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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州主無爲竟褒譽  骨肉棄江斷肝腸

聽說州主初臨江州,江州府敵搣x出城十堿菄鵅C州府衙門張燈結綵,如同節日一般熱鬧非凡。數日前,官府已先發榜各處,告示新任刺史將到,勸戒那些不法之徒不要執迷不悟,江州城內或匪或盜都閉戶不出。江州百姓初享太平,有詩雲:“日日有如似今日,不枉一世江州人。一世一日似今日,枉爲一世江州人。”

卻說江州是通江達海之地,往來商客不絕,巨商富豪不少,小商小販不計其數。江州是州府所在,各處商家都想方設法在江州求個立足之地。城內舞榭歌台、酒肆茶樓、賭場伎館無數。

夜幕下的江州,處處燈火通明,如同白晝。公子哥們、闊家小姐簇擁閑遊,風流無比。前任刺史因年事高邁,半年前告老回鄉,由禦史台派官員督管。督官覺得是個臨時差使,也不怎狠璊O,事事交由下官處治。半年來,江州更是強匪出沒,公然犯科,江州更是民無寧日。所以,劉洪未到江州,可皇上欽命新科狀元到江州任刺史的消息,早就傳遍了江州。數日,見到官府四處張貼的文告,江州百姓竟相傳議,人人翹首以待,盼望能有一個體恤百姓的刺史主事江州,還民安祥。

暮色初降,街道兩邊站滿了看熱鬧的市民。劉洪坐在轎內,聽到外面人聲嘈雜,輕挑轎簾往外瞧去。見四處人潮湧動,心堣ㄖK有些慌亂。在全城百姓的注目下,州府憬x員、衙兵簇擁著劉洪一行直往州府。

督官在州府衙門前迎接新任州刺史的到來。劉洪遞過官折,督官看也不看,上前寒暄幾句,兩人並肩就向州府衙內走去。督官道:“大人剛到,請先到後衙洗漱修整,再將州府屬官引見陳大人。”

江州府後衙的甬道兩旁,古樹參天。依稀可見座座官邸。四處植滿長青觀賞花木,整個州府後衙此時靜悄悄的,優雅恬靜而不失莊重。

督官帶著劉洪一行來到一幢房前。門前齊刷刷地站著四個僕人,兩男兩女,垂手恭候在一旁。劉洪進入房內,見屋內收拾得一塵不染,家雜用品一應俱全,井然有序。劉洪換上官袍對著鏡子照了照,看見鏡中官服加身的自己,平添了幾分威嚴。那官服雖然寬大了幾分,將就一些也無大礙,只是那頂烏紗,擱在頭上還真的大了幾分,總是戴不穩,一不小心就會左右晃動,有些無奈。督官進屋見劉洪已穿上了官服,上前道:“州府敵搣x已在大堂等候多時,請大人前去一見。”

大堂內,憬x員早已列隊迎候,大夥都想一睹新任刺史大人的風采。督官領著劉洪對憬x員道:“新科狀元,陳光蕊,陳大人已到江州。本府早聞陳大人才高蓋世,今遠赴江州任刺史,是江州百姓之幸,也是我等屬官之大幸。”說完督官領著劉洪將州府書吏門皂一一引見。

劉洪身子本來就瘦小,穿著光蕊的官服,更顯得更加瘦小了許多,特別是那頂官帽,戴在頭上總是不穩妥,劉洪只得不時整整頭上那頂烏紗帽一一見過慾H。劉洪對著慾H拱手道:“陳某人初到江州,日後江州之事,還賴諸位大力匡持,造福江州百姓。”憬x同聲道:“大人才高蓋世,愛民如子,大人主政江州,實屬百姓之幸,我等之幸。”督官又道:“陳大人遠道而來,一路辛苦,本府已爲大人設下接風宴,請陳大人入席。”州府的長史見州主夫人不在,急忙差人去後衙陳夫人。

