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猛地一顫，骨爪硬生生在臨風臉上頓住，再差不到一寸，臨風重則腦漿迸裂、輕則被他抓得面目全毀！
骨爪顫抖著緩緩離開了臨風的臉，骨爪的主人也渾身顫抖得厲害，他把燭火小心翼翼地湊近臨風，卻正照見他眼中的絕望，不由駭得倒退了一步，半晌道：“你……你是……”
臨風冷冷一笑：“想不到吧，到今天，還有人來破壞你們平靜的生活？司徒倫，你真好！”
“啪！”臨風太過激動，說到後來已不能自抑，竟擡手給了老人一個巴掌！
“臨……臨風？！”司徒倫口中囁嚅，半晌，嘶啞的嗓子終於吐出這兩個字，只見他眼中的淚水如決堤之洪傾瀉而出，原本銳利的眼神刹那間黯然無光、蒼老不已。
臨風怒火沖天，不管不顧地嚷道：“你的情婦每天都來看你，你的女兒每天都給你送一壇酒來，你過得好愜意呵，你把我和我娘都忘了！全都忘了！”
“啪！”他憤怒至極，擡手又是一個巴掌，司徒倫滿眼淌淚，卻只是哭。
“臨風……”司徒倫又叫了一聲，哭腔濃重聽得人心顫，臨風不再吼叫，只怔怔地看著他，恍若看著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我要去殺了她，她害死我娘，害得我一生不得安寧，她該死！”他深吸一口氣，忽然決然道。還沒說完，他轉身便跑，等到“該死”二字說完時，人已跑到洞口了。
司徒倫臉色驟變，大喊一聲“不――”便追上來，到洞口時卻不再追，眼睜睜看著他鑽出洞去，隔著那塊大石，只聽見他絕望的哭聲。
山下，此時已亂成一團：季明升被毒死在自己的房裏，偌大的天山派，竟找不到了易涵東，鳳姬和飄飄也都不知去向。
連接兩天，臨風把自己關了起來，不吃，不喝，也不說話。他心裏悵悵的，仿佛被人掏空了一般：這就是他的父親？！這就是事實的真相？！這就是他堅持了二十年的仇恨？！
他呆呆地站在滴水簷下，看著通往山下的那條小路，一恍忽，便見一團火一樣的飄飄走上山來，狠命地搖搖頭，紅影竟越走越近，漸漸走到他身前！
“你娘呢，叫她出來！有本事別當縮頭烏龜！”臨風狠狠地瞪著她，叫道。
“就是我娘叫我來找你的，你放心，她從來都不是縮頭烏龜。”飄飄的聲音忽然淡淡的，淡然而堅定，說完。她伸手一指：白雪茫茫的天地之間，陡然劃過一抹刺眼的緋紅！
臨風掠過飄飄急追而去，那紅影直掠上峰頂，忽悠悠停在了石洞入口的旁邊。
轉過身，紅影冷冷看著他，蒼白的臉上竟浮起一抹熟悉的笑意。
確切地說，姬雁塵至少三十七八歲了，可穿上這件紅色的長氅，她竟象個二十剛出頭的年輕姑娘，獨自立在雪地裏，便似一朵盛開的花，鮮豔奪目。
她側身站著，一低頭說不出的嫵媚，一昂首竟透出一股不可小窺的威儀，臨風心中一震，竟沒再挪步上前。
忽然，她側頭斜睨了他一眼，這一眼，竟讓臨風一下子想到了二十多年來傳說中無論武功還是媚功都可傲視群雄的“九命毒仙”，沒錯！姬雁塵原來就該是這個樣子的！
臨風的眼中仿佛要噴出火來，將對方燒成灰炬，姬雁塵卻顯得很平靜，她毫不閃避地與臨風對視，這冰天雪地裏，仿佛便只剩他們兩個人。
良久，姬雁塵幽幽一歎：“這輩子，我都很佩服你娘，她竟然可以在四哥的心裏佔據那麽重要的位置，佔據那麽長的時間，至死方休……竟是這樣的麽？”她轉過頭，凝視著她的正前方，神色說不出的淒涼。
“你沒資格評論我娘！”臨風聽到自己咬牙切齒的聲音。
