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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小玉怒氣未消，她一早到大姐媽媽辦公室，雖然在大庭廣眾下她不敢稱呼媽媽，不過人們都在她們面前稱呼‘大姐媽媽’了，這已經不是什麼難啟齒稱呼，也不是超越什麼，事實她們真如母女母子，沒有人有異意，小玉準備把昨晚遭到的羞辱委屈向大姐媽傾訴。大姐那時正批閱文件，見小玉進來正要招呼，恰巧傳達員進來說。
"報告政委，軍分區馬師長派人來訪。"
大姐示意小玉進內室迴避。道。
"請他進來。"
來者正是昨日帶走小玉那位中年軍官林團長，團長進來後很有禮貌向政委敬軍禮說。
"趙政委，你好，我們師長本想親自拜訪，但太忙派我向政委問好。"
大姐也以禮相待，笑道。
"不敢當，請林團長隨便坐，未知馬師長派團長親臨有何指教？，何不打個電話來，有事請說。"
團長坐下，陰陰笑笑道。
"無事不登三寶殿，這次特來拜望實在是馬師長有一私人事拜託，請政委幫忙，但望政委不要推辭。"
大姐已覺不妙。來者帶有一種邪笑，又親自登門，那會有好事，論權論勢馬師長根本不必求大姐幫忙，一個軍分區足可呼風喚雨。她知一定又見到那位文工團女演員。要打什麼歪主意。乾脆了當道。
"又是要那位女演員談心吧。你們自己找她相量好了，只要合符婚姻法，又是她本人自願同意的，誰都不能反對，但要在這裡胡混亂來的，免開尊口。"
林團長先碰了硬釘子，卻厚顏邪笑道。
"要胡來的也不敢在政委面前犯惡。我這次來是真心實意，按照政策辦。?不違法。"
大姐便說。
"無須兜圈子，直說吧。是那位同志要找對象？"
"是馬師長自己。他幾個月前死了老婆，現在孤身寡人。想續弦，不犯例吧。"
大姐搖頭道。
"唉。馬師長老妻確可憐，屍骨未寒老伴又要續弦了，一個人情義何在，短短幾個月，幾十年恩情去若流水，再說馬師長據我計算己是六十八歲老人了，我們文工團那有一個合適他老人家呢？依我看，馬師長倒應修心養性，逗孫為樂，過過平靜日子不更愜意嗎？"
團長卻也厚面皮說。
"人死如燈滅，燈滅了便漆黑一片，死者去矣，生者摸黑做人嗎？大姐呀。我們共產黨人是個唯物主義者，講空幻的情呀義呀資產階級意識不是我們共產黨人作風，師長為革命付出光陰，現在政權在握，好好享受不是太過份，也算作對他一種補償，六十八歲還很青春，外國競選總統年過七十也算作青春活力呢。如果拚搏些還可以生一兩個娃娃哩。"
大姐厭惡道。
"團長，請原諒我沒有這個理論水平，沒有共通點，還是直言算了。請爽脆些。師長又打那個女演員主意？"
團長乾咳一聲道。
"實不相瞞，馬師長對陳小玉很有意思，據知小玉是政委從廣東孤兒院帶回的，她應無親無戚。師長有意納為填房。陳小玉終有過好歸宿，所以託政委做個媒。師長更明言，媒成?不虧待政委，陳小玉也一世享受榮華富貴，政委意下如何？"
大姐不聽還可，一聽氣得怒火直冒，憤然道。
"真是厚顏無?，虧你說得出口，陳小玉多大啦，只不過剛到二十歲，做馬師長孫女該合適。真不知怎想的，難道叫一個小孫女做填房嗎？荒唐，荒唐。林團長，馬師長有此幻想當他老糊塗。你也糊塗得如此混蛋？虧你說得出口，我不是太封建，師長要納填房有他自由。不過做人理性些。留點良知給後人，別把快樂，自己享受建築在別人痛苦頭上，你不是也有一個二十三歲女兒嗎？何不嫁給馬師長做個親家呢？"
林團長預料不到大姐會如此反感。毫不給面子罵個落水狗。但他死賴著道。
"政委，話不是這樣說，年齡差別不是嚴重問題，社會上不是很多老夫少妻麼，六十幾歲算什麼。舊時八九十歲娶個二八女子多的是，所謂二八也只有十六歲而已，再說現在是新社會，戀愛自由嘛，只要陳小玉同意，誰反對都是枉然，要知道，陳小玉是個孤兒，是共產黨把她從火坑裡挽救出來，沒有共產黨那有她今天生命？她如果稍有報恩思想，嫁給一個救她出火坑革命長輩沒有虧待可言，這是愛黨愛革命，是以身報答的一種革命行動。說句不好聽的話，陳小玉嫁給他最多陪他多幾年或者十年，做做師長夫人，等師長見馬克思後她還年青，一樣找個青頭仔享享老妻少夫趣味，何樂而不為，叫陳小玉自己決定吧。"
大姐越聽越生氣抑制不住怒氣道。
"我不明白你們為了什麼革命。是為了自己享受，是為了強權霸道，是為了奪取別人貞操滿足獸慾？陳小玉是共產黨救出來的，這點無可爭辯事實，但養大她，要她做她不願意的事，要她不甘心獻出貞操，所謂革命報恩，這等同舊社會買一個女孩養大迫她為娼。做搖錢樹有何分別？別把共產黨革命變成爭個皇帝當當，比舊統治者更黑暗腐敗。陳小玉是個翻身無產階級戰士，她是來幹革命的，不是給你們玩弄的性奴。"
林團長還想說什麼，陳小玉已經走出來。她憤怒到了頂點，聽到他們所有對話，聽到團長那番革命論述，聽到媽媽那怒不可歇維護她的嚴詞批駁，她真想接著媽媽嚴斥罵個狗血淋頭，但是十年演技生涯使她控制情緒，以溫和的但充滿嘲諷道。
"林團長，謝謝你美意媒託，可惜小玉早以有愛人，也快結婚，對師長憐愛沒有這個福份受用，倒不如肥水不流別人田，團長何不把妹妹或女兒嫁給師長當當師長夫人，或者帶攜團長再升二級當個副師長呢，小玉命薄無法高攀，亦知道中國道德品格，一女不能有二夫，更無法以革命美命出賣自己靈魂，出賣肉體達到升官發財，報恩是應該的，但不會用貞操滿足別人獸慾便算報恩。報恩是把自己的所有力量獻給革命事業，請團長多多原諒，請團長轉告師長，到他和你結成親家時我一定向他老人家道賀和多謝他老人家憐恤。"
說得團長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好不狠狽。好不尷尬，要發老脾又礙政委面前不能動粗，任由一個黃毛丫頭奚落，任她教訓，心深不忿，大姐見團長無地自容，總不能讓他無法下台，圓場道。
"林團長，既然陳小玉早有所屬，總不能拆散她們，你就回去向老師長說句好話，小玉已有愛人，請老師長另選夫人，剛才如有衝撞，請團長不必見怪，多包涵。"
團長見有落台之階，還不早走更待何時，說聲
"好吧，既然有了對象不能強求，我會向師長如實匯報，告辭了。"
說畢灰溜溜奪門而走，小玉當即撲到大姐懷裡痛哭起來。把昨晚受老頭羞辱一事，被他們用眼睛脫衣剝褲。轉身等盡情說，大姐撫慰她，狠得咬牙切齒道。
"翻天啦，這成什麼世界。真豈有此理，像共產黨隊伍嗎？還談什麼革命，比土匪軍伐有過之無不及，別哭，別哭，事情過去了，你就當那老頭子大魯粗少文墨。他本來是個農民。受不了地主壓迫帶了班兄弟上山當綠林好漢，當時貧富極懸殊。窮苦人家吃不飽穿不暖。迫著上山當土匪。立著劫富濟貧，要打倒地主富有人家，這與黨不謀而合。後來由共產黨所收編成了今日解放軍一個師長。在我們部隊，像這類受教育少的前輩不少，他們還改不了昔日劣行。共和國成立還以昔日闖天下綠林思維做事。他們眼內根本未知法律。連革命真正意義弄不懂。俺打的天下由俺話事。俺就是皇老子。看來我們還得做好政治思想工作。小玉呀，受了點委屈不要埋怨黨埋怨革命。這些傢伙不能代表共產黨。在我們部隊內那是極個別的。你處處小心。我不會讓人欺負你。"
小玉還是哭個不停道。
"大姐媽媽。這老頭不打我主意還有別的老頭不會放過我，媽媽，我怎麼辦？我每次演出都有一些權高官大的老頭眼淫淫盯著我，過得了今天難過得明天呀，媽媽你給我做主。"
大姐輕撫臂膀安慰撒嬌抽泣小玉說。
"放心，我?不讓人欺負你。別哭，讓人見了多不好意思。你剛才說過有愛人就快結婚，怎麼我不知道？他是誰？"
小玉見問，答道，
"愛人？有呀，可是不知他愛不愛我。"
大姐甚覺奇怪說。
"噯，你又亂來，愛人不知道愛不愛你，那怎算愛人。怎麼不問問他。"
小玉委屈道。
"我一個女兒家，怎可以開口問人呢，真羞死人哪，要自己問，別人還以為我嫁不出，是一堆爛茶渣。求人可憐，這不能，媽媽，你可要幫我這個忙，我怕那些老頭子整日兜兜轉轉找麻煩，今天用眼睛盯得你發寒，說不定有一天會動手動腳，他們權高官大，根本不把我當人看待，什麼革命都是廢話。只要肯給他們玩弄糟蹋，便是革命，便是報恩，媽媽，再此下去遲早逃不過他們魔掌。"
"好吧，你把我當作媽媽，做母親的?不能讓自己女兒受欺負，你愛的人是那個，說給我聽聽。"
小玉羞答答道。
"媽媽認識的，他就是文教梁忠。"
趙政委疼愛問。
"你何時愛上他。年紀是大了些，不過人品很好，算是男性中可託終身對象。你考慮清楚了嗎？"
"媽媽，老實說何時愛上他實在說不清楚。我的出身媽媽是知道的，但我是那裡人，父母親叫什麼名字，就連陳小玉真正身份都是空白無法知道，自小還未斷奶就被人放進孤兒院收集箱裡，真正的陳小玉早死去，也不知多少人用過這名字，因為當時育幼院無任何紀錄，死了的空位由新收容的頂上，我也是頂替死去院童名字的，穿上死去陳小玉的嬰兒衣服，睡到死去的陳小玉位置，我就這樣成了今天活著的陳小玉。孤兒也是人，多希望有一個疼愛自己親人，多希望有一個能保護自己，教導自己的至親，媽媽帶我們來到文工團，我第一眼發覺梁忠就是我日日夜夜望得到的依靠者，他讓我懂得人生許多知識，我不再感到生存孤單，他更不會把我看作一個孤苦任人踐踏孤兒，雖他年紀比我大上十多歲，不要緊，這正好彌補心靈缺憾不足。對著他會感到安全，會得到保護，感到重新有家庭親人。再不會感到人生孤單。只可惜他是塊木頭，蕃薯一個，怎麼暗示一點反應都沒有。哎唷，媽媽幫幫女兒吧。"
大姐聽後感觸萬分，自己還以為自小看著她長大，不會不知道她的心思吧，現在明白了，她用一般人眼睛看待一個受盡人間悲痛孤兒是難以明白的，她說。
