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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小說愛情小說推理小說科幻小說武俠小說愛情小說科幻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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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版主Danzo, 筆名小華和敖飛揚, 請給我意見!!!

 霧 海 孤 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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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 席 作 者

第一回

第二回

第三回

第四回

第五回

第六回

第七回

第八回

第九回

第十回

第十一回

第十二回

第十三回

第十四回

後 記

 

    

拖著疲憊身軀。懷著滿腔無奈惆悵。他變得頹廢麻木,過去殘留一丁點理想抱負徹徹底底破滅,如此的國家,如此的制度是人生存地方嗎?這個封建癲狂朝代是五千年中華文化最驚人荒唐狂野時代。他第一個想去的竟不是家,這個苦不堪言的家只有兩條走到絕境生命存在,上無片瓦,下無立針之地,連張床板也是阿爺的,羞見妻兒哇,他覺得最瞭解他的莫過於啟蒙人營長,他漫步向營長葬兒之地走去。

深秋麻河變得平靜安詳,營長葬身之處時過境遷。昔日石頭堆砌的狗碑改成花崗石精心雕琢砌成丈餘高的塔碑。碑上刻著兩個貼金渾厚‘求碑’兩字。碑下雕琢一頭伏臥的殉主大狗。與印象中的老黃狗多利全無相似之處。殉主黃狗身軀瘦削善良。而石狗卻雄壯兇猛。似頭獅子虎虎生威。顯然雕琢者按自己心願雕琢,認為黃狗既然成了神必然勇猛威風。怎會想到黃狗當年與人一樣捱蕃薯在半飢中生存。那有這般健碩身軀?在人們心願中殉主的狗應該是頭威武無比的神犬,塔碑側建了一座風雨亭,是鄉民集資興建的。這亭子本意是為附近鄉民,路經時歇息和躲避風雨。它沒有名人提名留下墨寶,卻有一些對現實不滿,民眾把平日不能當眾說的怨言牢騷怪話歪歪斜斜寫在亭壁上,這些文不成文,句不成句的字句惹得歇息者嘻笑怒罵。如有人寫道‘當擦鞋英雄不如做一頭受人敬拜好狗’。‘一個救人階級敵人受萬民崇拜,一個害人革命英雄受萬民唾罵’。‘革命就是掠奪’,’苦戰三年幸福慢待’‘共產黨說了就算’‘祝福阿爺萬臭無香,林彪永遠見坑’。最令人們樂道的是風雨亭北面阻擋北風的惟一椈壑W寫上"共產主義萬衰。馬克思大鬍鬚,恩格斯小鬍鬚,列寧山羊鬍鬚,斯大林八字鬚,毛澤東甩晒鬚。共產主義壽終。"等等,當地黨委曾多次派人到風雨亭用石灰水涂蓋,但第二天又被人用墨汁寫上。再用石灰水涂蓋蓋不住,乾脆派人鏟除,這次弄巧不成卻如把反動標語刻到牆壁上。當地黨委見無法可施,只好隻眼開隻眼閉任之。自始風雨亭被人稱為牢騷亭。

亭子四周有心人栽種了不少森樹。經多年生長,苦棯樹已成林蔭。深秋風爽氣清,他坐在牢騷亭石凳上腦子翻滾昔日影子,轉眼間二十多年過去,麻河的水依然向南奔流,記得營長說,麻河流向珠江口,流向香港澳門,二十多年河流未斷,但原來清澈的河水變得渾濁,河床變得更淺更窄,怕有一天麻河再一次怒吼會把一切吞沒,何不在未發怒吼時疏通河道,何不在積怨未爆時疏解民怨,免得到時決堤一發不可收拾。

眼前路茫茫。人生灰暗無光,面對的是一個難以支撐的家,這家一無所有,更連生存權也被剝奪。黑人黑戶怎活下去。他的心冰冷破碎。直到太陽向石崗嶺沉下去才拖著心灰意冷身心向營長碑前鞠了個躬。他沒有回妻子家,因為按例坐牢的人滿身衰氣霉運,不能進別人家。他直返不想再見到的農場。

離別年半的農場變得冷酷無情。人們受到領導宣傳洗腦,把山流星塑造成一個罪大惡極重犯,見者避忌三分,怕招惹無謂麻煩,他早料到有此現象,並不覺突然,先到場部報到。場長親自接見,使流星吃了一驚。原本的賈場頭變了第二位置。省調來更高級的人坐上場長位置。新任場長是流星在孤兒院認識的。姓周,當年是專責管理孤兒院老人院,殘障人士的省廳科長。據說是民主派人士,他有才能卻沒有政治革命本錢,非自己友,文革時早被靠邊站。由於平日甚有人緣,躲過掛牌戴高帽游街批鬥殘酷對待。這次解放幹部復出,原來的官位早被人佔坐,雖復出亦無位置坐,只好到農場當個吃糧場長。流星初認識時是孤兒院由民政廳接收,周科長親自到孤兒院帶領山流星幾十個死裡逃生孤兒離開荒僻山坳,周科長當年還親手扶攜流星下山的。周科長見流星道。

"轉眼間二十多年,你的過往我一直留意到。你是國民政府遺下孤兒最後一個送進收容農場的人。有許多事不說你也會意。只能說句瞭解和同情,然而情況不是一個人的事,也不是我省萬幾孤兒的事,全國像你一樣的多的是,連我這副老骨頭也難免災禍,別心灰意冷。堅忍下去,過去的不必太介懷,誰對誰錯還沒有定奪。你先到農場機修部工作。機修部是幹部子弟特惠崗位,不是一般人能進去的,希望好好幹。"

經周科長刻意安排。他才回到六平方米蝸居。小?早得到訊息,帶著黑黑在家等候。年半未見的妻子面上顯露憂愁過度的皺紋,昔日豐姿體態消瘦許多,黑黑長高了,如拉長了似的身高和體形不成正比。太瘦之過,營養不良。單靠一個女子支撐著一個無糧無配給的孩子,又要照顧坐牢的丈夫。她的心力體力耗盡,太苦了,從一個無憂無慮少女嫁給一個孤兒本已下了非常大決心,那知屋漏遭遇連夜雨,雪上加霜,慘上加慘。共產黨常說的解放天下勞苦大眾,怎知對一個孤兒下此毒手,趕盡殺?。連第二代也不給一條生路,斷糧斷配給。全依賴她的意志信念和舊道德禮義。她沒有在丈夫前發出半句怨言,反裝出滿不在乎拉過兒子道。

"叫爸爸,乖乖,你不是老惦記爸爸幾時回來嗎。爸爸回來了。"

孩子望望眼前陌生滿臉鬍髭,連聲親熱叫。

"爸爸,爸爸..."

他抱起兒子親暱吻著小臉蛋,心裡苦澀難受,想不到苦命會連累下一代。什麼樣的時代啊。對著強忍淚水小?不知從何說起,情話,感激話,或安慰話,承諾報恩話都是多餘的,無言勝有言,千言萬言無法表達,無法道出感慨。

"對不起,累及你和孩子,早知命運如此坎坷,我?不該拖著你吃苦受罪。都是我不好......"

"算了吧,我不會埋怨。別自責,我們沒有做錯,有人硬迫我們走向?路,怨無可怨只望老天爺可憐災難從此過去。

流星苦嘆道。

"我多希望過過正常安穩日子,那怕再苦再難都可以忍,可惜生在在這個瘋狂時代不是以個人心願所想的,不是有沒有錯,有沒有罪,我們的生命就擢在別人手裡,他們要死怎也逃不過厄運,這二十多年我努力掙扎,儘量地避開,可是不能啊,民政廳還是咬著不放,我真後悔當年進入兒童教養院食過民政幾年救濟當年早點死去就沒有今天還不完的債贖不完的罪,我的今天慘過當年賣身到妓寨苦女。苦哇..."

"那我們今後怎樣,難道一家就這樣攬住死?"

山流星無奈道。

"只有等機會,我們要走,要逃離大陸,這裡不是我們生存之地,早日離開中國返回澳門早日脫離噩夢魔域世界,我們惟一出路回澳門去。"

她不知如何安慰丈夫,相信此時他的心情非常不好受,她文化不高。不懂詩情畫意浪漫愛情,也不識講豪言壯語山盟海誓話。依舊式婦女禮教,嫁雞隨雞,嫁狗跟狗,從一而終,這是人生的一個承諾,也是對後代一種承擔,至於什麼革命,理想等等實屬多餘,但其簡單意願亦受盡磨難,人生道路太不好走哩。

經歷一年半隔離,社會上面貌沒有出現過大變化。物資依然奇缺。不要說進步,因一場史無前例文革弄得國殘家貧,人們精神面貌變得更冷漠多疑。互相間存有不信任猜疑心態。人與人接觸沒有笑容卻多了虛偽假語,政策極不明朗。鄧小平總算支撐大局,未來路向令人不安,怕的是鄧小平會學毛爺來個秋後算帳大開殺戎報君子仇。幸好鄧小平親身經歷文革災劫正是實踐出真知,知道共和國再經受不起這種無硝煙內戰,十年文革比一場戰火紛飛的內戰更為慘烈,無辜慘死的人比內戰更多,其破壞和帶給國家的傷害比任何一場災劫更堪。他和平接過毛爺衣砵。安撫舊臣,就算昔日曾向他動過手腳革命勇士亦不立即追究,更精彩的是調動軍頭遠離他們精心設計穩固勢力範圍。把握各軍頭原來盤踞地方交替調換。使存有野心軍頭寸步難行,避免了歷史上割據局面。對文革給人民造成巨大災難執政黨如何向人民作出交代卻避重就輕,捉了三個廢文人及一個寡婦,把十年酷劫推到四人幫身上,三個臭文人一個寡婦能製造出驚天動地酷劫嗎?雖然似模似樣公審四人幫,然而人們不禁要問,共產黨審共產黨,一個犯罪者審判自己豈有公平之理?但也得承認,能在沒有太多的血腥下了結一場酷劫不得不承認給苦難深重,傷痕累累的大地造福不淺。雖然人們心裡明白,鄧爺冷手執個熱煎堆,他不費吹灰之力坐上帝位統治十多億人口大國,得來容易怎能再攪垮。雖然鄧爺的頭上還有個毛頭幽靈影子,不要緊,人民幣全印毛頭幽魂又怎樣?他只不過是個幽靈影子,皇權落在鄧爺手上,誰人可比,十億奴隸的主子哪多威風多霸道......

每個人遭受不同程度傷害。就是幾個從文革酷劫中做了政治扒手得益者,也只是暫時掠奪一點利益最終逃不過歷史清算下場。被傷害的人得到生息。流星也回到平復狀態。周科長暗地裡同情和幫助他渡過困境。二十二元工資是無法養活一個家,周科長以技術補助為藉口經常給他方便。但戶口和配給是最關鍵生存大事,民政廳推到地方土政策,理據是農場戶口不能吸收非配給糧戶口。流星卻駁斥道。

"既然兒子不能入戶。我自願到農村。把戶口給我下放到農村吧。民政廳強迫我改造已經二十年,殺人放火罪犯也期滿釋放,你們還要我改造到那年那月?我是無罪的。給我自由還我生存權。"

有人對他說。

"是共產黨養大了你,一切就得服從共產黨,你不服從等同背叛,等如忘本,只有你還共產黨的債沒有你要求共產黨什麼。"

山流星反駁道。

"我沒有欠共產黨什麼,養育我們的是人民並不是共產黨,不要欺世盜名把人民的功勞竊為己有。只有共產黨欠人民的,不是人民欠共產黨什麼,不要顛倒是非混淆黑白。"

民政廳反被詰問得無話可說。雖然不必下田耕作,整個機修部工作大都由他負擔修理。由車床,鉋床鉗工所有工作,修理拖拉機,甚至修理電動馬達,機修部本來為幹部子弟掛名設的,他們只是掛名領取工資。沒人管也沒有人敢管,人們管叫這班人為太子邦,恃著父母掌權不幹活,只是流離浪蕩白拿工資。山流星被工作及生活壓得一天比一天消瘦。小?又懷孕了,不知是喜是悲。百般無奈只好向澳門山氐族人求助。不久山氐匯來五百元人民幣。這可算巨大數目,毛爺每月名稱只有五百元薪金。這筆巨款惹來民政廳極大關注。他們疑心山流星在文革時曾對民政部門作過調查。接觸過一些不想讓外界知道的醜事。只怕他把一些尷尬事情洩露給港澳敵特。懷疑巨款是由臺灣敵特機關支付給他的特務經費。通知統戰有關人事,沿著匯款地址調查匯款人政治背景。

七十年代末。一肥一瘦兩個中年男子衣著入時身穿西裝但卻有一副缺乏修養粗霸官氣。又有一種士包子充大款不倫不類粗野。按地址到達澳門一個花園式獨立二層洋房建築物。從外表看不是一般平民之家。兩位大陸特派員按響門鈴,有女傭開門問明來意客氣接待進內。客廳裝璜古色古香,各款古董字畫,玉雕古瓷。擺設雕琢精緻紅木家具,氣派非比尋常。特派員遞上名片。女傭奉茶請坐,此時來訪者已暗暗吃驚。他們來訪的竟是大陸統戰對象,一位澳門知名人士山先生。這位年近七十老者是澳門名門望族,他客氣謙恭並無傲慢氣態,用和藹親熱招呼訪問者。

"兩位來賓請教高姓大名,有何指教?"

來訪者心裡有點慌亂。本以為平常之家,擺擺大陸官威但卻被眼前豪華氣勢所懾,怕上欺下是官們常態,過去接觸的只是平民百姓,可以大耍官威,今日見澳門知名人士,又是國家統戰對象那敢亂來,只好放下傲慢官氣,點頭哈腰努力婉轉辭令生怕得罪說道。

"不知山先生原來非一般人物,失敬失敬。知道先生一貫愛國熱愛共產黨,只因奉上頭指示,要我們來瞭解一些事,特來麻煩請見諒。"

老者也禮貌答道。

"隨便賜教,未知要問何事?"

來訪者問。

"先生可認識山流星此人嗎?不知是先生什麼人?"

老者疑惑道。

"什麼意思?流星出了什麼大事?"

