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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知道山流星天不怕地不怕無神論者。但這項駭人工作未必真敢下手幹。技師已走投無路，死馬當作活馬騎。帶他到墳葬山崗，這時離推土機鏟碾只有十餘公尺。流星單獨揮鋤掘出棺木，撬開棺蓋，一陣衝鼻屍臭散發開，原來死者埋葬未足一年。稍近的人趕忙走避開去，只見他不慌不忙脫去屍骨上衣裳。把未全腐化屍骨扯開盛載到一瓦罐骨塔內。弄好搬離墳崗。眾人見他來到，全身充滿屍臭，紛紛掩鼻，著他跳進魚塘泡浸。原身上穿的衣裳不能再穿，家屬拿出一套衣服換好才請他進屋致謝。送予酬金，他分文不受。家屬只好封上一利事紅包，內中包一元，流星才接受。
坐下後技師喚使胞妹端茶待客，介紹道。
"胞妹小?。"
小?年約二十三四。長相不算出位，最能吸引人的是她一對清純眼睛，沒有受到扭曲了的政治鬥爭污染，不帶階級鬥爭仇敵視人。沒受到市儈唯利是圖貪婪迷惑。沒有受過被欺騙過的對所有事物懷有猜疑不信任。這雙清純眸子望人時純潔明亮透徹，充滿善意，有著女兒家矜持嬌美羞怯。足矣，憑這點足令一個男子漢熔化，天下無一樣東西比清純更富有誘惑，她簡直如一顆清晨露珠，比一顆令人愛不惜手鑽石更可愛。她長得十分均稱健美，面如塗脂，紅唇齒白。流星望去覺得好像似曾相識，但又說不出，窺望思憶，弄得小?面紅紅不知所措。流星想了想。醒悟道。
"曾在畫報上看過‘不愛紅妝愛武裝’女民兵相片。內中有位扛古董機槍，腰纏彈夾英姿神武的就是小?嗎？"
技師笑道。
"不錯。胞妹曾被挑做扛機槍女民兵，大凡示威巡遊，必然走在最前面裝裝樣子，被稱為扛機槍模特兒。"
流星滿有興道。
"小?姑娘槍法一定相當了得，我連機槍還未摸過。羡慕羡慕。"
小?紅著臉答道。
"別說槍法怎樣，我連機槍怎開也不知道，槍裡有無子彈，腰纏的是否子彈一概不知，每次示威遊行全由別人給我裝扮，穿的衣服也是他們給的。扛一天機槍得到三天工分，外加一餐免糧票飽飯。"
流星聽後笑道。
"懂不懂打槍不重要，小?‘不愛紅妝愛武裝’打扮確能嚇嚇外國人。一個女孩子扛條機槍誰敢輕敵，女兒家尚且勇猛，男丁不在話下。阿爺叫嚷八億人民八億兵，敢叫帝國嚇破膽。"
笑笑談談不再陌生，山流星留下吃飯，自始假日或晚上收工後騎自行車到小?家裡閒坐。到了最後每天必到，其意明眼人一看便知，經過一年，小?母親只見女兒和流星沒有盼望中的開花結果，兩人只一般性談話，連手亦不接觸。由於流星健談，趣聞故事多多，吸引一大群年青姑娘聚集，擠得小屋爆棚。老媽子不知是喜是怒。問小?。
"你兩談了年多，街也不出，戲不去看，究竟為了什麼，總不能天天如此，他來時還招惹大群女孩子來圍坐。怎辦呀。"
小?賴著臉兒道。
"你問我怎辦，怎不去問他怎辦？人家來家裡坐坐趕人走嗎？"
老媽子沒好氣道。
"你自己的事呀。要我去問嗎？今年快二十四了，別老油條，看看幾多女孩子有意來趁熱鬧的，說不定有人比你手快可別怨哩。"
"老媽子，我可不急哩。你又不會趕我走，陪伴你一生不更好嗎？他是個孤兒，一無所有，無人會挑選他的。"
老媽媽喃喃說
"雖然是孤兒，樣子長得不錯，知識又廣，許多女孩子就不怕窮，窮是眼前的事，誰料將來會怎樣，你不要別的人要，搶先一步撬走後悔莫及呢。"
老媽子乾著急。兩人像平常似的不向前踏進一步。小?不好開口，女孩子對情感極其敏感。聽他談吐已經篩選出其心意。流星有一種不能明言苦處，他一無所有，想成家又無能為力。每天跑十多公里路途，為的當然是小?，自己身世怎向人說？耐心等待。老媽子等不及了，找隔壁七嬸相量，七嬸原在富有人家當過婢女，見識廣，言談俐落，第二晚攔著他道。
"你天天來是想找對象嗎？介紹村尾阿順給你好嗎？"
流星對左鄰右舍早已相熟，見七嬸說話，趁機說。
"好七嬸，既然關心我何不介紹小?。"
"小?還要我介紹嗎？天天跑來見她。你自己問吧。"
流星搖頭苦笑道。
"七嬸，你知道我身世上無片瓦。下無立針之地，講不出口呀，除非他們全接受我。免得到時面阻阻。埋怨連累她們。"
七嬸亦覺難為，很想助一臂之力，情況不樂觀，找對象要有條件，憑什麼向人提親。要人接受總得提個理由。問道。
"要我代你說話不難，用什麼理由博得人家接受？"
"我沒有比別人強的條件，將來怎樣不敢妄開支票，時代及社會條件決定未來。有一點可以保證，我不會變心，結合是永遠的，只要她願意，我不會離開她。將來前路不可預測，我會堅守同甘共苦，攜手同走人生路。"
七嬸點頭讚許，今天沒有，不能說明天也不會有，人生道路雖然只有幾十年，只要不離不棄足以吸引一個女孩子的心。
"流星，只要你能尊守諾言。跟著你捱世界也有人甘心情願，女人最怕不能白頭到老，最怕嫁著一個負心漢，財富百萬有什麼用，被人拋棄時還不是一無所有，未來日子無人預測得到，只要同心同德就有希望，我給你說說。"
七嬸把話向小?母親說了，老媽子心裡著實喜歡，找兒子相量，他亦無意見，只說。
"胞妹願否由她決定。今天窮不能看作一世窮。嫁個有頭腦的總比嫁個蠢人好，對流星過去不很瞭解，據知他受過不少苦頭，捱鬥捱打不計其數。常言道，捱批鬥的人必然是傑出人物，你看那個蠢才會被揪鬥的。沒有一定才幹的人執政者不會放在眼內。因才幹使領導妒嫉。怕才華蓋過自己。怕看穿當局無能愚昧，這事例多的是。或有一天情況改變。前途無可限量。"
老媽子問小?意願。她知道母親同意他們婚事，答得乖巧。
"老媽子，你認為好就好，我尊重你的意見。到時別埋怨他窮影響面子。"
老媽子生氣責罵道。
"說的倒乖巧。是你出嫁，不要把事情說得輕鬆，結婚不比在家做女兒一切撒父母嬌。要自己抓主意，流星窮得可憐。你願意就要有心理準備。不要怕別人閒言閒語，向遠的看，你哥哥也有相同意見。"
小?見母親生氣依偎身旁道。
"媽媽。別生氣，相信你眼光嘛，嫁不好怨也無用，正如媽媽生我出來，命運好不好怨亦無用，今天看他可靠的到時變了心奈何不得，無人能看得穿將來，能知未來世上沒窮人。嫁人如賭博，懼怕的就不要出嫁。賭他的將來。媽媽我不會怨你，只要家裡人能體諒，我心裡泰然得多。曾聽人說過男子欠女子太多便不會變心，負欠的內疚成為一種責備。他一無所有。正是一種欠缺。只要我們不計較這份欠缺。相信他會以真情償還。"
婚期定於九月十二日，女家意想不到山流星霉得無可比似。經歷年連批鬥。連衣服不多一件，有用的都被人洗搶一空。他曾坦率地向小?家人言及，初時還以為謙虛言語，按俗例要給女家禮金。女家沒有提出數目。流星把事情向唐英提及，唐英?了二百元給他應急，答應婚期會到南方為他慶賀。結婚那天，女家依俗規宴請親友，流星用自行車接了小?直往省城到何慧心家裡匯合唐英等人。到了何家，只有慧心一個人等候。何伯尚在勞改場勞改，何家列入黑七類戶口。有人來訪必然受到監視審查，流星到來不要說不能留宿，坐下亦受監視，慧心交給他一份急電。簡要幾個電文。
"星弟，事有急變，不能到賀，祝福珍重。英字。"
慧心低聲道。
"你姐不能來，恐怕有極不尋常事情發生。我瞭解她為人。不是迫於無奈不會作出此決定。這裡不能久留，先找間旅店住下，今天算是你們大喜日子，我們心裡祝福你倆，不要自卑，未來會好的，世上不單你遭到不幸，比你更慘的人多的是。向遠處看。別給眼前艱苦嚇怕。"
流星百般無奈，本想得到林杰唐英等哥姐們為他主持婚禮，現在舉目無親，租了一間平價旅館住下，當晚沉寂得有點可怕，到了九點，突然停電，省城沉浸黑暗中，旅店點上蠟燭照明，是什麼沒有人知曉，流星從唐英電報猜測到有不尋常事件生，極可能來自軍方。省城處在風雨來臨前沉悶。三天假期後，流星把小?送回娘家。
回到農場覺察政治空氣凝重，人們臉上灰朦朦，場幹部臉色冷冰冰，是何原因。誰也說不准，經歷多翻政治風暴殘酷鬥爭，人們變得杯弓蛇影，越看不到政治新動向，越說明將有新的狂風驟雨，流星心中惴惴不安。更為唐英姐不安。有些政治運動本該不關平民百姓事，如四清運動，矛頭原是地方領導，但上頭指示一下達。各領導會藉運動之機，把矛頭轉向異己進行大報私仇。很快林彪事件公佈。掀起一般批林批孔運動，批林彪連不上流星份，他一直被領導視為對林彪學毛澤東思想運動不滿分子。批林彪運動時他又變成林賊忠實擁護者，因為在營長留給他的書箱中發現大批左傳和論語古書，又被關進牛欄。批批鬥鬥的過了一年。
林彪叛離阿爺後，弄得老人家無面，氣得大病一場，親離眾叛，士急馬行田，硬著頭皮起用鄧小平。文革發起為的是鏟除劉少奇鄧小平等異己，今又要他復出，無形中承認文革搞錯了，有錯承認本該好事。文革中得到利益的人不會放棄既得利益。要保住既得利益，領導層明爭暗鬥，國家又處在腥風血雨中，各地掌握實權的人死攬既得利益不放，各自為政，各立山頭。
流星第一個兒子誕生，悲慘命運接踵而至，新生孩子不被接受，民政農場拒不承認入戶，變成無戶籍黑人黑戶，所有生存必需品，包括柴，米，油，鹽，布，藥物，托兒等不獲配給。他當年生不憑時，國難當頭尚得到同善堂一碗雜豆粥。當今堂堂共和國對他的孩子竟然粒米斷?，等於置人死地。走訪民政廳。不僅得不到幫助，還落井下石對他待說。
"一個孤兒，自己活不成，還要成家生孩子幹嗎？要民政廳養你幾代？早該知道有今日不該結婚自找苦吃。"
流星氣忿道。