"小玉，你能把心裡想的告訴媽媽使我明白到過去對你的關心還是不足，梁忠算是個可靠男子，只是古董些，他內向，又是個守規守矩知識分子，要撬開他的口不容易，人是沒有完美的，只要人品好，有責任感，能相依到老，這是一個女性最大心願，其實做女人最難就是選擇對象，有人說女人嫁人是一場人生賭博，今天看他好皮好貌，不出幾年見你人老珠黃，變異思遷，到處拈花惹草，不務正業，不顧孩子，最後棄妻棄子另結新歡，這樣的婚姻就如一場賭博輸得一乾二凈，賭徒輸光了明日可以再賭，一個女人婚姻失敗了便輸了一生，包括青春，前途，孩子未來全毀滅在一個沒有良心臭男人身上，結婚是一個女性無可奈何賭博，不過我還是相信梁忠的，相信你不會選錯，既然你已經考慮多年，這塊骨頭就讓我去啃吧。"
"多謝媽媽，多謝媽媽，你真是我的好媽媽。嫁人是女人最終要走的路。我出自孤兒院。知道沒有母愛沒有家庭溫暖的深沉苦痛。要嫁人不會選金錢財富。更不會選權貴官高的。我要的是一個誠實負責能過一生同甘共患難男人。今天有多厚財富，多大權勢也只是剎那間的事。沒有一個誠實的心。沒有負責任品格，到頭來苦的是自己更連累孩子。相信梁忠是我一生可依托男子，因為我和他相處十年。這漫長歲月他連手也不碰我一下。處處謹言慎行。這種男子不可信還有誰可托呢。媽媽幫幫我吧。"
小玉笑了，她還學西方電影吻了媽媽一下。
清早，梁忠和王進池編寫新劇目，按時勢需要，編寫適時歌劇，詩詞。王進池文學水平提升得很快，連當老師的梁忠也自覺比之不上，一個青年能好學苦練編起節目來快速精闢，抓住表達重點，使人容易接受理解再加上梁忠最後潤筆，受歡迎節目不斷推出，今天他們又接到上頭指示，編寫一部歌頌林彪副統帥，偉大領袖毛主席接班人歌舞，他們翻查各報刊資料，炒作一些阿諛奉承文句，正忙得不可開交時，冷不防大姐來到跟前，大姐和藹說。
"很忙嗎？現在編些什麼？"
梁忠見問以正規軍禮立正答道。
"報告首長，我和王進池正寫毛主席好學生偉大接班人林副統帥頌歌，現在編寫得差不多了。"
大姐道。
"稍息，辛苦了，你有空嗎？到我辦公室來有些話同你談談，但必須不礙工作。"
"是，首長，我馬上就到，工作可以給王進池完成。"
王進池點頭答道。
"放心去吧，這裡工作我一個人可以完成。只剩餘一點手尾工作。"
梁忠跟大姐走了，他心裡忐忑不安，生怕自己在不知不覺中犯了什麼規條，他來部隊十二年，大姐從未找過他單獨談話，這次不知是禍是福，但首長召到。等同軍令，生死都得去。到大姐辦公室後他立正待訓，大姐儘量把聲音放得和緩說。
"不必站著，請坐下來。"
她指著?邊一張椅子，梁忠只得危坐著，只坐上半個屁股，腰挺得直板板。不敢說話，只準備帶張耳朵來受訓。大姐見他一臉緊張，微笑道。
"別以為來我這裡就一定受訓，這次要你來只扯扯私事，與公事無關，隨便談談而已。"
但見梁忠一臉嚴肅正襟危坐，看來要打消他顧忌還得費點工夫。大姐道。
"你今年多大啦。"
"報告首長，還差五個月零十天便三十四歲。"
"不要以軍紀和我談私人事，公事應該如此，但已再三向你說明只屬私事，明白嗎？我不能以談公事方式談論私事，也不能用上下級關係談私人事情，這是違背原則的。你大可放開心懷，我們都以平常同志討論，不要拘謹，直話直說，我不要聽政治詞令，只想聽你真實內心世界。我想問你一個極私人問題，你從大學出來到我這裡己經十二年，年紀不算輕，有沒有想過成家？即是組織一個小家庭？"
"唔......這個...這個，首長...大姐要我怎麼說？"
"就說心裡話無妨，既然叫我大姐就把弟弟的心裡話告訴姐姐會難開口嗎？"
說得和善親切，又是那樣誠懇，梁忠解除不安道。
"我是男人，那有不想成家道理，誰都想有個溫暖小家庭，不過現實就是現實，想有何用，沒有錢，沒有房，連父母都在大飢荒餓死了，孤身寡人年紀又大，世上有那個女子願嫁一個一無所有光棍漢。人要有自知之明，幻想多多落得的自尋煩惱。何必找此無謂苦惱讓自己白受罪。大姐，這是我心裡話，?不騙你。"
"我相信你的話，應該把心想的坦誠談談，那只不過生活中一點感受，不會有錯。如果你告訴我根本未想過成家立業，一定是騙人鬼話。你我都是成年人，無須害羞，想再問你，但必須真心實說。你對陳小玉看法如何？"
"好同志一員，純潔，肯學，對工作負責，對同志熱誠，對黨事業忠心耿耿..."
大姐又見梁忠用政治詞令應酬。說。
"好了，好了，不要再用政治語氣評論她的政治表現，我要問你對她的感情。"
"啊，對她的感情？怎說好，我覺得她很好，多年來她自願同我洗衣，照顧我的生活。我怎會對她不好......哦，我明白了，昨晚她受到馬師長羞辱，曾和我談及，我不知怎樣安慰她，只有從動物佔有慾向她解釋，或者她不能接受，我可全沒有惡意，如真令她覺得不快，我願向她陪禮道歉，請大姐多多代我向她解釋。"
大姐真的被這位不解人意古板知識份子氣得不知是笑是怒，很不滿道。
"是呀，小玉對你不滿可大啦。"
"大姐，未知我對她做錯什麼，我知道了一定好好改過。"
大姐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乾脆了當，不再和他兜兜轉轉直問。
"小玉對你的意見你直接問她，我問你的是，你愛不愛她，情愛的愛，別給我兜圈子。"
"這......這...我不知怎答，大姐不可以問別的問題嗎？我真的答不出來。"
"怎會答不出來？只是兩個字，簡單了當，愛或不愛。梁忠哪，你已經不是個小學生了，如何婆婆媽媽。"
大姐真的惱怒了，梁忠臉帶狼狽紅起臉說。
"這兩個字太嚴重了，一個如花似玉女子那個男子不想愛？連那六十多歲老頭都垂涎...可是這個愛實在不簡單，我憑什麼條件愛她，身無分文，一無所有，難道我用把口嚷著愛她就可以，我沒有愛她的條件，想也白搭，何必想一些不合實際夢想，而且小玉是一個有自立自主有自尊的人，她不是一件貨品，不可能以個人意願說愛就可以愛得到。她不愛你想也無謂，愛不是單方面的，我愛也只能自己想想，不能令別人因此而受到不快和傷害。"
"梁忠哪。你都未曾向小玉提出，怎知道她不接受你，假如她不嫌棄你年紀大，願跟你過一無所有有日子，願接受你的愛，你會提出嗎？"
"好大姐，別玩弄我吧，我沒有這個膽量，明知不可能，怎會白白找釘子碰。"
梁忠猛搖頭，
大姐道。
"哎唷，難怪小玉罵你是木頭，是個蕃薯，老糊塗，書呆子，一點不誇張，你怎麼到現在還看不出小玉對你有意思呢？告訴你，她正等你開口哪，你想錯過這個好機會嗎？"
他不相信世界會有如此好運。難道真有一個如花如玉美少女肯嫁給一個潦倒王老五嗎？膽懼道。
"好大姐，這玩笑開不得，最怕傷害小玉感受，別說遭到她白眼，恐怕連洗衣都遭到拒?。那我顏面不知放到那裡好。"
"梁忠，你懷疑我為人？那一天我曾騙過誰？不必懷疑，大膽向小玉求婚，表白愛她，明白嗎？"
"明白，謝謝大姐，我一定不會錯過這大好機會，但是大姐可否幫個忙，求求你，我一生不會忘記你的。"
"我能幫的一定幫，有什麼直說好了。"
"就是，就是，幫我向小玉說我很愛她，向她求婚。"
大姐被他氣得一口拒?。
"不成，世上那有代勞求婚的，別人本是有意思也會拉倒，簡直荒唐。"
梁忠臉紅紅，一副可憐相。道
"好大姐，我真開不了口，又怕錯過機會，一生後悔不及，這樣吧，求大姐做好人做到底，幫我帶封信，我在信裡說總不會尷尬得無地自容。寫在紙上同口說無分別，請別再拒?。"
他死死哀求，弄得大姐答應不是，不答應又未知梁忠還會弄些什麼，看起來大有迫婚相似，要罵這個書呆子也是沒法的事，她真怕梁忠急起來會跪地哀求，到時真不知如何應付，正僵持時，小玉憋不住了，她走出來道。
"大姐媽，我不會罵錯他吧，木頭，蕃薯，死蠢死笨，不要他講啦，算我今世欠他的。他所講的我全聽到，想撬開他的口比登天還難。"小玉早料到要梁忠開口求婚是不可能的，他個性內向，平常聽到同志間談到情愛也會臉紅遠遠避開，見到年青女性自動避離，他們相處十年，小玉還是孩童時他還沒有那多顧忌，小玉慢慢長大，梁忠便暗自劃了一條界線，處處謹謹慎慎，從不超越半分，那怕不小心碰到她手上肌膚也臉紅垂下頭，即時道歉。今天可算是人生第一次，對眼前一切還是不大相信似的，不知所措，連手腳應放到那裡才合適也感徬徨，是高興，激情，興奮，是無比幸福甜蜜。他只管傻笑。
大姐也笑起來道。
"費盡口舌，總算大團圓結局，別以為組織一個小家庭是件輕易事，結婚是人生一件重大事，不是單單說的愛情花朵，結婚其重要性是一種承諾，從個人變成兩人，甚至三人或更多，想到的已經不是個人問題，要為對方想，要為一個家庭想，只想到個人，那婚姻就要完蛋，真正恩愛是首先想到對方，生存不是為了自己，看看山本一先生就明白，他們雖走過許多崎嶇坎坷。歷盡艱辛痛苦，他們想到的是對方，雖然相聚只是一個晚上，分離十八年，最後還是死別，可是他們沒有埋怨對方，沒有後悔自己選擇，而且緊緊尊守承諾，這就是婚姻一個好典範，才算得上金堅愛情，多為對方想，相信你們會過得充實幸福。"
梁忠小玉在大姐善導，頻頻點頭稱是。他們經過幾個月考慮籌備，最終決定旅行結婚，他們理據是結婚是兩個人私事，無須驚動別人，不想把麻煩帶給別人，有人說結婚本意是一種宣示，表明自己是已婚人士，脫離單身隊伍，也是一個誓約。從此負起一個家庭，對得起另一半，當然也藉此宣示單身女子，單身男士別再打自己主意，讓第三者早早打消撬牆可能性，這些表達只代表平民大眾。只代表平常人心態和願望，至於權高官大，財富駭人者則不會同意，他們會把婚禮辦得極盡奢華，出盡百寶，耍盡風頭。他們要利用婚禮出風頭，顯財富，鬥權勢，最可憐是一些充大款。表演後背上一身債，何苦呢。說得粗俗結婚是合法交合，繁殖後代。擺酒向公眾宣告我們今晚就要合法造娃娃，多尷尬難堪哩，倘若要向眾人宣示組織小家庭，分派糖果，讓眾人分到點甜味不是更實際。更有詩意嗎？大姐舉手贊成，給一對新人幫了個大忙，打電話到供銷部免供應證批給公價糖果五十斤。各人獲分一包，皆大歡喜，馬師長等人知道直搖頭嘆可惜，一個美人竟被一個一無所有窮漢娶去，一切圖謀自始消失，再不能打小玉主意。