姬雁塵的臉色猛地一沈，苦笑道：“他們都這麽認爲。”她轉頭看著臨風：“在你的心裏，我就是個人盡可夫的婊子，殺害你母親的惡人，對麽？”
她的聲音很淡很平靜，似乎並不覺得是在說辱駡自己的最難聽的話，臨風反而爲之一震，並晌接不上話。
姬雁塵微微一笑：“世人只道九命毒仙武功和媚術天下第一，呵呵。其實傳聞是不錯的，在你娘生你的那晚之前，我的武功還算不錯。”她眼中精光一閃，畢竟那是段輝煌的歷史，然而只是一閃，她又恢復了平靜：“我是爲救你爹而受了傷，失去了大半功力……”
“是麽，我娘和易叔叔他們太厲害，你們終究敵不過的？！”臨風冷冷截口道。
姬雁塵面色一沈：“你居然相信是你爹跟我合謀殺妻棄子？啊，難怪你爹要那麽傷心了。”
“難道還有第二種解釋？”臨風的臉憤怒得幾乎變形。
姬雁塵認真地回視著他，緩緩道：“當然有，那晚，是易涵東、季明升、饒青龍合謀要害你全家，是我救了你爹……”
“無恥！”臨風氣得渾身發抖，聲音都變得淩厲無比。
“無恥的人大有所在，不過不是我。”姬雁塵袖子一揮，神色略顯疲憊：“他們四個聯劍江湖，說好行俠仗義、維護武林中僅剩的一點公道，可易涵東，首先食言，他不但利用‘行俠仗義’的幌子搶財掠物，還覬覦武林名家的奇經異典――他是個武癡，一心只有更高明的武功。”
她的目光陡然一寒，聲音也仿佛變了：“當時他功力有限，又怕暴露行藏要遺臭萬年，所以……就有了性情乖張、‘武功與媚功都可傲視群雄’的姬雁塵！”
臨風心頭一震：原來那個聲音混濁的灰衣女人是她！
“真正的用毒高手是他，他給我下了一種毒，如果按時拿不到解藥我就會七竅流血而亡，而那些被引誘的男人們，往往還沒來得及下我的床便被他們殺了，哼！”
她冷笑了一聲，臉上立即蕩起一圈紅暈：“四哥當時並不知情，他正和新婚妻子恩愛有加，我受夠了易涵東，也知道他最怕的就是四哥，四哥的武功、人品、聲望都比他好，一旦四哥知道他幹的那些好事，他立馬就會死得很難看，甚至身敗名裂！”
“我見四哥的第一眼就愛上了他，可他根本不理我，這個傻瓜，竟然那麽信任他的結拜大哥，易涵東害怕四哥總有一天會信了我的愛，便教唆四哥離開中原――他把四哥支得那麽遠還是不放心，終於決心除掉他！”
她猛地一個寒顫，眼睛裏亮閃閃的滿是淚：“這三個畜牲就那麽把剛生完孩子的女人扔下了懸崖，四哥傷心欲絕又孤立無援，我趕到的時候，他象個血池裏撈出來的人――手裏還緊緊抱著你……”
臨風倒吸一口冷氣，只聽姬雁塵又道：“我威脅易涵東，因爲在與他共處的一年多裏，我也給他下了毒，他因爲此毒而時常內息混亂，若不服藥便只有走火入魔……沒想到，他終於不肯放過四哥，逼四哥服下了‘暗夜之王’。”
她瞟了一眼臨風：“服了這種毒，便永生見不得天日，而且必須每天服食藥物壓制毒性，否則便會全身潰爛，你見過他的骨手了吧？那就是他不信邪，憤而抗爭的結果。”
“他給四哥的交換條件是送你回武當……臨風，你爹好想你，你看見那七千多壇女兒紅了嗎？每喝一壇，他就會念叨‘臨風又長大了一天’，二十年不見天日的生活，對他來說生不如死呵，若不是因爲想你，他早就去見你娘了……”
臨風心底陡然一寒，搶身沖進洞去，身後，只聽姬雁塵若無其事地道：“兩天前，四哥便開始拒服解藥，昨天夜裏便去了，臨死還在喚‘臨風’……”
司徒倫倒在角落裏，屍身已經僵硬，殘留在眼角的是一滴令人心顫的淚，他的手，搭在酒壇的邊緣，正撫著“女兒”二字！
臨風軟軟地跪倒在地，“爲什麽是女兒紅？”
“你爹太想你娘了，偶爾會有一點失心瘋，他堅持認爲當初你娘生的就是個女兒，硬逼我給他講女兒的年歲、女兒的生活、女兒的長相……我沒奈何，只好把飄飄的一切描述給他聽……”