"民政廳口口聲聲安置我們以場為家，這個家給了我什麼？只不過把我們當作廉價勞工。為嚴加勞役戴上頂改造帽子，什麼安置倒不如說把我們當作勞役罪犯，當牛當馬搾取勞力血汗直至被搾乾為止。"
接訪幹部厭惡說。
"安置只是給你一個生活勞動改造地方。假如人人都像你要民政農場給你房子，小孩入戶等農場那能吃得消，我們當幹部的尚且難得一間房子，農場萬多人怎可解決？別不知好歹，民政部門養大你該滿足了，還要提出不合實際要求太過分。"
他氣憤說。
"要求生存權怎能說是過分？民政農場搾取了我二十多年青春勞力血汗。如果不能做到安置，扣押著我們幹嗎，你們不能入戶不能安置放我走呀，只要能生存，離開民政部門的到那裡也好。別趕人到絕路。既然民政廳不能為我解決。放我走好了，我未犯法。下放到農村呀。別人聽到上山下心裡起毛。我現在請求上山下鄉。到最邊遠的窮鄉僻壤比屈死在民政廳好上千百倍。起碼都享受到人的生存權，可是我們得到什麼？能活下去嗎。"
民廳官爺乾脆不再理睬。要管門的守衛把山流星轟出民政廳大門。要活下去只有節衣縮食，二十元工資養活一個家，雖然困苦。咬著牙關撐下去。共和國沒有多少人能吃得飽穿得暖。八億人民生活在極度艱困中，還要支援世界革命。紮住肚皮把糧食支援別國，寧可到伊拉克進口一些沙棗，據傳該批伊拉克蜜棗未經消毒，進食後傳染了肝病。肝病來勢洶洶，令半數國人受到感染。兒子‘黑黑’逃不掉厄運，。大大的眼眼變得膽黃。體態消瘦，口氣發出腥臭味，發燒不退。情況告急，唐英正落難受困。求救無門。想起老友楊計。也許他可以解決燃眉之急。
楊計早被調離農場。到了一個生產資料庫看倉，事情皆由山流星調查報告引起。上頭不得不糾正偏差政策，糾偏後農場不再需要太多管理人員，而且復員軍人對民政農場安置待遇大表不滿，亦要造反，民政廳惟有把復員軍人調到各地方就業，楊計有軍功，可以吃老本，可惜不懂擦鞋拍馬屁，又不願踩上別人臂子向上爬。軍功章噹噹響當不了飯吃。當個管倉的只有三四十元工資，撐住一家五口生活苦不堪言。流星未婚前還可支持他，常出點主意，用報廢日本尿素袋染色當布匹售給缺布做衣服的人解決布票不足。最初楊計疑慮說。
"私取倉庫物件不是違法嗎？全國八億人艱苦奮鬥，毛主席堂堂一國之主。每月只有五百元工資，還要支援烈屬子女。我不能只顧自己不顧革命原則。"
流星不以為然鄙夷道。
"老楊。你要革命做個雷鋒式共產主義戰士，我不反對，但面對孩子吃不飽，交不起學費怎辦？取些棄置報廢化肥袋怕惹上貪污罪，化肥袋你不拿它最後還是霉爛掉多可惜，廢物利用又不是殺人放火大奸大惡，問心無愧。你每月四十多元。算是個幹部。能拿四十多元工資的在國內屬中下級幹部。一個縣級幹部亦不過如此。誰人像你般吃不飽穿不暖。連二毛四一斤蔗水酒喝不上。別人卻可大塊肉，大碗酒，穿金戴銀。山珍海味，他們的四十多元能變法？說穿了他們識做懂轉彎，你學學他們呀，至於阿爺每月只有五百元，還要拿出大部份支持烈士家屬，多好聽多令人感動，老楊，你曾為阿爺計算一下麼？我們每人要購買毛頭的書不下十多本。不買不革命，不備有大?阿爺的書就屬反革命。共和國自稱印刷過百億本毛著，每本以百分零點幾作版權費，阿爺已是全國首富，再加上一些人有意誇大出版量，粗約估計阿爺財富已是天文數字。老楊呀，血都快給他們吸乾了，還朦然不知。執點廢棄化肥袋理論上確欠理，留著也是腐爛。又非大奸大惡貪污盜竊。對天地良心並不愧疚。"
老楊第一聽到這事，也第一次細心思考這事，別人拿的也是幾十元工資，但可以朝魚晚肉，花天酒地，自己拿的幾十元卻吃不飽穿不暖。他撿拾廢棄化肥袋幫補家計。知道黑黑患肝病，很想給予援助，自顧不及拿什麼援助？到倉庫拿幾斤進口魚粉，本來用作養豬飼料。物資困難時人們捨不得給豬吃，偷偷拿回家煮湯給家人增加點蛋白質。流星感激非常。拿回家煮湯給兒子補充其缺的蛋白質。人與豬搶吃飼料。
求醫需要現款。正當急得走投無路時。鎮傢俬社布社長神秘找流星商量道。
"流星，聽說你的黑人黑戶兒子患了肝炎，正急等錢用，我有門路，未知敢幹嗎？"
聽有門路解決經濟難題，焦急應道。
"只要不是殺人放火，有什麼不敢的。說吧，有好門路必定幹。"
布姓社長神秘的壓低聲音說道。
"不怕對你說，這幾年政治運動連場，人人大講革命，工作沒人幹，就是想做也沒原材料，做傢俬的沒有木材根本無工可做，傢俬社屬自負盈虧。無產品就無錢發工資。我們正陷於絕境中，找你就想你幫個忙。為我們解決材料難題。"
流星搖頭道。
"社長。搞錯了吧，我能幫到忙嗎？你這社長有權有勢尚要我這個倒楣人幫忙豈不笑話？還以為有好路數幫我解決燃眉之急。別給我開玩笑。"
布社長拍拍流星肩膀說。
"誰給你開玩笑？要是我能幹的找你幹嗎？因為見你天不怕地不怕，曾掘棺起骨，倒給我一個啟發，隔鄰公社為平整土地，推平墓地。遺下許多棄置棺材木板，我想拿回來做水車龍骨及農具。但又不能明去拿。讓人知道我們產品是用棺材板做不會有人敢要。當然最大問題是沒有人夠膽去取，因為運回來一定要在半夜沒有人知道情況下偷運。除你外怕難找到人願做。你敢嗎？"
流星不懼怕答道。
"不是夠不夠膽。皮毛小事，我是從死人堆裡長大連死也不怕還怕鬼神，只擔憂隔鄰公社不反對嗎？再說我沒有運輸船艇。怎去運回來？"
社長道。
"事情迫於無奈，隔鄰公社不會太過著意。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出現過為棄置棺材板所屬問題出現過爭拗。棺材板本是死人用的，現在連屍骨被掘出撒落一地，棺材已屬無用棄置之物，堆著除佔用土地，亦會被人當作不吉利物件，有人給他清理應求之不得。就算知道了亦不會刻意追究，誰人會出面為公家棄置的棺材板多管閒事？沒有利益不會有人理，公社官員不會愚蠢到無利己的事也要管。至於船隻可以為你解決。我們急著木材應用，沒有木材，無工做，便沒收入。傢俬社自負盈虧。何來有錢發放工資，幫幫我吧，每副棺木運來給你五元，一個晚上足可獲得二百元報酬。不拖不欠，明天一早便可送兒子進院醫治，夠膽嗎？"
為了兒子獲得醫療。流星別無選擇，趁著農歷七月初月黑星稀，民間俗例鬼節期間。冤魂游盪，摸黑划船到亂葬崗偷運棺材板。
夜深人靜，小河泛起幽幽螢光，沿岸竹影輕搖，像鬼魅幽魂舞動，四周發出不知名的蟲兒鳴叫，夜鴉一兩聲啼叫。不時有一兩隻蝙蝠掠面而過，他划船直向亂葬崗前進，亂葬崗被鏟平，骷髏骸骨撒滿一地，棺材板橫七豎八的。幾點螢火蟲閃著幽靈般綠光。流星不忍心骷髏骸骨撒亂四野，用竹籮筐收集分撒髏骨，每拾起一個骷髏心裡泛起一個活生生面孔，他或她活著時曾有過歡笑，亦曾有過苦惱，有溫馨，但不一定有如自己顛沛流離悲慘經歷，他們走完人生道路安靜睡在黃土，想不到史無前例文革，生者酷劫，死了的也要暴露骸骨，拜偉大領袖之福，給五千年民族鬧得翻天覆地。流星把骸骨集中堆到一起，挖掘一個深坑把骸骨埋葬。幹了整整一個通宵，共運了三船，把亂葬崗橫七豎八棺木全部運走。
第二天，整個地方轟動誰個夠膽趁夜搬走所有棺材板。那些被死人睡的棺木到了那裡？人們那知道日後坐的椅子，用的木盆也許就是失蹤了的棺材板制成的。兒子有錢醫治了，山流星把兒子急送往醫院留醫逃過一劫。
文革邪火沒熄滅，阿爺病得糊里糊塗，站立無力，每天躺在床上喘殘氣。依然緊抱住皇權不放。共和國發生什麼事毛爺亦無力理會。暴君正處臨死掙扎，各派自立山頭。政策朝定夕改。抓權者趁機向不聽話者大肆報復，山流星早被視為政治運動健將。大凡政治運動必要揪出來大批大鬥，當作政治活靶。民政廳視他為心中大患。近日流星又到民政廳斥責安置不當，更寫上訪信直寄國務院民政部。投訴民政農場從未為場員興建住舍，婚後得不到安置。孩子出世不能得到戶藉，生存得不到應有保障。
山流星極有煽動能力，他的遭遇成了場員一面透視鏡，使人清楚看到民政農場所謂安置真實居心。也帶給當地百姓不滿。民政本該關懷撫卹孤寡，今日卻迫一個無辜小孩往絕路，令人懷疑民政扮演角色並非救災救濟，關愛弱勢社群，而是一個鎮壓改造組織。
民政廳覺得讓流星存在是心腹大患。立心徹底鏟除。要拆散農場與地方上的聯婚關係，使民政農場還原鐵桶式封閉，不讓內幕洩露。特別組成十人專案小組。直衝省農場駐紮不走，目標直指山流星，不拆散山流星一家誓不罷休。
專案組出現，流星察覺民政廳要向他下手，寫了封信給七嬸，拜託她照顧兒子，亦告知妻子小?，一場風雨又襲來，肯定農場會不惜一切置他死地而後快。囑咐若然怕受牽連，由她決定自身利益。
專案組一眾十人到農場後立即討論計策如何整垮山流星。經過二十年批鬥不斷，就沒辦法整垮他。眼見從一個乳臭未乾十三歲童工長成牙尖嘴利漢子，他的煽動力極強，農場員工對他有認受性。成為對抗領袖。弄得民政廳醜行畢露。這次不置他死地將來更難對付。經過詳細策劃最後決定用‘教唆犯’罪名置他死地。教唆罪是新興的砌生猪肉罪。俗稱迫食死貓罪。
第二天。農場墻壁出現一些歪歪斜斜‘打倒毛主席’標語。看起來是小孩子所寫。但細心人一看便看出破綻。因為反動標語寫在壁上距離地面很高，要是未成年十歲八歲的除非站在木凳子上。發現反動標語對當時屬於極嚴重反革命罪。罪可判死。專案組假裝偵訊。