梁忠小玉自有一番心甜歡樂到各地旅遊，享盡二人世界樂趣。文工團卻未因此停頓，少了兩個骨幹，工作自然大增，這天接到指令要到近首都一個軍區演出梁忠和王進池新編歌舞‘毛主席接班人林副統帥永遠健康’，歌舞經唐英等一班年青演員艱苦排練。舞蹈以最優美舞姿，最美妙音樂旋律，最高崇拜詞句。比封建時代御演更為濃厚頌讚，王進池編詞時曾自嘆，頌揚落糖到了苦澀程度，聽得有點毛骨悚然。
演出地是一個宏大禮堂，據說會有重要首長觀看，所以唐英不能有半點差錯，盡了生平藝能，加上幾點肉緊吹捧，把林彪直捧上天，如一個救世主，一個前所未有能人，唐英歌舞中表演一個純情熱愛林彪統帥少女。以天真，崇敬充滿渴望讚頌林彪，以美妙歌喉訴說林彪豐功偉蹟，以迷倒的狂熱舞姿希望見到日思夜想的英雄救世主，毛主席的接班人林統帥，快快接班領導全軍全黨繼續革命。以對皇帝式的讚頌祈求林統帥永遠健康。
當演出結束，瘋狂掌聲中她帶領眾演員齊齊出台謝幕。許多有頭有面權高官大人物同台合照。此時一個女軍人走到她面前說。
"唐英同志嗎？你的演出很成功，我們主任要見你。"
唐英腦袋中小玉被羞辱影子未消，一聽心裡即起毛。雖然她處處躲避權粗官大的人招見，小玉只不過被一個師級老頭騷擾，軍隊中老頭只是個皮毛粗漢。他對大姐尚且有戒心，倘若遇到一個權傾一時的軍頭，連大姐亦不在眼內，搞個為革命獻出青春。那真是劫數難逃。身處粗野權貴軍頭林立境地，每次演出都被一些色中餓鬼淫迷迷虎虎盯住，躲無地可躲，心裡惴惴不安。
"讓我卸妝後再去可以嗎？"
傳訊人鐵釘似的強硬說。
"請執行命令。那一處也不能去，明白嗎，連廁所也不準去，跟我走。"
唐英這次真的碰上來頭不少軍頭。她把心一橫。是禍躲也躲不過。跟著女軍人走，到了一個大室前，女軍人問。
"你可帶有武器？請把武器交出來，是規例請執行。"
唐英自到文工團還從未聽過此等怪事，相信招見她的是一個權位極高人物。她回答說。
"我們是文化兵，從不發配武器，也沒有武器可帶。"
女軍人仔細摸摸她能藏武器的部位，便敲開房門，室內很大，佈置奢華，沙發上早坐上四五個人有男有女，驟眼望去，甚覺眼熟。她猛然省悟，原來是她歌舞中要見的林統帥和林彪夫人葉群，她不等別人指示，馬上朗聲高呼。
"林統帥永遠健康。葉主任永遠青春。各位首長好。"
話畢向林彪等人敬了個軍禮。林彪夫婦很受落，葉群聽得唐英賣嘴乖祝她永遠青春笑得合不上嘴。道。
"好漂亮姑娘。多乖巧多伶俐，真是可造之材，怪不得今晚演得那樣出色。你走近點。我們統帥平宜近人。"
聽到葉群稱讚，唐英反應迅道。
"為人民服務，全賴主任平日教導有方，是林統帥給我勇氣力量，主任給我鼓勵，向林統帥致敬，向葉主任學習。"
這一連串阿諛奉承刷鞋式的話，平日唸得滾瓜爛熟，林彪夫婦聽得心甜意暢，林彪嘻嘻笑起來，不笑尤可，一笑那一臉奸詐相畢露無遺，他很瘦削，臉色蠟黃有菜色，坐著也發出喘氣絲絲聲，雙肩不平衡，一高一低，頰骨顯露，但眉毛卻出奇濃黑，唇白齒黃，一副病態。更懷疑是個癮君子，而葉群卻稍胖健壯，大約四五十歲。雖身穿軍裝，卻也經過精心打扮，使人一眼望去，正如俗語稱的半老徐娘。比起瘦削林彪年青得多。而且葉群生得一副男相，非善良輩，林彪許多事必然由她在背後話事。因驟眼下，林彪已風燭殘年，廢柴一條，別說一個八億人民共和國，相信連老婆都管不住。唐英心裡想，難道八億人口中就找不到一個能幹健康接班人？卻找一個病絲絲喘氣的人，而且還在憲法黨章立下定規，何解？林彪此時喘順氣道。
"不錯，這小丫頭確演得好，還是個混血兒，你父母是什麼人？"
"報告林統帥，我沒有父母，是趙政委從孤兒院把我帶到部隊，由黨養育長大。"
唐英坦然道出原委，葉群馬上接口道。
"啊，黨的女兒，黨和毛主席就是你的父母。你要永遠不忘黨和毛主席給你再生，給你的培養。"
"是，謝謝主任教導，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天大地大不如黨的恩情大。永遠不忘林統帥對我的教導。"
葉群認為是一個難得宣傳機會，可以藉此為林彪大肆宣傳，在他們栽培下一個無父無母孤女能成為一個出色演員，倘若常人並不能引起大反響，一個混血兒就與別不同，加點水份，發酵一下可以轟動世界，可以造一個感人心肺慈愛故事，顯出林彪夫婦的偉大人性黨性和他們對孤兒恩情。葉群指示記者為林彪夫婦和唐英照了一輯相片。也和唐英照了個合照。
很快一些小報刊載林彪夫婦曾在最艱難時刻收養過一混血孤女，經過他們撫養最後成了軍隊文工團有名演員，圖文並?，好不感人，唐英知道純屬林彪藉此宣傳，趙大姐亦嘆虛偽奸詐，但知道也無奈，能揭穿他的偽善嗎？除非不要命，說假話的處處皆是，已成為中國最時髦行為，不足為怪。然而事情卻因此給唐英日後埋下酷劫引子。
轉眼間，梁忠小玉蜜月期滿報到歸隊，新的生活給他們新的精神變化，梁忠不再像過往暮氣沉沉，說話多了，不再把自己關在孤室內，那是小玉感化結果，一天梁忠親自來到大姐辦公室，這是十多年來第一次，大姐笑問新婚旅行趣事，這些小玉早給大姐談過，她只為減輕梁忠緊張心理，等他情緒平和時她才問。
"這次來有什麼事嗎？什麼也可以談，不必拘束，現在已經是一家人了，說吧。"
梁忠坦然說。
"今次來想向你匯報王進池的事。"
大姐奇怪問。
"是王進池出了問題嗎？不要顧忌，我?對公事公辦。他有什麼不妨直說。"
"政委誤會了，不是王進池有什麼不好，這次編寫歌頌林副主席歌舞獲得領導讚揚，全靠王進池編寫功勞。自認他創作水平早就超過我，他是一個可造之材，將來必成大器，只可惜屈在小小文工團，無法發揮他應有的創作天份，我想給他一個機會，讓他進行深造，繼續進修學習，以我個人水平，早不能滿足他的渴求，政委以為如何？"
大姐想了想說。
"你能為他著想當然很好，我先要弄明白他有沒有進修要求，水平能否達到外出進修程度，再說以後你一個人就要負起整個文工團編寫，你考慮過嗎？"
大姐列出幾個問題要梁忠解答，梁忠道。
"這件事並非我個人主意，最先由王進池提出，小玉幾個都贊同他到外面進修，她們說，希望四個兄弟姊妹中能有一個大學生，為孤兒爭一口氣，其實王進池早達到大學水度，這是他多年克苦好學結果。但如果未進過大學，就是有大學水平也難讓人信服，我有一個遠房親戚，原在海外任教，近年回國在南方一所大任教授，我把王進池情況和他的作品寄給他，教授覆信願收為他的助教，一邊幫手一邊進修。這是一個大好機會，我想請求大姐能給王進池一個機會，也滿足他們四個人的心願。至於工作，我可以趕趕夜工。最重要不可埋沒一個可造之材，自己吃點苦值得。"
梁忠說得真誠，想不到一個好婚姻會帶給人如此大改變。
大姐道。
"能有你這種為他人著想意願，我?不就手旁觀，你把所有材料整理好，包括你親戚所在大學，再用我的關係給他疏通，以軍隊補送方式可以撓過許多關卡。你放心吧。"
梁忠得到大姐答充高高興興告別大姐，回去向小玉報喜，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望穿秋水的王進池。
南方紅棉樹開出燦爛火紅花朵處處鳥鳴蠂舞，樹綠花艷，南方春天明媚秀麗，多姿多彩，融融陽光把大地曬得暖和和，珠江河水清澈，浪花泛著碎銀似的光彩歡快奔向太平洋，南方一草一木，一山一水是那樣迷人。闊別十年王進池踏進南方土地對一切分外親切可愛，對春天映輝下南國一景一物貪戀看個不停，有人說，天下之大總不及家鄉親切美麗，最能讓一個游子陶醉。
到大學辦好一切入學手續，放下單行李，還是年假中，校內沒有人，連寄宿生都跑回家鄉團年去了。王進池舉目無親，趁此空閒決定乘車往南行，找尋別離十多年育幼院，他很懷念修女伍姑娘，懷念同一苦命眾弟妹，唐英還囑咐他尋找山流星下落，託他捎點錢給她義弟，相信山流星早離母院多時，他在何方？倘若找到伍修女必然知道其下落。
汔車到了縣城，往育幼院沒有車通行，只好雇自行車，但車主卻不知育幼院在何方，據年青車主道。
"我本土生長，自讀書時便未曾聽過育幼院名稱，是那個方向？"
進池答。
"淘金坳可曾聽過吧。我便是到那裡去。"
青年請他上車，直朝淘金坳踏去，邊踏邊問。
"同志。淘金坳此地荒山野嶺，並非風景遊樂地，據長輩說很猛鬼。那裡死過很多人，沒有人敢單獨上山，難道同志你上山拜祭先人？"
"也許是吧，死人只是比我們先走一步，其實世界那來鬼神，真的有鬼神世界就會和平得多，人人都怕受報應。誰敢多幹虧心事？鬼神之說無非一些人為勸世人莫幹傷天害理事，免招鬼神索命報應，也算是一種善意謊話。你會相信死去的長輩變成厲鬼嗎？"
青年道。
"我們代代不做虧心事，他們都是好人，當然不會變厲鬼。"
進池笑答。
"這就是了，我的兄弟姐妹從未做過虧心事，那來的鬼怪。告訴你吧，我就是在那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談話間，車到淘金坳下，已無路可通，青年不敢陪上山，取了車資，道聲多謝飛快離開此駭人聽聞鬼域地。王進池大踏步向目的地行進。
