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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流星被押送到的省屬牛欄，設備算十分高檔，有高大圍牆與外界隔?，圍牆內幾幢四層高樓房組合而成，估計昔日是軍營或是什麼外人不得隨意進出機關，守備森嚴。門口有持槍軍人把守，流星被押到其中一幢三樓一個大間，沒有桌子，只有十張單人小鐵床，每張鐵床都有一位人躺著或無聊坐著，他們年紀很大，最小的也有四五十歲。雖然年齡和體形有所差異，但有一個共同點。每個人顯得憔悴，憂鬱，一臉愁容，但十分安靜，大既是年齡和官職，他們有個官樣修養，流星被押送進來，讓這批官爺吃了一驚，按年齡計算，他只屬一個嘴黃未脫黃毛小子，根本不配住進這裡。
省牛欄是時代怪物，進住全是一些高中級幹部，過去是當權派，文革遭到奪權，隔離審查批鬥，流星關到這裡為的是追查他幕後主使者，按當局分析，幕後人肯定是個高官。因為他調查報告能繞過各種審查直敲內務部大門，而且其內容又不是一般平民百姓可以知道的。對山流星不值大驚小怪，誰是幕後才是當局最想知道，牛欄內以年齡論，他還不及高官兒孫，級別沾不上邊，連個最低微小幹部不是，流星穿著的可算是眾人中最為突出，全身一色解放軍服，別小看軍服，文革時穿上它威風霸氣，革命象徵，和紅極一時軍隊有著連繫誰不給面子，階級敵人不准穿著，流星這身老虎皮是林杰見他沒有見得人衣服送了幾套給他替換，想不到它真能嚇唬人哩，省牛欄內穿上它問題凸出了，軍裝不僅代表不了威風，也不是嚇人虎皮，而是一張癩狗皮，高官眼中穿軍裝者只是個被驅使炮灰。受他們指揮差使的勤雜，最多只是給他挽鞋奴才下等人。當權者也有穿軍裝時候。只是做騷裝門面，譬如站到天安門城樓向紅衛兵揮手，指使他們繞過法理拉異見者下馬時。
流星分配到一張小鐵床。左邊睡的一位年齡超過花甲，白髮銀絲肥胖高官。右邊一位年齡不太大，但也不少於四十七八皮膚白晢斯文幹部，驟然望去，牛欄內人人眉頭緊鎖。都是失權，失勢，失去自由，內心充滿不忿哀傷的人，省牛欄是流星後來周旋多年牛欄表表者，它對落難高官很體卹，一日三餐。早餐豬肉粥加饅頭，不限量任吃，午餐二?一湯，白飯任食，晚餐三?一湯，白飯任食，如此高檔生活官爺還覺苦不堪言。想到昔日大魚大肉，美酒佳餚，何其豐盛。今日湯淡?稀怎能下嚥。山流星則不然，自由早被剝奪，還遭受勞改式改造鞭撻，吃不飽，睡不好，今天有一張獨立小鐵床，不必和人爭鋪爭位，睡得安穩，吃的雖不是山珍海味，但一生人已是最高級享受。別人進餐如吃苦藥，他則覺得平白得到天掉下來享福，天天如過年過節，牛欄判若賓館。兩種人生觀，兩種不同感受。
每天分派一?白紙，說是用來寫交代，白紙拿到手，無罪可坦白，又不能交白卷，白吃飯也要有所交代，無所事事，抄抄阿爺老三篇，當作練字，按規矩，每到下午會有人找談話，開頭是讀語錄，唸過語錄經就開始追問幕後主腦。審問者問。
"是誰指使你搞調查的？"
流星答。
"毛主席要我們多作調查研究，我只是按毛主席教導辦。指使人是毛主席。"
審問者不耐煩道。
"別給我兜兜轉轉，你把調查到的東西交給那個，送到那裡去。"
流星泰然道。
"你都知道我搞調查報告，應該看過了，要不，那裡知曉，你從那裡看到的，就送到那裡，其實我還不知道調查報告落到那裡哩。"
"你通過什麼人帶進國務院？"
"郵寄，到郵局寄的。"
"放屁。郵局能把信件遞進國務院嗎？"
流星裝傻道。
"郵局是國家辦的。當然可以郵遞進去，我那有可能自己帶進去。而且自小進入民政農場，無親無戚，無可依靠，有誰願幫我。"
審問者氣餒說。
"別裝傻，你這混蛋，黨的政策坦白從?，抗拒從嚴，受蒙蔽無罪，反戈一擊有功，只要你說出誰要你去調查，誰代你把材料運住國務院。黨不會懲辦你。"
流星平靜說。
"我只是依照毛主席指示做，光明磊落，又不是搞反動組織，已經把全部材料寄到中央，再問也無非一句話，問心無愧，相信黨，相信毛主席，按照主席指示做相信不會錯吧。"
每次都這樣問，每次都這樣答。成了一種公式交手，審問者相信也是執行任務，不在成績收獲，大既他明白追出是誰也不敢妄為。如果不是自己利益所在。逢人留一線，日後好見面。當然他不會忌山流星，只怕他背後有條猛龍，惹不起也。
糊糊渾渾，夾雜高官享受高官牛欄生活，做牛不是平靜無波，最初寫交代，抄老三篇，牛欄不會白給飯吃，陪游街是一項時代新玩意。只要革命造反派預約，需要某官游街批鬥，牛欄會讓一些背景不大的廢柴出游批鬥，所謂廢柴者即一些年老再無翻生機會過氣當權派，他們注定要退出江湖，批鬥過後不能復職報復，無後顧之憂。造反派才會打落水狗。以示革命勇敢表現。一個當權派官頭游街難顯氣勢，找幾個陪著游街批鬥，流星便成首選陪襯人，雖說小子根本不入圍，無罪可鬥，豬肉飽，三?一湯不能白吃，陪游街陪批鬥亦算為革命作點貢獻。最初游街心裡很怪怪，象個賊子或一個偷情漢子游街示眾，羞死人也，身上被人用繩捆綁，雖做做樣子，綁得鬆鬆的，主要有條繩子被革命派抓住，表示牽住牛鬼蛇神游街。胸前背後掛上罪狀大紙牌，頭頂一高帽，極盡醜化侮辱，有時還要手執銅鑼，邊游街邊打鑼，十足古代殺人犯游街示眾，山流星年青力壯，不覺苦差，可憐老革命者年齡老邁，又過慣官爺養尊處優生活，一旦落得游街示眾好不心酸懊惱，出生入死打得天下，以為過過官癮呼風喚雨，千百人給他刷鞋諂媚，今日竟成隻牛被人牽住游街，欲哭無淚，不忿，鬱屈，百般苦酸辛澀，非當事者難明，經歷多了，流星竟然覺得游街批鬥等如牛欄花絮，游街當逛街，還有一夥革命派陪著唱革命歌曲，比那悶著寫交代困牛欄好得多，所以每有出巡批鬥，他第一個打扮自己，又為羞愧難當落難官爺安慰打氣，不多久，官爺把他另眼相看，最大特點他沒有給人有威脅，官場中局外人，權鬥的局外者，老革命有時和他聊天，大發牢騷。聽得老者不幸訴說，令他深感政治裡無永恒英雄，住進牛欄都是曾風摩一時英雄，時代車輪不停滾動，英雄可以左右歷史車輪，他可以用別人生命當作階梯，用他人屍體當成鋪上爬升道路，但到了一個段站，英雄也會被後來者當作鋪路石塊，讓自己操控的時代車輪向後者需要方向行駛，政治永遠是野心家爭奪權利一種騙人手段，官爺們，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睡在右邊幹部原來是位名眼科醫生，姓顧。醫生從不和人搭訕，性情越來越凝重，從未見有人要他談話，甚至打鑼游街，陪批鬥不要他參加。一天流星忍不住問。
"顧醫生，怎不見專案組找你談話？"
顧醫生憂鬱搖頭低沉道。
"我的案子那會有專案組來談話呀，唉......"
流星不明道。
"你到這裡有一段時間，究竟為了什麼？不能永遠關著你不理不睬吧。"
顧醫生道。
"事情不是你想像講求道理，如果當官的能象你一樣講求道理不會有太多麻煩，只可惜象你這樣的只能做個草根小民，埋沒人材，可惜。"
流星不諱言說。
"現在的官不好當，不見牛欄內全是官爺？如今落得什麼？睡不著，整天唉聲嘆氣，吃不下滿腦悲傷，看我，無官一身輕，如果說埋沒當官天才，反覺是件好事，因為我沒有埋沒做人良心。"
顧醫生深有同感。道。
"當官的不易，做個不問政治的也難......我真有點悔恨。只是後悔莫及......"