找來幾個八歲到十一二歲小童先迫著小童承認寫反動標語，再威逼利誘要她們揭發山流星教唆塗寫反動標語。流星面對幾個小童，有口難辦。明知是一場陷害誣告，辯亦無用，一個成年人怎能一群稚童爭辯？上頭要整某人根本不必找理由，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他們趁著流星處在命運最脆弱時下手，使他無法像過去似的自保爭辯，他不能只為自己，為了家，一個正面臨崩潰無援的家，只求妻兒能躲過厄運活下去，自己委屈算得了什麼。因為越是爭辯罪名更大。民政廳達不到目的會把毒手伸向他的妻兒，那時處境更為惡劣山流星希望拖過一段時間，等待時局起了變化水落石出還自己一個清白。
民政廳專案組看准他脆弱時下毒手，正如廣東話‘趁人病要人命’早定下罪狀。不必認不認。革命就是這樣無須真假，押到各學校批鬥示眾。擴散影響形成既成事實。經過一番做作。宣告逮捕歸案。面對逮捕書，流星坦然對民政廳專案組嚴詰道。
"官們聽著，我自小入孤兒院吃不飽穿不暖。從飢寒交迫裡爭扎，從死亡中活過來，到了十三歲被送來當童工改造，眼見同學工友受到非人道虐待甚至迫害致死才向中央寄出調查報告。你們認為我做錯了何不把真實情況公之社會，讓社會評個公道，何必把罪責牽連到我的孩子。過去因為國民黨讓我們變成孤兒。今天不是國民黨天下，我能活嗎？我並沒做過對人民不住的事，相反你們做了什麼對人民有利的事？民政廳做的是救災救濟。撫卹孤苦殘疾。可是你們幹的卻是迫害打擊孤兒，今日竟然集合眾多省級人馬成立專案組只為我一個孤兒而來，我真是個驚天動地十惡不赦罪犯？今天你們可以隻手遮天，記住公道自在人心，今天受你們迫誘小童過不了幾年思想成熟了會揭出你們醜惡面目，能陷害一時不能掩飾一世。"
專案組長大發雷霆。
"山流星，你對共產黨惡意攻擊，對我們無產階級表現極端仇視不滿。民政廳對你這種資產階級份子甚能容你囂張。今日向你宣告，你被捕了，受到無產階級專政了。"
流星深沉冷靜道。
"我是個一無所有的孤兒也算是資產階級，我兒子自出生未得過一粒米，一寸布，一滴油。也是十惡不赦資產階級。官們吃得腸肥腦滿，穿金帶銀。出入汔車。卻是響噹噹無產階級。不知你們的有產與無產是惟心抑或惟物。來吧，你們等了二十年才遇到今天好時機。千載難難逢。有什麼更辣使出來吧。你們今天所作所為會有報應的。好事不做。把邪惡的手向著孤兒算什麼英雄。民政本是救災救濟扶貧撫卹。可是你們拿著慈善招牌倒行逆施。對孤兒不是以憐憫之心而是加以種種迫害。總有一天人民會給你們算帳。"
流星被押上民政廳開來小汔車直押到看守所囚禁，沒經法律起訴。也沒經調查取證，一切依既定步伐走。事後專案組嘆息。
"這小子有過人敏銳。他早知道結局，不低頭不求饒。不懼怕，明知怎麼做結果一樣。流星也許見到更遠結局。而這結局我們還未覺察到，不管怎樣，依既定策略執行，派人到他妻子家裡抄家。目的是把他們搞垮攪臭迫使他妻子和他離婚，儘量消除農場人員和當地民眾關繫，保持民政農場關閉與外間隔絕。擴大打擊面。使他再沒有反擊餘地。也警告其他孤兒。反抗只有如山流星似的下場。"
農場派出十多名男女直搗小?家。她還未知丈夫被逮捕，忽然見一眾氣勢兇兇而來，二話不說翻箱倒櫃。既沒有搜查令，也沒通知亂抄一氣，嚇得黑黑躲到母親懷中哭喊。小?的哥哥看不過眼道。
"你們是來打劫嗎？這裡不是農場，要講法理。那能亂抄亂砸。有什麼要搜查的由公安派出所做。"
眾人被他嚴詰下停了下來。領隊的長得一副令人討厭賊頭賊腦尖腦袋家伙。手裡高舉阿爺語錄，高聲叫囂道。
"別管他。什麼法理的，革命不必講法理講法律要革命幹啥？我們是奉民政廳命令來搜查現行反革命家屬犯罪證據。他媽的一個小民膽敢抗拒省民政廳專案組命令嗎。搜。不要放過每件東西。"
有人呼應道。
"搜呀，標準說搜，一切有他負責。"
標準是劉士光綽號。他本是個義務兵役制兵哥，三年當兵打過三發子彈，表現平平，不學無術，三年兵役最大收獲是撈了個黨員名稱。回到鄉間執住黨員金漆招牌到處招搖撞騙，最後連親侄女亦不放過，強暴侄女成孕。偷偷找了些偏方迫令墮胎。想不到搞出命案，全女一屍兩命，鄉間容不了這禽獸立足。隻身到民政廳耍賴皮，被安置到農場成了管理員。但劣性難改，恃住黨員頭銜，又文又武，場員皆因改造身份。只好忍氣吞聲。給他起了綽號‘標準’。初時他不明含意。有人戲言，標準是學毛著標兵也。樂得有人吹捧很是得意接受，凡有人稱呼他標準，均爽聲應呼，後發覺標準並非學毛著標兵，而是標準流氓簡稱，氣得跺腳。但人們叫慣無法再改變，聽得人們呼他標準，只要不加上內涵流氓兩字無奈接受。
眾人翻弄半天。一點認為可以上綱上線的都沒能翻到。劉士光只想做做聲勢，使小?左鄰右里對她母子有避忌。孤立變成眾矢之的。臨走時要一個女黨員對小?做思想工作。
"你是個貧下中農。要相信黨，山流星沒有罪黨是不會逮捕的。他是個壞人要和他劃清界線。儘快回到人民一邊，回到黨的革命隊伍，黨的政策是受蒙蔽無罪，反戈一擊有功。是時候了，你要馬上和他離婚，揭發他的反革命罪行，是立功時候了。只要與山流星離婚我們可以給你兒子入戶藉。"
小?抱住驚嚇大哭兒子，看到滿屋抄弄凌亂物件。
憤怒道。
"別給我說什麼黨政策，懂得黨政策的那會亂抄亂翻？我丈夫真的有罪也與我家無關。你們一夥打劫混蛋還敢說是省民政廳派來的，拿出文件來。按政策辦事。好人壞人不是由你們說了算，害人的是壞人。不害人的是好人，我丈夫害過你們嗎？怎說他是壞人？捉了我丈夫，連婦女小孩亦不放過。迫我們走向?路，算是好人？民政廳就幹這種違法亂紀勾當，誰好誰壞我心裡明白，你們心裡也明白。我可不是男盜女娼之輩。只懂仁義道德。不懂你們口中的革命離婚理論。革命離婚留給你自用吧，多離幾次婚，多為革命盡力。"
氣得做思想工作的呱呱叫。
"反動透頂。封建思想。為革命嫁十次又算什麼？總比嫁上個反革命生個黑七類好。"
專案組好不掃興，見鄉民圍上來直指專案組不是。灰溜溜的拉隊走了。
流星被押到省內最有名縣級看守所，據說由明朝起就有名氣。其名皆惡劣而被民間傳為咒罵及嚇唬小孩名稱。
囚牢室以大青磚建造。設備陳舊，許多還保留著清朝年代遺蹟。所長是個五十多歲的人，名叫梁漢。獄長是流星老相識。幾年前巡迴批鬥在牛欄認識他，那時梁漢正被紅衛兵揪鬥，近年才獲自由復出，重出江湖。一見流星苦笑搖頭道。
"經歷幾年，死的死。上山下鄉的各走東西。像你還浸沉在批鬥中實在少之又少。我身不由己。當了獄頭。不要緊，這裡雖然沒有自由，但?不向囚犯施刑。我是吃過牛欄苦，不會讓自己經受的再施與別人。耐心忍受等天亮吧。別自暴自棄。你還年青，獄中比你更糟糕的多的是。"
山流星對所長安慰點頭說。
"多謝，看來受過巡迴批鬥的人有人性得多。"
所長給山流星打開手銬。領他跨越七重沉重鐵門才進入囚室。監獄由明代建立至今，歷時幾百年，隨時代變遷，監牢設施上稍有改變，原來瓦面改水泥平面，木柱式牢門改了沉重鐵門，牆壁依然大青磚四重?砌成，現在外層批上層水泥批蕩。看守所分列四排。每排分四個囚室，有男囚室，女囚室，大囚室，小囚室，又有獨立室和死囚室，大室有五十平方米，分內囚室和放風天井。內囚室全鋪上木板。成為太平鋪睡覺用，室內設有一?廁及一個盛水沖廁水桶。最多人時一個不足三十平方米囚室擠上四十多人，沒有通風設施，只靠鐵門上通氣口，大熱天時汗臭屎尿臭氣憋得囚犯窒息，常發生擠迫缺氧昏迷事故。白天管教會按常規放風，打開睡室鐵門，讓囚犯到天井走動或洗澡，天井設有水龍頭，遇到管教心情不好，或回家遭到老婆嘮叨會把怒氣發洩囚犯身上，一整天不獲放風洗臉。
小囚室專為重犯而設，一般不會囚禁太多人，無放風天井，活動只能在囚室內。比大倉嚴苛些。
獨立倉專為不服管教在囚室內搗亂的懲罰式囚室。全室只有四平方米，清洗，便溺睡覺全在斗室內，四壁水泥批蕩。只有一道重重鐵門，不見天日，據說有囚犯關進獨立倉，受不住無聲孤獨折磨，弄到精神崩潰而精神分裂變成傻痴呆。
最殘酷的算是死囚倉。室內只有五平方米。設有一?廁一水頭，水泥地面上分有四角入地埋有四條粗鐵鏈。死囚大字分開被鎖在四條大鐵鏈上動彈不得，沒聽過有死囚進入能逃出生天個案。死囚室不鋪木板，為的是易於清潔，因死囚會驚嚇得失禁，又不能動彈，屎尿撒滿一地，弄得一塌糊塗臭氣沖天。
囚牢陰森可怖，也許民間流傳或年代久遠，歷經幾百年數不盡含冤者死於非命，亦有過客受不了嚴苛牢囚而喪生。
眾囚犯又見新丁入夥。免不了打量研究。流星進室後，放下幾件衣物被鋪行李平靜向眾難友說道。
"各位，小弟初來未識規矩，請各位多多包涵，不知那位置是我的？"
難友見他如此鎮定。進來像渡假似的。以為是老熟客，但見他問睡那位置，按牢規，凡新丁必然睡挨近廁所位置。據此來者不是坐牢常客。一位身材健碩腮幫子長滿短鬍髭不足三十歲的人道。
"按例睡廁所邊。看你如此鎮定，不似初進牢獄的。犯哪科？"
流星把行理放到廁所邊，一邊解開鋪蓋，一邊答。
"坐牢屬初哥。但牛欄進得多矣，過慣了便不足為怪。本人叫山流星。無犯罪的罪犯，未知老友怎稱呼？"
"劉然，犯死罪。原來山老兄是初哥。太使人失望。先鋪好鋪蓋再說。"
劉然臉露失望之色。山流星知道他失望是為了什麼。雖第一次進看守所。但在農場接觸三山五岳的人多了，聽過一些看守所內規矩，大凡再次進牢房的老雀，都會收藏些煙葉，再進牢獄時分派給各難友，當見面禮。流星撕開棉被棉絮，挖出預先收藏煙絲分派給眾難友。寂寞苦惱囚禁生活有一根煙草抽抽是莫大享受。難友用草紙捲成煙卷。取些棉絮，包上一根草蓆草條，再用木條磨擦，不用一分鐘旦見棉絮冒出青煙。再向棉絮吹風。便見閃閃火點，以此原始摩擦取火點燃煙草。這一刻囚犯會暫時忘記不幸。忘記失去自由苦惱，整間囚室煙霧彌漫，難友精神一振，有手舞足蹈，有高呼叫喚說唱，煙草的尼古丁刺激給囚犯一點暫且麻醉。