來者提高聲音說。

"我們想弄清楚他近來收到一筆巨款的來龍去脈。因根據他歷史檔案,山流星自幼進入孤兒院,理應無親無戚,突然卻接到巨款,而匯款的人又是閣下,怕他有不軌行為特來瞭解。"

山先生鬆了口氣嘆道。

"流星是本族一個流落大陸孤兒,按輩份屬我堂弟,三十多年前澳門受日寇侵華影響,市道蕭條,百業凋零,生活艱困。我叔重病辭世。流星那時只有二歲多,據說被人送進大陸孤兒院,自始毫無音訊,以為他早死在異鄉,那知十年前他生母孤苦伶仃病危在本澳鏡湖醫院,有人忽來找我,請求?助流星回澳照顧其母。但遭到大陸拒?,其母最後含恨死去,我見她孤苦無援,代為殮葬,此時才知堂弟尚活人間。著實令人可憐同情,近日又接他信息,哀告其子出生後得不到戶口,無糧斷其所有配給,要求我們幫助,差使傭人匯去五百元給他解決難關,是否觸犯政府什麼法規?如有不是,實屬不知。"

兩位來訪者見此無話可說,但沉默一會,一位來訪者忽然發現什麼道。

"據先生所說。山流星離開澳門三十多年,你們從未見面,該人是否令堂弟先生有否懷疑?為什麼他一直未尋找你們,直至其母重病時才有人忽然找上門,不是令人疑惑嗎?況且山流星離澳僅有二歲多,誰告訴他家庭情況和其母下落?不可能一個二歲孩子有此記憶吧。"

山先生被說得猶豫疑惑,確難令人信服。而且一切似乎忽然間來又忽然間去。十多年前只見過一個自稱印尼華僑的男人說是其堂弟友人,自始又不見再出現。事情確令人費解。道。

"依兩位先生高見如何?"

兩人低聲商議道。

"山先生何不親往大陸與他見見面。弄個清楚或者可以把一個冒牌騙子揪出來也不至受騙上當。據我們所知,山流星接觸過不少來歷不明人員,又曾在文革中接觸一些敏感人物,在國內屬於改造對象,是個政治受審查人物。是不是內裡有不可告人秘密?山先生弄清楚好些。"

老人心裡不大高興但又不便反對提出疑難道。

"堂弟離澳時才二歲多,怎能相認識?見面不是枉然嗎?"

來訪者不放過道。

"先生認識其父母吧。雖然離澳是個小兒,但其父母總會留下一點模樣。貴叔樣子先生不會忘記吧。’

老者無奈沉吟一會才道。

"叔輩是昔日本澳華人工程師。稍有名氣,其相貌令人難忘。既然兩位堅持我不好推辭,你們決定吧。"

來訪者見達到目的,滿意地道。

"感謝山會長深明大義,我們回去向上級匯報,等待我們安排好了再通知先生,到時麻煩山會長?助我黨和政府弄清山流星來龍去脈,感謝感謝。"

說畢告辭而去。

七十年代末。山流星第二個孩子出生,人們迫不及待給他起了個綽號’黑黑’。哥哥叫黑仔,弟弟一樣得不到承認稱他黑黑。一條初出生命毫無社會保障,沒有戶口,沒有糧油布配給,真是黑得驚人,黑得無天無日...曾記得解放時有支頌歌,歌詞是"解放區的天是晴朗的天,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人民政府愛人民。共產黨的好處說不完......"山流星覺得這三十年並沒有見到晴朗的天。並沒有見到人民喜歡過。人民政府愛人民,難道無糧無戶口不被承認是愛的表現?大躍進,文革等等都是說不完的好處?吥......

婦女生產需要養息一個月,需要有人陪月照顧,流星是孤兒,無親無故。便向周科長請假陪月,周科長同情地說。

"這人情真難辦到,我到農場實為流放。場長只是空名而已,賈場長抓住權力不放,只把我當作一個犯罪者流放著吃糧。不過你的情況我儘量給你變通。拿幾個馬達回家修理。一者可以照顧妻子,二者又不必請假又有工資,你以下如何?"

流星覺得此法很好。拿了六個燒毀了的電動機回家在門外繞線修理。按工價繞一個馬達十二元,六個馬達人便有七十二元,而他每月人工才二十二元。農場吃水甚深,他只用了四天時間交貨完成,農場大嘆吃虧,早知如此要他修理十個二十個也不為過。

工作完成專心照顧妻子。快結束產假的一個中午,農場人保幹事領著一個中年幹部直到蝸居,但見平日不可一世目中無人的人保幹事顯出一阿諛奉承奴才相,點頭哈腰領著中年人到來。幹事一臉虛偽假笑,露出一棚黃黑煙屎牙陪笑向中年幹部介紹道。

"這人就是你要找的山流星。"

又變得橫霸地向流星道。

"站起來。上級吳首長找你問話。"

流星正坐在門前小凳上整理尿布。大官見多見慣,官兒越大擺的架子越大,但其思維越低。表面顯赫骨子裡比平民更劣。因為這些靠打仗起家官兒坐上官位不思增加知識提高領導才幹,只靠吃老本盲目指揮又文又武胡來。流星並沒有順從站立迎接,只是好奇直盯來者上下打量研究他的來意。來人也同樣用傲慢眼睛打量坐在小木凳上一個長相極平常,皮膚黑黝黝瘦得露出骨頭中年男子,見他衣著破爛,一頭亂鬆鬆頭髮,然而眼睛卻閃著倔強堅韌目光。這就是令省民政廳頭痛難制的刁民嗎?他用濃厚湖南口音帶著鄙視道。

"你就是從兒教院安置來的孤兒山流星?"

當見到流星肯定但無言地點點頭後,來者繼續道。

"有一位外賓要見你。先給你打個招呼,這位外賓是我們統戰對象,你所有一言一行都得慎重負責,要以革命利益和國家尊嚴為第一,應講的講,不應講的不能講,要是胡亂說話會受到國法處治。不能談過去的事,不許談文革情況,有關政治的一既不准談,只可談家常談天氣。不利無產階級專政的不能提。你兒子剛滿月,其後果三思。據人稱你是個聰明人,不必多說也明我指的什麼。先換套新衣服,再去理個髮,別讓外賓見一個人不人鬼不鬼傢伙。有損國家面子形象。"

流星反譏道。

"吳大官人,我被鬥十年,抄家不知多少次,這身衣服已是最光鮮一套。說到理髮還未到發工資,何來錢理髮。什麼外賓的,見皇帝也只能如此。"

姓吳的想要發怒。但又有所忌。只好對人保幹事發威道。

"黃幹事,給你四個小時給他由頭到尾修理執整。我要有一個光鮮面貌,不許有半點錯漏,不能在外賓面前出醜。"

這時小?衝了出來大聲叫道。

"你們又把我丈夫帶到那裡去?他剛被你們屈了一年半,回來從未犯事,又屈他什麼罪要捉人?"

吳部長給弄得糊塗,望著人保幹事道。

"啥的屈罪,你給她說明,不是來捉人,是來請他,不管怎樣四個小時內給我辦好。"

吳部長用手捂著鼻子,顯得極不耐煩希望早點離開這乞丐般的蝸居。黃幹事維維諾諾點頭道。

"吳部長放心。他老婆胡亂說話請勿介意。流星的衣服我派人到鎮百貨公司給他先購買,發工資時再扣除。"

流星聽幹事說話即道。

"連飯都無錢吃,要我出錢買衣服見人嗎?別幻想。又不是見皇帝,何必弄虛作假。殺頭都是這一套作壽衣。"

轉過頭向小?道。

"放心吧,他們出盡法寶都不能把我整死,要來的躲也躲不過。管好兩個孩子。"

說畢站起來就要同部長去見那個不知什麼來頭的外賓。吳部長顯得不耐煩道。

"怎搞的,農場送他一套衣服不就解決嗎。快找人給他買套見得光衣服,皮鞋也要,全給報銷別再婆婆媽媽的,外賓快到縣城賓館,還站著幹啥?"

真是大石壓死?。黃幹事不敢多言。送走吳部長,帶流星回場部,這時農場全摸不著頭腦,不知何事省裡突然派要員陪同統戰部副部長到來要找山流星。部長級人物,一個小小農場實屬稀客的重量級領導,那敢怠慢。對山流星這傢伙真的又恨又惱,好事從不帶攜。頭痛的事往往出在他身上。這一次又不知是禍是福,部長指示那敢不從。叫來總場女出納,親自帶同流星到鎮百貨公司買服裝扮靚。破天荒怪事。幾個平日要整死山流星幹部打手氣得生蝦般跳。這口冤氣實難吞得下。

女出納四十多歲,文質彬彬,本是省廳級官爺妻子。不幸丈夫因語言罪犯被掃進右派行列。從省官一下變成階下囚。全家下放到民政農場監管審查強制勞動。那時夫妻始知殘酷現實重重打擊一個和諧家庭。一人犯事全家當災,一家六口原來靠當官的丈夫收入尚可過得愜意。現在丈夫成了階級敵人,每月只能拿到二十元,四個子女幼小正值求學,妻子體弱無法經得起沉重農場勞作,一人犯事全家遭殃。為求生存只能向現實低頭,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臨各自飛。為求生存忍痛離婚,只有這樣才可以保住妻子兒女政治名譽。妻子因為與丈夫劃清界線。獲得農場分配在總場當個出納,靠一份微薄工資養活四個子女。農場又特別照顧得到十六平方公尺板間房讓她一家五口居住。而丈夫則發配到流星同一區隊接受勞動改造。

由於政治原因。本來和合之家變成分飛燕並不稀罕。大人為了孩子不受牽連,忍辱分開屬於為人父母一種正常人性。只可惜做孩子的往往不懂父母苦衷,特別在扭曲了的時代。階級敵人子女被視為狗崽子,受到歧視排擠。在校求學此種歧視尤為凸出。黑七類子女要負責清潔打掃課室。所有校內活動不得參加,連毛頭像章無資格配戴。黑七類子女實際上是校內小天地中的階級敵人,小孩子所受到委屈無地投訴,回家向母親哭訴,做母親的已經心腸欲斷。又不能把真相告知未成年子女,怕他們忍受不住大吵大鬧,一家大小變成戴帽反革命那時真是一發不可收拾。孩子問時只好把不是推到受盡折磨的離婚丈夫身上。子女那明父母苦衷,可憐這位落難省級官員日間和流星同接受改造,晚間回來又被四個無知子女拉到曬稻穀場要父親跪在沙粒尖銳的地上進行無情批鬥。山流星實在看不過眼。上前大聲喝止。

"你們幾個臭小子,沒有父親生育那有你們今日,怎麼忘記自己是個人呢。簡直連狗都不如。"

有人把事向領導匯報。農場即召開批鬥會把流星揪出來鬥爭,他早是政治運動健將,經歷批鬥風風雨雨數之不盡,批鬥會簡直成為山流星不可缺事情,被鬥多了當鬥爭會是個演劇場,在鬥爭會上反被流星指責道。

"是的我罵他們比狗不如,理由是他們並不按毛主席的話辦,毛主席教導我們,要文鬥不要武鬥,要自己父親跪在尖銳沙粒上受酷刑是文鬥嗎?不按主席的話辦事罵他們為狗何錯之有?"

被斥責得對方無話對答,自始幾個無知子女再不敢上演大義鬥老父的無人性鬧劇。而這位落難省官暗地在無人時向流星道謝。

"多謝你敢教訓我幾個無知子女。吃點委屈我倒不在乎,只是怕幾個子女被人洗腦,中了階級鬥爭毒,長大後用階級鬥爭為藉口到處害人害物。真是為害不淺哩。"

落難官爺的顧慮不是多餘的,他的四個子女為了表現革命成了農場鬥人勇將。政治真的狂野到六親不認。瘋狂時代狗咬世界。

女出納對流星並無反感。她知道在改造區隊裡只有山流星敢於和丈夫傾談和處處幫助他。雖然她和丈夫名譽上離了婚,那只不過政治脅迫,不離婚視為階級敵人家屬,其待遇比載帽子的階級敵人好不了多少,她們的離婚是在強權下壓迫而離。情感上依然是孩子們的血緣父母,這是任何外力不能割斷的,對丈夫不幸只有在心內同情暗暗分擔苦痛。

對一個戴上帽子的人別人總遠遠避開,生怕其政治黑氣會傳染到自己身上,無辜招惹麻煩不值得。只有流星卻天不怕地不怕。對所有不幸者均視為同屬人類,以人性對之。山流星覺得,同病相憐並沒有錯。錯的是時代被扭曲了。無霸無私不曾害人,非奸非盜何罪之有。

女出納領著流星到鎮百貨公司挑選衣物,選了一套又一套,穿到他身上覺得淺色穿到一個瘦削黑黝人身上顯得蒼老黑瘦。穿上龍袍不似太子,唯有挑選一套藍色的朝流色服裝,曾有外國人好奇問,怎麼中國人愛好藍色服裝?人群中有六成人穿藍色衣服。他們不明白,中國人對藍色不好感。藍色表示喪事,但藍色卻容易藏污納垢。弄髒了不大顯眼,當然這不是理由,最大的理由是政治,工人工作時穿藍色服裝,為的不怕沾上油污,沾上了不大顯眼,工人被政治人物利用,口頭稱是革命領導階級。因為革命兩字。穿上工人階級顏色等同革命。籃色服裝成了革命的唬人老虎皮。這和林彪年代人人爭著穿丘八服裝,為的表示緊跟同一曲調。流星不在乎革不革命,緊不緊跟,衣服是農場免費送的,由他們話事好了,最後還買了一對黑皮鞋又理了髮。人靠衣裝。一個周身霉頭的流星一生還未有過豪華打扮,照照鏡子,發覺相貌十分陌生可笑,有點不倫不類滑稽生硬。女出納和善笑笑道。

"總算似個人樣子。這個小鎮沒有更好的貨可以挑選,將就吧。"

她付了錢,要求寫報銷單據,百貨公司寫發票不出奇,理髮店也要寫報銷單據就難倒理髮師。開張以來還未遇過這樣怪事。而且理髮店沒有單據可填,只好寫上一紙白頭單了事。回程時女出納低聲道。

"你的好機會到了,別失掉萬中無一機會,祝好運。"

她神秘點點頭,像暗示什麼,流星不便多問,女出納受盡委屈,家庭慘變路途坎坷。已經盡了女性最大的忍耐堅毅力。許多婦女遭受到政治災劫時無法支撐。從一個正常平民瞬間變成一個受批判鬥爭階下囚。猶如從天堂掉進地獄。受不了巨變最快速解脫是最自私的自我毀滅,掉下一大群兒女不顧自殺離開痛苦世間,可憐一群失去父母孤兒未來的前途不堪設想,女出納身歷其境令流星佩服尊敬。時代變革給無辜婦女兒童造成多大傷害呀。