見顧醫生一臉傷感。流星安慰道。
"顧醫生，有什麼值得憂慮的。你們當幹部大少都是個官，今日只是陪著做戲。雖然暫時失自由，牛欄內食得好，住得好，猶如一間高級賓館。茶來張口，飯來伸手，這種養尊處優生活，國內有多少人能享得到？當局把你們集中到這裡，無非給你們一個合時代避風塘，運動過後，還是復職還原，當個呼風喚雨官爺。希望官爺吃過這陣子苦，別再忘記受苦人悲涼。短暫失自由就叫苦連天，難為我們一生受到不公對待，本有的自由，人權被剝奪一空。如果知道民間疾苦，官復原職，百姓還是歡迎好官掌天下的。"
醫生苦澀道。
"話說給別個很合適，但落在我頭上就離題萬里，一個專業眼科醫生，靠的是技術吃飯，自小對政治無興趣，所以選科時選了醫科，希望躲避政治麻煩，越是避它，它越是粘著你不放，倒楣。此生難有希望。"
流星說。
"什麼事情那樣嚴重？看你一身斯文相，?不會殺人放火姦淫吧，倒想聽聽有何怪事值得當局死死粘住你不放。"
"本來無事。就因錯娶老婆誤了一生，醫學院畢業後，要踏上人生另一個里程，是找對象戀愛結婚，聽了政治宣傳，找老婆也要講階級革命，自己出身不好，父親是個商人，資本家成份，希望找個出身好的作個擋箭牌，左揀右選，不管長相醜陋，選了個共產黨員做妻子，婚後還不覺什麼，我是工作狂熱者。留在家中只在晚上睡覺時，除了聽她幾句政治訓導，就是要我把當天工作向她匯報，眼科手術治療等說出來只是對牛彈琴。除了政治覺悟比我強。連生孩子也要向黨組織請示。因為提倡節育，響應黨革命號召，結婚十多年屁不放一個，依然膝下無丁，只怪自己當初為了找個革命對象苦了自己，最大件事我接到醫院指示，要上北京為一名中央重要人物醫治白內障，病情嚴峻，視力差不多到達零視力。這位重要領導是誰沒有提及，只是說事關重大，不得向任何人提及，人人噤若寒蟬，不敢亂說，回到家裡只吩咐妻子執件衣服，準備上京會診，妻子見我神神秘秘，猛追問，初時不說，但後來妻子說。
‘我是共產黨員，要對革命負責。你一舉一動不能隱瞞，如不是幹反革命的，那有不能說的。除非你沾花惹草。違反革命原則。’
聽得又是革命，不耐煩道。
‘醫院派我上北京要為一個快失明的重要領導治療白內障，說不定是毛主席。不會是反革命吧。’
第二天我被公安局逮捕，後來才知妻子聽我說後，把我談話向她的黨小組匯報了，我就被關押起來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兜兜轉轉的歷時年多，未來怎樣誰能告訴我？山流星。大家都說你局外人，有一種當局者迷，你自清醒觸覺，以為我的事會怎樣？結果如何？"
流星聽後不禁打個寒噤，支吾以對，經顧醫生再三追問。
"是好是壞說說呀，不會怨你，是什麼總有命安排，但想聽你一句免得痛苦盼望。"
流星只好道。
"事情也許是假的，主席根本沒有白內障，或者你搞錯了，那重要領導人根本不是主席，事情很快過去，放心吧，顧醫生，如大步跨越，這個妻子要不得，她己經不是人，只一隻失去理性瘋狗，她為革命將失去丈夫，失去愛情，失去家庭，就算換得一官半職，人生又有何樂趣，而且她未必得到她盼望到的結果，可悲，實在可悲。"
流星說得輕鬆。有意安慰顧醫生。他們談話被隔床李廳長聽到，李廳長沒有驚擾他們，第二天卻把流星拉到一邊笑問。
"你和顧醫生談話我聽到，沒有揭發你們私談案情意思，出於好奇，你對顧醫生說的根據什麼？能知道結局嗎？"
流星道。
"李老伯，別拿我開玩笑吧，當官的分析必然比我準確，只是談笑而已。"
"談笑也好，聽局外人分析總比局內人清晰，不妨說說，我不會向任何人談及。"
流星無奈道。
"孔廟面前賣文章，不要見笑，顧醫生一案實無樂觀可言。如果事情是假，最多給他戴上一頂造謠現行反革命帽子，何須老關著不問不審？如果是真，後果不堪設想，是洩漏國家機密，讓其再撒播出去？上頭為求保密，只有滅口，顧醫生可悲，連這位忠於革命妻子也逃不過被滅命運，李老伯認為分析荒唐嗎？"
李廳長搖搖胖腦袋，心悸地道。
"乖乖，幸好你不是共產黨人，要不，你永無安寧日子過，你把共產黨內心世界挖出來。"
不幾天，顧醫生被扣上手銬離開牛欄，木無表情向流星點點頭，是謝意，是死別，是含冤默訴。太可悲。
李老伯年過花甲，行伍出身，脾氣還相當火猛，一生中大多時處在眾人之上，雖然僅僅一個副廳長，但在地方上可呼風喚雨。盡駛東風。現時低頭受鬥，心裡滋味苦苦澀澀，特別離家千里，又無下人差使，成了孤寡牛欄中一員，雖然每天有魚有肉，大肉飽任食，對李老頭而論，簡直是憶苦餐，回到行伍時苦日子，每到開飯，總是皺起眉頭，口口難嚥。又見山流星每到開飯時樂得笑笑口，如過生日過大年。吃得津津有味，如享受豐盛美餐，他不能理解。其理非常簡單，一個由好食好住，享盡山珍海味，喝外國美酒。現在清茶淡飯只有魚肉並無佳餚美酒，當然皺眉不展，山流星一生睡大鋪，吃的是四兩三錢七粗米飯，每月四角三分魚肉供應票，其肉量只及這裡一餐。由壞變好，自然感受大有不同，
日子過得飛快，又到中秋月分明，為應佳節，牛欄免游街批鬥。晚餐加?。特別供應美味思國產葡萄酒，還有月餅，水果。流星沾上高級牛欄享受。好不喜歡，又覺時代太諷刺，共和國享受不到的竟然牛欄享受到，忍不住嘲弄道。
"有生以來第一次享受美食美酒，感謝毛主席，感謝共產黨，但願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毛主席萬歲，共產黨萬萬歲。"
李老頭聽得十分刺耳，大聲叫道。
"大吉利事，吐口水再說句好聽話，坐牢也算享受，他媽的怪事連天，還要高呼萬歲，是坐牢坐到神經失常？"
流星不計較老頭氣怒，笑道。
"當官的那能知道民間疾苦，在外面那一家平民百姓能有此豐盛晚餐？我可算沾了官爺們的邊始見到，並享受到，說心裡話，坐牛欄失自由非理想事，但若說享受到如此豐富，相信共和國吃不飽穿不暖的人很多會自願進來坐牛欄哩。李老伯或會說，世界最可貴是自由，沒有自由天天山珍海味又如何。只不過一隻豬而已，太有詩意，自由確是難能可貴。有烈士寫詩說，‘生命雖可貴，愛情價更高，為了自由故，兩者皆可拋。’自由誰不知比生命愛情更可貴，共和國誰有自由？李老伯大可列舉幾百種人民自由事例，我只問一句，自由是自己心願的還是受到規限的？正如牛欄內，處處呈現自由，你要呼吸隨便，要吞唾液沒人阻止。也算自由麼？在外面，要你學阿爺著作，誰敢說個不字？照此任何人都變得怪怪的。"
李老頭並無怒斥山流星反動言論，他明白這位吃盡時代痛苦孤兒講出內心話，過往聽到這話一定會大聲怒斥‘污衊共產黨領導下的新中國，給無產階級專政抹黑’，今日處身牛欄，無給人亂扣帽子特權，反而別人亂扣帽子給自己，此一時彼一時也。
當一輪皎月升上夜空，牛欄斗室只有一個用粗鐵條防逃鐵窗漏進一線月華，這抹月輝竟被官爺們爭著觀望，加上月輝只透過窄巷縫隙漏進來，只有小小一線，月不停上升，能見到月華不足二十分鐘，群官還有修養，不象俗夫小民爭個狂野，由工資最高者話事，每人只看半分鐘，流星對此有點摸不著頭腦，一抹虛渺光華，吃不進肚裡，裝不進衣袋，年年有，月月有，怎會如此愛惜？他那明白，一抹月華使官爺流淚斷腸，朦朧中感觸妻離子散冷寞悽涼。回味過往光輝奢華，感到今日落難失權失勢何其悲傷。又想到牛欄生活苦不見盡頭，怕權勢被奪，昔日光輝成?唱，老來日子如何過。好辛酸，徬徨驚恐，流星奇怪望著官爺們濁淚滿臉怪相，那曉得官爺心結，如一個男人不會明白女人分娩感受。
輪到他觀月時，已是最未尾，又是最後一點餘輝，毫無興趣道。
"我沒興趣，誰願意要請自便。"
話一出，李老頭如獲至寶，享受流星放棄的一點光陰，瞬間即過，只留下李老頭兩串濁淚掛在皺紋老臉上。窄窄冷巷被黑暗遮掩，鐵窗再現黑暗，官爺們失望回到各自小鐵床回味福禍。流星怪怪的問李老頭。
"李伯伯，你見到什麼？"
老頭說。
"見到家人。見到妻子，見到小女兒，見到......心裡總感到虛渺不踏實......"
流星不解道。
"李老伯，你都當得我爺爺，還怕夫人跑了？"
李老伯道。
"實不隱瞞，我和妻子是忘年戀，她現年不出三十，小女只有八歲，怕她太年青受不住誘惑，受不住打擊，不知世道險惡，不在她們身邊總覺不安穩。"
老伯擔憂不是無根據，有權有勢時一個如花似玉姑娘願嫁一個當得爺爺的為妻，果真為革命貢獻青春嗎？如果是那偉大崇高更糟，當李老頭變成不革命時斬斷關係而去。為革命只是一種美麗藉口，嫁給他只為依戀權貴。一旦削職為民，跟一個七老八十的老頭捱苦守生寡嗎？說什麼難以令人信服，流星亦為李老頭不安，只是輕鬆道。
"相信她吧，事情不會想像中可怕，既然嫁給你，又生了小孩，擔憂也許多餘。"
"流星，別在我面前說刷鞋諂媚話，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做官的聽到離不開奉承刷鞋話，見到的全是奴顏俾膝奴才相，就是那種阿諂奉承在黨內成為風氣，錯的變成對的，壞的變成好，失敗變了成功，痛苦說成甜美，人民怨聲變了頌歌，害了我黨，害了國家，受夠了，不願再聽甜得醉人，卻是害國害民刷鞋話，我想聽聽你局外人看局勢心裡話，你能告訴我嗎？說醜說好不管我感受如何。而是做好一個應付方法，大膽說吧。"
流星見李老伯說得真切掏心而言道。
"你不罵我思想反動就說說淺見，按目前形勢，上頭有目的，矛頭直指某幾個人，而某幾個異已者被清除，你們當官的很快脫難解放，官復原職，中央不想擴大打擊面，但鎮壓不會放鬆。牛欄不是為關你們而設，而是為你們關別人而設，受害的是千萬被官爺視為眼中釘平民百姓，官亦有部份不幸者，會被權鬥所淘汰。被淘汰的不一定是犯錯誤，而是......"
流星猶豫不再說下去，李老頭正聽得入神，那能放過追問道。
"說下去，別怕，我就想聽那些被淘汰的將會遇到什麼？"
"李老伯，你當官有二十年，坐的一把官椅會讓出來讓別人坐嗎？無官等如無權，無權什麼都沒有，過去得到的也會被奪走。當官的會不惜一切保住既得利益。保住官位。可是官位不會變多，渴望得到坐位的人越來越多，特別高官子女，他們早長大成人，要佔有一個權位必須把原來當官的扯下馬。官位始終一個，不把別人拉下來怎能坐上去？所謂奪權無非如此。中央，地方，各單位不外為爭權位互相爭鬥，說得明白點小孩遊戲中爭凳子道理一個樣，只要你官位不幸被人盯上，奪權者會不擇手段向你最薄弱處進攻，必置你死地而後快。"
老頭唏噓道。
"透澈，真是一針見血，說到我處境，廳長位置早被人盯上，他確是個高官兒子，論權論勢我在他父親腳下。不過要奪我權要有把柄被抓住，總要有點依據吧。"
流星道。
"為了奪權，他們會搜集你材料，最普遍的莫過於從歷史上大造文章，劉，鄧，陶不是從歷史上給無限上綱嗎？什麼叛徒，反革命，出賣同志，歷史不清。歷史很難澄清，多屬死無對證，只要權在他們手上，什麼歷史都可偽造，只要抓住小小疑點，再猛扣帽子。什麼封，資，修，說到你一無是處，以此掩飾他奪權野心，蒙蔽群眾，利用不明真相學生紅衛兵，硬生生把你拉下馬，這點不必我說，相信這裡官爺大多遭到此一辣手。不過......"
又見流星猶豫，老頭急著催促道。
"怎啦，說下去呀。"
流星支吾以對，但受李老伯再三催促，只好把不想說的也說出來。
"說到整人毒辣。有一種慘無人性手段，使受整人難有起死回生機會。卻常被一些別有用心的野心家採用，極殘忍極卑鄙。"
李老伯心悸道。
"有如此可怕手段，大不了是死，還有比死還可怕嗎？"
"死並不可怕，人人都得面對，無人可免的結局。卑鄙殘忍是讓人生不如死，用階級鬥爭為口號，弄到你家破人亡，這時你便掉進圈套裡，自己走向死路。"
黃毛小子語出驚人，李老伯本不輕信，但經過幾次牛欄預言，均不幸被他說中，不由得不信，再加上小子欲言又罷，似乎已覺察什麼。追問道。
"你是否對我事情有預感？說出無妨，命運定了的與你無關。"
"李老伯，我只怕他們先把你家庭弄到破碎，動員迫誘夫人與你離婚，正是家破人散，昔日一班刷鞋友見大勢已去，所謂樹倒猴群散。群猴會落井下石，趁你病，要你命。他們為求投靠新主子，會反戈一擊有功，炮製出許多罪狀證據，跳進黃河洗不清，那時你真的一無所有，幾十年苦奮鬥，剛享到家庭溫暖。全化飛煙，你怎應付。"
老頭心裡起毛，死不可怕，只怕奸人搗毀家庭，正如小子說的煙消雲散，那不比死更難受嗎？幾十年心血，幾十年所得。不得不讓他心寒。道。
"真有此事發生你以為我該怎辦？"
流星搖頭道。
"李老伯，問我不如問自己，整個共和國如此，國家主席都自我難保，誰人能比他更強？時代。命運。中國人大不幸..."