臨風痛哭出聲，眼前立即浮現出司徒倫數那七千多個酒壇時專心的模樣，這個老人每天的生活除了聽姬雁塵講她的女兒，便是就著燭火數那七千多個酒壇呵！
洞口響起另一個哽咽的哭聲，飄飄摩梭著洞壁上的畫，兩隻眼睛腫得跟個桃子似的。
“你以爲，他會相信你的話？”易涵東的身影陡然出現在洞口，而他的手中，正抓著飄飄！
姬雁塵的臉色立時慘白：“你，還活著？”
“沒想到吧，幸好我早有防備，否則……”他瞟了一眼臨風，喝道：“小子站起來！這女人的鬼話就這樣把你給蒙了？你也太經不起哄騙了吧！”
臨風如遇棒喝，猛然叫道：“姬雁塵！饒伯伯是你殺的對不對？季伯不用說也是你害的了？你殺了他們，反正死無對證，隨便你說什麽，都可以隨意擺佈我了！”
姬雁塵氣得渾身發抖，卻絲毫不理臨風，只朝易涵東叫道：“放下我女兒！”
“不能放，放了，豈不是找死麽？”易涵東冷冷一笑：“臨風，殺了她！姬雁塵，你要是敢傷臨風一根毫毛，我立馬叫這丫頭血濺五步！”
“你……”姬雁塵身子一軟幾乎跌倒，哀聲道：“不要傷我女兒，不要傷我女兒！”
臨風握著劍，一步一頓地走到姬雁塵身前，狠狠叫道：“去死！”
話音未落，劍鋒已出，只見一道寒光劃過，易涵東瞪大了眼叫道：“臨風……”，他脖子上一條細痕猛然湧出血來，抓著飄飄的手緩緩鬆開，轟地一聲仰倒在地，死都死了，兩眼還死命地瞪著。
姬雁塵松了一口大氣，不解地看著臨風。
臨風回頭看著司徒倫手中緊緊抱著的酒壇，緩緩道：“什麽都可以裝，七千多壇女兒紅，如何裝得出來？”說著，他的聲音已然哽咽：“龍莊主從一上山就緊緊跟著我，之前我一直以爲是他害怕姬雁塵，後來他悄悄告訴我，他怕的是易涵東，因爲他知道了易涵東許多不爲人知的秘密……”
飄飄的哭聲再度響起，姬雁塵爬過去扶著她，撫著她的背，輕道：“還有一件事，飄飄是你的親妹妹，這是事實。”
臨風一震，“嗯”了一聲，又道：“既然你們的關係已經那麽微妙，那麽，你在天山的消息又是誰放出去的？”
“是我。”姬雁塵緩緩道：“長期受毒藥侵蝕的人體質會越來越差，易涵東年紀大了，身體也日漸不好，我們三人的平衡越來越危險，可易涵東不會甘心身後留下駡名，他會想盡辦法先除掉我們，而四哥……”
她神色一黯：“他是早不想活的，我雖然跟了他二十年，卻依然留不下他，他甚至不承認飄飄……他的心裏，只有你，和你娘。”
“我不想四哥死不瞑目，更何況……易涵東不久前察覺了飄飄的身世，這讓他羞憤難當，畢竟，表面上，我是和他做了二十年的夫妻……我要救我的女兒，可除此以外，我沒有別的辦法……”
臨風良久無言，甚至一度陷入混亂，姬雁塵的真實面目竟是這樣的麽？爲了自己所愛的人，不顧一切？
“娘！”飄飄忽然大叫，她坐直身子，扶住姬雁塵搖搖欲墜的身軀。
姬雁塵的臉紅得嚇人，她的手、脖子，凡是看得見皮膚的地方都透著詭異的殷紅，她看著飄飄，滿眼是淚：“娘沒能給你一個真正的家，對不起。”
話音未落，她的身子便猛地沈了下去，在她決定來講這個故事的真相的時候，她已經服下了巨毒的藥物。
四周，靜悄悄的，臨風和飄飄齊跪在姬雁塵和司徒倫的合葬墓前，久久不肯起身。
寒風挑起臨風的衣裳，挑起另一陣迷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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