平治小轎車離開農場直向縣城賓館飛駛。山流星第一次坐上外國名車。車廂除司機還有一個不知什麼官銜冷面幹部,樣子似屠夫冷酷無情,像全世界都欠他似的來人間追索什麼的地獄鬼差,另一位是笑得陰陽怪氣的吳部長。一路上沉默無聲。各人身份不同,意向各異,統戰部長想藉此捉到一個冒充騙子,為港澳統戰對象建立威信,也可立功出出風頭。看你山流星怎也躲不過這次突襲,真也好假也好,只要山先生認不出山流星是堂弟即大功告成。一個離家三十多年小孩子憑什麼證實自己身份呢?除非身上長有極特殊標誌。另一個來頭更可怕。他是國家安全幹部。像個蓋世太保。持有生殺大權,且不必動用政法公安,一句話有危害國家嫌疑足可不必公開可使他人間蒸發。山流星只是個可憐孤兒怎弄到如臨大敵動用國安人員?那是十多年前,山流星不服民政部門藉安置迫害孤兒,曾到各地搜集材料,接觸過一些敏感人物,看到一些所謂機要文件,雖然事隔十多年,當局還是耿耿於懷,怕他收藏什麼材料出賣給外國敵特。這次又收到澳門匯款,以為是條大魚。捉住大可立上一功或升上一級。流星想的又另一回事,他聽到女出納暗示,早計算到是澳門山氐族親要來會他。但出於什麼因由難以捉摸,從吳部長嚴肅警告中他早定下該要說的話。

名貴轎車奔跑幾小時到達縣迎賓館。賓館內正舉行官員招待貴賓盛宴,來自澳門山先生受統戰部邀請上大陸認親,他特別約了幾位名流一起回來。統戰單位本無意弄得街知巷聞,低調邀請,奈何山先生要熱鬧些竟然集合十餘個名流?佬,令得賓館不得不硬住頭皮迎賓。酒酣飯飽後,山流星才到達賓館,立即被送到一個幽靜客廳,部長只叫山先生夫婦和他的侄子三人進來,其餘的留著奉上茶點水果在宴廳。免得人多出現變數時無法應付。

賓客進入客廳,所有目光集中到山流星身上打量掃瞄,老者是主角。身穿西裝並無刻意打扮,樣貌慈祥謙遜,個子中等,雖然年紀已達七十,但行動思維敏捷俐落。他的太太亦在五十餘。濃妝打扮,身穿旗袍。動態像演戲似的刻意做作,似是一個從事演藝界演員。另一個肥胖年青人。身穿十分講究西裝,領帶中別上一個特別惹人注意金光閃爍呔夾。始於保持沉默但又顯得高傲。另兩位大陸幹部把所有視力集中到老者每個微細表情,不放過瞬間一閃的變化。那怕他稍一眨動眼睛也會被視為猜疑或有不可告人秘密。共產黨的觀點是懷疑一切,雖然老者是澳門知名人士,統戰對象。統戰只不過是爭取,非自己友。統戰說得明白點是從敵人手裡爭取過來的叛離份子。原來就不屬同志。只要賓客稍一搖頭否認是自己人那時山流星即大難臨頭,馬上被拘捕控以假冒之罪。

山流星地位最為無奈,像怪物像古董,像犯人是個罪惡陰謀家。這個可憐蟲不單被相認那麼簡單,最嚴峻的是決定著他未來是鬼是人。只要老者一搖頭,他即成階級敵人的牛鬼蛇神。要是老者點頭,他會從地獄返回人間。山流星怎也想不到現實的殘酷。政治陰險。他站在生死邊緣。

老者從頭到腳審視,又走到他的背後看,再到前面細心考究。最後站在流星前面拍著他肩膀道。

"不必再問了,憑他的長相身高與我死去的叔叔如出一個餅模印出來,天下間竟有此奇蹟,怪哉怪哉。山家祖先有靈,失散三十多年流星活生生的站在眼前。不信的可以找幾個相識他父親同輩看看,定然稱奇。堂弟呀,真不明白你離開澳門只有二歲多,又沒有人告訴你家庭巨變,難道你真憑記憶尋找到澳門嗎?"

流星坦率道。

"按別人思維是無法理解的,但當你變成孤兒,最後別離記憶是極為深刻。像雕刻般刻在腦海裡。只不過世上沒有多少人走過我這條路,所以就難以理解,離開澳門時有一個賣菜姐姐帶我登上大三巴牌坊,到現在我還記得它有六十八級大石級。"

老者驚嘆。

"我未留意過大三巴有多少石級。或者一個正常人難以理解。我給你介紹。這位是我太太即你的二嫂,另一位是大哥大兒子阿章。大哥身體不適,不能與我們同來,他派了阿章作代表。"

流星先向濃妝打扮的二嫂鞠躬道。

"二嫂好。感謝你百忙中能回來探望。"

又向青年微微點頭道。

"章大少你好,回去請代我問候大哥大嫂。多謝你們關心。"

然後扶住老者坐到沙發上向他恭恭敬敬的鞠躬道。

"二哥。感謝你十多年前仗義為我收殮無援亡母,我永生不亡,難以報答大恩大德,這次又得到二哥幫助,使我全家困苦中渡過難關。能夠見到你真是三生有幸,感激山家祖先未有忘記我這個顛沛流離流離三十多年的孤兒。"

二哥謙虛要堂弟坐下指兩位官員道。

"要說感謝的應向兩位祖國幹部說聲多謝,是他們苦心邀請回來見你。能有今日感激政府對你的養育。"

兩位官員露出尷尬笑臉。他們真正目的得到反倒效果,失望多於高興,只好裝出高興道賀說。

"恭喜山先生找到失散三十多年堂弟。大喜大喜......"

流星厭惡的譏諷道。

"確應多謝部長關懷,為了要見你們,部長還特意要農場給我買了這身新衣服鞋襪。他說我身穿的太不像。才有我今日第一次穿上新衣皮鞋呢。多謝部長美意。"

兩位官員在賓客面前好不尷尬,又不能當面斥責,流星的話明地挖苦,只好怒目暗示不得再亂講話。二哥未能明白他們各自心態,以為堂弟由衷感謝道。

"兩位先生太費心了。堂弟得到政府養育能今日已使我們感激非常。堂弟生母殯葬一事是應做的,一家人嘛。當年你不能回澳照顧母親實在使人遺憾,我把她安葬到新西洋墳場,唉......人生不愉快事總會出現,過去的過去,別再苦惱,坐下來我們談談,不必拘束。"

流星忍不住道。

"來時部長曾警告我,不准談過去的事,不准談文革,不准談政治,只能談天氣,談生活。我不懂風花雪月,要談生活真是有口難言......"

二哥摸不著內涵,道。

"部長說的也甚有道理,過去的過去,別再耿耿於懷。過去國弱民貧,被外國所欺,國難當頭,身為國難兒女受苦是無奈的事,不僅你,人人都是苦難中掙扎求生,今天大不同,國家富強,不怕有外國入侵打仗。堂弟已成家立室。有了兩個孩子,不要過高要求,淡於平常。有言知足常樂。部長提到不談政治,是對我等尊敬關懷,政治國家事與我等毫不相干,談論會傷及兄弟感情。談談生活。國內生活雖然平淡些,但比起港澳的奔波勞碌安逸平穩,清茶淡飯,如山野隱居似的逍遙自在。我有機會也願回來休養歇息,避避都市繁囂。多愜意哪。"

流星見二哥說得天真理想忍不住道。

"如有清茶淡飯布衣陋室生活當然知足。只可惜現實並非如此。昔日國難顛沛流離,進入孤兒院死裡逃生,雖然心有不甘。但亦是無奈。只怨命生得坎坷。但今日情況卻大有不同我根本就活不下去......"

兩位官員見山流星訴起苦來顧不了那麼多。部長乾咳幾聲,其意提示流星不能再講。那國家安全部的官更明刀截止道。

"說話要負責。別亂講話影響國家聲譽。"

流星這時氣上頭。道。

"你不准我講嗎?今天不講,今生難有希望再講。不管你們願不願聽,我也要把真實情況說出來。從十三歲起,政府就把我從孤兒院安置到民政農場進行游民勞動改造,我遭受的不想在這裡說,免得你們給我戴帽子,就按你們准許的談談,自從結婚後民政農場只給我一個六平方米小室居住,我不抱怨,生活再艱苦也能忍受,只要能活下去就是最大願望,兩個孩子出生,兩個都無戶口,政府不承認他們生存權,無米無油無布配給,我只有二十四斤配給糧,二十二元工資,怎能讓一家四口活下去?不能生存惟有向上反影,卻給無中生有送到看守所坐牢一年半。置我們於死地。時勢變了他們無法向我埋手釋放出獄,但孩子依然被無戶藉困擾,最後硬著頭皮向堂哥求援,卻又惹來大陸官爺疑心。以為我勾結外敵顛覆政府。二哥,我真的不能活下去,大陸不能容我生存,我自小進入孤兒院從不犯法,為什麼把我一家迫向死地?我要回澳門,回到我的故土,繼續留在大陸只有死路一條。讓我回澳門。二哥,看在山家祖先面上,幫我說句話。別讓我一門?子?孫。求求二哥。祖先定會感你的大恩大德。"

賓客聽得目瞪口呆,兩官員驚愕一時無法找出話來。這鍋真的太黑太大。那國家安全幹部口吃吃的叫道。

"山流星,別再亂講亂說,在我們社會主義國家?不會出現這等怪事,你在造謠,在污蔑。你所說的要負上罪責,國家不會放過你。"

流星冷冷道。

"官老爺。我由小嚇到大。你說我造謠污蔑,敢不敢帶我堂哥到農場看看?為什麼要安排他們在貴賓廳會面?請你把我兩個兒子的戶口找出來?別唬人哩。我要回澳門,理由只有一條,因為我要活下去。你們不讓我活就在這裡把我打死,別再裝出統戰慈悲。別再玩弄騙人把戲。你們想要我怎樣。"

二哥想不到弄得這對僵。堂弟所講的令他一頭霧水。聽也不曾聽過這樣怪事。難道是真的嗎?輕輕問。

"堂弟,別激動,你說的是真嗎?這裡有兩個國家官員,說不得假,弄不好連我們也受連累。開不得玩笑。"

流星泰然道。

"這事最好問問統戰部長,他親自到過農場,又親自警告我不得談過去,不得談政治,不得亂說話,部長,請你說句真話。是非黑白請說清楚,免得你到港澳說話沒有人再相信。"

部長被流星將了一軍,火直燒到頭上。他本意撈點政治本錢,怎知被流星將過正著,又不能否認,只好含糊道。

"中央?對不允許,也許是地方上弄錯了,回去後一定會為你調查,這樣吧,時間不早,會長還要趕回澳門,別誤了山先生寶貴時間這次會面暫且結束。山流星的事我們會給他解決。"

二哥聽其言知其意,再待下去兩位官員更難堪無法下台。也知堂弟之言必是事實。為免大陸官尷尬,給官們一個下台梯級順著說道。

"堂弟。既然部長說給你調查解決就不要再爭拗,部長。相信你定使我堂弟得到滿意解決,這次真是麻煩你們,如有得罪請多多包涵。"

流星不放過追上一鞭說道。

"既然部長說願幫助,我當然感激不盡,怕的是部長一時口爽應酬敷衍,到時又推說是地方上土政策,或者又把我投進看守所,慾加之罪何患無辭。到時只說我在堂哥面前說些反革命言論足可判上死罪。要處理的何不放我回澳門。不必兜兜轉轉,我本是澳門人,回到出生地沒有什麼理由可拒?,除非有人有意置我於死地。相信部長不是這樣想吧。不求發達只求生存,回到故土與死去的父母相依,生時不能團聚,但願守墳盡兒子孝道。這一點哀求難道也過份嗎?"

二哥堂見弟說得情切道。

"堂弟別太過放肆,部長說了一定辦到,我們不是第一次見面,部長做事中肯負責。他代表政府那能敷衍。堂弟切不可好人當壞人辦。部長,切勿怪責,堂弟離鄉別井三十多年,祖先墳地無人打理,能有此孝道也是理情可嘉,部長就幫幫忙,了結他三十多年顛沛流離心願。"

兩位官兒面面相覷氣憤難言,讓流星將個正著,要發作又不成,要拒絕又不可。只有支吾無奈道。

"此事讓我們回去好好研究,山會長可以放心,照顧海外港澳同胞是我黨和政府一貫政策。放心好了,時間不早會長還要趕路,別誤了過關時間。"

兩位官爺催促結束會面,他們覺得再此下去發生的尷尬更難應付,所以急急收場。

二哥見部長答應了安慰堂弟道。

"堂弟大可放心,部長答應一定不是敷衍了事,堂堂國家部長,那會當作兒戲。好啦,我們趕路回,去有事隨時來信,相信政府。好好照顧兩位侄兒。"

二嫂一直無話,見要返澳才站起來對流星道。

"堂叔,我沒有準備什麼,這二百元代表我一點心意,小小意思當作見面禮。"

她遞上二百元鈔票,流星感激連聲言謝,接受別人施捨內心上不好受,自尊心被剮割似的,人生求存,站在低檐下不能不低頭。錢不是萬能,但生活沒有錢又萬萬不能。一家四口等米糧活命,只有低頭忍受不甘願心態伸手接過錢鈔。

阿章由始至終沒說過一句話,他剛從外國浸鹹水回來,對大陸一切尚屬陌生奇怪,特別見到那黑瘦流星更無法理喻。山家在澳門有頭有面,是社會上流人物,怎會冒出一位下九流堂叔。不是給山家一種?辱嗎?因老父之命不得不從,才隨二叔回國見識一幕無法理解相識堂親戲劇。

部長催促下,一場各懷不同心情的會晤結束。賓客連同未參加見面的一群名流坐上豪華名車趕回澳門,山流星即時又變回原形。不再是受人尊敬賓客,虛華保護傘撤去,立即被人趕離賓館,他獨個坐上公共汔車回到妻子坐月的蝸居。把會見事對妻子談及,希望藉此能逃出生天。感慨對妻子說。

"只要回到故土,不論幹什麼工作,那怕掃街做清道夫,能活下來是我最大願望。三十多年沒過上一天像樣日子,受歧視欺凌且不算,連兩個孩子受到非人道對待。要活下去惟有回到澳門。"

妻子心裡也透出一點希望火光,照此下去怎能活下去?到澳門再苦也有條生路可行。

事情很快傳開,說什麼山流星堂哥是澳門名流,統戰部長親自為他們搭橋相認,使失散三十多年親人相晤,他不管別人怎麼傳說,分析當時局勢,鄧小平掌握大權成了定局,也許鄧親嚐權鬥和封閉苦味,知道毛爺學說不僅過時而對人類犯下滔天大罪,中國受酷劫不說,柬埔寨波爾布特到北京接受毛爺革命指導,弄到柬埔寨血流成河變成人間地獄。鄧發出改革開放指示,實際上廢除階級鬥爭政治掛帥糊混政策。鬆開綑綁人民思想和行動枷鎖。希望修補破碎中國,讓人民得到生息。可是即將喪失既得利益的文革扒手並不會罷手,他們暗中反撲,拚命宣傳不能全面否認文化大革命的功績。江青四人幫被拘捕多年尚無法提審,中國正處暗流中。

趁這時勢許多人紛紛出走到國外求生避難,更多的經歷解放後幾十年政治鬥爭弄到心灰意冷。紛紛申請出國或到港澳,不走更待何時,流星呈上返澳申請。不久省裡派人親到農場做思想工作。來者五十出頭。找一間僻靜客室讓流星坐下。掏出香煙遞上請他抽煙。這種厚待在農場還屬首次。來者聲和氣平道。

"本人姓巫,關於你申請回澳一事上級派我來和你談談。希望三思而行,過去因為你的孩子得不到戶口。沒有糧油棉布配給。生活上確帶來許多困難,全是地方上土政策所誤。黨和政府不會剝奪一個平民生活權,上級對此正想方設法為你解決。相信黨,相信政府,只要你能以大局著想以場為家,民政廳保證你在一年內拿到戶口,怎樣?"