山依然青翠，往日可以行車臨時土路早湮沒野草樹叢中，路早沒有了，只能朝方向而行，照叢草雜樹估計，這裡十年八年內沒有人居住，有些樹幹粗若大腿，已成為林木野草天下，荒蕪得使人生懼，間中幾聲杜鵑悽厲啼叫。蛇蟲腳下走游，好不容易走到育幼院院舍，面目全非，一片頹垣敗瓦，再看不見有建築物存在，相信建築物早被拆掉，能用的木材磚瓦被搬走，剩下的破磚爛瓦長滿厚厚蘚苔，到處野草荊棘，目睹眼前景況，心情凝重苦澀，勾起萬般思緒，昔日幕幕慘烈一一出現眼前......一場爭權奪利鬥爭，造成戰火漫延整個中華大地，勝者坐上清?帝位，敗者逃到孤島落草，可憐百姓家破人亡，妻離子散，萬千無辜兒童流離失所被困育幼院，院方又無力維持多如滾滾流水而來難童，病死餓死無數可計，是誰之過？他望向蒼天，記得古人有句話’問天’，他無奈高呼一句
"誰之過。"
再向山上行，一堆長滿草叢黃土，兩旁長著的兩棵松樹高高聳立，松樹針葉在山風吹拂下發出如泣如訴嘯聲，長眠土堆下弟妹知道王進池來看望，對時代發出不忿號叫，望望太陽已向西邊沉落，他站在土堆前憑弔一番，帶著莫落，惆悵，鬱鬱悲傷情懷離開這塊傷心地，死的死了，山流星，你還活著嗎？你在何方？唐英姐姐在找你呀。
育幼院在共和國土地上消失，共和國成立後，所有育幼院，育嬰院，孤兒院等全部取消，合併直接由省管理的兒童教養院，簡稱兒教院。但共和國內尚有兒童保育院及兒童福利院。兒保院屬稀有良種。專門收養為共和國犧牲的烈士後裔。由中共中央設立。據說由內務部長夫人擔任院長。兒童福利院則為政治向外宣傳品牌，由孫中山先生政治夫人宋慶齡主理，大本營在上海，這也算孤兒的幸運兒。兒童教養院原發祥地是蘇俄，名稱流入中國後轉為二類，一是生產教養院，專門收容遺下的軍妓(即現稱之慰安婦不幸者)，和娼妓，社會流氓，及一些被共和國取締行業人員，如刷鞋，算命看相，媒婆，神棍，兵痞，阻街小販等，集中起來加以改造。簡稱生教院。兒教院是集合前政府遺下的所有孤兒，不管過去名稱如何，一律稱為兒教院直接由中央內務部(當年沒有民政部)給各省民政部門管理，原來還把舊政府留下孤兒以受解放的苦人兒看待，後來全變了樣，兒教院兒童身份受到歧視，因為共和國成立後，進行過一連串肅反，鎮反，土改，三反，反右等等敵對階級清洗鎮壓，殘酷鎮壓又產生大量無辜兒童，這批兒童並不視為黨的培養對象，只視作人道教養，山流星隨育幼院改變而被轉送移遷向北邊。那時原來育糼院難童剩下不足五十人，山流星經幾次大合拼集中全省各地孤兒匯集成省兒童教養院。
至於伍茹素修女早被清洗出去，共和國雖立明信仰自由，但對天主教有戒心，天主教是帝國主義幫兇據說共和國成立當日與天主教有關係的一個謀殺組織曾准備用迫擊砲瞄準天安門謀殺阿爺，事敗毛爺大怒，視天主教為潛藏敵人，是無產階級不能相容的唯心主義者，更令毛爺不能相容的天主教是神權最具代表性的組織。毛爺建立在君權霸道上。神權和君權歷史上就是水火不能相容的。修女那能打正旗號立足共和國呢？她到那裡山流星一無所知。但修女給他一個生日大禮物，兒教院合併後，為了感激大救星毛主席，規定凡未知出生日期者一律定為十二月二十六日為出生日，這一天正是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毛澤東的誕辰，山流星聽修女講耶穌故事，耶穌是十二月二十五日誕辰，只差一天，卻相差太遠，兩個極端，神與魔之分。立即聲明自己出生日為十二月二十五日，即聖誕日。跟一個世人敬崇天主比跟一個染滿人民鮮血狂魔同渡生日截然不同。
兒教院以蘇式作板本，組織為分隊式十二人一分隊，三分隊為一中隊，三中隊為一大隊，設有隊長，生活長，紀律長，學習長，勞動長，一個盯一個，不得超越犯規，大有軍隊式編制，又像勞改場互相監視式管制。
院童全以供給制，每年二套衣服，二塊肥皂，一卷草紙，兩條毛巾，一對膠鞋，從一九五三年開始，每人每月可獲五仟元人民幣零用錢(等同現在五角)每天要勞動二個半小時，種菜養豬養雞。每日有上課時間，大多以教授愛黨愛國，灌輸黨是偉大光榮正確，要按黨的指引辦事，按黨的指揮，接受黨的教育，黨的改造，凡事向黨交心，向黨坦白，黨就是一切，總之做不離黨，吃不離黨，連拉屎拉尿也不離黨的指示，不准到別的廁所大小便，留屎尿做肥料給兒教院小農場用。
也有課文教授，但只到小學為頂點。沒有百分制，初時用蘇俄五分制，後來幹脆連五分制取消，用優，良，中，可，差代替百分制，真是蘇俄放個屁都會響些，氣味不同凡響，兒教院生活枯無味，只能以動物園的猴兒形容，每天給食物飼餵，不能越門外出玩耍。流星取得第一個大過就因為斯大林死亡，院方規定院童必須悼念流出眼淚痛哭，流星心想，那留著八字鬍子斯大林又不是自己爺爺幹嗎哭喊掉淚，他流不出淚來。亦不想為一個同自己扯不上關係的八字鬍子哭。結果被記上一個拒絕為革命導師流淚的大過。算什麼了不起，歷史會判斷對錯。
吃的比民國年代時好，雖然政治上被視為反動階級遺孤，但就未見餓死人。醫療欠佳。兒教院自設病療部。有病的住到病療部，兒教院沒有正式醫生，就算發高燒都以肥皂水灌腸，給上幾粒藥丸，病死的並不奇怪。見慣了等同提早脫離苦海罷了。院童對生命麻木莫視，生死各按天命。兒教院也沒有正式保育員，依然由稍大的女孩子當保育員照顧年幼和殘疾行動不便嬰幼弟妹。
這樣洗腦教養下，渾渾噩噩的到了五十年代中期。一個內戰受槍傷跛腳姓賈的院長，把三十多個院童集中到院務處訓導。賈院長對院童不大友善，可能內戰吃了反動派一槍，令他殘廢，記仇在一班反動派遺孤身上，每逢翻風下雨，傷口發痛就遷怒院童身上，跛腳院長來兒教院時是個單身寡佬，年紀早過四十。他在稍大的院童保育員中選了一個面貌娟秀當私人勤務，不久孤女有了身孕。結婚當了院長的忘年老夫少妻。這天巧遇天變，他又受到槍傷痛疼困擾。見到集中來到的三十多男女院童，瞪起一雙含血的牛樣大眼道。
"今天我要向你們宣告，黨對你們已經仁至義盡，不計較你們父母犯下滔天罪行，把你們教養大，現在是報答黨教養之恩時候了，是贖罪改造時候。你們要離院到農場工作，應該好好記住黨教養恩情，好好記住你們父母對人民犯下的罪過，要為他們贖罪，好好改造自己。"
身體孱弱大頭仔朱炳元心有不甘喃喃說。
"我父母又不曾犯罪，要我贖什麼罪？就算父母做錯了，我們又有什麼罪。父母的錯也要我們背嗎？"
跛院長狠狠大聲喝斥道。
"你給我收聲，要造反嗎？別以為你父母不是反革命可以翹起屁股，你哥被國民當拉伕當壯丁，你就是殘渣餘孽弟子，今天不和你算帳，現在黨要你們自食其力，也是黨為你們安置一條出路，分配到農場工作，到農場後要好好改造自己，以場為家。要感謝黨，感謝毛主席給你們新生，給你們新的前途。要記住黨的恩情，報答黨和毛主席養育之恩......現在宣報，教養院准你們帶二套衣服一張棉被，一個蚊帳，所穿鞋襪口盅牙刷毛巾，其它的不准帶走，我們會把你們檔案交給農場，這個檔案將跟隨你一生。今後表現有任何差錯將被放進檔案內，希望好自為之，別把檔案越弄越重，越加重它，你就難得翻身，到時神仙難挽救。"
山流星怯生生道。
"賈院長，我有一張毛氈，是姐姐留給我，不是院裡東西，我要帶走。"
訓導主任斥責道。
"不成，不聽到賈院長宣佈嗎？除規定的東西其它一律不得帶走，這己經是黨和毛主席給你們最大恩惠，難道還不滿足。"
山流星就是倔強道。
"我就要帶走，是姐姐給我的物品。不能給你。"
跛院長本要發怒。但一想別為一張毛氈惹起大家反抗，弄不好招麻煩，早早把這班傢伙送走，完成上頭指示。因近日農忙，農場急需勞動力。讓這批無父無母孤兒送去農場，只須給二餐，小小報酬，就可得到一批當牛馬童工。他假惺惺裝得關懷開恩說。
"算了吧，給他帶走。見你父母不在反革命類。是額外的，其他沒有這個彩。"
農場外人聽起來只屬一個名稱是生產單位。但此農場可大有來頭，它的來源是共產黨老祖宗蘇聯，共黨在蘇俄革命成功，推翻沙皇坐上寶座後，但又怕沙皇殘餘反撲報復，左怕右怕，連吃的也怕階級敵人下毒，所以最高領導人為保命仔搞了個專門供首腦人物吃的農場生產基地，這樣可以避免階級敵人利用市場混淆下毒。共和國成立後，照蘇聯樣板煮糊，在北京辦起第一個農場，以退伍軍人為主幹，以後各省有樣學樣，以退伍軍人為管理，驅使一班受嫌疑人物，未達到判刑者，又解散生產教養院，把教養院改造人員，包括兒童教養院長大的孤兒，名稱是安置改造，由，公，檢，法系統的民政廳管理，這種法理上處在灰色地帶農場，遍佈每個省市，當年勞教農場還未出籠，也是勞教農場先祖。本來這種處在法理灰色地帶安置改造農場應只屬過渡產物，可惜當權者只考慮個人利益，國內處在物資缺乏。他們用國家資金以稱為改造安置名字得到大量廉價勞工，為他們提供市場上難得的食物，農場辦多了，資金缺短，只好偷天瞞日動用國家最寶貴，由內務部撥出的救災救濟資金，人民急切福利資金大多就這樣揮霍清光。
三十多最大不足十五歲男女院童趕牛似的被趕上安置路途，從省北往南走，到安置改造農場花了一天多時間，運送他們的大卡車顛簸中進入人煙稀少丘陵地區。山不高，沒有多少大面積平地，遙望四周，凡有樹叢之處，可看到稀稀落落房舍，便是農場分場所在地，卡車在丘陵上行走老半天，才在一個有多所建築物總場停下，建築物以平房為主，但也有三幾座兩層建築物。人們被帶到一所大平房內，從佈置看，是總場部辦公地。大室可以容納千餘人。但佈置十分簡陋。十餘張辦公桌，每張桌子有人工作，有男有女，忙著計算，抄寫，劃圖等，另有排得整齊百餘張木條凳。用來作管理員開會之用。如遇到特殊情況，要召開全場大會時就得露天召開，今天臨時變成新場員分配工作地方。
大家坐好後。由一個高瘦中年男子，樣子溫文用平和聲音說。