看守所最令囚犯難受的是食物。每天只有兩餐飯菜供給，每餐只有四兩三錢七糧食。但四兩三錢七也不足秤。負責煮囚犯飯的獄卒囚犯們只知道他單名‘九’。在他面前得稱他九叔。暗地叫他為‘生螆狗’。此人四十歲左右。個子不高，長得如粉友般痿瘦。頭頂上只有稀稀疏疏幾根黃髮。像條帶病甩毛生螆狗。據說當初進看守所當獄卒時相貌並非如此。因其心地惡毒，剋扣囚糧。把剋扣到的大米拿回家餵雞。有人說做得陰功事太多，剋扣囚糧為最陰功罪孽。天也責罰他。曾因搞女囚惹上病毒大病一場連頭頂上的毛髮亦掉得只剩幾條。有人說他做的黑心事太多。四十歲還是孤寡一個，地方上的姑娘聽到他當獄卒剋扣囚糧的，無人肯嫁他。
因為每天只有兩餐半飢四兩三錢七粗米飯，幾條無油發黃老得在市場無人要的青菜做餸，進看所的囚犯只是短短幾個月就減輕二十多斤。據內部知情人士說，囚犯每日食物是經過周密計算過，其營養不會在短期內使囚犯喪生。但又是一種最有效的折磨。許多囚犯受不住飢餓折磨寧可認罪早日離開看守所。這策略據說直到現今還應用。
劉然健碩粗壯。練習一身好武功，四五個壯漢圍住扭不過他，武藝高超，性情率直。忠義待人，縣鄉人緣極廣。大家稱呼他大阿哥。受到各階層人物崇敬。只是文革年代。因鬧革命，交通癱瘓，物流不通。煤炭成了奇缺寶物，工廠，企業，因無燃料停工停產。連生活煮食亦成問題，劉然見此，親到各處奔走，以忠義廣交，疏爽持平，做到了凡人不能做的事，從北方採購幾十車卡煤炭運回本地渡過難關。本是好事，時代是不相容，從數字計算圖利極巨。遠遠超出判死刑一萬元標準。然而劉然所得，只是萬餘元，從山長水遠北方運煤炭到南方，要衝出重重阻礙繞過各地關卡，賄賂是惟一法寶。正是有錢能使鬼磨，但事後所有罪名落到他頭上。炒賣戰略物資，走自發道路，嚴重破壞國家配給制度。項項都是死罪，預審法官曾明白表示，按共和國法律死刑免不了，只是執行期問題。
劉然對生死看作必定，人生誰無死？特別他好練武功，生死受傷比常人大，所以對死字感覺較為平淡。使他耿耿於懷是一對幾歲兒女。未完成撫養之責，繁衍後代生命卻不能盡養育責任，把撫育之艱辛盡落到年青妻子身上。思之甚覺唏噓。他睡在流星旁邊夜半不斷長嗟短嘆。流星知道大阿哥案件後，夜深低聲耳語道。
"大阿哥，不必苦嘆。你的案件依我看不至死罪。只要你按我計劃做，最多判上十年八年勞改，說不定還會再短刑期。"
劉然一聽，似見到一點生存之光，急道。
"果真？你又不是有力之人。能有逃出生天之法？教教我，如能逃出生天你是救命恩人，全家永世不忘。"
流星耳語道。
"大阿哥，你的罪稱為時勢罪狀。文革硬砌上的罪名，什麼炒賣戰備物資全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時勢需要。被殺只是時運倒楣。共和國根本沒有法律可言，全因形勢需要殺一儆百，找幾個不幸者來祭旗。早上說不殺不足以平民憤。晚上會變成全國學習革命英雄。只要想法避過風頭火勢。過了運動，便再不會有人追究。"
劉然點頭稱是，急追問道。
"山老兄，說得頂對。可是決定期間是執權人。他說明天要上刑場那能到你推遲？閻王點名，奈何？"
"大阿哥，只要出出計謀，雖然決定權不在你手裡，但可以牽住他們鼻子拖時間，過了運動勢頭就會雨過天晴。"
"有什好計請直說。兄弟不必疑慮我會反戈一擊揭發你。死命一條，不會拖人落水。"
流星儘量放低聲音道。
"把罪狀誇大。罪小罪大也是死罪。誇大了專案組以為捉到大老虎。他們就會追查到底，希望破大案立大功升官。不妨造點驚天動地大案。拖一些大官落水。讓官爺內中互相猜疑。互相攻訐。最好夠震憾，追查困難的，只要專案組上當掉進陷阱，拖過打擊投機倒把運動，不就逃出生天嗎？"
劉然腦袋開始活動，覺得確實在理。問。
"我可以把幾十車卡說成幾百車卡成了吧？"
流星搖頭說。
"大數字當然是辦法中一種，但不夠震憾。乾脆說在北方盜取了一個火車頭，用來拖煤卡到南方，要作多些荒唐故事，如用錢賄賂某某大官，用色情收買某單位頭頭，他們一定查，只要涉及官爺的私處，就會有人感興趣，因為打到一個官就有一個肥缺給他們佔據。官兒在鬥自會把案件拖著，這世界全以利益為第一。專案組不會放過尋找機會達到個人利益。所以暫不會對你作出處理。他們希望在你身上撈到油水。"
"哎唷，誇張了。火車頭怎能偷呀。幾百頓龐然大物。又不能吊走，它是走在鐵軌上的，有人相信嗎？再說專案組到時倒打一耙，說我誣陷幹部不是罪上加罪？"
流星笑言。
"現代是荒唐年代。一畝地出十萬斤稻谷都有人信，偷個火車頭算得什麼。再說各立山頭，各省管各省的，別說偷個火車頭，偷一間工廠。盜竊整個礦井，私佔一間銀行在共產黨內並不算奇聞，你憂心到時追問你亂認陷害幹部？不要怕他倒打一耙。到時你一樣咬死他們迫供信屈打成招認的，是他們為了打擊對方爭奪官位相互攻訐。等著死不如搏一博。或者還有逃出生天希望。"
兩人私話至天明。劉然真的重新向黨交心。要反戈一擊揭發同犯。坦白交代驚天動地駭人罪行，專案組以為捉到大老虎，立即增加人馬到各地辦案捉大老虎。專案組變成劉然牽著鼻子走的猴子由南走到北，由東走向西，專案組越查越糊塗但亦樂得拿公費游山玩水。弄得那些官爺互相猜疑，各出各毒手向對方泡制黑材料。置對方死地而後快。那日子，劉然卻自得其樂，在牢房練起武功。閒時大寫荒唐小說式交代。令得專案組四出奔走，直拖到打擊投機倒把運動結束，官爺們各人為自己污點拚命掩飾。共產黨的官那個會是清廉呢，做清廉官誰願做。中國五千年官場文化就是貪就是腐。個個有不同程度貪污受賄。風花雪月淫蕩荒唐的不在話下。沒有一個乾乾淨淨。當互相揭開臭底時始知受了劉然擺佈。專案組發覺中計追查劉然偽造案情罪，劉然依流星教的策略反咬一口，令官們私下更猜疑。最後劉然只是被判三年勞改，上路赴刑時緊握流星手。道。
"忘不了兄弟情義。希望有朝一日，舉杯慶賀。"
流星微笑心想，
"多荒唐的時代呀。不懂轉彎的冤屈了多少條無辜生命，毀壞了多少個大好家庭。"
同倉的三十多人眼看劉然逃出生天，心中亦覺安慰。人人感到事情不會一成不變，一個死犯可以輕輕判三年勞改便可以出獄，人生還是有光明機會。事情來龍去脈沒有知曉，卻被細心顧工剝削罪犯勞旺看在眼裡。劉然案已定死罪。本是灰沉頹廢，自相識山流星後性情大變，還與流星稱兄道弟，不讓任何人動他一根毫毛，簡直成了私人保鑣。幾個月過去。意想不到逃出生天。流星從中做了什麼手腳？忍不住暗拉他閒話。
"我知道你定給大阿哥好計策，幫幫我怎樣？倘若我亦像大阿哥逃出生天定不忘大恩。"
流星即時拒?道。
"勞旺兄，小弟如你一樣被囚禁，泥菩薩過海自身難保。如果真有辦法早不在此?監了，你找錯對象啦。"
山流星不是不想助人。囚牢中人心莫測，有些二五仔專做些損人利己舉動，希望揭發別人而獲從寬處理。流星不敢答應就怕遇到二五仔這種人渣。
勞旺遭到拒?不死心。常把家屬拜山時的物品與他分享。拜山正常是說清明時對死去祖先掃墓俗稱拜山，看守所內把家屬送物品來也稱為拜山，每月囚犯獲得一次家屬接濟生活用品，亦準許帶少量食物，因不能相見，如清明掃墓陰陽相隔，見不到面，送上冥強祭品已了思念。囚犯戲言送生活用品為拜山，有其隱意。
流星見勞旺迷信他真有神秘辦法。向他再三說明無能為力，免得誤了前途。但他卻相信流星是一枝盲公竹，可指明路途。令流星好生不安。自問一無權勢，二非親戚，那有這般能耐。有日無奈問勞旺。
"勞兄，不必費心了，實無能為力，如果你願意倒想聽聽你的案情。盡我見解分析其中奧妙，但不一定有用。到時請勿怪責。"
勞旺見他肯分析，雖不擔保有效。一個人智慧有限。流星讀書多，又曾到各地奔走。見識多，分析力強。坦率道。
"我未做過損人利己勾當，亦非大奸大惡類別，只是在鄉鎮請了十多工人，承包建築裝修工程，算稍有成績，工程隊越做越大，名氣跟著上升，設備增添更新，越做越大，收入也豐，在鄉鎮建了座四層高樓房作住家用，希望振振勞家威望，可能因此被人眼紅妒嫉。趁打擊自發政治運動，把我箍上顧工剝削帽子。批鬥事少，一旦戴上帽子可不是鬧著玩。傾家蕩產不在話下，最恐怖影響子女，累及下代，連毛頭章亦不准配戴。讀書升學受歧視，長大到社會就業受到排擠，真是無妄之災呀怎辦？"
流星聽聞想了想說道。
"我想弄明白，你有沒有仇家。有沒有得罪當官的，揪鬥你的人又是誰？弄明白幕後主使者一切就好應付。"
勞旺苦苦思索一會。他為人忠厚老實，絕對不會樹敵稱霸，見流星追問有沒有得罪當官的才意識說。
"據我所知只有鎮黨書記，他早年建了一所房子。屬全鎮最高最豪華，但只得三層高，我的房子比他高了一層，他心裡老大不詗興，認為我有意搶他風頭。趁這次運動向我動手，置死我地，張揚他的威風，只要我垮了他重新獲得領頭風騷。"
流星細心分析道。
"真是如此，案件並不像你想像得恐怖難辦。相反會有一個轉機或者是個發財機會。只是你肯不肯忍氣吞聲。願不願把既得利益送予他人。辦法簡單，依照劉少奇金句做‘吃小虧佔大便宜’劉主席不要少看他，除了政治上的修養論更是看穿人間醜陋。看穿官場秘密。"
勞旺搔頭不明道。
"破財擋災道理我明白，有人願意接受賄賂嗎？最怕送了財還逃不過劫難。那時真是賠了夫人又拆兵。兩頭皆空。"
流星笑笑說。
