳳姬便是姬雁塵,我怎洛i能……老四也實在可惡,他自己迷上姬雁塵倒也罷了,居然惡毒到設下毒計手刃妻兒!若不是我逃得快,臨風他……”
臨風頓時愣在當場,一腔不可抑止的悲憤刹那將他包圍,那邊季明升連連冷笑:“莫不是你也迷上了她?否則怎炤|一直沒發現她在和老四暗通?更何況她再厲害,又怎可能在你枕邊哄你二十年你都沒察覺?”
易涵東苦笑連聲:“姬雁塵的本事你還不知道活H她在你身邊化名隱藏二十年,你也發覺不了!更何況,她每天晚上都在房堸竣漈},迷昏了我才出門,憑她的武功,誰會知道!”
季明升不言語了,顯然是認同了他的話。
臨風的手緊緊地捏著劍,由於太用力,不但手,渾身都隨之顫抖,將手中的劍震得格格作響!
他慘然一笑,憤而一轉身,頭也不回地朝山頂狂奔!眼中的淚水立即狂瀉而出!
洞堥拑M一片漆黑,一線紅光卻從洞的深處透出來,從秘道口進去,便見一條狹長的甬道,紅光還在那甬道的深處。
“五千一百五十三,五千一百五十四,五千一百五十五……”甬道深處,那人正就著燭光數數,手中指點不住,細看之下,原來這洞堭K密麻麻的全是酒壇,上壘六層,橫排五個,從洞底一直排出一埵h路來!那人數的便是這些酒壇,而壇壁大紅的封條上,清清楚楚地寫著三個大字:“女兒紅”!
臨風恍惚地走上前去,走到那人身邊,那人正專心至致地數著酒壇,對他的到來竟絲毫不覺。
“七千二百三十二,七千二百三十三……”終於數到盡頭,竟有七千二八十三個酒壇!臨風掐指暗算,若一天一壇,便是近二十年!老人看著這些酒壇,若有所思地長籲了一口氣,神色又黯了下來,這時,他才發現了一直站在身旁的臨風!
他嘴巴一張,似乎要驚叫,剛張到一半,骨爪劈山而出!臨風居然不閃,只冷冷問道:“你還記得杜婉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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