流星坦然道。

"未知巫先生可否進過牛欄改造批鬥過?有人說凡進過牛欄的幹部可以相信,別瞪住我,看看當今鄧伯伯,因為他進過牛欄受過鹹苦,實踐出真知思維全改變,深受人民群眾愛戴。我不是共產黨人。但對於能講真話講人話的共產黨人敬重有加。多少年來許多政治扒手自稱共產黨,幹盡坑害人民壞事。巫先生說的和文革的大話差不了多少。所謂以場為家,先生願意把一個改造單位為家嗎?別再幻想當別人是傻瓜,過去受到打壓無話可說,也不許說不,今天還用這套騙人只是自己變成傻瓜罷了。所謂地方政策,推得乾淨。全國那裡不是共產黨統治?全國只有一個天空,一個紅太陽。我生活了三十多年,太陽竟然有個土太陽,怪不得給我的不是溫暖,而是火辣辣的熬煎猛烤。先生別說一年保證給我解決問題,那個敢保證一年內又有多少次文化大革命?毛爺曾指示,要搞多次文化大革命。老天,等先生坐坐牛欄再和我談論廢話吧,別說等一年,等多一個月我一家早餓死了。"

巫幹部被奚落得想發怒大罵。但來時曾受到上司警告,山流星案不是一般人案件,要顧全對外影響,不能像過去用高壓使他屈服。放軟口氣道。

"別太過激。牢騷太多會斷腸。澳門還處在帝國主義管治下,回去只能做個二等公民,受帝國主義的氣,做個光榮有自尊的一等公民不是更好嗎?"

流星見巫幹部又用革命道理給他洗腦,不屑道。

"一等公民我當了三十多年。吃不飽穿不暖,一切自由被剝奪,連思想都要箍上個毛爺框框不准超越雷池半步,直至我有了孩子也要迫進死路,這樣的一等公民你做去罷,二等公民確是不幸,但能夠讓人活下去,不見千千萬萬人寧冒死投奔怒海為的是去當二等公民。如果你還有良知,不是瞎子,不是個傻瓜先問問為什麼二等公民比一等公民更有吸引力,為什麼人們冒死逃離光輝燦爛的祖國?別像墨索里尼以為自己永遠是正確,是真理化身,用人民感受去檢討自己,相信巫先生經歷十年文革,不會一帆風順總有點知覺吧。"

巫幹部還是不想放棄上級下達的任務,文革之苦,捱過批鬥的不計其數。他不是文革得益者,所以才會被派來做最下層的思想工作,特別面對山流星這樣的硬骨頭,不被他臭罵一頓已是幸運,不是山流星權高或蠻橫,而是一個連死都視之泰然孤兒不是一般人能理喻的。他不想談論個人感受,階級鬥爭是殘酷無情,只要有一丁點把柄被人抓住。便成了別人立功向黨表示忠心的踏腳石。對山流星所言深有同感,他也是人,有血有肉的人。端政治飯碗,正如流行的一句話。做人講人話,做鬼講鬼話。直言道。

"不爭論你的觀點。只告訴你,這觀點直到今天還不會被接受,如果放你回澳門。要是天天唱衰共產黨不僅對黨和國家造成傷害,對你堂兄在澳門地位和名譽也受到牽連。況且文革過去。放眼未來,既然上級知道你有一種微妙關係,相信會給你多一份照顧,留下來吧,用你過人毅力可以闖出一條好路,可以重新開始。"

流星坦然道。

"既然巫先生說得坦率,把你們顧忌說出來,那我不妨把利害告訴巫先生,你以為困著我便可以放心無患嗎?錯了,希望把我的信息帶回去告訴上級。時勢任何人都預計不到,今天鄧小平主持大局。走向和政策還未定奪。硬迫我留下來假如有一天氣候轉向。不怕我反撲倒耙一把清算陷害責任嗎?那時得不到利益反而留下一條報復手尾。別幻想我會平靜不追究,記住一句話,打蛇不死其害加三分,既然我無法活下去,迫害我的人也別想活得愜意,放我回去一了百了,不追究,也不會唱衰。只求活下去,只求回到故土。這才是最妥善辦法。我是個最底層草根下等人,別迫上梁山,人到?境便會不顧一切。逢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幹部木無表情用疑惑眼光望著流星道。

"山流星,不要恃住堂兄名聲要脅,上次部長來時你就在堂兄面前亂講對國家對共產黨不利的話,部長還未給你算帳。別要脅唬人。當然坦率說出來還是可以考慮,只怕你到時食言不尊守承諾我們怎辦?文革時你對孤兒調查事件到現在民政部門還不大放心。只怕你到時亂講亂說造成的影響十分巨大,你還留下當年調查資料嗎?"

流星答道。

"我並非要脅。要脅只是你們所幹的。當日統戰部長面前我所說的全是事實,你們可以做出脅迫行為,受害的我連說的自由也不許嗎?巫先生太多疑。當年我要調查民政部門安置孤兒內幕,雖然到現在尚得不到肯定答案。基本就是有人多疑。怕孤兒造反,動搖統治根基。統治者如果做得好,人民會愛戴護衛。做得不好用什麼高壓也無法遏制人民離心行為,為什麼千萬人冒死偷渡海外?真像你們所說的投敵叛國嗎?偷渡外逃的佔百份之九十九只為生活,只為團聚,人民對政治不感興趣,只是有人硬塞上個什麼主義給人民。孤兒也是人,而且比任何一個有家庭的人更為悲涼。他們沒有家人保護,赤裸裸的任人魚肉,為自己應有的生存權討公道並不非份,倒轉是巫先生同樣會有此渴求生存舉動。可嘆的是時代給與我們悲慘。請你看看死裡逃生孤兒已經被困了三十多年,他們失去求學年華失去創業立家青春,現在對他們來說實在太遲了,除了幾個有運建立家庭,?大部份是四十多歲中年人。他們是時代不幸者,是時代犧牲者。我不是英雄,沒有絲毫政治野心,文革時的調查早寄到國務院內務部。希望這事永遠從我的腦海中消失,當然更希望民政部門善待這批時代不幸者。讓他們有個善終是我最大願望。也是民政部門給孤兒盡責的補償。"

巫姓幹部不以為然說。

"山流星。我可以告訴你,這十多年民政廳對你很不滿意。不要把責任全推到民政廳對孤兒安置有點偏差上。是你借題發揮煽風點火,把民政農場員工煽動起來對安置不滿。這個責任難道你不需要負?"

"巫先生。你錯了,顛倒是非是你,要知道受害者是我們,民政廳脅迫我們,迫到走投無路,掙扎也是犯罪?說到煽風點火更不值一駁。如果你清如水怎煽也煽不出火來。為什麼不去好好檢查自己。用一百個理由掩飾一個錯誤,到頭來便變成一百零一個錯誤。中國之所以越搞越糟就是用百種理由掩飾著錯誤。"

巫姓幹部顯得不耐煩道。

"別老是發牢騷。你在申請返澳,不是來發牢騷的,我要問你,當年到民政部門調查時翻閱過的特別檔案把資料弄到那裡去。別隱瞞,黨的政策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只要你把資料交出可以不追究,還會放你全家返澳。坦白呀。"

這時候流星恍然大悟,自文革到民政部門調查後,上面一直追查著什麼,原來竟是一件並非重大軍事秘密,也不涉及犯罪刑事案件,只是一份在他看來是地方向上級請求救災的普通文件。

事情牽連到一九五八年人民公社大躍進,各地基層幹部為了貪功掀起一場鬥放大砲的所謂放衛星虛報產量浮誇風,畝產由幾百斤虛報千斤,萬斤。廣東省連縣星子鄉更一命驚人放出十六萬斤畝產稻谷世紀大砲。基層上報,上級照上報埋單。以產量多寡納公糧,這下可苦了農民群眾,欠收失收的依放的大砲繳納公糧,農民連稻穀種子也給刮清繳交公糧去了。家裡變成顆粒無存,為此餓死的不計其數,更有餓得瘋了割下餓死屍體烚熟充飢。傳有餓得發狂交換孩子殺食。這一慘絕人寰事件事實上早有人知道,有個清官叫羅翼群的見此慘況曾大呼道‘人民已經到達餓死邊緣’此話一出轟動震憾全國,萬千政治大帽子蓋天覆地向他壓來,最後給他戴上超級右派份子鬥到七彩。

鬥爭解決不了事實,眼看餓死的人越來越多,各地只好硬著頭皮呈報告向民政部門請求救災。然而民政部門早把僅有的金錢用到收容改造游民去了,那有餘錢向災民施以援手。他們把這些呈求文件封存稱之特別檔案,流星偶然間見過此磢F西,當時全國處在無政府狀態。各路人馬全盯住權益把異己份子打垮,誰去理那堆根本無用的廢紙。而餓死人在山流星眼中根本不必大驚小怪。他眼見餓殍慣了,自己也是從餓殍裡掙扎出來,人民生命在統治者眼裡連螞蟻不如。巫姓幹部一提,流星當然醒目,那有自己掘墓埋自己的。他裝懵無知說。

"你的特別檔案與孤兒有關嗎?如果不是不要亂給我加上無中生有大罪狀。我是來申請返澳的,不是給你審判亂扣罪名的,巫先生,我倒想知道特別檔案是些什麼。有人要放火燒中南海嗎?"

巫見他矇然不知,當然不會把特別檔案揚出讓外界知曉,只好道。

"沒有看過當然最好,要是隱瞞小心你的腦袋。至於申請返澳能按我們要求的可以給你考慮,返澳後不能談論危及國家榮譽言論,特別有關孤兒調查報告的內容,你堂兄是澳門知名人士,又是我黨統戰對象,不能破壞我們的關係,不能破壞新中國美好形象,你能做到嗎?"

流星見有返澳希望不加思索答道。

"我沒有敵對政見,更不會有野心去推翻你們的政權,國民黨與我無親無戚。而且我也不會讓堂兄難做,這條件全答應。"

幹部道。

"別發誓當食生菜,你這個頑固不化腦袋能令人相信嗎?政府還是看在你堂兄面上會先批準你返澳,但妻兒得留在大陸,直到我們認為你不會危害國家為止才讓你一家團聚。"

流星極表不滿說。

"把我妻兒當人質嗎?既然放我走,留下我的家人幹嗎?讓她們跟我走,給你寫份保證書成了吧,再說共產黨在澳門早已經控制了,還怕別人反攻大陸?"

巫幹道。

"造反倒不怕,國民黨幾百萬軍隊給我們打敗,反攻大陸講了幾十年,現在不是反攻大陸而是我們要解放臺灣,怕的是你唱衰大陸,不必講價,我們決定是不會改的,回去好好想想,別再頑固不靈。"

流星回去把消息告知妻子,安慰道。

"你放心,我不會掉下你們不管,一個人先走,打下基礎也有好處,免得到時一家大小流落街頭束手無策。"

妻子雖然憂慮,但無可奈何。過了幾天從省廳下放到農場的周科長破例地請流星到他居住樓閣談話。閣樓很大,間開一大一小兩個單間。大的擺放一張大長方形桌子。足有兩張乒乓波台合併大細。圍有二十多張椅子,原來是領導層會議室。會議室牆壁四周全貼著時勢適應的政治標語。掛上馬克斯,恩格斯。列寧,斯大林和毛澤東畫像,政治氣味十分濃烈,進到會議室感到一股冷冰冰的殺氣。過了會議室才能進入周科長居室。

周科長十分客氣請流星坐到茶几旁椅子。居室有二十平方米,室內擺設得中西混合,新式和古董都有,睡床是西式彈簧床,被褥卻又是繡花緞被。衣櫃桌椅木制傢具全是古老紅木精品,壁上掛的幾幅山水字畫不知出自那朝代作品,最特別的是一幅用雲南大理石磨成以雲石紋理顯出天然山水畫。居室最特別之處沒有政治氣息,那雜亂擺設全是鬥地主時從地主富農家裡沒收來的,那鬥爭土改年代。只要見合用的做幹部就可以用權勢沒改充公,假公濟私十分普遍,周科長居所並無品味可論,而居住這裡也是過客。

周科長名叫周立山,原是保安縣客家人,年青時滿懷革命熱血參加東江縱隊鬧革命,後來從政當了省廳科長,官兒不算小,省級幹部比地方的大,不過因地域界限,廣府當官的往往被京官排擠打壓,最先是海南島的馮白駒,接著是古大存等一批廣府革命者紛紛被箍上地方主義份子罪名,死的死關的關,幸運的調到外省任一個雪藏閒官,只能吃上一份老本糧,當年南方地方武裝,如海南島瓊崖縱隊,東江縱隊,五桂山游擊隊等都被整編,分散調到北方。

周立山留在南方算給足情面,但要承受的工作卻是難做又不討好的,只有過而沒有功苦差事。流星年幼在孤兒院便相識這位好好先生,周是少有能講廣府話的幹部,當年周科長親到孤兒院接收虎口餘生僅餘的幾十個孤兒,流星跟著他進入孤兒院大合併行列,由分散各地十多間孤兒院合併為兩間,最後改名兒童教養院。

周科長士途坎坷,原因是他家鄉保安縣挨近充滿資產階級臭氣香港。保安人和臭港扯上關係。那年代大膽懷疑是革命最高警覺性,周立山因有港澳關係,每有政治運動必先靠邊站,例牌接受政治審查,每場運動均要作海外社交關係交代。這次文革更是史無前例,幸好沒有痛腳被抓住,要不早被鬥過落花流水,不過省科長的椅子給京城來的新貴坐了,椅子有限,新貴無限,周立山被擠到游民改造農場當個名譽場頭,原有的賈場長又不肯放棄既得權利,周立山級別大他幾倍。但手下沒有一批培養私人勢力撐住。到了農場只能當個有名無實寡頭場長,這也好,周科長樂得清靜,主管游民改造是件埋沒良心惡行,避開這差事良心倒覺乾乾淨淨。做人也沒有那份良心內疚感。

他沒有帶同家屬上任,游民改造單位那霉氣不是一個正常人受得了,它收容三山五岳五湖四海各路人物,真是龍蛇混雜。不想讓家眷受其影響,而且住宿亦大有問題,游民改造等同勞改場。連一間像樣房子也欠缺,現住的閣樓算是頂級住宅,廚房,浴室廁所等全沒有,農場本是改造單位,根本不想讓閒雜人等居住,安置只不過是對外招牌。此種情況周立山早知道,只是從未想過在他手下辦的游民改造農場竟然會有此一日自嚐箇中滋味。

農場工友對這位削職省官多有尊敬,不稱他為場長,以昔日光圈輝煌的科長名稱呼之。或是心理覺得不得志,他甚少過問農場事務,每天到果林散步或閉在閣樓自斟自飲,今日覺得無聊請了流星到居室閒談,流星小時候認識科長,也不見外坐下,見科長從櫃子取出一瓶五加皮酒和兩個杯子,又取出一包花生,斟了兩杯道。

"自小相識你卻沒有機會和你雿矷A今日你不必去勞動。坐下來飲杯。"

流星有點愕然問。

"啊,世界變啦,省官請飲酒何來此福,真不敢相信,你我身分懸殊,不是在做夢吧,不用勞動還有酒喝,究竟有啥事?"