"財必然要破，別人虎視眈眈你的財富，不會輕易讓你逃出魔掌，問題是怎樣運用那些將不屬自己的財富。才是關鍵問題。"
勞旺苦澀道。
"你能乾脆點說嗎？做生意我還可以應付，耍奸詐用計謀的我一點不懂。一生正直未曾害過人，或者不適合這時代生存。"
"我說的合不合用只能供你參考。首先要弄明白鎮黨委書記目的何在。現在吃政治飯的只是想走一條弄到權勢捷徑。弄到權勢其目的是利益。如果人人都像焦裕祿，還提出學習焦裕祿幹嗎？共和國實在太多貪官。好官經不起批鬥加害。不見死了幾百年海瑞還得挖出來批判麼。我接觸官爺不少，說到清廉的簡直找不到，官官相護同流合污，做官的不合污群根本生存不了。鎮書記拚命向上爬。為的當然是個人利益，他每月工資不足五十元。恐怕連喝花酒費用不夠。見你豬籠入水。建房比他豪華高大，自然妒忌踩低你。只要忍氣割肉，先把大屋賤賣給他，而且只是口頭款項。不要真個收他的錢。送是不能說。他怕你出貓設陷阱。而且不敢明搶白奪，如果你說為了退贓急用款項。會順水吞噬。不過不是白給，要和他約法三章。確保你的工程隊合法運作。而且要邀請他任工程隊名譽總經理。拉著他落水，今後利益所得分一份給他。掉出一塊肉，收獲將是一條大肥豬。利用他霸權，你會得到千百倍利益。如果不這樣。你將一無所有。錢財身外物。只要自己有實力。打個跟斗又撈回來，勞旺兄弟。人無遠想必有近憂。最要緊要自潔自愛。別與他們同流合污坑害百姓，強權霸道下偷生亦算識時務之俊傑。"
勞旺猛點頭稱是，忠忠直直終歸乞食。奸奸狡狡朝蒸晚炒。時代本不讓人忠直講道義。按流星說教送出華宅，收買了鎮黨委書記，不幾天獲得釋放出獄，回家後又拉著黨委書記封他一個總經理虛名。當然所有收入分一半給總經理。官商勾結果然財源滾滾而來。自己再建一所大宅，卻不敢超出書記豪宅高度。事後還特意派出夥計給山流星拜大山。
同室囚犯如流水，舊的判刑離去，新的不幸者又接上空位置，屬真正刑事罪犯的極少，佔?大部份屬時勢罪犯，所謂投機倒把。自發至富。牢騷怪話，其罪名日日新鮮，有時聽得其罪名還不明犯的什麼法。進來的只怨自己時運不佳，高檔罪犯是炒買炒賣稱為‘暴發戶’，低級的在路邊修理自行車搵兩餐手作仔，罪名是‘走自發’。其犯罪名稱同屬經濟罪犯。政治犯大都被同倉難友視為良心犯，不會被難友歧視。還受到尊敬。
除山流星外，還有一名叫歐陽敬共的中學教師，年紀若四十，文質彬彬，卻生成頭尖額窄，蛇頭鼠眼，其貌甚之令人厭惡。進牢時覺得自身為知識份子，同囚的大多文化低劣。粗魯蠻塞不配為伍聚集。高傲地看不起同倉難友，誰知有人知道他的出身經歷，揭出一段離奇案犯，難友倒把他孤立。據相識的人道出一個令人啼笑皆非荒唐故事。
歐陽敬共本土人，父母均為知書識墨稍有名氣人物，民國時曾任縣內官員，解放後，一朝天主一朝臣。官們隨改朝換代清掃回鄉執牛屎。時勢造英雄。夫婦帶著獨子歐陽敬共回鄉，立定心水要把獨子培養成材，節衣縮食，受盡鄉間白眼及政治批鬥，克苦把獨子送進省級名校教育，希望一舉成名，可惜事與願違，學的竟然是馬克思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階級鬥爭學說，畢業回來六親不認。立竿見影即向老父開刀，向老媽子實習階級鬥爭學說之鋒芒。可憐兩老不是死在旁人手裡，卻死在親生兒子殘酷的揭發大義滅親階級鬥爭批鬥下。
一個青年。敢於滅親確屬鐵石心腸，狼心狗肺。當局亦不想讓壯士烈舉得不到回報，賜了一份優差到縣中學任教，但未能滿足其革命狂熱，他要往上爬，要向校長職位進發，在校內不擇手段打小報告，設陷阱告密，踩著眾同事頭頂，犧牲同事政治前途向上爬，可是經過幾年骯髒手段，只撈個小小主任，這小小主任還是用他的處男換來的，為了向黨靠攏。娶了個比他大十年離婚婦為妻，妻子雖徐娘半老，其貌醜陋。但紅得驚人，是縣黨委裡惟一女官員婦聯主任。不管破鞋爛鞋，他知道要成為校長首要條件必須是共產黨員。希望犧牲處男吃點委屈給他圓其革命好夢。他不知共產黨有句正統理論‘龍生龍，?生?，老鼠生兒打地洞。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出身不好，正如先天有病，難以補救。他多次申請入黨，均被拒於門外。因為他的父母是前朝國民黨員，不是自家人要進人家門難哉。正當苦惱異常，連身體亦不聽使喚。患上慢性盲腸炎，好苦惱，感到天下灰暗朦朧，不見光輝。忽然縣黨委派員上門談話，來訪者坐下傲慢道。
"歐陽敬共同志。我們知道你有志成為革命先鋒，要求入黨，現在給你個好機會，知道患上盲腸炎。準備為你開刀治療。這次開刀顯視黨的關懷，同時也是給你一次考驗立功機會。只要你經受這次考驗，黨委立即接受你成為一個預備黨員。你有決心嗎？"
歐陽敬共心想。世界那有此好事。不知上級又想在他身上打什麼主意，不過聽到入黨，腦子充血。一股革命狂熱體內爆發。站立舉拳像向鐮刀斧頭紅旗宣誓似的道。
"為革命刀山敢上火海敢闖。請黨考驗我，只要能成為一個革命先鋒，一不怕死，二不怕苦，學習吳運鐸。把一切獻給黨。"
來人把手一按，嚴肅道。
"歐陽敬共同志。先說明一點，我們要你做的只許成功不得失敗，肩負黨的聲譽。不能當作兒戲，不能當作賭博。我國有種針刺麻醉?技，早前曾成功為一名開腦病人做手術。全世界公開放影紀錄片。但鬼佬就是不信，說是呃神騙鬼出貓。要求現場觀看以證實真偽。為此我黨決定做一次現場針刺麻醉手術，手術方案擬定為針麻割除盲腸炎。手術不算複雜，我們選你做這次手術對象，一是表現黨對你無微不致關懷愛護，二是對你進行一次入黨真正考驗。只要你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爭取勝利。不管怎樣，不能掉我們黨的臉，手術間或會出現微痛，不要大呼大叫，咬著牙忍著，割盲腸算不了大手術，見過閹雞嗎？閹雞從來不用麻藥，當作閹雞看待。雞可以闖過，你當然也可以過關。無理由人比不上雞忍耐。"
歐陽敬共當初還以為有什麼好介紹，原來要他當白老鼠。心想。講得頂輕鬆。如果真是閹雞般那會輪到他。剛才又拍胸承擔，現在想打退堂鼓遲了，想到忍一時之苦，能入黨，滿足夢寐以求理想，向上爬最要緊階梯築成，如果你不是共產黨員，想向高裡爬根本是不能的。入了黨，校長之職垂手可得，多美前景，多誘惑職位。雄心壯志道。
"請組織放心。姓歐陽的不會讓黨蒙上暗影。歐陽海為黨獻身，我會學習他做一個經得起考驗共產黨員。"
來訪者見他大話輕輕。心裡實在不放心，這樣的口頭革命者能勝任嗎？他只是一個政治扒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但又不能立即下結論說他心懷不軌。用更嚴肅語氣道。
"空話不必多講，我要的是表現，事情倘若失敗不僅給我黨造成嚴重損害，還要在國際記者面前出醜。你要發誓，寫個保證書，如果事敗將要受到黨紀國法嚴厲處置。好好想想，這是一次沒有回頭的路。明天再呈上保證書，希望你再三考慮，是你一生前途。由你決定，我還是一句實話，不是一個視死如歸革命者不要冒充當英雄，誤了自己是小事，讓我國掉臉是你無法補償罪狀。"
當晚他寫了萬字決心書，表示為革命甘願赴湯蹈火，雄心壯志。視死如歸，本來疑慮他的人在滿紙激昂陳詞。滔滔壯言下不再提出不信任意見。
經省縣各單位精心安排，一場現場針麻手術開始了，現場是一間頗有名氣醫院，施手術的都是名牌醫生。手術室特別設備。四周燈光明亮，空間廣闊，讓國內外記者各佔有一個拍攝地方。現場記者和專業觀察嘉賓數十人，有些人並非疑惑不信任，而是想大開眼界。親見證古為今用?招。而當局全不設防公開讓海外記者親睹現場，因為覺事情十拿九結。只是閹雞小手術。根本沒有懷疑過有失敗存在。這是少有壯舉。醫院更預先準備慶功酒會，萬事俱備只欠一刀。
歐陽敬共躺在手術床被推出，先是接受嘉賓記者採訪，他是教師，口若懸河，答問順暢全無瑕疵。領導甚為滿意，記者採訪後，由專業嘉賓驗證確未施與麻藥，病人清醒理智不糊。接著是好戲開始。手術室馬上靜得有點可懼。只有攝影機發出馬達運轉聲。手術器具碰撞聲。場面嚴肅，靜穆，氣氛緊張，每個人儘量放輕呼吸，這和手術不關連，卻是氣氛造成人們神經收縮反應。負責麻醉的把小小銀針刺進他的穴位，初刺下時神經極緊張，銀針刺進穴位只感覺螞蟻咬似的並不痛楚，醫生問。
"歐陽同志，感覺如何"？
"只覺麻麻。螞蟻咬似的。"
主刀醫生向各助手道。
"請報告各項情況。"
"針刺麻醉正常。"
"脈搏血壓正常。"
"神智清醒。思維正常。"
主任道。
"很好，一切正常，請主治醫生開始。"
歐陽敬共覺得肚皮涼涼的，那是醫生用酒精進行刀前消毒，跟住是?命一刀直剖開腹部。他清楚意識到針刺麻醉根本起不到麻醉作用。那股剖腹劇痛直穿心肺。他倒吸一口冷氣，口裡拚命唸著‘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爭取勝利。’全無效應，痛還是不減。且越來越烈，連心跳也加速。只好暗呼毛主席萬歲。萬歲。哎唷，怎不應用。想到入黨逸事，想到當校長快感。當醫生擴張肚皮撥弄內臟時，劇痛像洪水沖垮堤壩。把歐陽敬共一點僥倖意志全然衝垮。崩潰了，眼前一黑。呼出了求生最慘烈聲音。他大聲呼叫‘毛主席萬歲......’但人們聽到的卻是悽厲叫喊。
"救命......痛死我了..."