李老頭定要流星說出破解辦法，以為小子是個活神仙。沒頂遇溺抓住稻草以為可逃出生天。小子只是搖頭，最後扭不過李老頭，道。
"李老伯，為什麼不去找毛語錄找答案？"
"廢話，如果有用，劉少奇還會困牛欄嗎？"
流星不知是開玩笑還是贈慶道。
"我說的不假，毛語錄放之四海皆通，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甚至女人生不出小孩也有靈通妙方，只要耐心尋找一定有所收獲。"
"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情開玩笑，你說毛語錄有用說來聽聽。"
見老頭心慌意亂一臉沮喪，平靜道。
"要是天不下雨發大旱時，毛語錄有‘人定勝天’解救，女人生不出小兒來又有句句‘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爭取勝利’，不是說真有辦法，各取所需。借句最高指示，塞進私貨。大做文章。有人要置你死地，難道任人宰割？毛爺教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坐著待斃不如想法反擊，反擊不了也不能白白恭讓受辱。蒼蠅粘牛尾，一拍兩散。自己東西不能白被搶。要侵犯者付出代價。"
"好小子，有兩手，我佩服，有朝一日官復原職。定拉你做我助手。"
流星馬上搖頭答。
"不，不，不要叫我做喪盡良心事，寧可一世窮，?不為官欺凌百姓，李老伯，我不想沾污祖先，讓我留點良知給後人吧。"
老頭不同意流星觀點說。
"不要一竹篙打沉一船人，當官的不是人人都是壞。"
"百姓希望有好官，清官，有腦有良知的官，可惜好官清官有良知的官全站不住腳。就連死去歷史好官也要掘出來批判，清官海端，忠良岳飛那個不給批個稀巴爛，反而奸雄曹賊卻拿出來歌頌，連歷史最大暴君秦始皇成了偉大皇帝，秦檜變了功臣。老天。今日的忠，今日的清，今日的好，後人會怎樣評價？你會相信有百姓喜愛今日好官嗎？或者你又認為我發牢騷講怪話，只有你細心想想，為百姓想想，為中國想想，李老伯，相信心裡明白。"
李老頭不認同過於偏激，但事實確又如此，不想再爭論，蒙頭思考應辦法，
好的不靈，壞的卻來臨，幾天後李老頭被喚去見家屬，說到見家屬無人不怕，牛欄內嚴禁家屬來訪，如見家屬不外出現家庭極大變化。如死人或離婚，李老頭要見家屬只有一個可能，妻子要和他離婚，要簽字承認事實，回來後痴痴呆呆沉默無言躺到小鐵床，流星早預到後果，不想驚動被悲傷惱怒困擾老頭，這時說什麼都是多餘的，讓他靜靜消化接受現實噩夢，沉睡一整天，他才有動作，但變得鐵樣臉孔再沒有喜怒哀樂表情，如一個行走僵屍，李老頭被迫走上?路，流星覺得他變成一顆恐怖炸彈。何時爆炸，天曉得。
又過了幾天，李老頭被原單位揪回批鬥，因是本單位，不必陪鬥人跟隨，臨走時，李老頭向流星說了一句。
"我會按毛澤東指示辦。"
流星不敢多言，揮手說。
"照毛主席指示辦，祝你好運。"
李老頭一去不再回來。一天流星又被召去陪鬥，陪的是一位姓甘的正廳長。他亦是三百六十元人物。紅軍長征英雄，可能地位高。有長征金漆招牌作盾，高傲倔強，看守沒有一個敢得罪他。坐車去批鬥場地流星悄悄問。
"甘廳長，你知道李老伯情況嗎？揪去批鬥快十天，難道真出了事？"
甘廳長道。
"好小子，事情全給你料到，別的不說，只講李老頭結果吧，他揪回單位受鬥時曾請求回家看看，回到昔日溫韾家居，人去樓空，一片凌亂，值錢的被搜掠一空，一番心血創造的東西蕩然無存。悲憤到極端。李老頭趁人不注意，把兩顆收藏拔針手榴彈藏到腰間，到批鬥會場，假裝有話要和奪權者交代。奪權者就是革委會主任，以為李老頭屈服淫威，有什麼交代，毫不防備走到李老頭身邊，冷不防李老頭一把扭住，手握拔去保險針手榴彈。迫革委主任交代奪權真相，奪權者受到生命要脅，只好承認如何脅迫他妻子離婚，弄得家破人散，又如何陷害偽造材料置他死地，整件奪權涉及高層某人，而且越揭越烈。大有爆炸出更為驚人陰謀，有人見此為阻止爆大鍋，竟然藉保護革委主任為名向李老頭開槍，李老頭不甘被殺，放鬆手榴彈反彈器，與奪權者及幾個心腹同歸於盡。好一個剛烈漢子，值得人敬重，那幾個混蛋，為了獲得權勢連命都賠上，可悲可嘆。太可怕了。"
李老頭結局令甘廳長更為倔強不屈。批鬥會上。甘廳長站在前面，流星幾個陪鬥者站到廳長背後。幾個革委造反派上台要甘廳長低頭，他竟然怒氣衝天大怒道。
"我是三百六的，想打倒我嗎。放你狗屁。沒有我們長征打天下，那有你們今天，回去告訴你父母，如果打不倒我，待我重新掌權。定要你們這班混蛋連同你父母全給滾到青海，嚐嚐大西北滋味。"
一聲怒吼像一聲震憾霹靂。人們不禁打個冷顫，今天你鬥人，明天別人鬥你，無限止爭權奪利，何時完結。最終受害的是一群被利用無權勢平民百姓。
又是另一個批鬥遊街日子，這次被揪去遊街批鬥的是位處級姓丁老頭，這位官爺死硬頸。他自稱為革命徹底派，原來他有段令人難以理解故事，他父母原是有名氣高級知識份子，育有一對孖生兄弟，大名丁光，細名丁明。哥倆自小聰敏過人，但就給兩位老人家帶來無日安寧，原來哥倆熱忱政治，老大熱愛國民黨。老二卻崇拜馬克思。成為二兩個不政治理念。無時無刻不在爭拗。不管吃飯或休息，家裡變成口水戰場，令老人家無半刻安寧。哥倆大人學畢業後，政治分歧更烈，老大進了國民黨。還在國民黨軍隊效忠蔣委員長。老二則加入地下共產黨。進行革命活動。由政治對立，兩位老人給活活氣死。老大最後跟隨蔣委員長立有功績升為師長。老二丁明也不執輸。從地下轉到地面在共產黨軍隊也真爬到師一級，真是丁家兩傑，可惜各走極端。一個聽蔣委員長指揮剿共平亂。一個帶軍反圍剿解放全中國，但兩人暗中有書信往來，不過講的不是兄弟親情，而是哥哥動員弟弟棄暗投明，到國民黨為黨國效忠。丁明也力勸哥哥反叛參加革命。兩人各自堅持各自信立場，經歷八年抗日五年內戰。由西打到東，由北打到南。解放後，丁明參加最後一場解放海南戰役。當年渡海登陸戰解放軍靠的是木船，採用人海戰術。蟻多蹓死象。一味靠死士猛衝，丁明親自督陣，坐在一艘大木船。站在黑黑的大砲旁邊揮旗吶喊指揮死士搶灘。那料到木船觸到暗礁傾斜。大砲被拋下海，丁明隨大砲一起掉進海浪。擊起黑色浪花。丁明手抱大砲浮出水面，原來大砲是用木頭造的，髹上墨汁，用來嚇國民黨軍隊。
守灘指揮的不是別人，正是孖大丁光。他臨危上陣，在拚殺前還受到蔣委員長激勵，贈予短劍，刻有不成功則成仁。要他死守孤島，島失人亡，他眼見解放軍如潮水湧到，前赴後續。屍體層層疊疊，又見一隻指揮木船傾側，指揮官掉下海，心裡真是忍心不住，中國人打中國人，兄弟互相殘殺比狗且不如。救救生靈，下令投降。怎知下不久就被督戰隊槍殺，老蔣訓有一隊督戰隊，凶如虎狼，大凡作戰退縮者格殺勿論。也許正是丁光那一句停火投降救了弟一命。但丁明從不覺內疚。革命就得有犧牲。死人的何足為怪。
不想革命革到自己頭上，山流星是陪鬥的，他先為丁官爺打扮一番，頭上戴上用紙做的牛鬼蛇神高帽。前胸掛著走資本主義當權派。背後掛的是大黑手牌子。用繩紮住腰間，留一端給造反派牽著，手拿一個小銅鑼。自己也照樣打扮一番。但胸前的罪狀是現行反革命。打扮好了由一隊毛澤東思想工人紏察隊牽住遊街示眾。行三步就要打小銅鑼一下。呯。口裡呼叫。‘我是現行反革命山流星。’呯。‘我是走資本主義當權派丁明。’呯
多委屈，丁爺以前只有么喝人沒有人么喝過自己，今日的受侮辱叫他如何忍受。他不叫，不低頭，不擊一下那面小銅鑼，工紏見這老頭不肯合作，對抗革命。用口水吐到丁老頭一臉。又丮香蕉皮，西瓜皮擲他，極盡羞辱。
中午回來吃飯。丁官爺和山流星同桌而坐，面對面吃飯。丁爺怒氣難消，那有胃口進食。只見山流星如享用山珍海味，津津有味。丁明越想越氣，孖生哥哥死時不覺受屈，現在革到自己老命，一生為了什麼？忽然用木筷插進鼻孔，猛向桌面叩下。一下......兩下...啪啪發出令人心悸聲響，山流星冷不防丁老頭有此舉動，腥腥熱血噴到一臉。飯碗的米飯被染得通紅。流星顧不得抹去臉上血污，上前制止，扶著丁老頭，太遲了。只聽丁老頭斷斷續續的說。
"告訴黨...丁明革命到底......"
丁老頭革命一生寫上句號。但共產黨內自殺等同背叛革命。丁爺得不到生的光榮死的偉大稱號......