席間,敵搣x們個個爭相敬酒,劉洪原本就是行走江湖,酒量自然不錯,看到慾H對州主忠心耿耿,心堣]不再太惶恐了。只是頭上的烏紗帽總是在搖擺不定,很不習慣,劉洪乾脆摘下了來,放開與屬官一一過盞。州府憬x見李彪是與刺史大人一同來江州的,也紛紛向李彪敬酒。李彪見劉洪與慾H開懷大飲,自然也是有敬必幹。劉洪看在眼堙A心媕Y卻擔心他酒多誤事,劉洪不動聲色地舉著酒杯走到李彪身旁,一手搭在李彪的肩膀道:“李侍從一路過來辛苦了。來,來,幹了這一杯,便可先回後衙歇息。”劉洪邊說邊在李彪的肩膀上用力一擰。李彪這回總算明白了劉洪的意思。舉起酒杯,大聲道:“謝大人,在下累了,請大家幹了這杯酒,小的就回去休息了。”說完,李彪一飲而盡,一人先行走開了。劉洪這才放心與慾H喝酒,直至酒酣意醉方休。

州府憬x見劉洪爲人隨和,看不出一點狀元州主的架勢,更不像那些官架子十足的大人,都覺得眼前這個狀元州主是個不錯的大人。

每逢這種場合,秀芹總是托故夫人身子不適與夫人早早離開。回到後衙,夫人坐下,如置身旅途客棧。窗外月光如洗,江風習來,樹影搖曳,不覺涼意侵身。面對這陌生景象,夫人不禁想起半年前,在京城、在相府堥漕ЗL憂無慮的閨中歲月;想起繡球擇親的驚喜;想起與光蕊成親後那些相親相愛的日子。如今蒼空月色依舊,卻是天上人間,恍如隔世,如夢幻一般。洪江上那不堪回首的一幕,也似乎是在這樣的夜堙A也似今日這月光,在這涼風中。光蕊是怎洛h的?夫人總想極力回憶,卻好像是個揭不開的謎,多少次想在夢中與光蕊見上一面,有多少話想要向他訴說啊。可是,總在半夢半醒之中,只是時時在腦海是閃動著那一片夢幻般的迷惘,就如同窗外的月光,揮之不去,避之不能,既朦朧可見又迷茫不清。

一路數千里風雨兼程,夫人身孕在身,極度虛弱,常無意間一個人在癡癡發呆。秀芹見夫人常常一人神志恍惚,秀芹只能是看在眼堙A傷在心頭。一路上兩人相依爲命,秀芹每每見夫人凝神癡想之時,總是好言相勸。但她知道,縱有千言萬語也不足以安撫這奇冤大辱!今日初到江州,將來的日子會是怎樣?夫人肚子堛瑰成遄A現在還不知道是男是女,那是光蕊留在世上唯一骨肉,正在夫人的腹中一天天長大,這是夫人唯一的寄託啊。秀芹知道,夫人多炤Q那是一個男孩,指望這孩子能長大成人,這奇天大辱只有靠他才能雪恥了。

劉洪醉熏熏地回來了,倒頭就睡。夫人見床上惡賊,更添氣恨。

自從洪江殺夫、盜官貼,夫人天天恨不得這賊遇上什洶ㄣ,橫禍臨身。在途中通天嶺的那一刻,夫人以爲這惡賊將要應了“惡有惡報”遇上了一群歹徒,難逃一劫。縱然自己落入深淵也是在所不惜。不料,這惡賊竟非同一般的江湖蠻賊,心計狡詐,闖過了那一關。從那一刻起,夫人就時時作好了惡賊對自己再下毒手的準備,所以夫人也不怎狡嶀蒆o惡賊再有什洵r害加身了。有時被逼急了,夫人也照著性子行事。卻也怪了,越是臨近江州,這惡賊整日總是低著頭在苦思冥想,顧及不了自己,也不再有過多的爲難之處。然而殺夫之恨,怎能忘懷!夫人覺得眼前這惡賊心懷叵測,下一步還會做些什活A一點也猜不透。心想自己有孕在身,即便可以爭鬥一番,解一時之氣,最終還是逃脫不了惡賊的魔掌,說不定還要連累了腹中的嬰兒,所以,夫人只好將仇恨深埋在心底,捱一天是一天。