爆炸性一聲，人們驚呆了。顯然針麻失敗，外國記者那管你面子如何，攝影機不停搜索各個尖刻鏡頭。主任眼見失敗，立即宣告採訪結束，腰斬驅趕記者馬上離場。
"由於出現意外，手術還得進行，請採訪記者馬上停止活動離開。以便手術繼續進行。"
記者被請離現場，醫生還是以人道精神把病人搶救過來完成餘下手術。
最令領導人掉臉莫過於外國記者挖苦報導。本來手術成敗有一定比例。有成功亦會有失敗。問題是領導人以賭博心理做秀。他們希望以該項還沒有把握針麻撈點政治本錢，立功升官。功立不成，卻大大掉了面子，被上頭怒責一頓。有幾個當頭衰的炒魷魚下放當赤腳醫生。領導把一肚子氣往歐陽敬共身上發洩，還未等刀口痊癒。送入看守所坐牢。
難友得知其原委沒有人理睬，給他起了個綽號‘神檯貓屎’意思神憎鬼厭。與這個劣性不改的同坐囚牢只怕他出賣難友，寫小報告揭發難友獄中不是，希望獲得立功機會，減輕判刑罪責。坐牢以夠悲慘，然而牢中亦受排擠，說話無人願搭訕，難友視之敵對孤立隔?，且迫其長期睡到廁所旁邊。有人稍有不順眼，拿他作出氣袋。常有動之拳腳，只有流星對他尚算忍讓。從不責罵動粗。他苦得沒處傾訴，找流星閒聊，道。
"不明白同是坐牢的怎會把我視作仇人。沒有得罪獄中人，亦無做錯事。這次開刀事件。從根本上錯不在我，誰能忍受得住生?痛楚。只是我蠢，上當當白老鼠，好委屈呀，一旦被判勞改一生全毀掉。家庭，前途，事業全毀。太不值。"
流星見他一副可憐相，其貌討人厭惡。直至今日現眼報還尚不知錯，只由他自說自的，不加搭訕。歐陽敬共無人可訴，把他視作惟一傾訴對象。不管別人聽不聽喃喃說。
"山流星。你是外地人，給我說句公道話。我有錯嗎？有錯的亦是隨大流，是社會上的錯，怎能歸罪到我的身上。太不公平。"
流星忍不住道。
"隨大流不是沒有錯。你以為奴才聽主子的話做錯不在奴才。聽來很有道理，問題出在有些奴才是被迫為主子幹壞事，有些是心甘情願爭著去做奴才。變本加厲坑害百姓。你認為這樣的奴才無錯嗎？中國落後，根源就在太多人有奴隸性。叫萬歲跟著呼應。叫祝林彪永遠健康，全部下跪三呼，這和清朝皇帝腳下的奴才有何分別，現在是太空人上月球科學年代。不覺可悲嗎？隨大流要講理性，離開理性，離開道?人倫。只配做隻人人孤立的狗。你的隨大流並不是被迫的，而是踏著別人臂膀向上爬的狗奴才。這種奴才難以受人尊敬，難被人認同。"
歐陽敬共很不高興道。
"這全是觀點立場不同，評價亦有不同。我是一個人。生存於大時代的人。大時代巨浪抗拒不了，為求生隨波逐流。跟著時代步伐何錯之有？我不覺得過去做錯什麼。這次針麻事件責任不在我。生?的是你，相信也和我一樣不支昏倒。這也要判有罪？"
流星坦然道。
"針麻事件是你錯。不說針麻有無效果。我不是專家不能武斷。理智分析可以說針麻是有一定效應。但要承認其效不會是理想般超科學神奇。中國有位仙醫華陀。為關雲長療傷時也得飲烈酒麻醉痛楚。按此作例證，相信古人流傳針麻未必起到超科學效應。不過確有作用。病人最起碼要條件是信任它，接受它，相信它。即如西方無痛分娩法。生小孩那有不痛之理？孩子要出生，子宮在收縮。痛是肯定存在，只是有人用精神效應分解了婦人心理恐懼，生產是正常的，是幸福的，是人生一種快樂事。經過多說教，令產婦放鬆，自然。覺得是人生一種享受。便會產生無痛分娩效應。針麻其理論不外如此。可惜有人捉錯用意，以此為升官發財，標奇立異功利熏心。你又以此為爬向入黨捷徑，由始至於，根本不相信針麻有效，只當一場賭博。輸了。全盤輸得徹底，不僅你個人，那些希望撈政治資本的都輸了。最大影響是我國古老針麻技術，經你們一搗，以後想再研究難矣。這責任不該負嗎？別大叫委屈。這苦果是你找的，可以預告。你不改變人生觀將會被社會淘汰。你的朋友，你的親人，全部像你一個理念，一個沒人性沒道義為私利的假革命派，該吃到苦果了。有一個虛偽開始，必然有一個徹底失敗收場。"
歐陽敬共被說得心膽不寧。憂心忡忡說。
"我現在最擔憂是我的家庭，如果把我的家也給弄散了做人也再沒有趣味。"
"散不散就要看看你的另一半對你感情如何。最大問題是她對中國人倫道義品格有沒有概念。共產黨人沒有情義兩字共產黨的理論和方向是鬥爭，這包括了國內國外。階級和群體。親朋戚友父母兄弟。夫妻子女。鬥爭是惟一理念你的妻子也離不開這觀念..."
歐陽敬共說。
"我愛人對我很好，很愛我，她告訴我夜裡沒有我周身像蟻咬不舒服，平日還買些進補的給我享用，連最難求的虎鞭亦買給我吃，這樣的女人相信不會棄我而去吧。"
山流星不屑說。
"這不是愛。只是性飢渴需要，大既你老婆四十多歲吧。正是虎狼年華。她給你進補只是為了你有力滿足性慾要求。她的愛僅此而矣。"
歐陽敬共反駁說。
"你把女人看得太卑劣了。告訴你吧，她並不是只求性滿足，當她月事來時我們不能交合，她會用手給我解決。"
"別說了，這種女人簡直淫婦癲婆。月事來時用手給你解決你以為是好事嗎？她只不過怕你在月事時到外面滾。乾脆弄得你孱弱得站也站不起來。夫妻如此不互信地懷著猜疑心，愛得怎樣你自己想想。"
歐陽敬共聽後喃喃道。
"我看不會吧。她的階級鬥爭思想那樣高，革命情操那樣強，資產階級思想不容易在她腦內生根，我還是相信她，還是熱愛她，我努力爭取入黨想當上校長一職全為了她，相信她會明白我的心意。"
山流星越聽越不是滋味，不耐煩說。
"你實在死到臨尚不知危險。像你老婆品格思想比一個所謂資產階級的女人更壞更劣。曾聽你說過，她前夫是個省級幹部。因為被打成右派而和前夫離婚。其階級覺悟算高了，你今日也成為階級敵人那有不和你劃清界線之理。大凡鼓吹革命的騙子滿腦袋只有個私字，以你的思維除了自己還有誰的影子在，能與你合到一起的人那有好的人品好的情操？算了吧，等著接她的離婚書，立定心腸上路到勞改場過完下半生吧。"
歐陽敬共聽後，祈求流星說的只是咒罵。他必然有運行。幾天後，一個長得粗眉細眼，皮膚粗糙粗腰粗手的婦聯領導到看守所要與歐陽敬共離婚。不到他說個不字，與階級敵人劃清界線是一個革命者理所當然不可反抗權利。離婚不足三天，他被判上十二年勞改，即赴勞改場服刑，這位偽革命者最終摔得頭破血流，父母被他害死，醜陋老妻別他而去。孤伶伶的走到?路，沒有人同情，沒有人探望，他得到上蒼眷顧，默默痛苦消失在報應裡。
又是一個不尋常夏天。在獄中渡過了四季。這一年，苦難的共和國出現異常怪像。按中國古書描繪是氣數殆盡徵兆，周恩來患癌症被阿爺不獲准做手術拖延治療致死，朱德也去見馬克思。民間流傳一句兒歌，‘豬(朱)死毛甩’暗傳散伙。更出現一場天崩地裂唐山大地震。唐山是首都北京衛星城市。首都因為年連進行權力鬥爭，又有大量古皇城建築，阿爺為求江山永固，風水利霸，佔據皇城帝舍施發御旨，望賽越清朝有萬年天下。但一個陳舊皇城，不足應用，把大量心腹人馬遷往唐山，所以當年唐山居民十之八九均為又紅又專革命紅人，那些歷史不良，出身不正者早掃出唐山市上山下鄉當戰備疏散對象去了，可謂命中注定，這班黑七類卻因此執到條命。可憐數十萬紅色革命民眾瞬間葬身天崩地裂中。為面子，為革命，華國鋒不充外國人支援搶救。百姓命值幾何？
流星一案被拖延下來。民政廳本要置他死地，可惜時勢不合。要出蠻招不合時宜。他們不是手下留情。而是找不到確實罪狀。只好靜等機會，他便成了置閒囚犯。自進牢房無人過問，這卻苦了小?。獨力支撐一個沒有戶口黑人黑戶孩子，連一點維生米糧棉布不獲配給，醫藥保健被剝奪。更加上農場不時派人上門騷擾。催令其與流星離婚，拆散一個悲苦無援家庭。小?表面柔弱。心底堅韌無比，她全不理會，按古老習俗，初一十五帶著兒子到農場丈夫原有六平方蝸居過夜。雖然蝸居空無一物，只剩兩件木床板，有用的全被人搬走。她還是清掃乾淨。住上一晚，第二天按看守所批條帶點丈夫要的生活用品探監。初時農場幹部職工等不敢接近，怕招惹麻煩，不久小?堅毅不撓，始終如一貞節，深深感動眾人，農場職工見她帶著兒子到來，熱情稱呼叫她‘家嫂’。當正自己人。氣得農場領導吹鬚轆眼，好不是滋味。一種無聲抗議。一種對受害人同情認同。民政廳估計不到有如此反效果。眾怒難犯，只好遠遠走避，不敢再到小?家裡騷擾。
看守所按常理扣押不能超過四個月，流星超過一年，未算老大哥，有一名叫李傑年青人大大打破有史以來看守所紀錄。二十二歲，坐牢坐了二年多。本來所犯的罪是雞毛蒜皮小事，因餓得忍受不住，半夜摸到食堂偷冷飯菜汁充飢，被人捉住，痛毆一頓，派出所為了嚇嚇他，關進看守所幾天。以為起到懲戒阻嚇作用，放他出獄，那知捉人容放人難，李傑賴死不願離開。事後對流星說出道理。原來李傑有父有母，家境富裕。父母開了幾間商店，有幾個工人。李傑是獨子，嬌生慣養。但品格不壞，讀書努力。可惜生成一株溫室嬌花。還未到高中畢業，父母因政治運動受到抄家批鬥。還未懂得獨立生活的他被送往山區插隊落戶。不足一年，受到鄉民排擠。知識青年來到生產隊插隊落戶，無形中分薄本來已經是不足的資源，惟有把這些外來者趕回城市。回家一看，家早成了政府某單位財產，父母亦經受不住批鬥而喪生，家破人亡，連戶口也沒有。頓成為黑人黑戶無依無靠孤兒。他受不住眼前巨大變化，受不住家破人亡打擊，崩潰了，成了一個呆呆滯滯流浪漢，這次偶然進入看守所，才發覺看守所竟然比外面捱飢抵餓勝一籌，每天有兩餐，雖然是半飢不飽四兩三錢七粗米飯，幾條發黃青菜。勝在每天不斷供給，有吃有瓦遮頭，又不會受毆打臭罵。相比之下寧可坐牢，所以趕之不走，看守所那能讓吃白飯，找幾個孔武有力囚犯，扛著李傑掉出看守所門外，他無奈離去，但第二天又被派出所送了回來排隊領取囚餐。流星奇怪問。