"各位，小姓周名日強，叫我周文書可以了，這裡場長姓賈，賈場長要我向各位介紹農場情況和這裡的有關紀律。農場直屬省民政廳，簡稱省農場，現時是全省最大農場，有員工萬多人，分為六個分場，總場部就在這裡，從兒教院安置來的佔農場人員百份之二十左右。最早來的院童到這裡已經有五年，是你們先行者。現在向各位介紹作息時間，早上六點起床，六時半早操至七時，然後是學習，七時半吃早餐，八時開工至十二時，休息吃午飯，二時再開工直至六時放工。休息吃飯自由活動，八時開生活檢討會，向黨交心學習，九時半熄燈睡覺，每月休息二天，定一號十五號，外出離農場範圍必須請假，要有假條才可離開農場，如未有假條外出一律當作逃跑處理，輕則扣工資，重則批鬥關閉，有病不能工作要得到醫生證明給予病假條，如無病假條當作曠工辦，一天扣工資五天，不參加向黨交心生活檢討會者即日工資扣除充公，工資每月每人平均十三元，以多勞多得分配。即兩人共二十六元，甲做多了得到十六元，乙方只能拿到十元。按勞外還得看政治表現，講怪話發牢騷者會被扣分，不管做了多少工作等如白費。另外農場為了照顧你們初來工作不熟，會出現賺不夠吃，可以借支直至可以自立才清還，場內以仁義對待。有人幹了六七年長尚欠吃飯債，場方亦容忍。現在請賈場長給大家講話，鼓掌歡迎。"
院童聽了心裡暗暗叫苦，這算什麼安置？不如坦白說是到這裡勞改贖罪。那有一個生產單位規定私自離場當作逃跑論處，明擺著他們的身份是等同罪犯。對一群孤苦無援院童只不過被視為待宰羔羊，誰能保護他們？誰人會為他們抱不平力爭人的待遇。
賈場長是個老退伍軍人，抗日時已是排長，但丁字不識一個，共和國成立後，按功論官級，據說賈場長遠不止當這雞毛場頭，官達省級，可惜盲字不識一個，只好調到農場當頭頭，雖官位不高，但還是萬人在他腳下，自有威風光彩，又不必費心管理。閑來找個收容到的娼妓開心消遣。無人敢說個不字，在他腳下的又是一批不能說話改造對象，而且搜羅一大批當了幾年兵，打過幾粒子彈退伍軍人，他們原按法例復原回鄉，回鄉後不願粗勞，吃慣部隊丘八閑飯，回到鄉間耕田種菜周身不是滋味，回流出城，鬧到民政廳要求安置，面對這群好吃懶做兵痞，民政廳奈他不得，見賈場頭需要辣手管教，全部搜羅到省農場，有了這批翻天煞星作幫兇，賈場頭更是遮天蔽日，山高皇帝遠。不知法律為何物。他見一群小勞工被迫鼓掌請他訓話，老實不客氣單腳踩在一條板凳上，象軍中向兵痞訓話。
"老子沒啥好講。到各區隊好好改造自己，不得偷懶，別想造反，行差踏錯老子宰了你們，好啦，現在由周文書給你們分配到各分場。"
周日強拿起牛皮紙袋載的檔案，按上面名字，年齡，性別編排，但一拿到山流星檔案，怔了怔，向賈場頭道。
"場長，山流星未夠秤，編到那裡？"
按規定，教養院發來院童應在十五歲足，這樣才可以承受粗勞，也便於改造管理，眼下只有十三歲的山流星，怕他受不了粗勞哭起鼻子，打也不是罵也費氣，賈場頭媽媽聲罵起同宗跛腳賈院長道。
"媽的跛腳鬼，敢給西瓜皮老子踩，未夠秤就往我這邊推，要老子給他看野仔，跛鬼可佔便宜囉，又可以吃一個空額，我媽他娘個洞。周文書，把這不足秤的送給營長做契仔。"
說完哈哈奸笑起來。各分場派車接收新場員，全部人走後，只剩山流星一個沒有車接走，呆呆坐在木條凳上，周日強見人都走了才走到流星面前和藹道。
"小兄弟，你執到福啦，調到營長那裡求神拜佛難求好事。別小看是個牛棚，是個藏龍之地，雖然做的是看牛郎，將來你就會明白了，好好跟著營長，他那裡沒有車來接你，我打個電話看那個分場有順風車載你去，先準備一下。"
不久周日強聯絡到一輛順風車。一部陳舊吉斯卡車，周向司機囑咐幾句，要山流星上車，車子直向西邊丘陵奔去。太陽已向西斜，黃土築的路並不平坦。一路顛簸搖晃，塵土隨著車尾氣流捲起飛舞，望去全是高高低低大小山崗。山崗上下用人工造了大大小小片片梯田，按著地形層層疊疊，梯田栽種柑桔，丘陵下的水田種水稻，陽光下像片鏡子發出耀眼光輝，遼闊丘陵地遙遙點綴一些高高有加利按樹，樹叢裡隱隱約約有些建築物，朦蘢屋舍中冒起繚繞炊煙，間中傳來幾聲狗吠哮，幾隻麻鷹盤旋空中覓食，景象並不美，反覺有點荒漠寂寥，經過三個小時拋搖晃動奔馳，車到達一片有加利桉樹叢前停下，見有一間巨大草棚，外邊有木柱子繞上有荊棘鐵絲做的圍欄圍住一大片草地，草地上幾十頭牛悠閒嘴嚼回草。司機叫流星下車，並大叫道。
"營長。快來領人。"
隨著叫聲，一條大黃狗跑出來很不友善哮叫，跟著一個高個子五十多歲男子走出來，方形臉膛，但很瘦。額角腮骨突露。穿一件補得無法辨別原本顏色夾衣，嘴裡銜一個竹頭做煙斗喝止大黃狗不友善的哮叫。
"別哮叫，自己友......譚司機，有何貴幹？"
"賈場頭關照你，送你個契仔。"
又向山流星道。
"這是你契爸田水，大家叫他營長，以後跟著他。"
營長道。
"賈場長那會有此好心，一定又是未足年齡孤兒院學生，老天，怎不能讓他多讀幾年書，無父無母的人定比別人多受點苦，譚司機，請轉告周文書，說我收到來人。"
司機跳上車時道。
"營長，多做好事會得到好報，我走啦。"
陳舊吉斯車?塵而去，營長和善拍拍山流星肩膊說。
"小弟弟不必害怕，既來之則安之，認識認識多利，牠是一條有人性母狗，你對牠好，牠不會忘記，"
他又對黃狗說。
"多利，過來識新主人，別欺負人家。"
黃狗似乎懂得營長意思，走到山流星跟前嗅了嗅他然後熱情擺起尾巴。山流星拿著簡單行李，隨營長走進大草棚，草棚很大，足有大半個籃球場，除了門開得大，窗也大，光線充足，除了人居住外還準備必要時讓牛隻進內住宿，還要積蓄飼料。地面經過精心打壓平整，坭土面上如水泥般平滑。草棚內分開南北兩邊。沒有任何間格，只是佈置上有些不同。北邊設有一張木板床，掛上一個破爛蚊帳。床上堆放一床千補百釘破棉被絮，一個破布做的枕頭，枕邊放著一堆衣物，離床不遠放著幾個最原始煮食用具，磚塊砌成爐灶旁堆了一堆曬乾牛糞，當作柴薪之用，茅草壁上掛些不知裹住什麼的大包小包，最值錢大若是掛著的煙葉，整個地方被煮食煙火燻得黑色。南邊稍好些，除了一張床和上面爛衣物被舖蚊帳外，多了一張用木箱做成?子，?面上放有煤油燈和一部自製礦石收音機，有一張木長凳。床邊放有三隻大木箱，並列如一張單人床。木箱邊是個用禾草做的狗窩，不遠處是煮食工具，磚塊結的爐灶上有一隻小鐵鍋，地上擺放煲盤之類，設有個載水大瓦缸。簡陋原始。但比起北邊的又好上幾倍。怪不得這裡從未受到賊仔騷擾，一點值錢東西也沒有，營長見流星左顧右望道。
"別小看這裡，是個超級別墅，山高皇帝遠，沒有人來打擾，出家做和尚不外避開繁囂世塵，這裡是農場最安靜地方，放下行李，你沒有床不要緊，睡在木箱上。這三隻大木箱是我用命才保住，從雲南萬水千山經歷許多波折到達這裡，內裡全是書本，別人看成垃圾，我當它為寶。整理一下，先介紹自己吧。"
"山流星，十三歲，澳門人。"
營長幫他舖床說。
"小小年紀就要出來捱世界，你的命可苦哩，澳門外國人稱馬交，我未到過，地方太小，許多人還不知道澳門在那一方，不過這農場不是你一個來自澳門，還有幾個來自馬交，不是華人，是黑種葡國兵。別奇怪，農場人員來自三山五岳。五湖四海，只有一個共同點，都是命運最倒楣者。"
流星一邊聽營長介紹，一邊研究營長這個奇特人物，人人敬重他，如說不上敬重，起碼沒有那一個對他有厭惡，人們稱他營長，看其身世沒有營長那樣威武高傲，不是現時營長，聽其言談肯定是個知書識墨頭腦精明，又見他肩膀一高一低，呼吸艱難，面帶病容，行動不很順暢，也許經歷殘酷洗禮，是個國民黨傷殘戰俘？如果箱子裡全是書本，要花多少時間才可以讀完它，營長為他整理床舖時見有一張軍氈，頗有興趣問。
"山流星。能告訴我軍氈從那得來？"
"是姐姐當兵時給我的，怎麼營長對軍氈有興趣？"
營長聽他說明來歷，木然笑笑說。
"沒什麼，這是條美國軍用毛氈，當年我在緬甸遠征軍就用過這種毛氈，很好用，極保暖。拿來當枕頭吧。"
弄好床舖己是黃昏。營長道。
"該是趕牛入欄時間，你可以在這裡坐坐，等我們回來，也可以和我一起趕牛，牛棚只有兩個人，現加上你變成三人了，另一個叫李森，他不會和你說話，人人都說他是個巴，別管他怎樣，河水不犯井水，也別問他什麼，知道多了就會招惹麻煩。"
流星不願一個人留下空無一人牛棚內，決意隨營長趕牛說。
"營長，我跟你去。"
營長吹了一下口哨，大黃狗神氣十足奔跳開路，太陽向西山沉落，夕陽把天上雲彩燒得彩色斑斕煇煌，西山顯得灰朦朦，雀鳥紛紛回巢，遠處村舍冒起淡淡炊煙，丘陵放牧場寧靜得連蟲鳴叫聲清晰聽到，牛隻悠然甩著尾巴，當聽到營長一聲
"呣___呣___"
一頭大公牛先行，後面跟著一隻跟一隻往牛欄走，多利在後驅趕那些貪吃小牛，牛群後是李森，一個矮小枯瘦老人，他背負蓑衣，頭戴竹帽，嘴銜土製煙斗，穿的是一套千補百釘破衣褲。流星悄聲問營長。
"是李森伯伯嗎？"
營長點頭，見李森已走到面前說。
"新來夥記，山流星。"
"李森伯伯，以後請多多關照。"
流星誠懇向李森說話，卻見他全無反應，沒有表情，如看不見聽不到，走他的路。營長對流星說。
"他已經收到信息。別介意，早給你說了，此人有點怪怪。"
牛群回到牛欄，各找地方休息，三人回到大草棚，營長說。
"小兄弟，我們弄飯吃，這裡距離壚鎮村舍有十公里，可算是西伯利亞流放區，與世隔?，我們吃的都要自己動手，菜自己種，我養了幾隻雞，今日煎兩隻蛋為你接風，平日沒有這樣豐富，能吃到青菜己是好運氣，你剛來還不習慣自己煮食，和我一起吃，有什麼吃什麼，不分彼此。"
營長洗了幾個番薯先放到瓦煲，然後才放米加水，點燃牛糞乾生火煮飯，又帶流星到大草棚背後自己開墾小菜園摘些青菜，流星洗菜時營長己經燒燃另一個爐灶，放上鐵鍋煎蛋炒菜。不一會飯熟菜香，營長先盛點飯放些魚乾碎餵狗，並說。
"狗也是一條生命，不能不顧，我們吃少點也要餵牠，糧食不夠吃。連狗也糟殃。"
營長把剩下的米飯盛載給流星。自己要了幾條蕃薯，流星見此把營長手上蕃薯搶過來，把米飯給營長道。