次日大早,劉洪早早起來,官服加身。僕人送來早點道:“大人遠來江州,不知大人食性,如有不合之處,大人只管吩咐就是。”劉洪道:“本人常在外,無甚特別之處,請多問夫人才對。”劉洪見僕人站在一旁不走,隨口問道:“你姓啥名甚?在江州府媟礄t有多少年頭了?”僕人道:“人的叫金全,州府上下均喚小的金廚,在江州府已當差二十五年了。”劉洪道:“你久在江州府內,對江州之事一定知曉不少,你且說說主事江州,該從何處而入手?但說無妨,但說無妨。”金廚見州主大人言詞頗爲誠懇,聽說是新科狀元,初入仕途之人入境問禁、入鄉知俗,也在情理之中。金廚答道:“江州雖地處邊陲,然此地山海交彙,商賈雲集,城內豪門富人不少,所屬各縣情形大異。前任刺史老邁,無意作爲,政風日馳,督官負命暫主江州更是如此。日後江州之事,全仗大人體察民情,勤政清刑,勵精圖治……”

兩人正說著,禦史督官邊走邊叫喚:“陳大人、陳大人”,禦史督官見劉洪正在吃早飯,道:“陳大人新官上任,顧不上旅途勞頓,頭一天就早起問政,真是江州百姓之大幸啊。适才本人已在公堂見過各屬官吏,特此向大人告辭。日後江州之事,全仗陳大人苦心經營了。”劉洪道:“陳某初來乍到,本想請督官大人多多賜教,爲何這般匆匆道別?”督官道:“本人赴江州,補缺而已。現如今陳大人已到了,我的事也就告成了。陳大人高才,豈能有賜教之說?”劉洪道:“既然督官去意已定,陳某也不強留,還請告之禦史大人,陳某初入仕途,懇求日後多多包涵。”

劉洪送走了督官,回到公堂。見州府敵搣x吏皆聚集一堂聽候訓示。劉洪抱拳拱禮,神色森然道:“陳某人初來乍到,對江州知之甚少,不敢妄言。江州之事,全仗諸位,凡屬各司之事,皆應各自按律勤政,不得廢馳。日後遷免獎罰,皆以此爲據!”說完轉身就走。

敵搣x見劉洪神色嚴峻,抛下寥寥數語,說完就走。屬官們個個面面相覷,各自散去。

劉洪回到書房。他知道自己的底細,自己從未登大雅之堂。常言道“言多必失!”所以只說了三言兩語。但他哪里知道,今日的開場白雖然言辭不多,卻直教屬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人人自危。

書房外斑竹簇簇,微風過處,沙沙有聲。讀書人常說“書中自有顔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今日,自己就是這堛漱@州之主了,不正是讀書人夢寐以求?陰差陽錯,這一切竟讓自己撞上。

劉洪知道這畢竟是州府,不是在洪江,今後這官怎炤磼O?自己的心堿O一點底都沒有啊!此時,李彪正笑呵呵地朝書房走進來。劉洪剛才正爲今後的事犯愁,見到李彪便想到這一路上幾番數次差點出事。正色道:“這是江州,不是洪江,這是在江州府內,不是在洪江船上,這一路上你一錯再錯,如果以後在州府堣]這樣冒冒失失的,一定要壞了我的大事,還不如給你一些銀子早早回去!若想留在這堙A今後半年之內不得離我半步,更不要開口亂說!”李彪聽劉洪連珠炮般數落自己的不是,只好在一邊賠笑道:“以後聽大哥的就是了,聽大哥的就是了。”劉洪更加氣惱了,氣憤憤地喝道:“叫大人,大人,知道嗎?這堥S有大哥,只有大人。今後無論於公於私,有人沒人都得叫大人。”李彪見自己的嘴也太不爭氣了,重重打了自己一個耳光,不停說道:“記住了,記住了,大人,大人,在下記住了,請大人放心當大人就是了。”劉洪被氣得直搖頭。 

劉洪自己也是謹小慎微。坐堂時,屬下有事來請示,劉洪都要先問:“依你之見,該如何處置?”屬下豈敢有自己的主張,只得按政律、法令一一道來。最後,劉洪道:“既有政律、法令在,就按規矩辦事!”但凡有下屬來,劉洪總是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如法炮製。屬下見刺史整日言必大唐政律、法令,豈敢有半點差錯?個個兢兢業業,各司其責,按章行事。

不久,屬下私下媊魚蛂A大人凡事不自作主張,事事要先都聽聽屬下的意見,覺得州主真是沒有官架子,是個從善如流、禮賢下士、清政廉潔的好州主。對往來的官府客人,劉洪也一一悉盡禮節。久而久之,劉洪在官場上得到的這些美譽也傳到了江州百姓當中。那些江湖匪徒聽百姓說,江州來了個清廉的刺史大人,竟也不敢輕舉妄動,江州的確多了幾分寧靜。