"阿傑，你用什麼辦回來的，不會又被狂毆一頓吧。"
"不曾被人毆打，昨天被扛出去。到了晚上，我把派出所和黨委牌子全掉到廁所塘裡，天亮就去自首。掉丟黨委名牌和派出所名稱招牌屬政治罪行，他們迫於無奈又把我送進來。哈哈。又和你做同伙，太愜意哩。"
令人啼笑皆非。眾人給他改了個綽號，呼為傻傑。他與囚犯無利益衝突。不參加爭拗，說話無人願搭訕，既視之傻瓜。何必與傻瓜為友，沾上他還會被人視為傻瓜中之傻瓜。流星與他長期相處，傻不傻心裡明白，李傑不是人們想像中癡呆。只是對現實失去信任，失去希望，社會灰暗無光，牢房和社會相差無幾，甚至牢房比社會還來得安寧。入世尚淺。對經歷不幸視為世途皆此。腦袋簡直如一白紙，這和他受到洗腦式教育，奴隸性說教有著直接係。有空時和他交談啟發，誘導他振作。傻傑腦塞開竅，不明的總要向他追個徹底，一天向流星請教。
"你說說怎麼在外聽到的和在牢房聽的不同。"
"你說不同是指政治或生活？監倉裡的是人，外面的也是人。不會有太大分別吧。"
李傑道。
"什麼也不同，外邊說好的這裡說是壞的，外邊不能說的牢裡卻口沒遮攔說個痛快。"
流星苦笑道。
"問的有趣，說膚淺又不膚淺，說深奧亦不難理解。政治名詞叫作世界觀或階級性問題，而真正原因是真實與虛假。以階級政治論。外面的是自由人，革命者。關進來的是剝奪自由，是犯罪者，是敵人。兩種不同世界觀看問題分野極大。不過從最膚淺的劃分又極為易明。外面的人被一個革命箍箍著，人人都只能說假話。吃不飽的不能說吃不飽。只能說吃過飯。穿不暖的不能直接說穿不暖，只可說今天北風太猛。心裡直想老毛早點死去中國再獲第二次解放，口裡不能說，呼老毛作阿爺，望他早早歸去不要弄得中國楚歌處處，阻住國富民安。進監倉後不再是個革命者，說句真話亦無礙。所以你聽到的多是社會的不公，領袖糊渾吹噓，官們貪污弄權。百姓慘遭迫害等等。只要你能理性分析，便明白箇中道理。"
李傑哦了一聲又問。
"當今政府是好是壞？領袖是忠是奸？"
"傻傑啊。你問的太難答，不是傻瓜要問的，也不是一個正常人可以答的。好與壞不是自認或由某人說了算，好和壞要相比而論的，有句話，不怕不識貨，最怕貨比貨。兩者比較才可以知道好與壞，國強民富當然壞不到那裡，國弱民窮怎能說好？做人也一樣，不害人，不以私利強奪別人利益，不能說此人是壞。反過來專奪人家東西，無惡不作，欺欺霸霸的，雖然胸前掛著大塊革命招牌，怎算是好人，如果說到忠，奸。更難說個明白，岳飛是忠臣。曹操奸惡。秦始皇焚書坑儒是暴君，汪精衛是漢奸。海瑞是清官。到了今日全變了。大奸大惡的是英雄豪傑。那些忠肝烈膽的成了十惡不赦罪人。時代不同觀點不同，好壞成了統治者各取所需。有一樣不能改變是歷史，不是由現今一兩個人可改變的，人民會傳頌歷史功過。岳飛墓被掘，秦檜夫婦跪像搬走無蹤。相信過不了幾年會有人重建岳飛墓，秦檜夫婦跪像又會出現墓前。忠奸不以某人自吹。功過不能強迫別人認受。"
傻傑思想變得令山流星亦覺難以應付，常問一些難解答話題，有一天閒聊說。
"星哥。現在統治者如此不得民心。你認為中國要不要再一次革命？推翻現政權，革命出一條新的公平公正道路。讓人人活得安寧富裕。"
流星認真思考一會答。
"革命是沒有用的，中國五千年文化歷史不知經過了多少次革命。過去不叫革命。革命這名詞相信是由外國翻譯過來的名詞。中國過去稱為起義。陳勝吳廣。太平天國等等。但所有起義只不過換了統治者，人民生活不僅沒有絲毫改變，有時還要比前期被推翻的舊統治者更壞。起義時領導者會承諾人民許多好處，一旦得到政權坐上帝位一切承諾會忘記撕毀。革命說起來全是野心家騙人鬼把戲，他們用各種好話，大話，偉大抱負等等欺騙愚弄人民為他賣命當砲灰。死的是人民百姓，奪得政權是幾個野心家，解放戰爭死了幾千萬中國人，使幾千萬個家庭破碎，他們得到政權，人民得到什麼。吃不飽穿不暖。連說話自由都被剝奪。這就是革命。就算再次革命，再多幾十次革命改變不了中國人民命運，因為革命只是換另外一個統治者。重新洗洗牌，沒有作用。"
"難道中國永遠由幾個人話事。由一個黨統治獨裁嗎？"
山流星說。
"這些雖不是我們討論的。但吹吹水無妨。中國要走的只有改革一條路，先從立法開始，把過去那種誰打得天下誰話事的霸王政治改變，要民主選舉，人民監督政府才可避免爭權奪利，避免內戰。將中國拉向法治，用法律規範野心家狂妄。才是中國要走的道路。"
李傑漸漸醒覺。牢獄成了他人生社會大學。他開始思考走過的路，重新評價往日接觸過的每件事物。流星得了重病，高燒不退。看守所無醫無藥，李傑用濕毛巾為他冷敷。儘量為他降溫。見難友在病魔前掙扎忍耐，牢獄最寶貴兩餐飯也嚥不下，他細心把飯粒搓爛，開點水搗成糊狀餵飼。流星迷迷糊糊經過一星期與死神搏鬥，最終從死裡逃生，除了掉了幾斤肉，原本骨條突顯的胸部更見排排骨露。面部，腋下，胯裡因高熱長起個個水泡，流星堅韌站起來。傻傑開心了，流星微笑向他點點頭以示謝意。經此重病，流星更瞭解李傑為人。
一天，沉重牢門吱吱響動，那響聲驚動囚犯們的心。牢門每天開關數十次。這次卻響得特別。聲音生硬尖厲，似是一幅極少啟動生了鏽的鐵門啟動聲。山流星來看守所年多，各個角落走過，他並非罪犯，只是個懂行走貨物被民政廳寄存來的，看守所見他無危險性，又非本地人，案件不涉及任何人，不會懷疑會通風報信。每天要他出來打掃做做雜工，流星樂得有活動機會，能到各牢房走廊走動比苦待囚室好上百倍。那生鏽鐵門響聲知道是死囚室鐵門被啟動。死囚按理應在囚犯中被判決死刑上訴失敗，才調到死囚室吃最後一餐及人道接見家屬用的，怎麼違反常規由外邊直送死囚室？趁打掃機會。好奇問陳管教。
陳是潮汕人，長得生番般粗野。文墨少，脾氣如牛野蠻，年青時入伍當兵，上級見其長得一副兇神惡煞相，人見人怕，大有屠夫劊子手相格，調到看守所當獄卒。卻又十分稱配，亦非常稱職，山流星到看守所年多，從未見過他臉露笑容。對待囚犯如見祖宗十八代仇人。呼呼喝喝。對流星亦不放?，只是流星順從聽話，不會逆行，管得不太嚴苛。山流星好奇問。
"陳管教。死囚室開齋了，關的什麼要犯？"
平時陳管教必然不會答話。甚至臭罵一句‘多管閒事’。今日一改常態。不知為顯露什麼或是心情特佳，竟然坐下看守椅子，架上二郎腳，點上根香煙道。
"死囚倉裡關的當然是死囚，雖然還未審判定罪。該犯死不足惜。死囚室關的是本縣東風中學主任教師朱子良。別看他斯文禮貌，原來是個衣冠禽獸，他強姦一個校內未成年女學生，最後扼殺她。這還不算，脫去女孩乳罩內褲，帶回家裡收藏。這混蛋變態之極，還要在受害女生臉上射上一大把精液，令人髮指，天網恢恢，壞蛋作案後不知怎的遺下教師工作證留在死者身邊，證物俱全不到他抵賴。這樣惡犯能關到普通倉裡嗎？今晚鎖著餵餵餓蚊，看那禽獸還敢作姦犯科。"
陳管教平日出言必罵人，對待囚犯不講道理。是個標準獄卒，囚犯暗稱他為冷血動物。今日所言流星頗覺在理，對待強姦犯手軟不得，特別姦殺未成年女生。死有餘辜。該等禽獸囚犯人人厭惡鄙視，不管政治立場如何，無人同情，人人誅之。回到囚室阿傑見他不似平日平和穩重，心裡懷有什麼不快事情關心詢問。
"星哥受了那個狗雜種氣？何來悶悶不樂？"
流星見問嘆口悶氣道。
"受氣卻是本份事，坐牢不受氣難道坐花廳嗎？只是聽了陳管教說捉了一名人渣禽獸，原是東風中學主任教師，名叫朱子良的混蛋，強姦一個女學生，還殺人滅口，變態得脫去女生內衣褲帶回家中，真是兇惡卑鄙。為人師表卻幹禽獸勾當。聽者咬牙切齒。令人心感憤恨。"
同囚難友都為該女生不幸受害表示憤慨，道義使然，紛紛遺責口誅。更有粗言穢語，媽聲叫罵不停。同倉一位姓朱囚犯郤粒聲不發，只是搖頭嘆息。流星見之心有怪責之意說道。
"朱兄，是否同宗同村有同情之心？此敗類羞為人師表，責之理所當然，難道朱兄知道別有內情？現今世界好人往往冤屈為壞人，冤案處處。雖然我等同是監犯，沒有殺人放火作姦犯科。如朱兄知道別情道來聽聽，增長我等見識。"
朱能仁年若三十，務農為生，本是個孝順善良農民，卻犯法入牢，他犯的案實為天下無蹊之。家裡養有幾隻母雞產蛋，按公社規矩，每個社員每月要上繳雞蛋若干。名為上繳任務，因朱能仁老母親體弱有病，能仁把上繳任務雞蛋煮給老母親進補養病，這卻犯了抵觸黨的收購政策罪。把革命戰備物資私自享受，視為反革命罪行，打入牢房坐牢。他見流星詰問說道。
"非我同情姦殺犯。儘管他是我同村同族的人，假如自己兄弟犯下如此禽獸行為，無理由同情護短。只是對朱老師所為不敢相信。朱子良除是我同村同宗，又是我之啟蒙先生，平日所作所為受到同村及學生稱讚認同，難以相信他是一員強姦殺人禽獸，當然人不可貌相，有時斯斯文文的人幹出的事卻嚇人一大跳。只覺得事令人無法接受。"