快到年底，流星被招到接見室說見家屬，流星一頭霧水。死人離婚無自己份，何來家屬要見，牛欄中人奇怪問道。
"小子不是說孤兒嗎？怎冒出家屬來？你得老實交待哩。"
流星訕笑道。
"爺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毛爺是親人孤兒自然有親人，交待完畢。"
弄得眾官牛大笑。流星無法猜到有誰會到牛欄探望，進入接見室，見一位身穿整齊軍裝女子正等著他，如果不是金色頭髮和白晰膚色，一雙碧眼無論如何認不出是分別快二十年的唐英姐姐。而唐英眼中山流星全沒有記憶中影子。那時流鼻涕，愛撒嬌，像隻花面小?。現在一個英俊，高大威猛結結實實青年男子，不是流星先呼喚，她不敢貿然相認，流星熱情呼叫。
"唐姐姐，你好。"
姐弟高興相見拉手坐下，他們不管站在一邊監視的管理員，長大了的唐英比昔日更艷麗可人，流星反有點陌生害羞，唐英卻當正同胞弟弟，還轉著他的臉左看右看，像審視一件分開得太久寶貝，看看有碰損破壞。弄得流星尷尬非常。唐英滿意道。
"長得還算英俊。時間過得真快，我們分別好像只有幾個月，算來也快二十年。簡直一場夢，不是一場美夢。知道你十多年受過很多苦，當姐姐的無能為力，孤兒比任何有家庭的人苦難多上千百倍。幸好你我總算逃出生天，活下來，不幸中大幸。"
流星也感慨道。
"是呀，像眨眼間的事，回味我們所走過的路還是心驚肉跳，總算活下來，然而不少難兄難弟，孤苦姐妹卻在飢寒交迫虐待打罵下喪失生命，朱炳元苦苦掙扎二十多年，逃不掉虐待至死，未來怎樣？苦難能結束嗎？"
唐英見弟弟苦澀深沉，怕再說下去會被管理員干涉，只好轉變話題道。
"好弟弟，上天給我們結下姐弟情緣。想不到你給我找到生母，不知感謝誰，難道老天爺真有眼，浩大世界，茫茫人海，一個根本不可能尋母故事竟然出現。我見到媽媽了，不知怎樣感謝你。"
"唐姐姐。找到你生母的不是我。當年是你把我當成親弟弟關懷呵護，臨走時還把你最心愛軍氈送給我保暖，就是這床軍氈，讓你親舅父田營長道出你的身世，你舅父是個好人，是個英雄，可惜他死了，為千萬百姓葬身壩底。有朝一日我帶你去拜見啟蒙老師，你的親舅父成了人們心目中神仙還建了個求碑紀念他。唐姐姐，你怎會摸到這兒？按規矩，牛欄不充許接見家屬，除非家庭慘變，如離婚，家裡死了人。"
唐英道。
"這可算特殊中的特殊，私事是回家探生母，為同母異父弟弟馬飛辦婚事。兩件辦妥，還有一件。你還記得當年把我們從死神中救出來的一個女首長嗎？她把我們四個帶回部隊文工團待以兒女，我們也視為母親，兩位哥哥南下南方。王進池進了大學求學，遇文革，被下放雷洲接受再教育，趙大姐很懸念他，要我到雷洲探望。從林杰哥口中得知你情況，趕來探望，到這裡才知牛欄不得探訪，想離去，有人認出我曾與林彪合照，有文章寫林彪統帥認我為乾女，當局給我特殊關照，但有條件，要我說項，動員你坦白交代，弟弟，我無話可說，你長大成人，腦子又不生銹，好壞分明，應該怎麼做理智分析，這些我帶過算了。還要趕往雷洲探望王進池，你我還有見面機會，接見時間快結束，他們只許三十分鐘會見。弟弟好好保重，我完全相信你。"
管理員已在催促，流星依依道。
"唐姐姐，放心，是好是壞，是對是錯，別想扭轉我思想。請你放心，我不會以別人前途換取自己利益，孤兒院苦難捱過，不信世上還有比孤兒院更惡劣更難跨過地方。我不會出賣自己靈魂，像奴才任人胯下凌辱。"
姐弟被催促結束會面，互道保重分別，流星回到牛欄，眾官牛好奇問。
"小子，是什麼親戚威勢得使牛欄破格通融？"
流星訕笑答道。
"據傳是林彪乾女，所以牛欄大開方便之門。"
眾官牛嘩然道。
"啊，原來小子還是皇親國戚哩。"
惹起官牛們肅然起敬，流星懶得理睬，真個皇親國戚會受此屈氣？
雷洲半島，與海南島相望，近海的以捕魚為生，稍遠農耕為業，地理貧瘠。多種番薯花生，收入不多，是南方窮困區域，王進池攜上簡單行李。到達海邊個一公社。公社人事幹部看過介紹信和履歷，見王進池並非大奸大惡之輩，出身孤兒院，又是軍人，在大學任助教進修，罪名只是同情資產階級權威黑色教授，不構成罪犯，屬文革怪物，全國這種下放者多得很，令農村領導頭痛不已，真是無事找事做，只好按上頭指示，安排到最貧困，思想又最紅人家進行三同。即同食，同住，同勞動，接受再教育。
被分配到一家姓雷貧下漁民家三同，這個貧苦之家同眾多本地漁民一樣，不在漁船居住，原來居住的漁船全歸生產隊所有，漁民只好搬上靠海岸邊自搭草頂泥磚小屋居住。王進池三同是一戶只有一間土屋，兩邊各間一房，中間為廳。地面還是泥土壓平而成，廚房在屋旁另設。屋內設備簡陋，門外有大紅對聯，上寫毛主席萬歲，左是，翻身不忘共產黨，右邊，幸福不忘毛主席。進得大廳，只有一張木方飯?，幾條木凳。牆角放有漁具鋤頭等，正中央貼著毛頭像，還沒有電器設施，照明依然靠火水燈。屋主夫婦年介四十多，長得健壯為人親切和藹，見公社人員帶王進池進來。熱情招呼，男戶主自我介紹道。
"雷日生，叫我雷叔吧。"
又指身旁妻子道。
"我女人，叫雷嬸可了，都是無產階級人家，不必拘謹，我們還有一個女兒，未放工，名叫雷善彩，等她回來時再介紹相識。地方淺窄，不及城市方便。請將就些，我叫女兒遷出讓個房子給你居住，善彩和我們同住一間房。"
王進池馬上搖手拒?。道。
"萬萬不可，女兒家那能沒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私人地方？我自少吃慣苦，不睡小房，打地舖可以，無須費心，只是帶給你們麻煩過意不去。"
王進池動手解開簡單行李準備打地舖，這時善彩手扛鋤頭放工回來，她只有十九歲青春少女，長相四正，均稱可人。最美是她水靈靈大眼睛，一眨一動表達情趣，把難以表達說話通過眼睛傳遞，人見之賞心悅目。雷叔見她回來道。
"阿彩，過來認識認識王進池同志，省城下放到我家三同的。"
雷善彩臉兒顯得羞怯，行動變得有點慌張，青春女孩子特有一種反應，眼前英俊男青年不到女孩子不心跳加快。她羞怯道。
"王同志好，窮鄉僻壤，見識淺窄，希望王同志今後多指教。"
王進池本是演員，對環境和人物適應快，應付自然，不似常人有陌生拘謹，大方親切道。
"善彩妹妹不必客氣，只要不把我當外人看待，便是兄弟姐妹，初來不熟，還是希望多多指導。"
善彩知道進池準備打地舖時上前阻止道。
"怎可以睡在地上，說什麼都是客人，我空出房子讓你搬進去。"
說著動手搬自己物件，進池馬上攔阻道。
"我不是貴賓，又不是來作客，下放到這裡與你們三同，那能佔據彩妹私人地方？女孩子沒有一個私人空間多不方便。不可搬出，若然強要，我只好到屋外睡，不敢再打擾。"
雷家見王進池識大體，懂禮義，又通明達理，很是高興，不再堅持。把內心感到上頭給他們分配來三同那擔子不滿一下子打消。雷家接到有幹部來三同，心裡那會高興？無端端家裡冒出一個陌生人要和你一起生活，表面不能說，還要裝出熱情歡喜，黨的戰略需要，不到平民百姓說個不字，現在見到來的不是養尊處優官爺，而是一個無架子，斯文大方小伙子，心裡不是埋怨，而是心悅接納。她們合力為進池在廳的一角舖上一張臨時床，為他安排好睡宿地方。
雷洲不是城市，生活極其艱苦，平日以番薯為主食。雷洲又以番薯碩大聞名，大可稱第一，卻十分淡而無味，幸好雷叔屬旱居漁家，生產隊漁船隊長，一早帶隊出海打魚，雷嬸在生產隊做托兒所雜務，而阿彩則成了進池領班，每天帶著他到生產隊勞動賺工分，每天工作不同，一早由生產隊長分配工種，內中有許多私隱利益，隊長會把最易做，工分又最高的留給自己人，把難啃的分派異已，阿彩是外姓人，分工老派上難做工分又少的。政治上是共黨最依靠對象，但任何地方利字當頭，政治第一只是個騙人口號，賺到錢才是最終目的。阿彩不能計較，任勞任怨。吃虧也不說。自己外姓人，鬥不過本村地頭。生產隊社員很敬重雷家為人正直，忠厚純潔。對她一家尊重敬佩，一些專佔便宜的總弄不明白，吃虧的為何還受尊重？
阿彩和王進池大多會被派去修水利，一種毫無效益工作，到工地才知是荒山野嶺，無村無田，也沒有河川，在幾座山之間築一條堤壩，做成一個蓄水池，靠天雨蓄水。為了什麼令人摸不著頭腦，既非灌溉，又不能發電，只像個觀光人工湖。只怕雨大水滿堤壩擋不住水壓，一旦崩塌後果不堪設想。黨中央指示，不能不執行。王進池心裡直咕嚕‘不知那個狗頭軍師在毛爺面前亂出主意，以為修水利會像李冰留芳百世。效益卻從不考慮，勞民傷財盲幹給國家造成多大傷害’。
工作沉重艱苦，他是來三同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一種聽來文雅實質利用民眾進行對異己份子勞改。轉眼間一年過去，幸好雷家對他如子侄，有吃的不會少了進池一份，雖然見不到盡頭，生活還有人情味，收工回來吃的只是番薯，沒有電燈，乾電池收音機算是奢侈品，煤油需要配給，雷家一戶每月只有一斤，看書成了問題。晚間無可消遺，給雷家說點見聞經歷。難怪共和國有句話，‘知識越多越反動’。雷家本來純樸得吃飯都先唸語錄，現在不僅無興趣讀，連聽也覺乏味，最後懷疑它的真理性，再教育倒轉過來，雷家三人對革命起了徹底變化。革命為了什麼。民主到了那裡？
七月炎陽似火，彩妹與進池同到山上扛石築壩修水利，萬里無雲，幹得口乾舌苦，雷洲屬海洋天氣，說變就變，沒有先兆，突然傾盆大雨狂風呼嘯撲向幹得精疲力竭的人。山嶺沒有擋風避雨地方，進池脫下軍衣給彩妹披上，但雨之大風之烈瞬間成了落湯雞，她抵不住烈風吹刮，牙齒上下打顫，待到收工進池扶住她回到雷家，番薯也不吃，躺到床上直喚冷，進池發覺她發高燒。雷叔雷嬸急得像熱鍋螞蟻團團轉，進池不顧得拘束，以哥哥身份為她用冷毛巾降溫。體溫高居不下，神智變得迷糊，呼吸急促，他對雷叔道。