就這樣,劉洪在州府衙門媢L了幾個月,見一切風平浪靜,才漸漸放心下來。有時也帶著李彪,到轄縣各處走走看看聽聽,但仍是謹小慎微,從不多說一句話。劉洪的美譽早就傳到各縣,縣令們都認爲劉洪是個清廉之官,更不敢送他些什活A一切公事公辦,劉洪清官的美譽從此越傳越遠、越傳越神奇了。

話又傳到劉洪的耳堙A連劉洪自己也被弄得糊塗了。這官原來是這泵n當?想當初,在洪江上做點事,總是左顧右盼思前想後,整日提心吊膽的,總是要擔心會有什洧くB置不周,即刻招來殺身之禍。今日任江州刺史,自己也沒做什活A只是到各處走走看看聽聽,所到之處,都被奉爲上賓,整日嘴堣s珍海味享不盡,耳邊好言好語聽不完。自己也不曾多說多做,在官府堙B在百姓間,大家卻都這牴’菑v的好。這官真是這泵n當活I看來在州府當官的確比洪江上闖蕩容易的多了。

真是應了心寬體胖的話,半年多來,劉洪比初到江州時胖了許多。李彪跟著劉洪,已習慣了開口閉口叫“大人、大人”,慾H都當是刺史大人同來的貼身侍從,對李彪也是格外的尊從,跟著劉洪享盡官場禮遇。

眼見春節將到,江州百姓家家戶戶置辦年貨,州府各衙沒有了平日的繁忙,州府顯得清靜了許多。

金廚見刺史大人在府內閑著無事,覺得有些奇怪了。一日,劉洪遇見金廚,問道:“江州春節,百姓有何習俗?”金廚道:“一年到頭,迎新除舊,尋常百姓家就是盼個團團圓圓,走走親戚朋友,年年迎新年年如此,也沒什炫S別之處。”劉洪想:自己在江州沒有親戚,也沒有朋友。李彪算是朋友嗎?當初在洪江,只是個搭檔而已,到現在,還要時時在爲他擔心,身邊的夫人與秀芹正是兩個冤家。每逢佳節倍思親,怎知眼前這刺史大人在江州卻是舉目無親,心中的話兒又能向誰人訴說?劉洪沮喪萬分,一人在屋內靜坐著。

衙差來報,洪川張縣令張吉拜見。

劉洪像是嬰兒一般,頓時興奮了起來,急忙起身到書房等候張縣令。張吉道:“佳節將到,下官不知大人是否在衙內,下官猶豫再三,還是到州府來了。下官特向大人拜個早年,願大人早得貴子,一帆風順。下官略備薄禮,已讓李侍從代收,請大人笑納。”

劉洪聽見“早得貴子”之言有些不順耳,但張縣令也是一番好心,不知不爲過,也沒當回事了。笑道:“謝張縣令美意,陳某人遠赴江州,無親少故。張縣令記得陳某人,陳某人甚感欣慰,今夜就請張縣令在衙內住下,如何?”張吉聽刺史大人的一番話,句句出自肺腑,沒有半點上司的官味,激動不已,道:“蒙大人厚愛,下官不才,身在仕途多年獨未聽見上官大人對下官如此親和,下官感激涕零。”晚宴,劉洪與張縣令二人對飲,張吉更是受寵若驚。但從劉洪的言談之中,張縣令覺得這個刺史大人,對官場的事竟是一竅不通,也頗感意外。臨近年關,本來正是官府間上下左右迎來送往的大忙時節,陳大人怎能有空閒?

陳大人到江州半年多來,名聲在外,張吉也曾聽說了,但還是硬著頭皮到江州拜年來了,聽大人的口氣,其他縣令或許真得沒來過。張吉覺得,無論如何禦史台那堙A在這佳節之時,州主是少不了要走走的啊。趁著酒意,張吉問道:“禦史台處,大人尚未走動?”劉洪道:“陳某到江州半年多來,與禦史台大人尚未謀面,現佳節在即,怎能唐突走動?”張吉見眼前這個刺史大人,真是初入仕途,對官場上的事知之甚少,也顧不得上下的禮制,笑道:“常言‘京官貴,外官富’,那些在京城堙A在天子腳下當官的,平常與百姓來往不多,若大人等逢年過節時再不向他們貢點什活A單靠朝廷的俸祿,能供得了那些成群的妻妾?”聽了張縣令的話,劉洪恍然大悟,可眼下已經是來不及了。正緊鎖眉頭,追悔莫及。張吉見陳大人一臉的懊喪,勸勉道:“下官狗眼看人低,剛才說的是仕途常理。大人是新科狀元,名聲遠播,自然與常人不同。說不定,禦史大人正賞識大人這點傲骨,大人不必多慮,不必多慮。”劉洪一聽,心塈颽O著急。