另一名同村囚犯亦表示同感道。
"我也不相信。朱老師的過去歷史無人知曉。他年紀接近半百，長得清瘦斯文。雖然已是個老人。臉上卻不長鬍鬚，說話陰聲細氣，沒男人氣慨，村裡人給他一個綽號‘?形’這樣的一個體態孱弱的怎會幹出驚人姦殺案？"
朱能仁接著道。
"說到朱老師，還有一段少為人知故事。他本是僑居緬甸華僑。出生在緬甸。所以他的過往無人知曉，據說在緬甸時是華人學校校長，滿懷對祖國熱忱，僑居時大力宣傳祖國偉大，被當局視為傳播共產思潮，那時東南亞國家十分憎恨共產主義，特別對文革的抗拒。凡有宣傳中國大陸的都視為邪惡，各地掀起排華。朱子良就在那時被驅趕返回國內的，回國時孤單一個，無親無戚。只好回到朱家村祖屋。那祖屋頗大。因無後人，日本侵華時全部僑居海外。政府見其孤單，又是愛國被驅逐排華回來的校長，特別照顧按排在東風中學任教並升為主任。我由小學至中學均接受他啟蒙教育，十多年見他競競業業，?無半點有違道德言語舉止。他有錢，有一大屋和一個花園，又是主任。可就是個未婚王老五，因此常有媒婆上門提親，但均被他婉拒。不過朱老師對同村一寡婦甚有情義，該寡婦年紀三十多，生有一女。名朱媛媛。老師對她母女照顧有加。除生活接濟更對小女孩呵護有加。學費，生活由他一人支付，朱媛媛常到老師家居住，視老師為父親，媛媛雖然年紀小少，但長得甚為聰敏。到了十四歲已亭亭玉立，發育健全。有著一個誘人美女身段。恐怕因而招惹殺身之禍。
"老師是否是兇手？不敢武斷。但老師為人其品格卻給我一個深刻印象。先說他對學生教導。有一次，一位同學因貪婪犯了錯誤，本來當老師的大可嚴苛責罰。老師卻在課室上了一段讓我們畢生難忘故事。他說‘在緬甸時參加過一次獵野象活動。野象脾氣暴烈，力大無比。用武力捉拿野象是不可能。它發狂反抗時幾十個粗漢不是它對手。惟有用智取，集合眾多人持火把圍住野象群，但要給它一定空間，可以走動。卻又被限制，再用幾隻家馴象，走進圍圈內，在眾野象面前餵上香蕉甘蔗，家象吃過香蕉甘蔗，馴象會搬運一小截樹木，經多次在野象前餵食搬運，野象見得到食物非常容易，搬的樹木又輕又小，不費吹灰之力，也學著討吃，但初時不肯搬木條，經多次後，野象放下戒心。吃了香蕉甘蔗，果然隨著家象一起搬木條，它們緊緊跟著家象直走進人們預設的圈套大籠內，野象為貪婪一點香蕉甘蔗。自始喪失野外自由天地。它最後成了象奴。永遠受人鞭策為象奴。象貪圖一點便宜落到可悲下場，我們是個智人，該比野象聰明，那能貪一時便宜葬送一生幸福？你們要好好說記住一句話，便宜莫貪，施予者會有目的。當然有善意的，可以接受，但更多的不是好意，千萬別上當，世上沒有免費午餐。’
"老師不畏強權，我村有個老婦。孤寡無後，祖輩從醫。有一套怪異醫術。許多婚後未能成孕婦人找她醫治不育之症。說也離奇，有求生男的有求要女，她有能力達其所求。雖不是百分百，成功率幾達七成。一時間求醫者勢如潮水洶湧。老婦要避不能。鄉委又以巫術誘騙。破壞計劃生育入罪把老婦關進牛欄。老師據理力爭保護老婦，說老婦使用並非邪術。是古老醫術中一類。老婦所用的生男或生女，或催孕以泡浸式。即用幾種草藥熬汁開成泡湯泡浸下體。採取泡浸刺激陰道生殖器官，此法外國也有流傳，既是祖傳秘方，應保護留存。雖然事有違計劃生育，但有人不育，如利導得宜，對人類有利而無害。最後敵不過革命需要兩字，老婦受不了批鬥自殺身亡，老師苦嘆古傳秘方又遭滅絕。自掏腰包厚葬孤苦老婦。
"至於老師對待男女私情又有別類觀點。有年夏天，校內舉行運動會，天氣熱，同學穿得特別短少，少男少女體態，膚色，肌肉身材顯露無遺。運動會後，男孩子自然談論女孩子身材膚色誰最漂亮，女兒家暗地討論男孩誰最健美，不知是誰把此事寫小報告給校長，校長大怒。指示各班老師狠批資產階級腐杇思想，要以階級鬥爭為綱，用毛澤東思想批判封，資，修，給同學們大扣帽子。要同學們每人寫檢討交代。朱老師卻對我們說‘運動會掀起一場全校檢討，看來連我在內也無法達到政治嚴苛要求。男看女，女評男，本是生理缺少不了花絮。極之正常。把這事拉到政治上綱上線恐怕變成反效果，異性對異性存有好奇，產生好感不能說是資產階級修正主義，無產階級是人。人必然有情慾。有情慾才能繁衍後代。許多國家會向學生教授性知識。性不是醜陋卑鄙。問題是如何正確對待。你們都是求學年華。不能用男女兒女私情打亂學業，分散求學精神。男女性事也得弄清楚，這事不能當玩意。要在成年後，有了事業基礎才去組成家庭，男女性事並不神秘，幾千年的中國靠道德責任，靠人性的承諾傳宗接代，但現時對你們討論此事尚屬算早，明白道理，以學業為重，放下不必要男女間的幻想，多想想父母對你們盡的責任，你們將來也要像他們一樣要負上人生責任，這便是男女間的真諦。’
"這樣的老師要我怎相信他是個姦殺犯？恐怕。恐怕他得罪了某人..."
眾囚聽得好不是滋味，一個如此好人會幹出禽獸事麼？流星聽出話裡有話，追問道。
"朱能仁兄，在牢中不妨說個痛快，雖然我們不能為他伸冤。總不能在心裡罵一個好人。天網恢恢，兇手逃不過老天懲罰。"
囚犯們急著追根問底。朱能仁接著道。
"老師為人師表，學校鄉里無人說他壞話，扶弱濟貧。與人無爭，雖然偶有向上爬政治扒手妒嫉他才智品格受人崇敬。有人用大字報背後放箭傷害他，但不受群眾認同，政治扒手反而露出野心尾巴。好人有時難免有得罪人之處。
我鄉有個姓王鄉官，身為鄉黨委書記，生有一獨子名王偉強。恃老爸掌握鄉權，胡作非為，到處撩事鬥非欺霸鄉民，除了好事不做。壞事做盡，偷竊，姦淫搶掠令左鄰右里見之若見鬼神，避之則吉。毛爺為求創新，搞了個赤腳醫生，壞蛋鑽了空子，把不學無術流氓送到衛生院浸了幾月衛生學習班，拿到一紙赤腳醫生證書。雖然英文字母二十六個認識不足一半。卻生意甚好，來看病的往往排隊輸候。非醫術過人，而是有了醫生開病假大權。王偉強開出假單每天一元計算，十天以上者可獲八折。如出一月病假，只付二十四元。按三十六元工資計算，可白得十二元免勞動工資，除笨有精。王赤腳醫生除靠開病假單收入不菲外還收取藥費，他不懂醫術，開出的藥物是幾分錢十粒維生素。卻收費驚人，為求一紙病假單。本無病的取得藥丸全掉到垃圾筒裡。有日村裡一個社員來求醫，此人名叫朱二牛，原是個中年壯漢，健碩如牛，可是忽然患了怪病。先是皮膚變黃，體重減輕，漸漸骨頭顯露，腹部腫大，如十月孕婦，但食量不減。王偉強見到他來診治，早被其病情嚇了一跳。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王赤腳醫生連手指不敢接觸一下，生怕怪病沾染自身。連連道。
"此病無得救。你被人落了降頭，即俗稱中了茅山術。要活命必要找個茅山法師給你打齋驅魔。"
朱二牛被拒間外，全家嚇得驚恐萬分。六神無主。什麼是降頭不得要領。有人告訴二牛，‘降頭是東南亞國家女孩子為求綁住情郎不准他負情而在愛郎身上落的神術，名叫落降。如負情而去，肚裡會長出巨蟲噬食內臟死去。’二牛聽得驚慌無比，只好找朱子良求救。老師僑居東南亞。正是落降原生地。朱子良見到二牛，經仔細檢驗道。
"別相信有什麼落降怪事。東南亞國家確有此傳說，那是女孩子嚇唬負心郎弄出來的神話。依我看，你確是長了寄生蟲。平時不注意飲食術生。或食了煮不透食物便有長寄生蟲機會。在緬甸常有發生，只要把寄生蟲杜出體外，身體自然恢復。"
眾人一聽放下心頭大石問。
"那裡弄到杜蟲藥？"
老師道。
"找人到村口那棵森樹，剝三斤鮮樹皮給我應用。"
眾人依老師吩咐，剝來三斤苦棯樹皮。朱老師加上其他藥材用六碗水熬汁，濃縮一碗時讓朱二牛飲服，服後不消一小時，二牛呼肚痛要大便。老師早已備有便盆，要二牛排便到盆內。二牛排了足半盆如麵條東西。老師用筷子排撥說。
"這叫片蟲。一般長在牛隻上，寄生人體屬於偶然。現排出的是蟲體，要找到它頭部。頭部排出了才算徹底，頭部留在體內依然會繁殖。找到了，你們看，片蟲的頭在這兒。"
大家根本不敢細看，太噁心恐怖。朱二牛經此杜蟲。漸漸恢復健康。幾個月後又變成牛般粗壯。心裡感激送上禮物金錢酬謝。朱子良分文不收，還開了幾味草藥給二牛調理，此事一下傳開，救人一命勝造七浮奢。本是好事卻激怒王偉強。他曾宣告二牛死症，給一個名不經傳小小教書先生救活治好，王書記認為朱子良明剃眼眉，有意落兒子的面。大興問罪，捉了老師關押，以無牌行醫，利用詭異邪術煽惑民情等莫須有罪名批鬥。這位平日魚肉鄉民書記以為獨手遮天，橫行霸道，那想激怒群情。犯了眾怒。朱二牛一馬當先，召集千餘鄉親包圍鄉黨委辦公處。為老師呼冤伸張。朱子良並無收取分文怎算無牌行醫？而且只是杜蟲，全是公開不存在詭邪煽動，書記見群情洶湧，眾怒難犯，只好心有不甘把老師釋放。自始凡有政治運動必揪老師作批鬥活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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