"看來彩妹病情不輕，恐怕是急性肺炎，要立即送到醫院救治。"
一聽要上醫院他們慌了神，雷叔道。
"醫院怎是我們窮人去的地方。那有錢呀。"
雷嬸急道。
"我們一年賺的工分還不足吃飯，到醫院怎可付得起費用？"
進池見他兩人慌了神，把心一橫道。
"不管怎樣，先把彩妹送到醫院，船到灘頭自然直，人命關天，馬上用船送去醫院再說。"
三人合力把昏沉沉善彩抬上小艇飛快向鎮醫院划去。到了醫院，送進急救室，經醫生會診，初斷為急性肺，需即時留醫救治，先辦理入院手續，一切以錢先行，掛號處護士要求先交納按金，他早有打算，懇求道。
"我們來得太急，一時沒有帶備足夠現金。袋裡只有二十元，我手上還有一隻上海牌手錶，可以作暫時抵押，明天回去拿錢再結帳，希望給我通融通融。"
護士目無表情道。
"按醫院規定不可以，但見你為愛人急切，情深感人，放你一馬，明天下午四時前到這裡繳納一百五十元按金。"
進池管不了那麼多，先把善彩進院急救再向護士說明道。
"多謝你幫忙，一定依時繳納，但向你說明，病人不是愛人，只我異姓妹妹。"
話並非說給護士聽，只怕雷叔雷嬸疑心佔便宜，藉此說明，雷叔聽出其意，心想，要是愛人我們也樂意接受。
回到居屋，兩老愁眉不展，阿彩醫藥費怎辦？進池卻胸有成竹，安慰兩人道。
"別擔憂，明天四點前我定可籌足錢為彩妹交納按金。"
說畢到廚房搞他的工作。第二天一早，對雷叔雷嬸道。
"我要到鎮上賣點東西為彩妹籌錢，不必留飯，代我到生產隊請假，說我去照顧彩妹，不可說我到鎮上籌錢。"
拿上一包東西直向鎮上籌錢，小鎮是公社所在地。也是方圓幾十里民眾經濟物資交易集散地，雖然地方不大，商業活動很活躍，零售百貨，農貿交易，批發收購，人流穿梭十分熱鬧，王進池選了個人流匯聚多地點，擺開架生，只是幾張牛皮紙，中間放著一堆手指大小牛皮紙片，紙片中間有點黑黑膏藥。擺放後大聲呼叫。
"鄉親朋友，來呀。不買也來見識見識，勿失良機，今日有緣路經貴鎮。為籌路費賣點祖傳秘方脫痣膏，保證無痛。無血，二分鐘見效。不信嗎？當即示範，不靈分文不收，誰人願出來一試，本人此來只求路費，所以帶貨不多，現貨三百貼，賣完即止，手快有。手慢無。風水佬騙你十年百年，我二分鐘便知真假，誰來試試。"
一輪吹牛，聚集幾十人看熱鬧。人們被江湖術士騙得多了，世上那有活神仙，賣藥者說得天花亂墮，能醫百病，起死回生，只不過鬼話連篇。見青年人斯文曬得黝黑說得頭頭是道。隨手在人群中拉出一個中年漢子，叫阿牛，本地人。為人忠厚憨直。搬運為業。鎮裡人都認識，阿牛當時正百無聊賴，見有賣藥湊湊熱鬧，那知被拉出站到眾人面前，聽賣藥者道。
"這位大哥與我不相識，觀其運屬牛，一生靠苦力吃飯，按命理不該如此，應是大富大貴相，只可惜你肩上有粒痣阻住大好富貴路，只要脫去牛痣，不出一月財運必到，前程無可限量。今日算我們有緣，免費脫痣，不收任何費用，無痛無血，若脫不成送你十元以作賠償。"
話一出，更多人聚集，賣藥人面孔陌生，理應不認識阿牛，怎會神乎其神道出阿牛身世？相信不可能串通出?行騙。見阿牛迷信十足，任賣藥者擺佈，進池手快腳快。順手把阿牛臂膀衣服拉開，向眾人指點阿牛肩上牛痣。距離頗遠，眾人視線內根本不可能見到一顆米粒大黑痣。加上阿牛皮膚黝黑，望去只是渾渾糊糊，進池趁眾人未看清時，隨手在膏藥堆上撿起一塊，沾粘到阿牛肩上道。
"請用手指按住，用力些，等藥力滲透進內，二分鐘後見有微痛可揭起靈藥，保即見效。"
眾人正疑惑，阿牛已大叫。
"有微痛了，可以揭來看嗎？"
進池賣弄靈驗說。
"可以揭了，請到觀眾面前讓群眾看清楚，說話為虛眼見為實。各位請細看驗證。"
阿牛當眾揭藥片，好家伙，肩上留下一個拔去?痣後的小孔，小孔周邊紅紅的，但並未出血，藥片中央粘著被拔出的痣粒，眾目睽睽，不到你不信，一片掌聲夾雜叫妙聲。王進池又吹響叫賣聲。
"大家見到了，不必我再多言，有意購賣者請備一元，每人只限買一貼，三百貼賣完即止，?無再賣。"
三百貼肯定供不應求，眾人爭住求買，有人要多買些，進池知道騙人總不是好事，為求救命，馬急行象田。所以只求騙每人一元，不會造成大傷害，正打算收錢售藥，那知殺出個程咬金。一個身穿軍服漢子撥開人群道。
"散開，散開，你們集結一堆，嚴重影響市容。"
走到進池身邊說。
"我是鎮革委市管主任。這裡不能沒有批條亂賣藥，給我收起來。"
進池見財化水，又無法與人爭辯，只有收當另想他法。收拾檔攤準備另覓地方求售。該自稱革委者原是公社書記女婿。並非執行市管工作，而是見進池脫痣藥奇效驚人，只一元一貼，全部收購雖只有三百貼，奇貨自可高價轉售求利，賣它十元八塊，可發一筆小小?財，那會放進池離去，稍聲道。
"年青人，見你藥效顯著，全給你收購，按批發計算，七折全要下，來你有多少？"
進池才知又是媽的狗雜種，假公謀私。但急著籌錢道。
"我要回江西老家。只有三百貼，回去不再回來，是?版東西，如果閣下要，我得聲明，現錢交易，一口價二百五十元，一分不減，不要的拉倒不賣，我自有賣處。"
書記女婿那能讓到口大魚溜走，又見想購藥的人不肯散去，怕拖得太長有變數，只好拿出二百五十元全掃去三百貼靈藥。走時那家伙還要王進池寫下江西地址，以便上門大量收購，進池胡亂寫上一個連自己也不知有無此地方地址。收檔趕到醫院交納按金。看望善彩，燒已退人也清醒過來，見到進池說了幾句感激話，他安慰幾句，怕雷叔雷嬸惦記，趕回去向他們匯報。
雷家夫婦焦急等待，見到進池滿頭大汗回來急問。
"你到鎮上籌錢有結果嗎？人地生疏又無人相識，到那籌錢呀。"
進池坐定後說。
"放心。錢己經籌夠，按金繳納了，醫院見有錢還給她注射了高檔的進口特效藥。善彩情況好轉，還和我談過話。雖然人地生疏，只要想想辦法集力成求，一元幾角人多易籌。可惜遇到攔路狗，只好向那狗雜種要了二百五十元。除按金還餘一百元，給了五十元善彩，以便應急。"
又把賣藥過程告訴雷家夫婦，雷叔不明問。
"你的藥從那來？未聽過你有祖傳秘方。"
"為求救命只用點小計，賣的是假藥，本想向每個受騙者要一元。雖然騙人，一元並非大數目，相信不會追究，誰知半途殺出個假公謀私傢伙，算他當災。假藥只是一點點瀝青。貼到皮膚脫不了痣，不會造成傷害。"
雷叔奇怪問道。
"雖然取之不義，不是殺人放火搶劫犯科，迫於無奈，怪我無能力，累你行騙籌款，瀝青不能脫痣。你又怎能當眾為人脫黑痣？"
進池平靜解釋道。
"脫痣膏只不過是瀝青加上薄荷精煮合，再在牛皮紙滴上等冷凝而成。瀝青脫不了痣，加點心思用小小魔術。脫痣膏藥其中有一張內藏小截削尖鉛筆芯，滴上所謂藥膏的瀝青封上，看起來和其它的一樣，到了現場物色一個張嘴癡呆傢伙，從他歪肩粗勞樣子估計是個苦力，再以命相迷惑，說他臂膀上有一顆苦命痣。人是看不到自己臂膀上是否有痣的。亂吹一番再以有鉛筆芯的藥膏貼上，要他用手指壓著，身體溫度會把瀝青化軟。削尖了的鉛筆芯自然凸出來，會把皮膚壓出一個小凹洞。當藥膏揭開，皮膚出現凹洞，誤導旁觀者以為拔去墨痣留下的小孔，而藥膏上又見粘著一粒黑墨墨東西，以為是拔出來的黑痣，無人知道是一截藏在瀝青內鉛筆芯。不明真相會受騙上當。計劃只要每個受騙者出一元，不會有人追究，但現在由一個踢場者承受，只怕他受到巨大損失要追究，問題變得棘手。不管怎樣，善彩得救。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雷家夫婦聽後知道來龍去脈，不能怪責進池，所做的全為了自己一家，但願事情平平安安過去，為此雷家不讓王進池再到醫院或鎮上，盡量不露面，希望事情慢慢被人忘記淡化。
事情並不如雷叔所想能平靜過去，革委會市場管理所所長，原來是堂堂公社書記女婿，收購該批特效藥膏如獲至寶。第一個想到的是書記女兒臉上那三顆大黑痣，人稱之黑三星，痣墨大而分佈奇特，左右臉頰各一顆，上額一顆。天生命賜，書記千金為臉上黑痣悶悶不樂。現便宜取得神奇脫痣特效藥，回去告訴妻子。兩人高興異常，特打電話給正在開抓革命促生產會議公社書記的老爸。書記老爸一聽，即刻把革命會議叫停，驅車直往女婿家，這還不算，書記為了趁機敲上一筆，大張旗鼓告訴各擦鞋馬仔，公社基層各單位頭兒為求諂媚各出怪招，送禮送錢送首飾，鮮花，布匹，食物，盛如出嫁。書記收禮收到手軟。當日親朋戚友聚集一堂。親眼目睹脫黑痣光輝革命時刻。女婿取出三貼，在各黑痣上各黏一貼，二分鐘過後，以為可除去臉上醜陋，那知揭去藥膏，黑痣不但不除，且還沾上熔掉的瀝青，黑痣變得更大更黑，懷疑當中出了錯漏。不服氣再三用藥，是假的，怎會出現奇蹟。這時才知受騙上當，除了女婿被罵得狗血淋頭，書記千金哭罵不休，各擦鞋人馬甚覺無癮。不知是賣藥的騙人還是書記出老千騙財，肯定出去的財禮不會退回來。書記恨得咬牙切齒。大叫罵道。
"氣死我了，他媽的騙到我頭上，老?燒鬚。給我查，誓揪出階級敵人。"
整個公社沸騰了，到處張貼捉拿告示，弄得街知巷聞，本是一單小小騙案，卻搗到滿城風雨，到處搜查得雞飛狗走，全公社掀起大揭發追兇，猶如件殺人重大命案。更有人趁機博亂趁火打劫，到民間大肆搜掠，有合心水的貨物以有嫌疑作藉口充公裝入私人腰包。大發其財。事情傳到雷家，王進池心態平鎮靜道。
"一人做事一人當。小小二百五元，怕他殺了我？不會連累你們，等彩妹病好出院我去自首。"
雷嬸反對說。
"我不會讓你去自首，事情由我們而起，要你受罪良心怎過，要自首的由我去，要批要鬥隨他便，阿池，好人有好報，?不讓你受難。"
雷叔也道。