李彪閑著沒事,見張縣令手下縐荌e給大哥的禮物,足足堆滿了半間屋子。好奇心驅使,將它們一一打開,見儘是稀罕物,海味山珍一應俱全,還有一個箱子,上了鎖。李彪左搖右晃,聽見箱內的響聲,猜想那一定是銀子了。李彪一陣驚喜過後,覺得若有所失。想當初自己與大哥在洪江上,雖然辛苦些,但只要得了意外,總是二一添作五。那份手足情到了江州之後便蕩然無存了,三番五次還要自己整天開口閑口叫喚著大人。現在雖然也叫得順了,但一想起往事,總是有些不舒暢。更羞於ㄓf的是,在通天嶺遭遇到那頭頭的一腳重創,那玩意兒總是不聽使喚!自己這一輩子恐怕是要絕後了。在外人看來,自己整日跟在刺史大人左右,吃香喝辣的,風光無限。只有自己才知道,在州府真的不如在洪江船上自在得多。

劉洪聽了張縣令的話之後,心埵悇O覺得不踏實。自己初入仕途,知道的不多,竟出了這樣的差錯,且眼下已無法挽回,看來只有靠來年了。

不知不覺,已到次年初春,夫人肚子日見隆起,行動多有不便。劉洪見到夫人這模樣,越看越不順眼了,乾脆讓她另居一室,夫人更是求之不得。現在,州府上下都知道這個刺史夫人了,劉洪雖然覺得夫人總是礙手礙腳的,一時也無暇顧及夫人了。

這近半年來,渾然間,就得到了官場和百姓的美譽,心媕Y美滋滋的。但只要一回到後衙,見了身邊這個夫人,總是橫豎不順眼。初來之時,恐出半點差錯,壞了大事,也只好強忍了。現在再也沒有其他不順心的事了,只有這個夫人,自己雖也是一再地忍耐,可夫人眼中那股仇恨的目光,總會不時讓自己覺得仍是在洪江上,州主的威風在後衙總是蕩然無存。悔不當初,一時貪圖美色。自己雖然官服加身,卻要處處小心謹慎,而那些縣令們,個個妻妾成群,自己身爲州主,在後衙堙A卻是處處不自在。這股怒氣正在劉洪的心媔V積越深。在夫人面前劉洪是越來越兇暴了。

溫嬌夫人已三番五次聽到劉賊,要將自己肚子堛滌岫袢僱握F。每聽此言,溫嬌夫人心膽俱裂,驚懼萬分,日夜擔心劉賊對腹中的嬰兒下毒手。夫人只得忍氣吞聲,苟且偷生,越臨近産期,越是終日不安。一人獨處時,夫人總是長籲短歎。

一日下午,劉洪與李彪有事外出,夫人正在後衙花園媞岳B遐思。初春的陽光,暖烘烘的,夫人獨坐了一會。不覺又想起在京城的日子,還有死去的光蕊和在萬花店的病婆婆。一幕幕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伸手可及,又像是不曾有過,像是在做夢。夫人覺得有些困頓,倚亭而坐,不知不覺間竟昏昏然入睡了。

夢中,夫人覺得腹內一陣疼痛,下身麻木,濕漉漉的,聽見有人在自己耳邊道:“滿堂嬌,滿堂嬌,我是南極星君,奉觀音菩薩法旨,特來送此子與你,他日一定聲名遠播,非比等閒之輩。只是劉賊回來,必害此子,你一定要用心保護。夫君已得到龍王相救,日後定會夫妻相會、子母團圓、雪冤報仇!”夫人正想問夫君在哪里,那老人說完話就自顧走開,一下子就不見了蹤影。夫人一急,從夢中醒了過來。啊,原來是南柯一夢!自己在做夢時,還竟然生下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夫人急忙叫:“秀芹,秀芹!”