"別這樣，我在兒教院捱餓慣了，大慨得了餓飽不分症，飽是什麼滋味早忘啦，你身體不好該吃飯，我不怕餓，吃蕃薯一樣。"
營長嘆氣道。
"時代真作弄人，小小年紀已經在飢餓中掙扎成長。好啦，我們都別爭，你正當成長，不能長期捱餓，到時發育不全，變成畸形。那時可太遲了，你我各半，不必推讓。"
流星也感慨道。
"我以為出到社會總會比教養院優勝些，那知還是不能吃飽。營長，中國真的這麼糟糕嗎？民國時說國民黨腐敗，四大家族剝削百姓，所以人民吃不飽。共和國難道又有人腐敗。又有四大家族？"
營長搖頭道。
"你落到的並非一般社會，而是一個深淵......唉，一時不會明白，到你明白時你付出的可能是一生痛苦。吃吧，今天有蕃薯今天吃，吃了再說。"
另一邊的李森也在做飯，他來得乾脆，把晚餐所有吃的全裝到瓦煲放上水和鹽油，燃起牛屎乾烚。烚好後連瓦煲都不移動，蹲下來用匙撓著吃，吃得津津有味，發出令人垂涎嘴嚼聲，
大草棚全黑下來時營長才點燈，煤油是配給的，用完了就得摸黑，山流星把食物吃過清光，黃毛多利還希望有點殘餘渣渣得點意外收獲，見小主人已清洗炊具，失望搖搖尾巴回到牠的狗窩。
營長撥弄礦石收音機，偷聽美國之音和香港電台節目，收聽境外電台是犯法的，但營長是用自己裝製礦石收音機，是用耳機收聽，又沒有調節標度，要抓住他罪行根本無可能。因為整個收音靠一粒銅礦石。一枝尖針作感應調節，稍一動，針尖礦石移位，一切會變空白，營長就靠此，活在荒蕪流放區還未和世界隔離。
流星真的尋到寶。打開當床用大木箱，老天，三箱裝得滿滿書籍，中文英文也有他不懂外文，內有小說，文學作品，歷史，科學等林林總總，他最愛古典文學，教養院能看到的全是一面倒說教文章和宣傳共產主義書籍，如‘鋼鐵是怎樣練成的’‘把一切獻給黨’宣傳共產主義英雄，‘保爾阿察金，雷鋒，歐陽山，董存瑞，吳運鐸，卓婭和舒拉等等，中國古典小說不能看，甚至屬於禁書，眼前都是流星從未見過接觸過書籍，有古代的，近代的，還有童話，他看到‘皇帝新衣’笑得仰天，只不過是童話但比起今天社會不也是蠢如皇帝新衣嗎？怪不得國內會把這樣幽默童話視為洪水猛獸。他讀到三國，紅樓夢，水滸。說岳，官場現形記，目睹之怪現象。老殘遊記等等簡直是一個大寶藏。第一天流星已被書本吸引住，直到營長催他睡才把書本當枕頭入睡。
雞啼過後，天朦朦發亮，草棚內充滿燃燒牛糞氣味，營長已經把蕃薯煮熟，多利走到流星床前，用舌頭舐他的臉，暖暖濕濕怪難受，牠在催促流星起床，可是睡魔纏住，想再多睡一會，多利不客氣，跳上床咬著被子扯他起床，硬要弄醒為止。聽得營長說。
"起床啦，到後面小溪洗個臉回來吃早餐。"
他想多睡一會，多利等不耐煩，發出唬唬低吠，小主人不起床，牠的早餐就沒有著落，流星只好揉揉惺忪睡眼，走到草棚背後菜地邊小溪，溪水清澈，透過水面可以看到溪底砂石水草。魚蝦毫不驚恐自由自在暢游，溪不深，看樣子有四尺深，水不急，緩緩順流。溪流來自遠遠石崗嶺延伸過來，再向麻比河匯集，他蹲在溪邊石級刷牙洗臉，涼涼冰冰溪水使他完全清醒過來，望向石崗嶺，太陽露出紅彤彤臉兒，幾片雲彩在初露太陽照輝下，發出晨早光霞，雀鳥離巢覓食，吱吱喳喳呼喚同伴，一個美麗晴天拉開序幕，他伸伸懶腰回到草棚，早餐單調一味蕃薯，由營長平分為三份，多利那份不會比營長的少，黃毛狗不嫌早點單調無味，大口大口吞食，吃得很愜意，只嫌少了些，牠第一個吃清光。還拾到點薯皮。
早餐用過，營長把一頂竹帽，一件擋雨簑衣給他道。
"拿著架生，出外日曬雨淋，天氣一日三變，要帶上它防備天有不測風雲。"
流星徵求營長說。
"能不能帶三國演義看呢，昨晚看得太入迷，但只是看了幾個回合，真吊癡。"
營長道。
"當然可以，但別的地方就萬萬不能。第一，三國不是愛國主義。更不是共產主義說教聖經，被人發現必鬥個七彩，我說過，這裡是天外之福地，山高皇帝遠，沒人管到這裡。就這樣我們成了農場最自由地方。"
營長拿了自己架生，李森不知何時吃了早點，默默背起全套裝備出發。大黃大狗一馬當先開路，營長叫流星打開欄門，當首的是一頭大公牛最先走出牛欄，隨後大大小小牛隻好像受過訓練似的一隻接一隻排隊跟公牛後面走，而公牛隨著大黃狗背後，浩浩蕩蕩，搖尾擺頭往丘陵牧場走去。流星緊跟營背後。開始了生平第一份工作，牧牛童。
草兒搖曳，每當微風吹拂掀起長長花穗，如女舞蹈家長袖舞動，煞是好看，狹長毛茸茸葉片瑟瑟作響，野草特有甜，酸，苦淡淡芬芳混和了的氣味直撲鼻子，使人精神為之一桭，野草間點綴五顏六色小花，蟲兒，蝴蝶花間跳動飛舞，牛群自得吃草，偶有牛隻超出牧區，多利會趕牠回來，不必人費心。
三人坐在芭蕉叢下，芭蕉葉子闊大，可擋陽遮雨。李森如啞巴，默默呆坐抽煙。營長沉思自己世界裡，山流星貪婪閱讀從未接觸過的古典文學，各有各所好，直到多利走到營長前撒嬌要他搔癢，營長才開口道。
"西方人都說自己國家犬隻最名貴，有專人侍候，寵愛得比人還要嬌貴，但他們就稱中國狗為菜狗，言下之意除中國人吃狗外，還嘲笑唐狗只是食物盤上一道菜。我到過不少國家，接觸狗隻不少，依我看唐狗是世界上最可愛狗種，牠之可愛是不理會主人身份富貴或貧賤。也不選擇主人是個怎麼樣的人，即男，女，老，幼，更不理會什麼階級，只要跟你就永生跟到底，那怕你從一個富有者變成乞丐，不嫌不棄跟你捱蕃薯，看多利雖是隻唐狗，其貌不美，但自從跟了我成了我好幫手，也從不計較吃什麼，吃得飽不飽。牠確是一隻忠心耿耿好狗，那一點比不上洋狗？"
流星聽他議論，放下書本問。
"多利是買回來嗎？"
"不。多利本是被人拋棄病小狗，見牠可憐撿回收養。找些草藥治好牠的病，改一個吉利名字叫多利，眨眼間己五個年月，狗一年對如人七年，多利已是一頭中年狗隻，牠成了我生命中一份子，生活不可少一個伴，牠懂識人意，十分醒目但又善良，雖然對陌生人不友善，那是狗隻警覺共同點，但從來不咬人，牠明白，人是牠依賴之主，就算陌生人只能哮吠幾聲嚇阻要你別侵犯牠。最使我滿意牠不管風吹日曬。風雨不改幫手放牧，因為牠，我們才減少許多奔勞，有了牠才能負擔起這份工作，所以我寧可少吃都先餵牠。多利從不計較付出多而吃得少。有時想。多利做狗也比別的狗辛苦，不是牠不好，而是牠主人命運太艱難之過。只嘆無奈。"
看看書，聽營長講講人生經驗。放牧工作倒不覺辛苦無聊，他覺得有點渴，問營長。
"口渴到那裡找到溪水？"
營長用手指向芭蕉樹頭一件蓋在地上芭蕉葉道。
"揭開芭蕉葉，那裡有你要喝的水。"
流星以為葉片下有個水壼。揭開葉片後始發覺是一個斬去樹身剩下蕉樹頭，樹頭切割平面挖了一個大凹窩。窩裡盛載滿滿蕉樹汁液。他按營長指示，用芭蕉葉片捲一個喇叭形杯子，掏盛樹汁解渴，第一次渴到最原始汁液，雖不像果汁甜美，還算清涼解渴，大贊道。
"營長，無得彈，世上有如此原始辦法得到解喝樹汁，喝光明天還會有嗎。"
營長答道。
"不是新鮮玩兒，人類為求生存一直在大自然中尋生存方法，用芭蕉頭取水可能來自原始人類求生傑作，一個芭蕉頭會不停分泌汁液，直至樹頭潰爛，再選一棵粗壯蕉樹。斬去樹桿，挖去生長點，剮一個凹窩，為免蟲蟻弄髒汁液。蓋上葉片，第二天就有新鮮汁液喝，我們長年累靠它止渴。患高血壓的更是靈丹妙藥。在緬甸就用這個辦法應付最艱難時刻。"
營長無形給他上了一課求生知識。太陽到頭頂時。營長發‘呣__呣’指令。多利奔跑吠叫。公牛依原來路線領牛群安靜回牛欄。李森默默無聲弄他的大烚燴，流星幫營長做午飯。多利耐心等待半飢主人分配的一份午餐。
無愁無慮無驚無險過了一段日子，營長見流星機靈，理解力甚強，只須一個眼色，便知該做什麼，營長對他另眼相看，愛護有加。並且找一天帶他到十餘公里外麻比鎮飲茶理髮。但見營長脫去看牛穿的百補衣。翻箱找出珍藏品，一套不合時宜軍裝。這套陪他出生入死，穿著它經歷槍淋彈雨，穿著它領授聯軍軍功章，穿上它受萬眾歡呼慶功，穿著它做了俘虜游街示眾。軍裝只有在最得紀念日子如雙十節。日本戰敗投降紀念日。或出壚鎮才隆而重之穿上它，有人對他說，‘國民黨軍服不合時宜，現在人們愛穿的是解放軍軍裝。’他不與爭論。過去穿這套遠征軍軍裝為的是抗日保家衛國，流血負傷也是與日本侵略者拚搏所造成，穿上軍服使他感到昔日青春再現，英雄氣慨不熄滅。新一代人不知道抗日戰爭有一支遠征軍遠赴緬甸開闢第二戰場，與日本侵略軍拚個你死我活，為抗日付出鮮血生命。老一代又不敢說，今天歷史擺明抗日是共產黨獨家功勞，別人只有賣國投敵，誰敢說出真相說明事實。營長算是敢冒死頂著幹的人。
麻鎮是方圓幾十公里唯一壚鎮。每初一，十五為壚期，附近民眾把農副產品，畜牲，蔬果和小手工製品拿到壚鎮變賣，當天十五壚期，鎮內人山人海，各忙各，營長先帶流星上茶樓享受一下點心美食。茶樓坐無虛席，但鄉民見營長帶個小童來到，親切呼叫營長，並讓出坐位。反而田水大名卻未有人稱呼，營長對此稱呼樂意接受，名符其實是個營長，是抗日英雄，又是為抗日負傷，可是領導他的政府跨台落荒孤島。新政權不僅不承認這個傷殘英雄，還視為戰俘。
他們要了幾碟點心，營長還打了一斤蔗水酒，流星第一次享受自己辛勞果實，第一次品嚐點心，餐畢，他爭著付款，營長不肯，爭了一輪流星道。
"營長別再和我爭了，給我機會請客，你照顧我這麼多，無以為報，第一次拿到工資，讓我盡點心意，這段日子我沒做什麼，還能拿到工資實屬意想不到。"
每人十三元工資。三人合起來便是三十九元，三人商議後，流星自願只取十一元，李森和營長各得十四元，皆大歡喜。山流星加盟讓兩個老放牛平白多了一元收入。而山流星除扣除米，油，糖，等配給品用去五元多還有五元儲蓄。今次請客不足兩元。他理髮後買了一些紙筆等學習用品，又買了他極想得到一本厚厚日記本，他習慣寫日記，規定每日不能少於三百字。從不間斷。營長買了五斤蔗水酒，在麻比鎮留連三個小時，但往來路途卻花了六個小時。