"進池呀。事情雖然有違法紀。正如我女人說，事情由我而起，不會讓人傷害你，等阿彩出院再說。這幾天不要離家，我會為你請假，說你回了省城。"
阿彩終於出院。身體雖然虛弱，年青人，在家休養數天回復過來，知道進池為她籌錢治病觸怒書記一家，書記正嚴查追捕，心裡焦慮不安。整日愁眉苦臉，她擔憂進池一旦被抓住會被扣上壞份子帽子。共和國內被扣上帽子終生盡毀，幸福，自由失去不算，還無時無刻被批鬥，生不如死，殘酷非常。
雷叔是民兵隊長，那天得到內部消息。公社搜捕通告張貼到醫院，告示雖然沒有王進池相片。但內容凸顯被搜捕人年青持廣州口音，中等身材，眉濃五觀清晰，無鬚短髮。告示被掛號護士注意，覺得十分眼熟，想起抵押手錶青年，曾自言不是善彩愛人只是異姓妹妹。立即寫揭發信告密，為黨立功，希望得到升職。公社武裝部得到線索，準備第二天進行拘捕，內中有人同情雷叔平日待人忠厚，偷偷傳來訊息，事急必須當機立斷。
吃晚飯時，雷叔把消息告知大家道。
"現在離逮捕只有十多小時，不能坐以待斃。要嗎被戴上帽子，一生盡毀，後果比死還不如。等死不如冒險出逃，離開大陸，闖出生路。你們意見如何？"
雷嬸也道。
"做五類份子倒不如逃到香港，死也要死得遠遠的，不要讓人日日叫打倒批鬥。我贊成阿彩同進池一起走，進池不識水路，又不懂行船，阿彩可以駕船出海。"
進池別無選擇，困苦生涯吃過，?不想再吃困獸之苦，抉然道。
"路只有一條了，未知彩妹意下如何？"
阿彩這時己經不是個含羞答答姑娘，堅定道。
"我跟你走。留下別說前途，連生存都成問題，只是爸爸媽媽怎辦？"
進池也道。
"是呀，我們走了你兩老怎辦？公社不會放過你們，要你們為我頂罪，災難留下給你們叫我怎忍心"
雷叔道。
"算了吧，一家人綁住等死不如走一個算一個，走一雙算大收獲，我們都幾十歲，讓他們拿老骨頭向黨領功吧。"
雷叔經深思熟慮，要不是沒路可走，不會選上叛離之路，他是個無產階級中堅份子，忠心耿耿的中共黨員。對眼前一切感到心恢意冷，從黨性而言，有感內疚。但不能白白讓兩個年青人因一時錯誤走上前途盡毀道路，開除黨藉算什麼？共產黨創黨功臣那個不是遭到開除黨藉命運。一個不能受百姓歡迎，自吹自擂的黨，早早離開它良心上還乾淨哩，對進池道。
"我們的事不必擔心，吃苦吃了大半生，留下的苦吃下去算不了什麼，你們走吧，帶著阿彩不要半途拋棄她，女兒是我們心頭肉，是我們唯一希望。每個做父母的都希望兒女有一個好結果。請給我一個保證。"
王進池道。
"放心，有我有她，生死共攜，我不懂那麼多情情愛愛，但人性不會缺，人活著要有誠信。要有責任，雷叔之言亦說明一個人須要有承擔，請相信我的為人。"
一家人依依不捨，雷叔把乾糧，淡水，指南針，救生用的充了氣輪胎搬上他用的捕魚小艇，兩個青年上艇後傳授應急事項，最後給他們一個香港地址道。
"到了香港按地址找他幫忙，相信會給你們解決難題。"
阿彩奇怪問。
"爸爸，我們那來的香港朋友？從未聽你提起過。"
雷叔答道。
"本來不算朋友，過去和我無交情，也不相識，他本是雷洲天主教會傳教人，解放後天主教被視為敵對教派，傳教人大多被拘禁判刑。一天一個朋友帶他來找我，要求送他到香港，當時我一口拒?。認為一個被共產黨視為敵人的怎也不能同情幫助，但該漁民是我要好朋友，他說過去得過傳教人不少幫助，而且雷洲漁民知道天主教只宣揚教義，並不參與政治，不害人，只講黨不能容忍的善愛觀念。好人怎能不救。我被說服了，逢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送他到了香港，臨別他給我一個教會地址，說有事可找他，無論他在不在只要拿著這張紙條教會定會幫助。好了，開船吧，祝你們順風順水，把女兒交給你我會很放心，走吧，不要回頭，當聽到槍聲時不必驚慌，是我給你們送行的信號。"
"雷叔。雷嬸，啊，爸爸媽媽，我是有血有肉，有靈魂，有人性的人。我們走了，苦甜甘心闖出一條路，辛苦你們了，保重啊。"
王進池心裡充滿激情和傷感，他望望黑暗大陸山河，又望望茫茫大海，要不是走投無路，誰願冒生命危險投向怒海？再會了，苦難祖國，是誰迫使我們漂流怒海，再見，養我教我的親人，懷念你們，不會忘記幫我救我的好人......
他狠狠地把胸前扣著的那塊毛澤東像章......中國大陸不掛在胸前視為階級敵人。你怎麼不願意要活著就掛在胸前，今日他不必再裝做革命了，革命再沒有他的份兒，逃亡即是叛國投敵，他扯下像章丟進洶湧浪濤裡，讓毛頭淹沒在人民醒覺的巨浪中。彩妹跟著他把衣襟上毛頭像扯下掉進海裡，心內祈求揮掉身上革命箍箍，輕輕鬆鬆的回復自由。投向怒海。奔向自由。
海浪打拍漁艇，彩妹含淚揮別生養父母，手搖船櫓，向茫茫大海搖去，父母含淚揮手，直到小艇消失在茫茫霧海中。
雷叔回到土屋，取出一支大?蓋步槍，向茫茫大海上空鳴放，尖厲槍聲划破沉悶夜空。它訴出雷叔心頭不滿，藉此向年青人祝福，也藉此向日後上級追究時一種辯白，‘曾開槍阻欄’。現實教識了雷叔要陽奉陰為才是現實主義。
最後的笑聲
經一個月長假。唐英回到大姐身邊向她消假匯報到南方見聞，向大姐匯報說。
"南方情況不比北方好，處處亂七八糟，林杰哥曾處理過朱炳元事件，協助山流星調查民政部門虐待孤兒情況，山流星把全國各地民政部門藉著安置為名，將解放前遺下孤兒全部趕到農場進行勞改式游民改造。已通過內線把調查報告直送進國務院。這一敲門行動驚動中央，現正追查幕後協助人，山流星被關進隔離審查機關，我曾探訪他。林杰不敢多露面。免得流星調查案變得複雜，到時牽連更多人。至於王進池哥更不幸，他被迫逃亡海外。我到雷洲找到池哥下放三同的雷家。雷叔雷嬸因放走進池善彩兩人，受到批鬥。據雷叔說，兩人逃亡已有三個月，早已到香港，找到工作安定下來，有信寄回，並有一封說等母親派人來時交給她，信帶回來了。"
唐英把信交給大姐。拆開信內寫道。
"媽媽：
不知您是否接受這個稱呼，我心裡一直把您視為母親。十多年媽媽盡心盡力，吃盡勞苦呵護關愛我們成長，您是我心中好媽媽，一個有情有義，正直無私共產黨人。有這樣母親使我自幼失去家庭孤兒重新感到人間溫暖，得到失去關愛親情。再次衷心叫聲媽媽。
原諒兒子不孝，我無路可走才迫於逃亡，不願意的。逃亡意味叛離，政治上便視為與共產黨為敵。沒有第二條路可走，留在大陸將被戴上反革命壞份子帽子。媽媽是個堅定革命前輩，兒子卻是個反革命，母子相惡背道而馳，母親怎面對殘酷現實？共和國階級鬥爭是水火不相容。無親無情，既然這樣，我逃離外出罪名也只是個叛離份子，母子還不至敵對鬥爭，不想變為媽媽敵人，只好選上出逃叛離。媽媽，我多想一生一世陪伴你，報答你大恩大德。
我是由妻子雷善彩冒死搖艇經歷兩天和洶濤駭浪拚鬥到香港的。到港後雖然人地生疏，但香港不似大陸把人性扭曲得互相仇恨。它貧富差距大，還保留著幾千年中國人善良和睦品德。人情味還很濃。通過教會幫助，我進入一間學校任中文教師，妻子到保良局當保育員，我們都有穩定工作，不是大富大貴，但算豐衣足食。有了生活笑聲，享到共和國不能享受到的自由。
我和妻子沒有談情說愛便結婚，也沒有結婚儀式，連結婚證人都沒有，但我不認為有什麼欠缺，不覺遺憾。在雷洲下放時共同經歷艱苦困境，得過她關愛照顧，又以生命勇氣和洶濤駭浪博鬥，把我救出生天，沒有她沒有我，她為我付出一切，我必須付出畢生情義攜伴共闖人生路，經歷磨難經歷生死博鬥，心深相印彼此瞭解，未有情話戀愛，沒有山盟海誓，寂靜中成婚。人生征途何須耿耿於一點儀式呢。
雖然我是通過教會幫助得到工作，自幼是個無神論者，不會成為一個信徒，也不會成為教會敵人，別人不以我為敵，怎能把別人當敵人？經接觸發覺教會並不可怕，不是敵人，只不過理念與共產黨有不同，教會把世界上所有人類視為一樣，不分彼此，不分國藉，不分貧富。不分階級，甚至男女老幼，總之有生命的一視同仁。平等和睦，提倡相互尊重以愛為核心，關愛為神宗旨，認為每個生命應得關愛，初時頗為奇異，但看下去人人有愛心，不以強權欺霸，尊重每一條生命平等價值有何不好？正如您把關愛施予，讓我得到失去的愛，得到人間溫暖，將永生難忘，會把關愛遺傳下代。
吃過政治的苦，我不再參與政治，不會以共產黨為敵，您是一個受人敬重共產黨人，我無理由敵視仇恨共產黨，有些人用共產黨做幌子，借革命幹壞事，實稱不上共產黨員，這種人會被歷史淘汰，會被人們認出醜惡面目。
共和國還會有風波。還會為權鬥個生死。因為它的開始就有問題，一個政權憑什麼為依據得到它，擁有它，掌握它？如果說槍杆子出政權是一個理由，今天你用槍杆子奪得政權，難保明天又有人以該道理奪取你的統治。中國能有太平日子嗎？真正獲得政權的正途應由人民承認接受。有法律依據。唯一是選舉產生，這才叫人民當家作主，不是自稱自霸的。不想多說政治，只是擔憂媽媽會受到無辜傷害。
保重。我不能在您身邊伺候。心裡永遠有您影子。有您關愛溫暖。吻您，惦記您，原諒我吧，一把感激淚水灑向天際。您的恩，您的情，您的義永世不忘。問候兄弟姐妹。
您不孝兒子王進池上。
大姐讀後苦苦嗟嘆，一個大好青年，從一個孤兒培養有知識大學助教，一場文革變成亡命天涯人，四個經她培育兒女，流失一個。傷感非常，覺身邊留下三個未必能平平安安。
她擔憂不無道理，陳小虎盯住唐英不放，只是忌於大姐處處保護，狠得咬牙，平日借故到文工團撒野，說句挑逗話揩揩油都被大姐猛批一頓，欲動手腳，更無機可趁，愛得生狠，心想，得不到的毀了她，不讓別人佔去心頭肉。政局不負淫棍盼望，機會來了。