劉洪正從外面回到後衙,聽見夫人急叫秀芹,不知何事。徑直走了進來,見到夫人生下了一個男孩,大吃一驚。

夫人見劉洪來了,急忙把嬰兒緊緊地抱在懷堙C劉洪見四周沒人,對夫人道:“交給我,叫李彪送到江邊去抛了!”夫人豈肯!這一路上受盡屈辱,全是爲了這孩子啊。她知道惡賊心狠手辣,什洧くㄟ絞o出來。急忙大聲哭求道:“孩子是我身上的肉,這半年多來就是盼著這孩子,不然,怎能活到今日?孩子剛來到人世,就要淹殺,不如將我娘倆一同抛入江中,到地府中也有個安慰。”這時,秀芹也趕過來了。見到夫人生下了一個嬰孩,急忙接過,一手摟在懷堙A一手攙著夫人回房去。劉洪見秀芹來了,不好再說什活A只得暫且罷了。劉洪只好在一邊看著秀芹手忙腳亂,雖然心急如焚,一時卻也無計可施。

此時,衙差來報:“方家鎮方四少爺求見。”劉洪當然記得方四少爺,但不知今日突然來州府會有什洧ヾC此時,夫人剛産下一子,將她逼得太急了,定要將事情鬧大了。若真的傳揚出去就更不好處置了,劉洪只好抽身隨衙差離去。

方四少爺一見劉洪,便開口作揖道:“方家鎮一別,半年多未見刺史大人,卻常常在街頭巷尾,市井人家聽到大人的美譽,恭喜、恭喜!”劉洪道:“方公子忙於生意場上的事,今日怎炤|想到這堥茪F?”方四少爺道:“早就想來拜訪刺史大人,只是一向在外奔波,抽不出身,還請大人見諒。今日路過江州,請大人到望江樓小坐。”劉洪剛剛與夫人鬧得不快,正是氣惱無奈,只得暫時作罷,就隨方四少爺一同離去。

夫人見劉洪去了,就將剛才在花園堛犒睇△麂q芹聽。秀芹聽了這夫人離奇的夢,將信將疑,但從她目光中透出的光芒,秀芹知道夫人的確做了一個非常安慰的夢,秀芹一邊聽,一邊忙著照料夫人和那嬰兒。

面對初來人世的嬰兒,夫人自言自語道:“兒啊,娘不求你將來光宗耀祖,但求你日後能平平安安長大成人,好爲你爹娘報此深仇,神佛在夢中還說,你爹已得到龍王相救,不知何時我們一家團聚?兒啊,娘只怕那賊容不得你啊!”夫人又道:“秀芹,你出去找個忠厚人家,早早將這嬰兒托養給別人,日後再尋機去認領”。秀芹知道那惡賊,必定容不得這嬰兒,但這能行嗎?秀芹道:“夫人,我與你終日在府內,叫我怎洧鴠~面去找忠厚人家啊。即便找到了,恐怕那賊回來也不肯罷休,若是萬一查明了下落,不但保不了這孩兒,還要連累無辜!”夫人聽罷,覺得秀芹說的也是,主仆二人只能在屋內淚水洗面。

夫人的身子本來就病弱,昏然間又昏睡了過去。剛才在花園媢琩ㄙ漕滬茼戙咻礞S從天而降。夫人見狀,連忙上前去急切問道:“老神佛,您送來的孩兒怕是養不大啊,那惡賊回來,一定容不得他!教我如何是好?”神佛慈光滿面,不緊不慢道“這嬰兒是觀音所賜,與佛有緣。你可將他送到江邊,任其漂泊,自會有人相助,不必存慮。”夫人疑惑不解,那惡賊想將嬰兒送到江中,老神佛怎洶]說出此言?夫人正猶豫之時,那老神佛又飄然而逝。夫人追趕不上,在一旁歎息不止。

嬰兒一聲啼哭,把夫人從夢中驚回。夫人見秀芹仍端坐在床邊,又將剛才的夢說給秀芹聽。秀芹見夫人整日說夢,以爲夫人受了那惡賊的恐嚇神志有些不清了,秀芹邊聽邊流淚。夫人見秀芹淚水漣漣,摟著嬰兒也在低聲抽泣。