轉眼間到了第二年春天，春天野外別有一番景色，丘陵上上下下，坡前坡後處處長綠吐艷，鶯歌燕舞，花簇斑斕，如落日霞彩降到大地。
營長用竹子做了管簫給流星，還教他吹奏要訣，很快丘陵飄起悠揚美妙笛聲，混合著鳥啼蟲鳴，使丘陵增添不少歡快樂暢。牛兒長得肥胖強壯。
一天晚飯後。他們己點起煤油燈，聽到牛欄發出牛隻陣陣哞叫，營長道。
"是母牛發出要產子信號，快把五號母牛牽進來。"
流星按營長指示把哞叫母牛牽進草棚中央，營長特別點起大號煤油燈，讓草棚照得更亮，又在地上放上乾草，母牛牽到乾草上，牠不停哞叫，在乾草上兜轉幾個圈圈，忽然停下，母牛是站著生產的，不一會，一頭黑鼓鼓東西啪的一聲從母牛屁股上直掉到乾草上。營長果斷說。
"快，把這小東西抱到小溪給牠洗胎潺，不要怕，快去。"
他第一次見到新生命誕生，好奇又覺有趣，依營長囑咐，抱起剛見天地小牛往溪邊走，小傢伙可重哩，足有四五十斤。他把小牛放到淺水中為牠洗去身上胎潺，不敢讓牠泡在水裡太久，洗淨了抱回來用破布?乾，放在地上，小傢伙急不等待要站起來，牠四肢還不能掌握平衡。站起來又搖搖晃晃倒下，不氣餒再接再勵，最後小牛崽搖搖擺擺的站起直往母親身邊走，去母牛溫柔舐牠。營長道。
"是一頭強壯小公牛，現在快燒一鍋水，我們會得到一份最美犒賞，一頓美味營養餐。"
流星不明有什麼犒賞，依營長指導燒水，不明美食從何而來，直至母牛排出胎盤，一大堆頭，紫紅色很不雅觀。營長卻如獲至寶。用熱水細心漂洗乾淨，碎片放進鐵鍋，加些不知什麼東西大烚一鍋，不久香氣撲鼻。對任何氣味都給蓋過，沉默李森禁不住猛吸撲鼻香。炆好了，營長把胎盤件分成四份，平均大小，第一份叫流星端給李森。他依言端到李森床前道。
"營長請你吃補品。"
只見李森微?起永遠低垂腦袋，用眼瞥了瞥，他第一次看到李森深邃眼睛，如一道電光，但瞬間即滅，不過只是一瞬，流星理解到是一雙深不可測奇異目光，他是個怎麼樣的人物？李森默默接過大碗，那碗中物實在太誘人，可是李森並沒有說出半個字。連謝意也不給。
營長早預了如此，不計較，餘下三碗屬於大黃狗和營長流星。除了多利一份由牠自己享用。流星早拿出蔗酒給營長斟滿一碗。營長要他也喝一點，流星覺得蔗酒來之不易。留給營長獨個品嚐，推說道。
"怕蔗酒辛辣，還是你自己喝吧。"
營長見他嫌酒辣說。
"怕辛辣那好辦，我給你弄碗甜酒，包保你未品嚐過的，是地道土產。跟我來到菜地摘甜酒。"
流星以為自己聽錯，或營長說錯，甜酒何能到菜園摘呢。難道是一棵蔬菜嗎？既然營長站起來，還拿了把草刀，便跟他到菜園摘甜酒。到菜園，營長走到一個乾了瓜蔓老南瓜前，用手敲敲南瓜，聽到咚咚響聲點頭道。
"這南瓜酒成熟可飲，你捧住，割斷瓜蔓拿回去。"
割斷瓜蔓流星捧住大南瓜回草棚，營長用小刀把瓜蒂上割開，如剮割一個碗口，小心揭起剮割的蓋子，南瓜內是滿滿一窩金黃液體，營長用湯匙掏出瓜液，一陣清清香甜酒氣直撲鼻孔。他先嚐了嚐，滿意道。
"還可以過得去，先給李森伯送去一碗，你自己喝多少就自便，包你不會醉。"
流星依營長囑咐先端了一碗給李森，，然後盛了一碗喝，哎唷，甜中帶著酒味，全沒有辛辣，那醇美酒香有獨特妙處，他一邊喝一邊大讚不?問。
"營長，這南瓜酒果真種出來嗎？"
"哈哈，你不是見著從菜園瓜棚摘下來嗎"
營長喝下一大口蔗水酒。挾一大塊胎盤肉送到嘴裡滋味嚼著。
"當然是種出來，但要變成酒還得費點心思，當南瓜成熟夠老時要挑選肉厚厚的，在它頂部開上一個小洞，直見到瓜種籽，再放上酒餅酒菌，如想要酒度高的可以灌些酒內裡，然後再把剮出瓜肉封好，再用桃樹膠乳封好開口縫隙，要求不進水，避免受感染，直到蔓乾蒂枯，敲之咚咚作響，瓜內籽肉發酵成酒，那便是你現在所喝到的土法釀酒。"
營長見他對眼前胎盤有疑惑，又道。
"這是特級補品，中醫稱之紫何車就是這東西，世上最難求的是人胎盤。一般人會有抗拒心理。但在醫院，秘密交易是常事，病患者最渴望的是初生婦胎盤，所以不必怕骯髒，說得明白點，那是胎兒一個保護罩，有何不潔呢。"
流星又從中學到書本裡學不到知識，覺得營長是一口汲不乾取不盡知識泉源，不管天文地理，中國外國，古代現代，工農畜牧，機理化學，軍事常識，無一不曉，他在營長身上學到難以在社會上學到的知識。
隨著時間飛逝，營長身體越來越差。喘氣聲更響，大熱天時，營熱得透不過氣，脫去上衣降溫，赤裸了的營長更見骨瘦如柴，右邊肩胛骨完全突露，胛骨下現出一個大傷疤，肺部凹陷使人不忍看下去，一天晚飯過後，流星問道。
"營長，你那大傷疤是怎樣得來的？。"
營長平靜說。
"為保家國，和日本軍拚搏被炸的？"
流星頗有興趣問。
"你真的打過仗？講講打仗故事聽聽。"
"打仗並不好聽，流血，喪生前的呼叫。爆炸轟隆，槍彈在身邊刷過嘯聲，陣陣充滿硫磺氣味硝煙，只能說戰場是個生死鬼域，別相信電影中英雄來得輕鬆得意。戰場上參與者都失去理性。參與者把對方視為魔鬼，當作野獸撲殺，那時思想想的並不是什麼偉大主義。什麼階級仇恨，思想只有一個，要活下去就得把對方消滅，對方生存意味自己沒有安全保障，只有殺了他才保住自己條命，這是戰場真實故事。如果世界太平，沒有戰爭是多有詩意。我也不會弄到這個樣子。"
營長說到這裡沉默一會，他被昔日戰鬥陳事纏繞痛苦回憶中。流星卻催促他說。
"怎麼啦，說開又停，打仗是你死我活拚殺，我才不會相信電影中大話連篇東西，說你的故事啊。"
營長點燃竹頭製煙斗，抽起辛辣自種生切煙葉。沉思一會道。
"講一段我受傷故事，那年我被派到緬甸抗日遠征軍任營長，軍備上遠軍是最好，用的全是美式裝備，到緬甸為的是開闢第二戰場，拖跨日軍在東南亞戰線，同時打通從緬甸運輸物資到雲南貴州...緬甸氣候很熱，華人很多，但環境十分惡劣，有一次日軍要割斷我向雲南補給線，他們要搶佔野人山。上頭派我們緊守野人山，拖住敵人讓我軍結合殲滅。任務極艱難，假如日軍突破野人山，雲南補給線被重創截斷，假如日軍被拖住進佔不得，從兩面包抄我軍就會重創日軍全部被殲，情況擺明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沒有第二條路可走，日軍也知道情況險惡，接連進攻兩天兩夜，我們也死守拚搏，敵軍長攻不下，知道有被殲危機，情況相當慘烈嚴峻，野人山一旦失守雲南就有危機，這時候就算想撤也無路可走，只有死路一條。經兩天兩夜，我營傷亡慘重，剩下的還不足一連人，彈藥不多，要硬拚支持不會長。遠征軍總部不停用無線電話呼叫‘107堅持到底，我軍馬上合圍殲敵。’。107是我當時代號，此時正處膠著狀態。但眼下彈藥不足是最大危機，除要戰友堆石用石塊滾下山退敵，我叫無線電兵裝上高音喇叭接上麥克風，我用麥克風向陣地上戰友高呼‘各位兄弟們，現在是生死關頭，我們生就是日軍亡，弟兄們，記住我國千萬同胞盼望，記住我們父母鄉親遭到屠殺，姐妹遭到日軍蹂躪。現在是報仇雪恨時刻。同胞們聽我命令，把槍口對準第一個站起來衝上來的人，集中打敢來送死鬼子。大家聽令打。’我又用日語向企圖衝鋒的日軍打心理戰道‘日本軍聽住，我們將集中火力向第一個敢衝鋒的人射擊，誰不怕死的站出來試試。’見一軍曹呱呱叫喊督戰要衝。剛一站起，我叫聲打，數十發子彈射到他身上，全身象黃蜂窩似的倒下去。日軍見此伏下不敢再衝，不一會又一個軍曹急著叫喊，驅趕士兵衝鋒，又是一排槍響，倒下一個又一個，共打了六輪排槍，日軍被鎮住，再無人敢站起來往上衝，這叫死神點名法。槍打出頭鳥幾十枝槍向一個目標射擊，?沒有僥倖逃過死神，誰不怕死，相當有效，日軍佔不到便宜，向山上用六零砲猛轟。轟了一陣又趕士兵衝，結果如是一樣留下幾條屍體，寸步難跨，我乾脆播起義勇軍進行曲，鼓舞戰士，這下真是熱鬧非常，戰友跟住大唱，戰場如嘉年華會，士氣高漲，氣得日軍哇哇亂叫。這時日軍已發覺情勢不妙，堵圍包抄快合攏。日軍作了垂死掙扎，集中火力把砲彈向野人山傾倒，一時野人山硝煙彌漫，火光電閃，我覺得眼前一陣強光閃耀，震耳欲聾轟響，一股氣浪把我推倒，右胸麻木，搖搖腦袋，還有知覺，但身邊電報員腦袋不見，身體被炸開幾塊，想動動手腳，全不聽指揮，胸前染滿鮮血，知道負傷，耳還聽到我軍衝鋒號和喊殺聲，意識到我軍圍住日軍正在殲滅。我不知怎樣被救出送到軍醫院急救，野人山最終結局如何。我不知道，自始我成了殘廢軍人。"
說到這裡，營長臉上還露出點驕傲英雄神采。流星聽得出神情不自禁道。
"好英雄哪，107好熟悉。在那裡聽過或見過。唔...一時記不起來，那後來故事呢？"
"醒時已在醫院，據生說傷勢嚴重，肩胛骨被炸粉碎，右邊肺葉削去，生存機會渺茫，但當地民眾知道我是死守野人山殲消日軍功臣，發起捐血捐錢，據醫生說，因為我是肩胛骨粉碎，要用金屬製一個支架當胛骨用，最理想是白金合成的金屬製造，不生鏽，耐磨耐用，製價昂貴，各地發出捐助，集力成求，才救回我一命。所以早有人在我身體打主意，等我死後，剮開胸膛，取出白金支撐架，可以發一筆小財哩，我卻不關心人死後別人怎樣，反正死掉什麼也不知道，?剮由人。救治後被送回雲南大後方作長期療養。住進軍人療養院，每天除了看書就是接受記者，學生和社團訪問，上峰頒授獎章，我成了抗日英雄，心裡覺自豪慰藉，此生對得起祖先，對得起民族，流血負傷，成了傷殘廢人亦覺無愧於心。但這樣的榮耀幾年後就鏟除掉。四九年尾一隊解放軍突然衝進療養院，他們知道我是營長，幾個大兵爭著捉我，那時我根本沒有反抗能力，沒有武器，又是一個傷殘廢人，。他們還要五花大?捆個結實，那時我心裡明白，不是犯過錯，只是我的軍銜帶來災禍。大兵知道我是個國民黨軍營長，捉回去當俘獲敵軍營長論功領獎。秀才遇大兵，有理說不清，既然落在大兵手裡，我要求兵哥們把我三箱書籍一起帶走，兵哥樂意接受，他們想的不是為了我，而是以為三箱書籍大既還有領功價值，有油水可撈，由一個受人尊敬抗日英雄瞬間變成狗熊俘虜。到了俘虜營翻覆審查年餘。問的當然是有關軍事內部機密，老天，我是為抗日打仗的，有何機密值得守秘，從未參加打內戰。沒有同共產黨為敵。我只是一個遠征軍營長，一直在海外開闢第二戰場抗日何罪之有？見撈不到油水才把我釋放，煩惱由此而起。放我走也無處可走，已經殘廢，那裡生活？"