科長笑笑道。

"不僅今天不必工作,今後也不用在這裡勞動,你被獲批准返澳,證件正在辦理中,大約四天後便可成行。祝賀你得到自由返回故土。真羡慕。來飲上一杯。"

他親自斟了兩杯,遞給流星一杯,流星接過後兩人碰碰杯。那如茶色濃烈酒香飄逸閣樓空間。

"乾。"

兩人昂首一飲而盡。流星道。

"謝謝周科長,這杯酒是我一生最美最興奮的酒。雖然五加皮有點苦澀,喝下肚子甜上心頭。我盼了三十多年終盼到今天,我要講一句感激的話......"

科長有點摸不著頭腦。

"你感謝誰?"

"當然是毛澤東。"

科長吃驚道。

"你會感謝毛澤東?怎解釋?"

流星苦笑嘲諷道。

"是毛澤東搞了場文革把一些異已份子清洗,鄧小平受鬥死過生還。因為親身經受明白人民疾苦。正是實踐出真知,鄧爺終於明白毛頭的路行不通,才有今日改革開放。蔡翁失馬未知禍福,我能有今日不是應感謝毛頭失策換得鄧爺清醒嗎?"

"歪理,你知道文革的酷劫死了多少人?有人最保守估計起碼超過二千萬人,受到牽連的人有億多。試想還不令人心寒。"

"是的。確是一種嘲笑說話,文革帶來的傷害是世界舉世罕見大災難,但能提起人們醒悟可算是災難中得到血的教益,要不是這災劫中國還不知搞階級鬥爭搞到何時了。文革災難給人們更清楚認識共產黨的偉大正確原來就是這般渾噩。從苦難中獲得真知,從二千餘萬無辜喪生者中明白獨裁政權的可怕。中國開始意識只有改革才是惟一出路。共產黨再不改革最後像國民黨般失敗告終。中國要變。很快變得面目全非。周科長你還未望到岸邊。對你們這些真心實意好官太不公平。"

科長斟滿兩杯酒,呷了一口感觸道。

"世上不公事多得很。難有一個令所有人接受好制度。正如泥土本是同等價值,但如果把泥土塑成神像就會受千萬人崇敬跪拜,如燒成磚塊則受千萬人踐踏,同是泥土,各有不同境遇,宿命論的說是命運注定,俗言說,落地喊三聲,命運已生成,用最時興的話說是社會分配。這不過是用某種掩飾著不公平。論到公平就不談猶可,一談便會牢騷滿天。我明白這個論點實在荒謬,但又只能用這種荒謬去理解現實,只有這樣才不至滿肚牢騷,不會變成思想反動反革命份子。"

流星道。

"泥土學說只是統治者弄出來騙人理論,目的是叫受統治的人認受其統治,上山下鄉,務農到邊疆說成是社會分配,而他們坐在清庭遺下的中南海宮廷皇帝寶座,用各種方式塑造強迫人民敬崇的精神領袖,所謂社會分工只是為了他們自己。試想其他受壓制像奴隸般的人感受會是如何?屬於社會分工不同?我承認社會分工是必要而應該,但必須在公平公正,自願和有所競爭下各人發揮特長。而非強迫性的把人當作家奴任你指揮,平均是不可能的,人民公社大躍進足已帶給社會災難,但人權平等是必要的,每個人有自己意願去爭取去發揮才能,這才稱得上公平,公正,平等。有人奪得權利,把別人一份佔為己有,用奪來權力去支配勞役別人怎能說得上公平?"

科長笑笑道。

"怪不得我在省廳時聽人們說農場有位思想極反動孤兒,未有機會見識過,今日聽其議論才知道確實。相信你還有許多不滿。"

"是他們找的罪名強加於我罷了。民政廳根本沒有把我當人看待。我沒有活路可走,提出最基本訴求就被視為對現實不滿。思想反動。換了他們遭受如此對待亦會滿腹牢騷。我為的只是活命。連活也不成怎會沉默不言。"

周科長苦笑說。槍打出頭鳥。民政廳安置改造孤兒很多,就是你一個鬧事。上面不對準你開刀怎能壓得住人們不滿思潮呢。"

流星喝了口酒道。

"對現實不滿,理論上不是錯誤,對現實滿意的才是混蛋奴隸性哩。對現實不滿才能推動社會變革,才有進步,對現實滿意的還建設什麼,毛爺也對現實不滿,才要把自己立起來的江山砸個稀巴爛。對現實不滿不是像毛頭不顧國家和人民福祉亂攪一氣,而是爭取改變,變中求新求好,那有甚麼錯?至於說我思想反動,太抬高身價。我不是個偉人,不想做時代英雄,連小小蟻民不配,只是個蟻民拋棄可憐小貓,一隻無援弱小羔羊,羔羊沒有攻擊殺傷力,只配爭扎哀號,有人把羔羊當成i狼視為張牙舞爪猛虎,或者羔羊可欺,又能不費吹灰之力盡顯打虎英雄革命猛將擐漶C周科長親手從孤兒院接收虎口餘生幾十人,試問孤兒出自最可憐草根低層,沒有犯罪卻押來游民改造農場改造幾十年法理何在?天理怎容?有人要一隻被宰殺羔羊刀割喉嚨不得哀叫,當受不了割肉之痛哼了一聲被反動大帽子扣下來。有人為個人喜好,個人利益打擊異己,將一個國家弄得天翻地覆就叫革命。又怎解釋。"

說得激動,把一杯烈酒一仰脖子喝過清光。科長喝光杯中酒又為兩個空杯子重新注滿五加皮烈酒沉悶道。

"當年我去接受孤兒院難童時見你們慘情確令人憐憫同情,孤兒不僅沒有罪,他們之變成孤兒非自願,最大責任是社會,時代動盪,社會變革牽連萬千無辜家庭,使無數家庭破碎,產生無依無靠孤兒。政府理應負上養育扶植這些不幸者,不該把孤兒當異己份子對待,當然有部份孤兒是受到革命風暴鎮壓敵對份子遺孤,但他們沒有罪。只可惜有人為鏟除禍根,不分青紅皂白全部搜集到農場安置改造,我曾提出過異意,只是中國官場有種不好陋習,不想聽不同意見,以為是大不敬舉動,視自己為父母官,對外自喻為像父母愛護子民,實質上以一個父母身份對孩子嚴管不許他們亂動,以父母身份自居,只有父母教訓孩子那容孩子反叛頂嘴?當年我據理講出一些同情孤兒話,結果遭到排擠打擊,幾十年過去,當年接收來的孤兒在游民改造農場中變成中年,除了幾個女孩子成家有孩子,男性的大多成了寡佬王老五,他們青春白白掉失,結婚成家極渺茫。甚至絕望,你可算是幸運中的幸運者,比我目前處境更要幸運。來,再乾杯。"

流星和科長碰碰杯呷了一口道。

"我認為民政部門不該搞改造工作,民政其意是人民內政上的事,怎搞到階級鬥爭的敵對改造去了?有人否認說民政農場並非把場員當作敵人看待。曾看過內部文件,白紙黑字寫明,‘對民政農場所有規定按勞改場規範條例,除不設武裝看管外,其餘勞改場一切適用民政安置農場’。我們的身份實事上就是不用槍看管的勞改犯人,這又怎麼解釋,相信這份坐談紀要科長不會否認吧。民政本來是救災救濟,撫滿A造福人民的事,收養孤兒本是它該做的社會責任,當孤兒長大能自立時大可放到勞動局安排工作使他們融入社會。不是把他們押放到農場改造加深孤兒對社會不滿產生叛逆。有人說改造對象是游民,孤兒次之。游民是敵人嗎?游民還要分有業和無業。當人力過剩時便會產生流動勞力,即所謂游民。如果把這大批游民視為改造對象我不明他們真正意圖是什麼,民政農場早已成為民政部門一個沉重負擔,國家每年撥下來已是不多的民政費用全花到一個錯誤舉措上。人民的血汗不是用在人民的福祉上。令人越想越不明。"

周科長唉氣沉重道。

"想不到一個小小平民還能知道箇中道理,可嘆有人自喻為父母官卻糊糊渾渾的。鄭板橋名句‘難得糊塗’還是糊糊塗塗的好。"

流星飲著酒嘆口氣說。

"說句不好聽的話,孤兒事件只不過是在不合理社會制度下產物。孤兒佔人口比例微少得很,所以未能引起社會關注。試想十億中國人有那個好受?整個國家還在人治境地,一個人不是神仙,難免會犯錯,阿爺錯得離譜,造成中國一場史無前例大災難。今日鄧爺醒悟稍撥路線。但不是長遠之計,今日統治未有法理基礎,阿爺說了槍杆子出政權,你可用槍杆子打天下,難道別人不會用其人之道還以其人之身?能講出使人信服統治理據嗎?什麼偉大,什麼代表,誰說了算?冤死鬼劉少奇死前含恨講了一句話,好在歷史是由人民所寫。哎唷這話雖然說得有理,但他死了,而陪著他含恨而死的有二千多萬人,加上內戰同胞兄弟互相殘殺更是慘烈。直到現在執政者還拿不出執政理據。一個不是由人民選擇無執政理據的根本得不到人民認受,文革只是個亂子,恐怕更大災難遲早會爆發,中國一定建立法制,依法行事,而絕不是建立在極權霸道,以個人喜好寡人政治,實行不是帝制的帝制。政治改革才是出路,但這不是一個蟻民能說的。我超出了說話權利,超出了政治箍著的框框,這就是思想反動內涵。領導要的是沉默,不准談論他們不願聽的話,更不能聽到動搖統治地位的話。"

科長沉重說。

"你說的不是無人想過,但誰人說誰就得倒楣,而且連累親朋戚友,這話可不能亂說。我的身份更不能討論,進入政治圈子到你發覺它是個黑色陷阱時已經太遲了,腳拔不出只能越陷越深,我曾想過申請返回保安故鄉退休,但被視為背判革命。而且按目前形勢根本不會批准,理由是身為省級幹部,接觸過不少國家機密,只有客死異鄉進行革命式火化。山流星啊你比我幸運萬倍,人生可以重新開始一定不會參加政治組織,做個平民百姓比當一個常被愧疚折磨的官好得多。"

兩人又舉杯乾個盡,當酒盡時流星告別了苦惱悵惘周科長,未來政策怎樣,還有路可走嗎。在他的內心前路黑暗無光,進入政治圈子等如進入黑社會,身不由己好官難當哪。

流星心中興奮,前半生不堪回想總算走到苦難盡頭,未來雖然艱苦重重,但一切由自己努力,由自己決定,好好醜醜再怨不得別人,記得老右江偉超的話,能踏出農場才是人生出路,所以當年還給茁露起了個隱蔽名字,實質是出路的含意。很想把這天大喜訊告知朋友,讓人們共同分享。但告訴誰?同學?工友?朋友?別人聽到了當然會為他高興,但一定分享不到快慰。只會帶來別人的無限悵惘傷痛,他們會想到自己的渺茫絕境,黑暗中見不到明亮必然會徬徨失望。他離開小閣樓後沒有返回農場駐舍。卻直走向他難忘的老友朱炳元長眠地方。農場最邊緣僻壤。一個竹子林立的丘陵。初到農場時。這丘陵很荒蕪,只有稀稀疏的幾十棵竹子,據營長告訴他,那丘陵本沒有竹子,後來有人死了,不管他是生病,自殺,終老,或鬥爭虐殺死難者均埋在這裡。每個不幸者都沒有立碑識別,但每個死者埋葬後會在墳邊栽上一棵竹樹,其意不是紀念,而是識別這裡已有人埋葬,再有新的不幸者便不在此下鋤挖坑,有多少人長眠這裡沒人知道,也不知其身世姓名,世上有不少家庭盼望遠游的親人。但他們的親人卻像人間蒸發消失得無影無蹤返家無日。原來他們所盼望的親人正默默長眠在這裡。年年月月,歷經幾十年,不幸者不斷增加。栽種竹樹由可數的幾顆變幾十顆最後變成茂密林海。平日無人願到這裡,原因是冤屈氣太沉重,陰森森的令人生懼,竹林在風中搖曳擺動,發出令人心寒嘯聲。像在泣訴,在哀唬。最使人心寒的是一塊大石碑雕琢‘南無阿彌陀佛’幾個大字聳立竹林前,據當地人說,凡有死於非命的人冤魂不散變成厲鬼時就會立一‘南無阿彌陀佛’鎮住冤魂鬼魅,這碑的成因他最清楚不過的事,流星禁不住回憶當年發生冤魂不散故事。