過了些時,夫人叫秀芹去取筆硯,秀芹迷惑不解。來到江州府,劉洪已命門役緊緊看著,不讓夫人與自己單獨外出。夫人是想修一紙家書將路上的不測告知相父大人嗎?這怎玷麇o到呢?夫人叫自己取筆硯做怎用?略作遲疑。夫人見秀芹猶豫不動,輕輕地,一口一字道:“你只管取來,我自有用處。”秀芹聽得出夫人說話雖然氣息微弱,卻充滿了嚴厲口氣,只好動身前去書房取筆硯。夫人獨自搖搖晃晃支起身子,待秀芹回來時,夫人已在桌上鋪著一方素絹。接過筆硯,含淚在素絹上寫下嬰兒的生辰,父母姓名,若有人收養來日若能相逢,定有厚報等等。

秀芹更不知夫人爲何要寫下這些了,在一旁欲言又止。夫人自言自語道:“你我自身難保,怎能救得了這嬰孩?今日老佛祖連托兩夢給我,想必是佛祖不忍心見我兒被惡賊所害,我兒只好聽天由命了。若那賊回來,一定加害我兒,不如早作打算,將嬰兒送到江邊,聽從上蒼的安排。”秀芹聽了夫人的話,于心何忍!世上哪有親娘將自己剛生下來的嬰兒棄入江中的?難道夫人真的糊塗了?轉念一想,惡賊容不下這嬰兒,這是千真萬確的,何況夫人所就的又不像全是胡話。夫人相信了夢中的老神佛,不管結果怎樣,將來夫人總可以在心堹d下一丁點的寄託。

秀芹含淚道:“夫人一定要將嬰兒送了,那江波洶湧,這墨[怎保得住?”夫人思忖片刻,叫秀芹再取一方素絹,將自己的手指咬破,用自己的鮮血重新寫了一遍。夫人顫抖著雙手,將素絹收起,走到嬰兒身邊,系在嬰兒的身上。回頭對秀芹道:“趁現在那賊尚未回來,收拾一些嬰兒的衣物,找個空隙將嬰兒抱出州府,去江邊將嬰兒送了。”

此時,秀芹見州府大門正開著,不見門役。急忙抱著嬰兒扶著夫人,偷偷地逃出州府。幸虧州府離江邊不遠,經行人指點,不一會秀芹纏著夫人來到了江濱。

夜幕吞沒了江堤,滾滾江水波濤洶湧,一望無邊,初春的寒風陣陣切膚。夫人見此情景,怎忍心將嬰兒抛入江流之中,將嬰兒緊緊抱住,對著蒼天喃喃自語道:“上蒼啊,你可知道,惡賊害了他爹。今日這嬰孩剛剛出世,那惡賊又要加害於他,生身之母只有將這嬰兒交由上蒼了,老天有眼,就救救這無辜生靈吧。”夫人跪地對天長拜不起,泣不成聲。這時,上游沿江邊漂來一塊木板,夫人連忙叫秀芹將它撈起,取出絲帶將嬰兒與包裹縛在木板上。

那嬰兒不哭也不鬧,安然仰臥在木板上,仿佛是在觀看蒼穹中那些他從未見過的點點繁星……

一個浪頭打過,夫人鬆開了手,木板載著嬰兒隨江波漂流而去。夫人不禁向江中追去,秀芹緊緊抱著夫人。

見嬰兒隨著江波,起伏不定,向下游漂流、漂流。一會兒,便消失在夜幕下的江流之中。夫人呆呆地站在江邊,像一尊雕像,眼怔怔地望著江心,萬箭穿心,肝腸萬斷。秀芹使出渾身力氣才把夫人拉回岸邊。勸道:“那惡賊回來,不見了我倆,定要出來找尋,萬一知道嬰兒放在木板漂去,定要順江追殺,豈不有違老神佛的囑咐?”夫人只好隨著秀芹,艱難回到州府。

好事者歎曰:“離散骨肉,誠大不忍也。自散骨肉,迫於惡盜之淫威也。盜之爲盜者,敢盜亙古之天理也。奉旨爲官,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乃官油子之金科玉律也。賊人盜旨爲官,心存狐疑,謹小慎微,狐性使然也,然憬x奉承阿諛,竟相褒譽,慣性使然也。賊人亦官亦盜,縱橫自若,不亦大悲夫!”

不知嬰兒性命是否得保,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