林彪耍奸計，一心把毛爺捧上天，神化毛爺為天才，大肆搞迷信崇拜。初時阿爺被捧得飄飄然，以為真成了天下第一人。竟然迷糊到黨章裡御賜林彪為接班人，林彪得到御賜，目中無人，同阿爺共立陰謀，搞了場文化大革命，利用學生哥無知衝動，組織紅衛兵繞過國法黨紀，把異己劉少奇，鄧小平，陶鑄，等拉下馬。掃去身邊異己，又把為他造反紅衛兵全趕到農村，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這時學生哥才知上當受騙，遲了，唯有在強權下執幾件衣服離開父母到鄉下學耕田執牛屎。真是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林彪進一步奪權，以支左為名，全國政府大小機關單位，學校，工廠，企業等全部軍管，連農村也不放過，派軍人到各公社武裝部以全國向解放軍學習為名控制各地農村，這時阿爺開始醒悟，知林彪志不在捧自己，實際要阿爺皇權。廬山會議死賴要做國家主席。阿爺發覺勢情險要，親自出馬，到南方封官許願，把軍權弄回到自己掌握下。林彪見大勢已去，知阿爺向他動手，急急帶上幾件軍事機密，上飛機投奔救過他一命蘇俄。據說林彪平型關戰鬥時繳得日軍新裝備，一時貪念，穿上一件日軍大衣顯顯威風卻被自己友誤當日軍射殺。幸好只是重傷，送往蘇俄救治，命大不死，掉了一方肺葉。這次投奔恩師，以為可抗阿爺，不知天公不造美還是別的因為，飛機摔到中國舊土蒙古草原，一家三口，除一叛離揭發老爸大義滅親女兒林豆豆倖免外，真合南方人稱之’含家鏟’。
林彪之死，大快人心。國人不是為愛黨而呼好，林賊得勢時弄得國人叫苦連天，一早一晚來早請示晚匯報，天天讀，日日高呼萬歲，直把八億中國人當作滿清國奴，跪拜皇上。林賊一死，雖然空氣乾淨了些，但權力鬥爭還未結束，有權者趁機搏亂，林彪一倒，空下來位置不少，一場爭奪鬥得天昏地暗。更有人抓住手上大權，借清除林彪小艦隊為名。大向異己份子動手，唐英真是運滯。曾被林彪夫接見，又傳契為乾女，有照片為證，大姐無辜落入旋渦，陳大虎藉機斬草除根，把文工團翻轉。一干人等全關牛欄批鬥審查。陳小虎早對唐英垂涎，把她扣押到特別牛欄。即當年何燕君遇害的高級招待所改裝，小虎希望軟硬兼施迫唐英就範，只要美人屈服，即時上馬圓其美夢，可是二個月過去，唐英寧死不屈，小虎以為對付一個弱質纖纖女子，不費吹灰之力。過去只是大姐處處保護，無法得逞，現在大姐被關，自然手到擒來，金絲?那裡走。一天親到唐英房裡，嘻皮笑臉道。
"美人，這次落在我手裡休想逃出生天，應該明白我想得到什麼，只要點頭，既往不究，你老媽子立即復職。無須那麼認真，女人嘛，沙地蘿蔔，拔出來洞口回復，不留痕跡，閉著眼睛享受性趣，多愜意。"
唐英臉兒冷得難看怒道。
"你找錯對象，要我屈服你的淫威妄想，忠告你一句，別把黨的政策想歪。以為趁運動之機把私人骯髒東西塞進去可以得逞，今天你拿權勢欺壓別人，總有一天會被革命洪流沖洗露出醜惡面目。你是個革命扒手，共產黨革命給你污辱，別以為人人象你不知廉?，狗就是狗。害死何燕君還未給你算帳哩。"
小虎被罵，心裡懷恨。見無法入手，把她作出嚴厲處理，狠狠道。
"看你硬到何時，這世界有權在手就是真理，有權行遍天下，當官的那個不是拿手上權力為自己服務？只有蠢材以為雷鋒，歐陽海，保爾阿察金是革命英雄。真是這樣，經常搞運動幹嗎，運動為的是把不聽使喚混蛋清除。別人呼一聲革命爭著去死，他媽的笨蛋。我會把你調到最困苦地方，讓你嚐嚐倔強苦果，不過我還是憐香惜玉，幾時答應即可解除處罰。相信我和美人有一棍之緣。哈哈..."
本想一网成擒，可惜王進池，林杰不在文工團，逃過大難，小玉又有身孕，大姐白髮蒼蒼，老而硬。只有唐英成了陳小虎發洩對象。吃不到口毀了她解解恨，以專案組名譽給唐英定了案。
"經查實。唐英思想反動，參與林彪反黨集團，是小艦隊成員，曾極力歌頌林彪，鼓吹林彪豐功偉績，為林彪反黨陰謀搖旗吶喊，深受林彪賞識。收為乾女以作反黨核心，罪大惡極無悔意，決定調到南方強制勞動，監管改造審查，任何人等不得給予平反翻案，如有違反。黨紀國法嚴加處罰。"
押送回南方時，大姐尚受隔離，由大腹便便小玉送行。
小玉含淚道。
"姐姐太冤屈了，林彪得勢時那個不大呼祝林彪永遠健康，向林彪學習。不是我們心甘情願，上頭強迫做不能抗拒，林彪一死找無辜者當罪。現在江青得勢。有一天江青倒台又向我們開刀。做戲的全無保障，只有任人踩踏任人魚肉。姐姐一定堅持下去，咬起牙，相信大姐出來會想法救你。"
唐英倔強道。
"小玉妹。別為我擔憂，快為人母注意身體，多關照老媽媽，她為了我們費盡心血，本該讓她好好享受，報答操勞之苦。今日大勢如此。令人失望悲痛。老媽媽一生為革命犧牲幸福，包括丈夫，家庭。青春。無私為革命，到頭得到什麼？可悲可嘆。我的事先放下，專心照顧好老媽媽，林杰王進池和我都遠離她身邊，只有你一個還在，盡做兒女責任，拜託你。"
唐英倔強踏上艱苦征途，她被送到南方一處僻遠林場。林場荒蕪僻靜，方圓百里不見人煙，處處林木參天，野?亂草。除林場總部有幾間像樣房屋，其它地方處在原始未開墾狀態。唐英拿著檔案報到。場長袁興看過定案批語，和林場幹事商量後說。
"你是個重點改造監管對象，按政策調往’草料場’。那裡連你只有兩個人，沒有住家，沒有商店。要自己帶備生活所需。生活自理。工作是種植樹苗，每天到荒山栽種二十棵。我們到時會來檢查。別違反場規。沒經申請批准不得離開林場範圍。先帶備一個月糧食由工作人員領你去，好好改造吧。"
袁興叫人拿來二十八斤糧食，一些油鹽和兩斤鹹菜。要她自攜踏上崎嶇山路。
林場以栽種管理樹林為主，場員不多。大都分散居住，唐英覺得草料場名字十分熟，似曾相識，想不起那裡聽過，步行兩小時才見到兩間獨立小屋子，周圍滿是荊棘草叢，似是一處荒蕪魔域，帶路者打開一間小屋木門。屋內只有十餘平方米。有一張破木床。幾件工具，幾件煮食炊具，無水無電，極為簡陋原始，看樣子曾有人居住過，這時太陽已向西斜。帶路人告訴她。
"這是你的房子，設備還不錯，全是上一手留給你，他是個右派份子，一個星期前才在這房子上吊死了，抗拒改造畏罪自殺，與人民為敵。別走上他的?路。隔鄰是個翻案罪犯。還沒收工。你不會覺得寂寞。臭氣相投，同病相憐，警告你，別搞反黨小集團。上頭要我帶句話給你，只要想走，向陳小虎同志認錯，別倔強硬賠上生命。"
說畢匆匆走了，生怕死去的右派份子鬼魂回來找他索命。唐英無畏冤魂，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也不驚。死人不覺恐怖，孤兒院天天有人死，死的都是無辜不幸者，相信上吊者不過是萬千不幸中的一個。她把簡單行李放進小屋，清理打掃積?塵土物件，聽到隔鄰門響，知道有人回來，放下手中東西出外向鄰居打個招呼，鄰居是個三十歲上下高瘦男子，拖著疲憊身軀扛鋤頭正開門進他的蝸居。忽聞唐英向他招呼道。
"我是新來的，姓唐。名英。未知怎麼稱呼先生。"
他見眼前一個混血姑娘，心裡愣了一下，到草料場的人不少，但一個年青姑娘竟然被流放到孤伶伶荒野地方，不被嚇死也會弄到神經失常。要她死乾脆一槍結束她生命，何必落毒手折磨至死。太殘酷了，看她並無驚恐。顯得倔強鎮定。答道。
"叫羅若然。翻案份子。來這裡差不多兩年。唐姑娘，到這裡接受改造管制要有心裡準備，環境極為殘酷。受不住打擊的會用自殺解除痛苦。相信姑娘曾受過許多磨難才會流放到草料場。堅持下去，不要?望，路走到這一步，活下來才有見天日希望。"
"羅兄，謝謝鼓勵。我不會像舊居者自殺死去。要活得光明磊落，要活得有尊嚴，你說得對，有命才可見到將來。想問一個小問題，剛才你提到草料場一名好像似曾相識，有什麼意思？"
"草料場含意即流放區。名稱引自’水滸’林沖犯禁流放草料場故事。到這裡來的必然有使當權者極度不滿案件。先不談無謂事。今晚吃的由我打點，你先執拾妥當。"
唐英謝過回屋內清理。羅若然為她找來一?煤油燈點亮後去弄吃的東西。天黑下來時。羅若然把弄好飯菜搬到唐英蝸居，粗米飯，鹹菜辣椒一小碟。唐英享受第一餐流放餐。羅若然說。
"一回生，兩回熟，能吃上米飯已屬幸運，前境不必過於悲觀，未知姑娘得罪那重要人物對你下毒手，到這來的不會是犯刑事案，必是政治案。政治罪是強加罪名。只屬意見不同，或者有人藉政治罪名加以迫害，強制加壓。定要人屈服。我並不以為政治異見有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姑娘不必驚恐。全國像我們這樣連同其家屬足有二億人以上。不信這種畸形社會能撐下去，一是被人推翻，或當權者自己醒覺為迫害人平反翻案。目前靠自己韌力咬牙支持下去。"
唐英吃飯聽到羅若然安慰話有感道。
"羅兄所言有道理，留得青山在那怕無柴燒，憑你的話相信羅兄剛直正義。當今社會瘋狗太多到處亂咬人，風氣敗落，做狗容易做人難。講虛偽話的無處不是。講心裡話的恐怕只有同是受困同路人。"
他們談了一會，怕唐英舟車勞倦，要她早點休息告辭回自己蝸居。
第二天一早，羅若然煮了幾個番薯當早餐，準備叫唐英起床，見她早梳洗完畢，共吃早餐，拿工具上山栽樹去。傍晚林場派人巡查工作進度。安排第二天工作，就這樣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場部亦不想跑崎嶇山路自找苦吃來檢查。但每次來巡查臨走時必然留下一句話，說
"小虎同志叫我們告訴你，只要答應他，即可以平反重獲自由。"
唐英倔強答覆也是一句。
"太陽從西邊升起時瘋狗才有希望。告訴他別異想天開，生要有尊嚴，死也死得不屈不辱。"
正如羅若然說的。流放進深山修煉，是動亂中避難安靜窩。