營長剛獻身斃命。流星結束了牧牛郎生涯到區隊加入游民改造大軍的不久。民政部門又不知從那裡收容一個年青尼姑,那時各地正對宗教清掃鏟除。名稱是破除迷信。據說因為出了個‘一貫道’反革命事件,把各個寺院,道觀,廟宇清除甚至拆封,所有和尚尼姑道士全部迫令還俗回鄉。尼姑正是這場破除迷信風暴中被掃出寺廟的,她沒有家可返,只好由民政部門收容改造。

女尼姑未削髮為尼時原是被拋棄荒野一個棄嬰,由一個老尼化緣時途經荒野抱回寺院撫養並給她起了個靜蓮名字,跟老尼姓方。靜蓮跟著老尼自幼受佛教培育,早皈依佛門食齋禮佛,怎知命運坎坷大地變成血樣紅色,不管你信什麼宗教,無產階級專政下,共產主義是惟一信仰。老尼年邁經不起批鬥一命嗚呼,可憐遺下年方十八年青尼姑。被送到農場時顯出一臉驚惶。光禿禿頭頂顯得清瘦弱質,但她長得青靚白淨,眉清目秀,楚楚讓人憐憫,這卻又惹來群淫棍眼甘甘盯住不放,特別管教中號稱麻子李的退伍軍人,他長滿一臉大麻子,上唇長得其短把棚又黃又黑煙屎牙凸露出來,其貌之醜陋可稱得上農場之最,農場本來陰少陽盛,女性只佔百份之幾,像他如此醜陋肯定得不到異性青睞,如今見有個楚楚可憐年青尼姑。簡直弄到淫火焚燒。差點鼻孔噴血,竟然對旁邊的人道。

"此尼姑屬我所有,任何人不得指染。"

話雖說了,尼姑又不是件死物,她是個活生生皈依佛門少女,那容麻子李得逞,麻子李不擇手段,要靜蓮長髮還俗。每日兜兜轉不離女尼身邊,她就是不睬不理,開會批鬥她時,打坐唸經。吃飯也只吃素不沾腥。麻子李見弄不到手牙齒恨得癢癢的,心生一計,開飯時把她的一份飯R拌上魚汁。看看這個自稱皈依佛門女尼怎地打破齋砵,靜蓮全不知情,飯吞下肚子即時嘔吐不止再不肯進食,流星當年還是個少年,對麻子李惡行極其憤恨,對女尼十分同情,偷偷拿些大蕉給她充飢,對尼姑說。

"靜蓮姐姐,麻子李是個大淫棍,小心對你下毒手,吃些大蕉頂肚餓。明天開飯時我給你領飯。"

靜蓮感激道。

"謝謝小弟弟,我恐怕劫數難逃,人總得一死,但求死得乾乾淨淨,跟我師父到西方極樂世界。老天會保佑你。"

麻子李見奸計不成出了辣手,當晚開完交心檢討會,留下靜蓮單獨談話做思想工作,整個晚上不見女尼回宿舍就寢。第二天剛亮,有女性到廁所如廁,赫然見靜蓮吊在女廁樑上,屍體地上歪倒一把木凳,白色牆壁用咬破指頭的血寫上‘還我貞潔’她的舌頭突出,眼睛睜大,瞼上還掛著未乾淚痕。這一下轟動全場,賈場長見事態嚴重,追究起來自身脫不了干係,只有速速把尼姑掩埋說其對現實不滿,抗拒改造自絕身亡。流星年少但其正義感十分濃烈,他找老右江偉超商量要為靜蓮出一口冤氣。但老右無奈道。

"我們都是改造對象,自身難保,怎能為一個死去的尼姑雪恨?算了吧,權在他們手裡,要生要死由人家話事,要報仇嗎除非靜蓮變成厲鬼。"

流星緊捉住老右的手道。

"我就是要尼姑變成厲鬼雪恨,幫幫她你會得到良心上的獎賞。"

老右不明道。

"你不是被怒火燒得糊塗吧,你我都是人又不是地藏王怎可為她變成厲鬼復仇雪恨?"

流星低聲道。

"你不是在研究除草劑嗎。把藥劑給我便可人造冤魂。"

江偉超被他的話弄得更糊塗說。

"我研究的除草劑還未成功。它還是一種消除稙物藥劑,撒到土地上不分好壞全給撲滅,除草劑本來是要分門別類撲除某類科目,如禾本科或十字花科等等,分了科目才能撲殺無用科目而留下有用稙物,可是我還未研究到分科擇目呢。你要這東西何用?"

流星才把計劃詳細告訴他,老右馬上稱快說。

"能幫到尼姑雪恨,義無可推,幸好我從未把研究除草劑告訴任何人,你幹起來會無人懷疑。今晚上你就去幹。"

兩人商議好,到了吹熄燈哨子響後,流星拿著老右給他配好的藥劑拌上細沙,摸黑到埋葬尼姑新墳堆,把除草劑盡撒到墳頭和墳墓方圓丈二地上。弄好了默默向尼姑祈告。

"靜蓮姐姐,安息吧,你的冤屈人們全知道,我們一定然為你雪恨。不讓污辱你的人活得安樂。"

禱告後向尼姑新土堆鞠了一躬才靜悄悄的潛回宿舍。三天後附近民眾及農場內流傳著尼姑冤魂不散半夜鬼哭呼嚎,要雪受姦污埶d,傳言甚為塵囂。尼姑墳墓上及其四周寸草不生,栽下的竹子也枯乾死去,言之鑿鑿。好不驚人,有人不信,走到尼姑墳墓一看,果然寸草不生,連周圍丈餘亦然,這消息最初由流星稍稍撒播,漸漸擴大人傳人,越傳越鬼崇恐怖。賈場長見事情鬧大,親自前往視察,果然不虛,心內也起毛,世上竟然真有鬼神冤魂?找來麻子李直斥他闖的禍,麻子李卻大不為然道。

"世上那有他媽的鬼神。天氣炎熱無雨,草木枯死有何值得大驚小怪的,我就不信什麼冤魂鬼魅,三天內我叫謠言不攻自破,若然真的長不出東西我自認倒楣,遭尼姑向我索命。"

麻子李心計不淺,他亦有其知識,找了一斤上好新鮮綠豆種籽,先用水泡成萌芽狀,再到墳墓上和四周二丈餘撒播,還使人挑水澆了個透,又栽上一棵竹子,第二天去察看以為綠豆會萌芽長高,見眼前景象大吃一驚,本來萌芽的綠豆全枯死,竹子也顯出枯乾落葉狀態,離奇的是超出尼姑墳墓丈二綠豆生機旺盛,已挻拔了寸餘。這一驚非同小可,冷汗直冒,他心有不甘,再來一次,結果依然不長,尼姑的墳竟然和尼姑的頭一樣寸草不長,光禿禿的,鄉民越傳越生鬼恐怖,要賈場頭追查姦污尼姑兇手,為尼姑伸冤。那麻子李早嚇得失魂落魄,晚上失眠,只要閉上眼睛就見尼姑向他索命,他變得精神恍惚。白天也見尼姑上吊身影,夜聞尼姑聲聲慘悽呼叫,他受不了壓力,開始崩潰。人變得傻呆呆的,時笑時哭。幾天後人們發現他在男廁上吊償命給尼姑。

人們為了給靜蓮一個補償,有意把麻子李葬在靜蓮墳墓前的下一方,意思是讓麻子李做鬼也得在靜蓮腳下認錯,不到二個月。靜蓮的墳墓及其四周重新長滿青青綠草,新栽下的竹子長出新竹筍。老右和流星當然知道是藥效消失的結果,但民間卻認為靜蓮得到雪恨,冤魂紓解得到伸張,所以墳墓重新長出青草,但對麻子李惡魔,怕他死後淫性不改,會變成淫鬼殘害人間,所以集資金請人打鑿一塊石碑,雕上南無阿彌陀佛幾個大字,立在麻子李墳堆上作為鎮壓之。

故事直到現在還流傳著,它已經不是迷信傳說,而變成一個勸世故事,要人們別欺負弱小,作惡會得到報應,靜蓮尼姑是一個最好的寫照。流星繞過石碑。尼姑的墳地長滿青翠吊絲單竹子,只能認著方位向這位苦命女子默默悼念。又按記憶中方位到朱炳元長眠地方,他那過大腦袋瘦弱身軀迷糊裡鮮活站到眼前,流星向他道,‘如果你還在世多好。孤兒院悲慘遭遇能逃過,卻逃不出農場改造摧殘。死遲一年半載你便能與哥哥團聚,那時會比我好得多哩。炳元,我總算熬出頭。但耗盡了人生最美好光陰。青春年代是人生最快活最可貴的。可是我們年青年代卻充滿苦難哀傷。現在已踏入中年,所剩光陰不多。幸好老天還給我一個自由下半生。我要走了。假如你可以投胎轉世再做人千萬不要投胎到一個獨裁國度。別了’。

他在雜亂竹林中踱步,一幕幕不堪回首故事,一個個鮮活面孔,他們沒有笑,這些死難者曾和他一同生活勞動,一同向黨交心寫檢討受批鬥。從未見過有人舒過笑臉。見到的都一張張愁苦哀傷木呆面孔,死去的苦命人每人有一個悲傷故事。每個人都有他遠方盼望他回家的親人。今日成了離鄉k魂野鬼...流星再忍受不住回憶吞噬。

解放三十年他沒有離開民政廳管理改造,民政真面目可算最清楚不過,從幾歲孤兒到今天中年漢子,所遭受到的與社會認知截然不同,對民政兩字感到恐懼心寒,外間一直以為民政是救災救濟,撫恤孤寡,是國內慈善部門,有誰知道民政部門竟是一隻披著羊皮惡狼,它欺騙了社會,用慈善外衣坑害多少無辜生命......山流星心想,打著慈善招牌民政部門已是如此渾噩,共和國其它政府部門能比民政好上多少?不會是一隻狼那麼簡單,相信比一頭兇殘老虎更為殘忍。

望望石崗嶺頂上那個紅色下沉太陽。崗嶺上聳立著暗灰色烈士紀念碑孤寂地在殘雲映輝下顯得落寞悽清。少年時聽營長說,‘這個烈士紀念碑下埋著一批沒名沒姓解放內戰時的死難者。埋了多少人無人知道,當年不是以多少死難者計算,而是以千斤白骨集體埋葬,中國五千年不斷為爭權戰爭,死的是平民百姓,得益的僅是幾個人,幾千年為征戰而喪命的加起來死的恐怕比現活著人口多上幾十倍。死去的死去,不齒的是死難者並非為抗外敵而喪生,卻是為幾個野心家爭奪權位,打的都是自己同胞兄弟,兄弟間互相殘殺怎能說是英雄烈士呢。只能說是一群歷史變革中的死難者。在一個不是由法理轉換權力,戰爭會是無可避免的,可憐平民百姓為此而變成一堆異鄉白骨’。灰色紀念碑聳立荒僻嶺上,沒有人理睬,那些喪生死難者躺在荒嶺上眺望活著時熟悉的山河會是如何感觸,是苦是甜,是快樂還是哀傷,是值得還是不忿。天曉得死了的怎想。昔日革命理想和偉大抱負恐怕十之八九都是一個不兌現空頭支票。解放三十年兜兜轉轉回到解放前。烈士的命,烈士的血豈不白流了麼,所謂革命也只是幾個野心家利用百姓生命財產換來統治權力。幾千年造反,起義,革命只不過換了另一個統治者,人民那有當家作主的民主保障......天下蒼生何其無辜。不想也罷。急急腳的離開傷心地。

回到家把消息告訴妻兒,又邀約唐英姐和李傑,茁露到牢騷亭話別,另一方面把獲返澳訊息通知印尼的老右江偉超。

幾天後流星接到通知參加特別學習班,原來這學習班專為獲批准出境人士搞的,內容不外要獲准出境的人要愛黨愛國,不要忘記黨的恩情和出境後不得進行反黨反社會主義活動等等,最後分派一個港澳通行證,又恩准每個離境幸運兒兌換十元港幣。農場派人送來二百元人民幣,算是二十五年在農場改造補償。計算一下每年得到八元補償。八元等如多少價值?只能買得十斤黑市劣質米。據說這八元過去沒有人享受過,是破天荒特惠照顧。也是用以封口費,要山流星回到澳門不要說話,不要提到民政部門的虐待摧殘。民政廳額外開恩給你每年補償十斤粗米。感謝共產黨,感謝社會主義美好制度...錢算不了什麼,能得到自由回歸已是最大願望。這筆用傷痛得到的特惠金全留下給妻兒維持分別後生活費。

歸途最後一天。到牢騷亭會見最懷念的幾個朋友。牢騷亭不再是堤壩上一個孤僻風雨亭,也不是個平民百姓發洩心中憤懣地方。它早成了交通匯集點。公路放射形向四面八方分散。有幾間小店經營旅途客商所需。求碑依然是旅客遊人重點停留處,營長真實故事漸漸被神化變了人們心目中的神靈,他為許多迷失方向的人指點迷津,雖然全是他們自己主宰命運,自我安慰的迷信意識。但有了一個神化影子寄托心理會變得泰然抉斷,這也是求碑深入人心真諦,他成了弱者支柱,無援者一個絕望中的希望。徬徨中安慰,猶豫者堅定信心。正是這個信仰使求碑長期留存深入民心。求碑曾發生了許多由失敗變了成功,由絕望變成坦途故事,更多有情男女到此許願誓盟而結成夫妻。或是偶然出現意想不到奇蹟,便由人們口中流傳演繹出更具煽動性故事。不管怎樣,求碑早成了當地一個標誌。

流星一早到達牢騷亭等待要告別的親友。秋天的麻河格外平靜。她除了五六月咆哮怒吼平時平靜和藹,不會帶給人們太大麻煩。河水向南奔流,秋風微微掀動河水,漣漪在朝陽照耀產生萬千金花。河兩岸樹綠竹翠,村舍隱約,有絲絲繚繞炊煙,幾聲雞鳴,遠處疊疊重重起伏丘陵,好一派幽雅美景,怎麼二十五年從未感到如詩如畫仙景美貌。人的處境不同觀感產生天壤之別。旅遊到了某一個山間村落覺得如到了世外桃源,倘若要你住下過著最原始生活那仙境美雅早被現實打得稀巴爛。

不久見一輛麵包形客貨車到牢騷亭前停車空地吱一聲煞停,從車上下來一對夫婦帶著一個活潑可愛小男孩,流星馬上認出是十多年不見的唐姐姐一家。迎上前道。

"唐姐姐好,是姐夫和侄兒嗎?"