流星奇怪問道。
"你不是可以回家嗎？難道有什麼不能回家原因？"
"不是不想回家鄉。而是不能回去，家鄉很美且富裕，有山但不高，有水不湍急，山只是小山，長滿林蔭別緻美景，點綴平原更秀麗。水流羅織構成了河涌運輸網絡，是離澳門不遠的珠江三角洲順德龍山小鎮，我家就在鎮內，父母早逝，他們留下一間祖屋，青磚瓦面，房廳明亮，牆壁水磨平滑。屋四周圍上磚圍牆圈了個小花園，清靜幽雅，太令人思念，我不能堂堂正正回去，卻在無人知覺下曾兩次回到家門前留連徘徊。"
流星不明問。
"營長，你既然到了家門為何不進去，是家裡沒有人，還是欠債？相信不會殺人放火吧。"
營長臉露痛苦搖頭長嘆。
"如果做錯回不了鄉倒活該，離鄉二十多年，年青時候，滿懷偉大抱負到海外游學，希望學有所成，回來做點有利國家富強事業。不幸碰上抗日戰爭，我毫不猶豫加入抗日隊伍。不久調往遠征軍，我無黨無派，並無做過對國家不利事情，沒有行差踏錯對不起祖先，現在身份是個國民黨軍俘虜，被稱為殘渣餘孽。專政對象。這名稱比瘟疫更使人駭怕，沾上它會染上政治污點，嚴重的變成被專政階級敵人，有這罪惡政治標籤瘟疫只能遠離親人，免得親人受累，雖然自問清白無疵。社會容不得你奈何？人生有時委屈得不思做人，把一生青春，一身熱血奉獻出來竟然得到如此下場，可悲可悲。"
營長唏噓嘆息。心有不忿繼續道。
"說也奇怪，我祖屋對面也住有一家姓田。還是我們同宗，名叫田大牛。他當共產黨的兵。據說解放戰爭時，一次戰事中，大牛和一名國軍拚搏。扭打纏住一起，田大牛力氣比國軍大，騎在對方身上拚命擊打頭部。國軍吃不消，大叫求饒，大牛那時殺得性起，全不理會，定要他老命，眼見對方奄奄一息之際，忽聽??作響，細看始知奄奄一息的對手竟然臨死前拉響腰間手榴彈，要與大牛同歸於盡。大牛始料不及，馬上脫身逃命。那知對方死抱住大牛腰間，大牛反向對方求饒，‘我們都是中國人，饒了我吧，留一條生路給我。’對方竟道‘遲了，剛才我求你饒命你要我死。我死你活也不會比我好。’說時遲，那時快，轟隆一聲，火光硝煙下國軍腸流肚爛，即時斃命，大牛雖僥倖生還，但下身連生殖器官全被炸掉。成了特等榮軍，只能一生坐輪椅生活，他老家，即我老家對面門頭上掛起特等光榮軍屬，受到國家特殊優待，大牛則住進省榮休院。想來真是荒謬，同是戰事負傷，我打的是日本侵略者，他打的是國內同胞，命運竟截然不同，一個是英雄，一個是狗熊，不是以個人做的是正邪而評定，由時代所轉變而決定英雄或狗熊，勝者為王，敗者為賊。"
流星為營長覺得不值，好人好事收場卻如此坎坷，時代對營長太過不公問道。
"就為此而到農場嗎？"
營長憂鬱說。
"是的，能往那走。農場像我一樣的相信不少，包括你在內。農場是個改造單位，雖然沒有槍看管，只要分析就能明白，農場規定凡未經批准離開農場範圍當作逃跑論處。世上除了犯罪者被剝奪自由，圈在一個圈子內，不得越過規範，越過者便當逃跑論處。再無理由用到逃跑這名詞，最淺白說明它是一個徹頭徹尾不使用槍看守的勞改場，場員被視為專政對象，雖要用勞動強加改造。這問題明白算了，不可與任何人談論，要不會大難臨頭，這裡什麼人也別相信。如李森伯伯，他不是傻瓜，更非啞巴，只是對任何人不相信，把一切存心間，作自我保護。我和你本是無辜者，有同病相連之感，但願你有一日脫離苦海，回到社會大家庭過正常人生活。"
儘管流星對許多事尚處在盲塞狀態，沒有接觸社會機會，因牧區遠離社區，一年才到外間三四，次，要不是頭髮太長要剪修或要添置點東西，他不會出墟，路途太遠，平日主要看看營長寶藏裡的書便是和小牛崽玩耍，小牛懂人性，雖然不大安靜，但對初生第一眼見到的主人很友善，當牠漸漸長大成了一頭健壯公牛時還會在流星面前撒嬌，落河洗澡時要主人為牠擦背，晚上走進大草棚睡到大書箱旁邊，流星給牠起了個名字’旺旺’，放牧路途旺旺樂意讓主人騎到背上。牠和流星已結下人畜互信感情，不過當小主人外出趁墟，旺旺不聽指揮，到處亂跑亂闖，營長和李森奈牠不得，那時全憑大黃狗，牲畜之間或會有默契，旺旺服從大狗驅令。
一天，流星獨個兒放牧，騎在旺旺背上吹笛取樂，所有牛隻循規蹈矩，大黃大狗護後走到牧區牛隻各悠閒吃草，忽然大黃大狗瘋吠叫，知道必有不尋常事情，沿大黃狗吠叫聲走去，好傢伙，一條碗口粗大南蛇正向黃狗多利進攻，說時遲那時快，一個箭步跑上前用牧牛竹向南蛇猛打，大蛇見有人參戰，討不到便宜即掉頭向山坳逃走。流星反不放過它，心想，美食當前怎能放過，捉它回去給營長李森補補身。主意已定向南蛇撲去，蛇見有人追趕拚命往山坳逃逸，流星就是不放緊緊追趕。蛇情急下見一石洞剛好可以躲避，鑽洞逃逸，他見蛇竄到洞裡，急急抓住蛇尾，企圖把它拉出洞外擒拿，進了洞的蛇依靠彎曲洞壁拚命往洞裡竄，流星出盡九牛二虎之力還是無法拉出它，反而讓蛇越竄越進，兩者角力，眼看到口美食逃之夭夭。最初還露出半載，漸漸只留下尾巴，大勢已去，不甘到口美食就此失去。情急之下只好拔出草刀，把尚拉在手中蛇尾劈下來。南蛇雖被劈去一截尾巴，但還逃進洞內，總算執回一命。流星雖未能得到全勝收獲。拿了下一截尾巴高高興興收牧回欄，把蛇尾交給營長料理，營長大喜。用手秤秤道。
"估計無五斤也有四斤。小兄弟，不怕南蛇反身纏住不放嗎？"
流星哈哈笑說。
"你不是教過，我要是被蛇纏住，只須用支棍或竹向蛇最脆弱之處肛門刺去，蛇必會鬆纏。你教的知識我不會忘記，南蛇又沒毒，怕什麼？"
營長卻悄然道。
"話須這樣。但做人必須懂得要戰勝對方要先保護好自己，有自己存在才是戰勝對手起碼條件，自己保不住，談什麼戰勝哩。不過蛇天光白日出洞不是個好兆頭。"
"營長，你從不迷信，也信起兆頭這鬼東西來。蛇是動物。有肚餓時候，肚子餓了出洞覓食有何奇怪。"
營長有憂慮道。
"迷信當然要不得，但迷信中卻往往帶來科學信息，許多事看似迷信。內裡並非這樣。拿剛才說的蛇在光天化日下出洞不是好兆頭，先得從蛇性情談論，蛇出洞覓食是有所顧忌，要出來覓食何必選天光白日呢？白天對它來說危機重重，白天沒有它愛食野生動物出沒，一般而言它不會在大白天活動。除非發生地震前夕，暴風雨來臨前或發大水等天然突變，氣壓磁場會有所變化，蛇鼠野生動物敏感得很，地磁場出現差誤。它們會反常白天出來活動。我憂慮的就是這點，同迷信扯不上關係。"
流星點頭同意營長科學論據道。
"真是這樣，你認為會是地震預兆嗎，我沒見過地震。"
營長答道。
"最好你一生別希望見到地震，不是好玩的，地震是大自然中最可怕災難之一，毛爺曾大叫‘人定勝天’。實在有違科學。他連大自然常理尚弄不清楚。人怎能勝天？怎能戰勝大自然災害？最多只能想法減少災害。躲避災害。人類畢竟與大自然災難相比太渺少。人定勝天簡直無知糼稚荒唐。說到地震更是可怕，我當年遊學日本遇到過地震，走無可走避無可避，最可怕是沒有任何預測，只有看動物反常變化，但動物反常雖可預知災難，可是動物反常卻無法告訴你發生會是什麼？地震，火山爆發，洪水風災？弄不明問題所在就無法預測採取應付措施，按我估計，南蛇反常出現應是氣壓出現改變，不會是地震，地震前會出現小震，現時連一點動靜沒出現，按現時極可能是暴風雨前夕，但願不會造成麻河泛濫造成缺堤。"
一邊議論一邊炆煮蛇肉，不久滿棚飄溢肉香，逗得多利汪汪吠叫，撒嬌求吃，營長照例第一碗給多利，這碗蛇肉是牠拚老命賺到的，要是牠退縮，早成了大蛇美食。第二碗不必營長提出，流星端給李森，雖然李森從未言謝一句，但苦瓜棚架下果實，同一樣滋味。還分彼此嗎。他遞上滿碗蛇肉道。
"李森伯，吃蛇肉。"
但見李森強電光眼睛瞥了瞥。這時營長忽然道。
"刮風啦，從北方刮來的風十分猛烈，早點做好準備免得措手不及吃虧，還是遠走高飛避避風頭。"
李森咳了一聲。似乎代表什麼，接過蛇肉，流回到營長桌邊，營長早已斟了兩碗酒，自己喝蔗酒，嫌南瓜酒度低不頂癮，給未成年人喝合適，流星一碗是南瓜酒，一碗下肚，兩人臉兒發出酒精刺激變得微紅。流星忽然問。
"營長你講野人山戰鬥提到代號107，我曾說在那裡見過，你想知道嗎？"
營長並不奇怪亦沒有特別興趣平和道。
"說說無妨，107既不是專利註冊，是一種藥名吧。"
流星笑道。
"不是藥名，我的軍氈上就有一個107號碼數字，奇怪嗎？"
營長霍地站起來，被一種什麼東西猛擊了一下，激動得連呼吸也發出??響聲。
"是用毛筆寫在軍氈右上角。每個數字有一寸大小對嗎？"
流星吃了一驚道。
"你怎麼知道，不會是見過吧。"
"老天，真有這恰巧事？快拿來看看。"
流星打開一直未打開過軍氈，上面清清楚楚右上角寫上107三個阿拉伯數字。營長枯瘦手掌控制不住抖顫起來自言自語道。
"二十年了，想不到二十年前一條軍氈竟然又出現，是天意巧合嗎？"
流星不敢相信眼前事實，問。
"營長，二十年前這條毛氈是你的？內中究竟發生了什麼？"
"不錯，二十年前確是我的，當年行伍生活，怕物品攪亂，我親自把代號寫上以作識別，我想問你，不是說毛氈是你姐姐的，她是你親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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