熟落後兩人談到各自案情，唐英才知道天下含冤屈者無奇不有，羅若然說到冤屈處還憤慨萬分。他說道。
"我本是個大學生，父親是高級知識份子，有點名望，過去曾受民國政府重視，抗日時到重慶還被邀為議會代表。對國共聯合抗日作出過貢獻。當年曾助周恩來避過不少風險，共和國成立後，家父被邀為全國政協代表，但家父為人低調不想幹，當局認為家父不識抬舉，共和國給你個官銜能拒?嗎？不幹就是不革命，不革命視為反革命，家父無奈只好領了這個有名無實政協委員之職，但從不曾參加會議，雖然政協開會無非舉手而已。無決策權。為求心靈乾淨，不想被人利用，連坐坐都不去。當局極為不滿。但沒有把柄給抓住，無法加罪家父。直到文革動亂，當局不必用什麼藉口，只叫紅衛兵抄家批鬥。家父便被關進牛欄，天天游街打罵侮辱。
"我心裡不忿。以為共產黨不會不分青紅皂白。念及家父曾幫過共產黨，又是政協委員，理應加以保護。不會恩將仇報。趕到軍管民訪處要求幫助。對軍代表提出要求說。‘家父是政協委員，過去助過周恩來總理。總算對共和國有貢獻。’然而軍代表冷冷說道。‘據群眾檢舉你老爸根本沒有幫過周總理，偽造歷史，欺騙黨中央。你說他助過周總理，口講無憑，證據為實，我們最講求事實根據，只要你拿出周總理證明，馬上放人，並予保護。要是沒有證明那後果不必我說，至於政協委員別以為是張唬人虎皮，我黨為團結民主人士。搞個政協，讓一班遺老，有錢老闆，臭知識份子集中起來有地方給他們發發牢騷，政協只不過是聯誼會。真他媽的笨蛋，我們共產黨出生入死打天下，讓你們這班混蛋說三道四麼？別異想天開，掛個政協以為當了官。哈哈太天真愚蠢。’偽造歷史，欺騙中央，罪名極重。我真是中毒太深太天真，蠢得相信還有真理，千里遙遙走到北京尋求周總理證明。別說進見總理，未到中南海已被警衛捉住，關了幾個月。左審右查後沒結果，被押回南方。但家父連同家母早被批鬥慘死，家被抄得一空，己是家破人亡。走到軍管會理論，他們拿出周恩來回覆文件，文件有周恩來用水筆寫的一行字‘......羅某一事，沒此記憶...’。有冤無路訴，我恨......難以接受無法無天不講情義惡行，要求平反，要求翻案。
"他們把我流放到這裡。為的遏阻揭露真相，以掩飾醜行。流放生活慢慢使我清醒。共和國根本就個封建皇朝。皇權下只有皇上話事，大群幫凶各為自己利益圍住極權者阿諛奉承各謀私利。認為天下是他們奪得的。幾千年中國歷史誰奪得天下誰是皇帝。應主宰大權。霸道根深柢固，根本不會理會人民是否認受，凡有異見，不接受統治視作敵人。這樣的皇權霸道能給百姓幸福嗎？那一天統治者能明白天下是人民的。應該由人民話事。中國才真正有希望，才可以得到幸福自由。"
唐英自小到部隊。有大姐處處呵護照顧，外間苦楚不甚瞭解，聽羅若然敘述吃了一驚。偉人亦講大話？仁義道德放到那裡？革命真如禽獸般無仁義道德？她想了想道。
"太使人愕然。我一直躲在文工團。只覺得有權有勢只是玩弄女性。未至爛得全無理性，共產黨確有些人變了質，正如你所說，奪到政權後變成李闖王進京，只顧分贓享受。為了權，不顧情義，連一起打天下朋友也要殺。太殘酷了。"
羅若然道。
"單單享樂算不了什麼。阿爺奪得天下躲進中南海，天天抱住佳麗嘻樂，最令人難以接受將整個國家當成個人喜好遊戲場，你知道嗎？搞大躍進時指示全民大煉鋼。百姓家裡鐵器工具，鐵器門窗，家裡鍋子全砸爛，拆木門搞土法煉鋼。阿爺懵然不知民間疾苦，有一天回湖南家鄉光宗耀祖，鄉親無鍋給他燒水泡茶，才知土法煉鋼之荒唐，據傳回鄉返京後，管家把一?單據要他批准報鎖。內裡有一單據，吃雞五千。阿爺大吃一驚，回鄉一晚而已。何來吃雞五千。追問下。管家才說，雖然一晚。但動員幾萬人馬為他守夜保護，五千隻雞煮粥作宵夜，不算過份。內中有人趁機刮籠。阿爺懵懂。下面人馬各自為政，越刮越瘋狂。你看那個當官的不是腦滿腸肥。胡作非為？皇權霸道山高皇帝遠。誰也不能監管，制度本身錯誤百出，共產主義屬烏托邦幻想主義。能實現嗎？傾向共產的國家全是貧窮敗落。一個封建帝皇把國家當成手中玩物，用八億人民命運作賭博。令人唏噓。"
兩人正是患難遇知音。工作時相扶持。休息談談心，毫不隱瞞的盡傾訴心裡話。艱苦流放改造生活，沒有堅韌意志，沒有互相支持鼓勵，恐怕他們難以活下去。兩人已經到達不能缺少對方而單獨生存境地。
互相勉勵。堅韌撐下去，粗重勞力遠遠超出體力所限，唐英臉上青春紅潤漸漸暗淡消失。清麗眼白變得渾濁膽黃，呼出口氣帶有腥臊味，若然意識到她得了肝炎。到山上挖些俗稱雞骨草蔓藤煎熬給她服用，未見好轉。病情愈來愈嚴重，她發燒體溫高企不降。開始陷入昏迷。若然這時急了，不向外發出求救唐英活不成。他偷偷繞過場部到有郵局地方向陳小玉發出緊急信函。本來受管制的人是不得隨便通信。信件必須經開啟審查。唯有偷偷到郵局加急發出。
兩天後，小玉拿著告急信給大姐看。大姐心急如焚，顧不得黨紀國法。私下到別的軍區找尚有權力朋友幫忙。乘飛機趕到南方，找到林杰，要部軍車直奔林場總部。袁興見掛軍牌吉普車闖進來，又見一白髮女軍人不理旁人欄阻進來冷嚴道。
"我們來要唐英。別的不要多問，立即給我們帶路，如有差錯唯你負上全責。"
袁興芝麻綠豆小幹部。山中無虎，野貓稱霸，今見軍字派人馬殺到，威嚴難擋。只好親自帶路到草料場找唐英。
羅若然曠工照料唐英，那時唐英已處死亡邊緣，正當無奈，忽見一陣翻飛塵土直衝蝸居，一聲急速煞車，林杰首跳下車，扶住大姐下車直衝小屋，見羅若然焦慮守候，唐英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大姐憤怒道。
"那個混蛋幹的好事，共產黨天下明目張膽殺人？如果唐英有任何不測，?不放過你們。"
林杰把唐英抱到車上。大姐向羅若然道。
"謝謝你，我是唐英母親，你做了件好事，我們不會忘記。"
二話不說，接了唐英立即開車急趕醫院搶救。唐英總算逃過大難，但林場卻針對羅若然不放。肯定是他向外發出訊息，令袁興白吃一頓悶棍，又加上曠工照顧唐英，收集罪狀，炒起來有一碟，戴上反革命帽子，扣上手銬，不必上呈司法，押到看守所坐牢，比大躍進想幹就幹還要誇張。來得更快，更省時。大躍進時全國各地寫滿了‘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共產黨管治下的地方其革命口號多不勝數，但有時又極難理解，不是當事者根本不知所云。多快好省說的什麼，怕老百姓誤解又出籠一句‘少，慢，差，廢是資本主義所為’。正是這些荒唐口號，整個中國陷入混亂狂蠻荒謬中。
唐英經搶救脫險，醫院催促出院，因唐英身份特殊，像黏上什麼高至病細菌。生人勿近。醫院不敢讓她久留。院方坦率說。
"不是醫院留難，林彪乾女兒。又定為小艦隊人馬。負不起重大責任。請體諒醫院苦衷。"
時勢不到人不屈服。誰敢不要命收容林賊乾女？世上離奇怪誕事無處不在，特別瘋狂時期，一切顛倒黑白。變得反常，變得令人眼花凌亂。時勢從罪人變成英雄有時只一剎那，今天睡在牢房是個囚犯，明日會是個法官。真是一覺醒來天下變。何慧心老父早從勞改場放出回復自由。過去罪名是攻擊毛主席接班人林彪統帥。定為現行反革命罪。現在卻變成反林彪保革命英雄。此一時彼一時。何伯無做任何事。罪犯與英雄純屬時勢判予。工資比前翻了一翻。升為正廠長。唐英按理屬姻親，當然投何家不算什麼。離奇的是何伯收留唐英還是革命創舉。他前事不計，還把林賊乾女收留，體現黨懲前庇後，治病救人?宏大量。何伯和唐英內心感慨萬千，手銬換了英雄花。紅花又變了手銬人。古城又傳反林彪英雄收留林賊乾女感人故事，荒唐時代，常現荒唐故事。
唐英兩位母親和馬飛夫婦齊集一堂為唐英打點照料。安頓後，林杰狠狠道。
"陳小虎這混蛋太殘忍了，不能白放過他。我們要做幾件事，先把唐英病治好，把羅若然救出來，不能讓人家為我們而受累。另一個如何給唐英平反，老是背著黑鍋子怎能生存下去？唐英根本無罪。不能平白受制。一切起因由陳小虎所為，應找他算帳。"
大姐認為十分有理。但又知道能做到極為困難甚至不可能。唐英定案規定，不能翻案，誰敢涉及以黨紀國法處之。除非專案組重新定案，然而專案組權在陳小虎手裡，他要唐英屈服。得不到手不會罷休，就算得到手，陳小虎亦不會讓唐英有好日子過，怕她過了關必然找他算帳。死結不可能解開。說。
"林杰說的好，但要到成功恐怕不易，陳小虎已經把結封死，要解開它比登天還難，局勢有利於他，大權在小虎手裡。怎能扭轉？"
林杰望望唐英道。
"事在人為。世上沒有過不了的河，只要敢，從死裡求生是有辦法的，就怕唐英不敢行。"
大姐一聽，知道林杰主意多，定然有妙計解決。但又憂慮道。
"有路可行的冒險也得行。只希望不要使用暴力，我指的不希望弄出人命。不希望你們偷渡出國，我們由始至終沒有做錯，對黨，對革命忠心耿耿，如果偷渡海外上了別人當，清白將永遠蒙上不白之冤。本無罪的也變成懼罪潛逃。"
唐英堅決說。
"有什麼路不敢走的？只要不是殺人放火。不違良心怕什麼？"
大姐也道。
"林杰，把計劃說出來，討論研究。"
林杰搖頭道。
"計劃不便說，說出來唐英會打退堂鼓，只要稍一動搖前功盡廢。還是等她下了死心，按計劃一步走必有收獲。要對我有信心。"
大姐說。
"我倒不懷疑你的計劃，真的要那麼神秘嗎？連自己妹妹也不能端出來？唐英。就依林杰計劃辦。把命運交到他手上你大可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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