唐英緊握他的手介紹道。

"是我愛人羅若然,兒子羅明明。明明過來叫舅舅......"

小男孩一臉天真,長得和媽媽般美麗,雖然沒有媽媽那一頭惹人注目金頭髮,膚色跟中國人沒多大分別,但頭髮卻沒有中國人那樣黑得發亮,顯得有些卷曲淡黑,皮膚白晢,眼渦較深,他帶著外公血緣,大凡混血兒都比一般人顯得漂亮迷人,流星禁不住讚美。

"好漂亮小子,他必然比我們幸福。"

明明乖巧照母親的吩咐稚嫩叫道。

"舅舅好。"

說畢害羞地躲到母親胯下。他不明白舅舅怎不像媽媽有一頭金頭髮。羅若然常聽妻子提到孤兒院相識誼弟山流星,今日有幸相識,高興和流星握手說。

"常聽唐英提到你,今日才有幸相識,這幾十年你受的苦比我們更甚,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總算盼到這一天,祝福你。不過這一見恐怕又難再見。你幸運逃出生天值得為你高興。"

流星笑言。

"阿爺的老三篇有一句‘我們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目標走到一起來了’。落到我們頭上應改為為了一個共同命運走到一起來了,不是殘酷現實,不是可悲遭遇,我們那會相處在一起,說到受苦你們不會比我輕,都是從死裡逃出生,希望如姐夫說的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不抱太大幻想,希望這後福留給我們子孫,新一代再不會受那些狂妄革命家荼毒。姐夫說我們今後難再見,此話差矣,港澳遲早要回歸中國,而且時間不會太久遠,到回歸後你我又是同一個天下,一個紅太陽呢。"

羅若然說。

"別再讓紅太陽煎熬吧,這些年來被這個紅太陽烤得皮開肉綻,中國人最怕多餘太陽。神話中就有英雄把多餘的太陽射下來,一個大自然太陽足矣,還要一個政治太陽煎熬幹嗎?"

唐英嘆息說。

"星弟遭受比我們更沉重苦楚,你瘦多了,比真實年齡蒼者得多,姐姐無能力關照你感到極愧疚。今天能了結你多年心願值得慶賀,至於說港澳回歸相信不會吧。中國要回港澳幹什麼?留兩個小地方讓它成為通向國際橋樑不是更為有利嗎?別擔心。回去好好創業,過過自由生活該多愜意。"

流星道。

"回歸中國不是由蟻民心想意願的,現在天下是姓鄧的。中國還處在君權統治。以個人喜好治理國策,中國最不幸的是有種不成文傳統,‘人過留名,雁過留聲’掌舵人不會靜悄悄傳位,毛頭生前創建共和國,算是一代皇權有個永留名聲,死後躺到天安門廣場晒屍亦高傲說,看俺多偉大,寡人建立了共和皇朝天下。鄧爺能留下什麼?改革開放可算給苦難中國一個美好解脫,只是政策上的轉變,相信他臨老歸西時會收回港澳,視為留名最壯觀之舉,幾百年中國孱弱割土讓地。鄧爺為國爭光,收回領土又不費吹灰之力何樂而不為之,但願鄧爺不要火氣太盛好功慕大,燃起解放臺灣戰火,用同胞生命鮮血寫成統一祖國血紅史蹟那才是國人之不幸哩。收回港澳遲早之事,但姐姐放心,苦我吃盡,就算澳門回歸中國也是天崩地裂大家的事,我算老幾,但能回到故土,死葬故土心願足矣。一個離鄉游子心情不是一般人可以理解的。"

各人嗟嘆歲月蹂躪劫後餘生,正談得興起,忽見一輛嶄新進口小轎車急駛到面前煞停,首先下車的是位風度瀟灑青年,下車後開了車門,讓一老婦及一妙齡女子下車。流星差點認不出這小轎車主竟是分別三年的李傑,自出獄後,拿著流星給他推薦信找到暴發戶大包工頭。勞旺老板見是指點迷津人介紹的不加考慮給他個見習管工位置。李傑為人醒目,見一明二。待人接物圓滑懂應酬,很快成了勞旺得力助手。勞旺按流星暗授拉攏住有權勢領導,先是賤價把自己華宅讓予鎮書記,又以甜頭給每個掌權者分肥,官商勾結無往不利,正是豬蘢入水財源滾滾。不出幾年已成地方首富,但經歷過往事,極之低調,所住的,所吃的,所用的必不超領導者之頭,又多方攏絡人心。勞旺本著阿爺的錢是公家的,取之不歇,撈之不盡,只要當官的受賄賂。有錢大家花的梁山聚義手法,捨得出錢買通道,不愁財路阻攔行不通,李傑正是投得好靠山。除了豐厚工資外還得到額外分紅。購了住房又買了部新車應酬接生意,今日不同往日,不足三年刮目相看,春風得意誰想過三年前還是一個被人吐唾液稱之傻傑的監犯。

跟著下車的是位青春少女,長得唇紅齒白,體態豐姿。不施脂粉卻比濃妝打扮的更有一種天然美艷。她一對水靈靈大眼,沒有造作的舉止。一身土味,就是這土味才顯得她與眾不同純樸潔美。她未受過城市混濁污染。正是純天然的,是天生賜予的青春光華。這光華正如一朵綻開鮮花。吸引蜂蝶授予花粉,孕育豐碩果實。老天造物真是巧妙得很。忽見最後下車的農家老婦道。

"茁露,向救命恩哥跪下叩個頭啦。"

流星才知這妙齡少女原來是十多年未見面的茁露妹妹。李傑出獄後按照流星心願關照她一家生活,所以今日特意接了她們母女來道別,她的繼父因工作忙不能同來。茁露已不是昔日那毫無顧忌小女孩,亭亭玉立,臉兒紅得像個熟透蘋果。有著女孩子害羞嬌美,有點不知措。依然照著母親說話在流星面前跪下謝恩。他見此用手拉住茁露要她站起來說。

"不要這樣,不要這樣,別作弄茁露妹妹吧,來呀,一起到牢騷亭坐坐。"

坐流星向各人介紹相識,一番寒暄後茁露母親說。

"恩人怎麼十多年不見到我家裡坐坐。嫌我們窮嗎。或茁露有那點冒犯你呢?"

流星苦嘆一聲說。

"身不由己哇,自從老右江偉超得到你們冒死救命後,農場懷疑我和你們合謀,但又抓不到把柄,不能因這事連累你們,自文革開始掀起階級鬥爭,弄到六親不認,各自猜疑,父子兄弟可以相互揭發,夫妻同床發句開口夢亦成為反黨反革命言論遭到批鬥。道德人性變成封資修毒物。人變成瘋狗似的互相咬鬥。這個扭曲了的時代,能避則避,免得不慎被瘋狗咬著。我不能到你家是迫於無奈,不僅我如此。人人心內惶恐差不多斷六親,拒絕社交,最明智的是自我孤立,只有這樣才保住自己最愛的人。文革把人性扭曲了的餘毒會遺留很長一段時間,只有孔孟之道重新樹立時才能根治階級鬥爭遺下毒根。"

李傑感嘆道。

"文革弄到我們癲癲狂狂的,要想做一個有理性的人難哪。我也是流星解脫出來的,要不我還是傻傻愕愕不識進取,流星哥受我一拜。感謝解開我靈魂死結......"

李傑要跪下,流星馬上制止他道。

"要謝的不是我。你們知道為什麼人們不顧千里遙遙到這裡求神許願燒焚香燭敬拜嗎?這裡本來是麻河一條擋隔洪水堤壩。本來荒僻無人到的地方,只有在洪水暴漲時才有搶險人員到這裡護堤搶險。那時我還是個未成年童工,被安置到農場改造當牧牛郎。當時相識我的人生啟蒙者田水,他是個有為熱血愛國青年,年青時到日本留學,日本侵華返國參加抗日戰爭,被派到緬甸遠征軍任營長。戰功顯赫。曾得過許多軍功章,一次戰事中受重傷,送返雲南軍醫院救治,料不到抗日勝利又爆發內戰,解放雲南時解放軍衝進醫院抓國民黨軍戰俘,田營長本是抗日英雄反變成國民黨殘渣餘孽,因他是殘廢,只剩半邊葉肺。又無家可歸,安置到農場監管改造,這時我初到農場,初入人世,生活全無自立,是他照顧使我渡過了人生最脆弱時刻,是他用自身豐富人生知識引導啟蒙,不是他我也活不到今天。二十年前麻河發生一場罕見洪水,關鍵時刻營長用自己身軀潛到河底堵住暗洞挽救麻河千萬人生命財產,營長從此再沒有浮出河面,他養的黃狗扒在堤上不吃不喝殉主跟營長離開苦難大地,人們想要記念他,但營長身份是階級敵人,國民黨殘渣餘孽,人們只好用殉主黃狗為名起了一個碑紀念這位英雄,當時此碑稱為狗碑,有人覺得既然記念的是營長,把狗碑改成求碑用以隱蔽當局打壓,求碑靈否見仁見智,他給弱者一個鼓舞,絕望者燃起一點求生光亮,當年茁露媽媽迫到走投無路投河自盡就是求碑救了她們生命,你們要拜的應是深入人們心中的營長田水。唐英姐姐。田營長就是你的親舅父,生時你們見不到面,今日補償向舅父跪拜吧。"

唐英牽住明明向從未見過面的舅父跪下說道。

"舅父我來看你了,可惜陰陽相隔兩個不同空間。舅父一生太辛苦太沉重,流星兄弟說的這是時代賦予我們一代災禍,安息吧,人們不會忘記你的恩惠,我們永遠懷念你。"

說畢領著明明向求碑叩拜,羅若然李傑茁露母女和一眾善信跪下默默祈求各自心願,香火鼎盛。連那不似狗形石狗被善信貼上金泊變得金光閃爍。營長成了人們心目中的神。精神託賴化身。

大家叩拜畢,回到牢騷亭敘舊,李傑對山流星說。

"星哥,勞旺老板要我向你帶個口訊,他很希望你能幫他的忙,說過如果能和你合作闖天下定成為億萬富翁,富甲一方,只要你肯和他合作條件由星哥提出。我知道你回歸心切,無法讓你留下來,星哥回澳後如得不到發揮回來和我們共闖天下值得考慮。"

流星答道。

"勞旺好意心領了,返歸故土是我三十多年苦苦盼望的心願,這裡有千金萬銀也動搖不了我回故土心願。對大陸我心死了,除非國家走向法治。有了民主才會考慮。要不一切也得不到保障。中國是由人治。換人即換政策,毛頭留下的東西除了獨裁政權由鄧爺接過衣砵一切翻倒過來。這也有了今天改革,怕鄧爺一命嗚呼另一個上台的又搞什麼運動,那時受害的又是我們。走得快好世界,我怕了獨裁者狂妄無人性野心,讓我過幾年平靜日子,享受一下真正做人的滋味。"

最後分別時流星特意把李傑和茁露拉到一邊關懷道。

"未來是你們的,昔日苦難希望不會再在你們身上出現,但又切勿太過天真幻想,特別那些口頭革命政治扒手,口甜蜜言而且頭上有一個超越一般人光圜。你們還年青,世上險途太多。勿輕易相信別人宣傳。多學實際有用的技能,不可涉及參加政治組織,政治五花八門,無非為了其個人野心利益,世上沒有不涉及利益和野心的政治,特別是茁露妹妹。以政治吃飯的人要避之則吉更不可接近,李傑兄弟交個任務給你,我走後好好照顧她別負我希望。"

倆人很自然靠到一起,年青男女正是異性相吸,天地造物有一種美妙微妙。有緣的天涯海攳垮幫郁U結合一起,無緣的花盡心思不管用金錢權力,到頭來也是得不到手,雖然有點迷信宿命學說,但緣份又往往使人解釋不了,李傑初到茁露家裡就被這清如泉純如荷葉上露珠少女緊緊吸引,而茁露第一次接受男孩子眼光即燃起她如詩如畫愛戀心靈,母親常暗示女兒要有女孩子矜持。別太熱情,可是一對年青男女像是一對熱戀情人。任由母親明言暗示。裝聾扮啞當做不明白。李傑不負女兒,做母親的當然求之不得。流星一眼洞悉,說出一番關愛話其意明顯不過。

他們的敘會只有幾小時,昔日苦難訴之不完,今後祝願說之不盡,唐英捨不得自幼相識誼弟。話語聲聲珍重,大有姐弟親情,各祝福平安齊齊向營長碑前鞠躬告別。

歧關車向著澳門方向奔馳,路比離澳時平坦多了,但還是黃土鋪的沙石公路,偶間有一段瀝青路,歧關車不再是燒炭的木板車廂。現在改了燒柴油的,只是未有冷氣設備,沿途也不用下車減輕車負荷上坡。同車的佔大部份是新鮮出境者,他們沾了鄧爺改革開放之光。沿途景色秀麗。桑基,蔗園,魚塘閃過眼簾,人們無心欣賞,每個旅客面部木然沉重,雖逃出生天但面臨一個全陌生之地,等著他們的是好是壞?流星是重返故土有著一份苦甜辛酸感,許多人第一次遠離家鄉嚐試游子生活,也帶著到澳門挖金創業抱負,有人嘲諷新移民是‘阿燦’惰性異想天開的不勞而獲幻想者,幻想也好理想也好人有一個抱負不害人不強奪別人的有何錯?有異想天開抱負才敢闖天下。

歧關車到了拱北風雨亭停下,這風雨亭令山流星感到熟悉,但又是陌生。離開時見此風雨亭,回歸又見此風雨亭。三十年顛沛流離。三十年受盡人間慘酷坎坷,亭子依舊,三十年世界變化萬千,風雨亭曾經見證昔日路人匆匆一生。又見證今日路人匆匆經過,今日的路人曾否想過昔日路人來去匆匆的苦難。歲月如流水人生有限,景物依然。人生見故物往往掀起回首波濤,遺蹟之可愛可貴就在它曾給前人造福,留下後人回味。拱北風雨亭見證了歷史滄桑,使人們有一種苦甜回味感慨。

人們忙著提攜行李下車,流星只有一個小小手提袋,顯得特別清爽輕鬆,離澳是身無一物,回來亦兩袖清風拍手無塵。多了一樣東西就是永遠揮之不去抹不掉痛苦回憶。他穿的是一套陳舊補丁的舊軍裝,還是十多年前林杰送給他唬人的革命虎皮,此一時彼一時,今天穿上舊軍裝早不再是革命象徵,而是一個撩倒窮光蛋。本來有一套農場特別為他會見堂哥新衣,但為了購買黑市糧活命早當掉了。

環顧拱北口岸小鎮,依然破破舊舊,商店多了幾間。全是二層商戶,馬路凹凸不平,人流卻比前多了幾倍,大多是改革開放促使下,許多人不甘貧窮出外闖江湖找工作,更有些窺視機會。趁著邊防軍稍一鬆懈馬上偷渡越境。人群中夾雜大批便衣公安,眼睛猜疑敵意審視每個旅客,看看那個有投敵叛國舉動,馬上逮捕送往收容站。除了懷著敵意公安,又有大批無業浪人,眼睛不停搜尋稍有分心旅客,趁機下手打荷包,盜取行李財物,三十年前龍蛇混雜的拱北,三十年後的今天又有一翻新的龍蛇混雜景況。拱北像與龍蛇混雜有不解之緣。流星見慣了,實不覺稀奇,拿著出境證經過一雙雙充滿猜疑敵意眼光,審視查證才放行過境,穿過聳立五星紅旗下,他感觸萬千望望那飄揚血色旗幟,似乎嗅到一般腥味。血,革命的血,人民無辜的血。血染紅中國大地,但願那血味早早散去,留下中國人喜愛的吉紅喜慶。中國人喜好紅色,但決不是腥臭血腥,。人民並不愛黃色,那五顆黃色星星顯出皇權獨裁象徵。

過三不管地帶,熟悉懷念的關閘在眼前,關閘原來不似夢中像凱旋門那樣宏偉高大,它只是個又矮又小的黃色拱門,離開它時竟覺它大得出奇,也許那時才只有二歲,孩提眼中的一切是出奇巨大。想起當年守關幾個黑人葡兵。他曾接受過波索一個留有體溫豬仔包。波索最終無法返回澳門,他死在異鄉。其餘葡兵寧可回澳門坐牢。不經不覺過了二十多年,他們該刑滿出獄,現在還活著嗎?安道士,祝你幸運。如果你還在生,好好享受自由空氣,那自由空氣非常寶貴。旁人是法感受到的,只有曾失去自由的人才理解自由可貴。幾個黑人葡兵用親身經歷享受過偉大的解放區苦頭,還敢再相信英明偉大正確騙人鬼話嗎?

抬頭望望關閘頂上那面彩色斑斕葡國旗幟。迎海風飄得啪啪響。中國土地有這佔領者彩旗真的令華人又悲又痛。總覺有點臊味。可是就因為有這面令人難受旗幟,小小澳門免去酷劫災難。感謝它還是辱罵它。倒不如該檢討自己的國家為什麼?

過了關閘見到幾個混種土生葡人,他們冷漠地看看證件,像接受什麼似的手一揮,木無表情地讓流星穿越通道。頭尾幾分鐘流星經過兩個不同世界,兩種不同眼光態度。第一個的是嚴峻敵視。生怕階級人混水摸魚叛國投敵,唉,提高階級鬥爭覺悟。疑懷一切是革命者本色。同胞兄弟唷,何必如虎似狼敵視?第二種眼睛卻是一種主人見家奴態度,二等公民嘛何需禮貌待之,手一揮豬玀進來吧。可悲可嘆。二等公民與一等公民分別如此之大,使好些人冒死投奔怒海偷渡當二等公民。一等公民有政治虛名卻沒有自由,生命得不到保障。二等公民沒有政治光環卻能有自由而能夠安居樂業。

剛出關卡,聽得一熟悉聲音。

"山流星又見到你了,怎不見嫂夫人和侄兒?"

迎接的是發了福挺著啤酒肚老右江偉超,特意由印尼趕來接這位救命朋友,同來迎接的還有一位醫生。江偉超介紹。

"這位是我親戚。在澳門開醫務所。姓鄺單名白。鄺白醫生給你介紹,山流星,是我救命恩人..."

各人介紹認識後,流星和鄺醫生握握手禮貌幾句後,流星答道。

"我妻兒還在國內當人質呢,據有關部門答應過,三個月內便會放他們下來。"

鄺醫生不明道。

"你欠了人家什麼?要用妻兒當人質。"

老右嚐過大陸滋味,自然明白箇中內涵道。

"這裡談話不方便,流星旅途亦勞累,先到鄺醫生醫務所坐下搞點吃的,一邊飲酒為兄弟洗塵,一邊詳談吧。"

鄺醫生要截的士坐車回去,流星卻道。

"澳門地方細小相信到鄺醫生醫所步行不會很遠,我離澳三十多年,雖然生於此卻連它的真實面貌不大清楚,最難忘的是大砲台和大三巴,步行進市區讓我重新認識澳門好嗎?"

兩人見流星有此心願。尊重他決定,鄺醫生道。

"步行不太遠,不用半小時,踱步亦好,沿途可以給仁兄介紹現時小城狀況。"

三人信步沿關閘馬路直出珠圓酒廠,拐彎很快到了義厝。這時卻給一群老水牛阻住去路。牛隻雜亂無序被幾個彪形大漢拿著竹子驅趕,小城有此趕牛奇景實令老右百思不解,問鄺醫生。

"小城有趕牛奇景世上少有。又非農村,何來牛隻放牧?"

醫生當了導遊道。

"美副將馬路口有個牛欄,養儲從大陸出口待宰牛隻,屠場卻不在那裡,需要宰殺時得由美副將趕到媽閣屠場,幸好澳門車輛不多,牛隻又全是一些老弱牛,不會亂跑亂撞,澳人又較文靜,不與牛爭路,待宰的留點好路讓牠行,我們跟著後面,只要到十月初五街,我們可撓路走。"

老右開玩笑說。

"做牛在澳比大陸好,澳人太有牛道主義。我們做牛時那有人會禮讓。不把你鬥個臭,還要踏上一隻腳方顯得革命徹底呢。"

山流星答道。

"大陸真牛比階級牛值錢很多。你記得嗎。當年農場走失了阿旺就罰我尋找。真正的牛吃的是草擠的是奶。牛鬼蛇神階級敵人不會聽話聽教,逃出大陸大圈的不少。到了澳門又變樣,真牛落得被屠宰,當年的牛鬼蛇神偷渡到港澳許多發了達,逃到海外的受到外國人重用。以他們智慧發揮專長。當然也有平平淡淡的生活。能夠安居樂業,有自由,有溫飽。人生最基本要求,當得到基本生活後再向前邁步,創業展專長為社會作出貢獻。"

醫生說。

"在澳門不賭不嫖,只求基本生活不會困難,澳人生活過慣平靜優悠。葡人統治幾百年不大過問華人社會習俗,只求華人安分守紀不干擾他們統治,各有各理念宗教,各有各生活方式和平共處,各自各精彩。澳門人有了這種世間少有和平環境,人的性情變得純樸和藹,少有爭鬥,少有過問政治,各自掃門前雪,樂也悠悠。澳門如一碗清水,平靜如鏡,清得見底,但又因為這一點,澳人變得惰性,能打份政府工,即所謂公務員己成為澳人理想追求目的。別的國家地區,當差的視為下等工作,中國人有句話,好鐵不打釘,好仔不當兵,在澳門當差可算上上工作,要考取才能加入呢。"

流星笑言。

"怪不得澳門百年不變。固封自守。沒有振奮思維,整個澳門只有四五幢十五層高廈。公車還是英國淘汰半個頭老爺巴士。澳門太清了,清得見底。水清無魚。無魚那有生氣?"

老右問。

"社會清平那有不好,難道要水濁的不潔社會嗎?貪污賄賂的社會你不是經常唾罵嗎。"

流星邊行邊道。

"貪污當然不好,沒有利益鼓勵做官的只想做個平穩無風險的食份官糧的庸官,試問誰人去想做對自己無利益的事。無利可圖當然無人過問,社會動起來讓官們濕濕腳,水是濁了。社會才能有生氣,老右呀,這幾十年現實告訴我清廉社會是幻想主義不合實際的,容忍不礙眼私利比死水般清廉好上千萬倍。當然按理說貪官受賄不好,但不動的庸官昏官更壞,他只能使整個社會凝結抑滯。社會發展,澳門要動免不了出現濕手濕腳的貪腐。針是無頭尖的,只要有法律規範,出現小小差錯換得更大好處,正如劉少奇說的吃小虧佔大便宜。以我預測澳門很快會變。變得瘋狂,變得有生氣。平靜如水的澳門很快再不平靜。"

鄺醫生不熟悉流星個性,又不想頂撞,疑惑說。

"恐怕澳門人不會接受。"

江偉超有同感說。

"這是真話。不動的就得不到進步,一動自然有人趁機博亂。世界莫不如此。太清太純只好到深山修練。"

行行談談,話間不覺到了大三巴,牌坊依然聳立只是野草叢生,滿目荒涼,附近建築物陳舊破敗,毫無生氣。幾隻雀鳥在麻石地上覓食,流星細心數數長長石級,六十八級全數不缺,想到三十多年前臨別時喘氣跨上六十八級時一幕。好辛苦啊。記得那位賣菜姐姐說能上六十八級便能過六十八個災難。三十多年顛沛流離何止經受六十八個災難,老天眷顧有幸回到故土。抬頭望望大砲臺,一門門古砲黑沉沉砲口對著海岸。古砲臺上依然是那面葡國彩旗,記得姐姐說將來那旗子會降下來換上中國旗幟......太陽向大陸灣仔山嶺沉下去,雲彩被燒得金光燦爛,大三巴漸漸暗下來,沒有路燈。顯得幕落孤寂,鄺醫生建議返回醫務所吃飯。並特意到爛鬼樓一名叫微微利的街邊檔斬了隻白切雞。

醫生盡地主之誼開了瓶孫文頭葡國白蘭地酒說。

"孫中山白蘭地產自葡國。本來屬平平一般白蘭地酒。出產商為求推廣有意改了孫中山這名字。他們知道孫中山受中國人敬重。以其名做招牌吸引華人品嚐。果然有效。過去只賣二十元一瓶的現在升到三十多元。過幾年或會升價,一個受國人敬重的人物還帶給商人發財機會。"

斟了三杯。江偉超拿一杯給流星道。

"流星兄弟,不是你捨命相救我早完蛋了,這杯為謝你的情義,也為你重回故土,為鄺醫生生意順利乾。"

三人舉杯一飲而盡。流星道。

"先多謝鄺醫生熱情款待。至於老右的所謂謝恩大不必提,人要互相提癒A盡到道義理所當然,相信當年換上我出現災難江兄也會捨命幫助。這次麻煩你遠途趕來接應。情義令我感動,來,為江兄生意蒸蒸日上乾杯。"

三人飲得興致鄺醫生問。

"流星兄弟剛回到澳門未知有何大計?"

流星道。

"見步行步,澳門是我故土卻又非常陌生。我在大陸被困三十多年,大陸封閉如鐵桶,對先進事物一片空白,不怕你們笑話,直到現在我還未見過彩色電視,還未享受過一分鐘冷氣空,未試過不用糧票吃飯,脫節了,大陸同先進世界脫了節,我得重新學起,要適應新的社會環境,適應人與人之間關係,眼前的一切對我是陌生的像從一個蠻荒時代來到文明世界,我需要一段時間適應才能講得上計劃。"

偉超說。

"別留在澳門,跟我到印尼闖天下。我的一切是你的,我有你有不愁溫飽,澳門始終會被大陸收回,到時又回到游民改造做牛生活,不好受哇,走吧,離開那紅太陽越遠越好,你還未受夠那紅太陽煎熬嗎?"

"江兄盛情感謝非常,但我不能走,妻子兒子還在大陸不能掉下他們不顧。父母生前我不能伺服報答,不忍心他們長眠墳墓無人打理變成無主孤墳,願用後半生陪伴先人勤掃墓補償過往錯失,再說我實在太疲憊,心靈受到的傷害太沉重,希望能過幾年正常人的生活療療心理傷痛,三十多年流離失所,游子心情江兄該明白,世界浩瀚美境萬千,但總難比故土親情苦戀。多少名人或成富貴人物,他們到了最後還要回故土落葉歸根。生在此死在此人生願望也。而且印尼對我來說太遙遠,能做得什麼。到了那裡不給你礙手礙腳才怪呢。感激盛情。這些年來未知偉超兄在印尼有何大計發展?"

老右道。

"發展談不到。年青時我有一個幻想。希望以科學振興中華,我特別愛好微生物研究。我父親曾在日本留學。曾在日本研究細菌病毒,後來發覺日本研究細菌目的是侵略中國,用細菌殘殺中國人。這就是被後人稱的細菌戰。父親醒悟後逃到印尼,以一生精力研究蟲草細菌。他的論點是中國人最喜歡的蟲草本是一種真菌感染了蟲體而產生了蟲草這一怪變,如果把這種真菌加以培植分類到各種害蟲。只要某類害蟲受到細菌孢子感染,孢子在蟲體繁殖,害蟲就會像蟲草長出菌株達到撲滅效果。父親一直進行這方面研究,他辭世後我接過他未成理想,因為進行研究需要大量資源,如果得到國家支持成功時間會早得多,所以我才投身回國,想不到回國後不僅得不到支持,差點連命都掉了。回印尼後我的理想還未有淡下來,這幾年我一邊在制藥廠工作,一邊進行科研。老板也極力支持,只嘆資源有限,我沒有心灰,目的是找出一種克制白蟻菌孢。只要把細菌感染到一隻白蟻就可以撲滅一窩白蟻,現在離理想還有一段路,或者我不能完成,但我兒子頌義今天雖然還只有二歲,將來會接過我的棒。一代代傳下去終會有成果一天。"

鄺醫生問。

"哎。這雖然好,但搞研究是貼本生意,付出未必得到收獲,個人很難成功,發明即走一條前人未走過的路,時間漫長,而未必有所回報。"

老右說。

"我並不幻想。抱著畢生研究理想,並非務求回報,當然我的一代未必成功,只要世世代代向著這目標奮進。一定成功。我們用的電器經過多少人努力才得到結果,而且這結果也不是終止,還在改進,科學就要代代接續努力,只看眼前回報世界難得進步。"

山流星被老右抱負所感動,感嘆說。

"中國就沒有這種偉大抱負,華僑投靠祖國願把學識帶回來卻拒之門外還加以迫害。老右,我真心實意祝福你有成功一天。我們一代不能完成交給下一代接力。在國內不能完成到國外也得努力,科研不分國界。最終造福人類造福社會,我內心支持你,只是我心灰意冷,對你的理想事業不熟悉。請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