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九
回
佳人情深春日短
兄弟手足終不長
聽說是大哥下令要將自己投監,一開始,李彪感到有些意外,轉念一想大哥做事畢竟要勝過自己無數,李彪也就不再執坳了,乖乖地跟獄卒進了州府監獄。
畢竟兄弟一場,夜間,劉洪到獄中探視。
李彪見大哥進來,坐在自己的對面,緊鎖著眉頭,一言不發。李彪一時想不出什洧荂A低下了頭,淚水竟也奪眶而出。李彪在想:“自己怎炭N這洶ㄙ妙臐I盡給大哥添麻煩。自從與大哥到江州以後,自己知道自己有些毛病,也時時留意,處處小心謹慎了。不料就因昨晚酒多昏了頭,失手又闖下大禍,在大哥面前還有什爰雈i說?再說,雖然進入監獄,卻不必枷鎖披身,這一定也是大哥的讓做的,從中可以看出大哥對自己的一片心意了。”
劉洪讓隨從端上酒肉,就示意退去,二人對而坐著。劉洪拿起酒壺,先爲李彪斟上一大碗。動情道:“你我在洪江時,大哥見你一身憨厚,待你親若兄弟,兩人一起風堥荇穱堨h,什洧いS見過,什珊I沒經歷過。以前只知江湖險惡,到如今才知這官場也是一樣。在江州,大哥身爲一州之主,看上去是風平浪靜,人人俯首聽令,可大哥覺得在州府堻B處是險灘急流,一不小心就將死無葬身之地。大哥知道,對你處處嚴加管束,的確難爲了你。昨晚你若就因酒多失手傷了人,大哥可憑藉州主之尊命長史網開一面,也不至於將你投入大獄。千不該、萬不該再對那老闆娘也下手啊。大哥更知道,你也是爲了不想讓事情弄出去,累及到我,才不想留下活口的。現在大哥也不忍心再責怪你了,把你弄到這堥茪]是出於無奈。人在官場身不由己啊。”
李彪聽了劉洪一番由衷的陳詞,一把抹去淚水,端起大碗酒,一飲而盡,道:“大人…大哥,是在下…小弟對不住你,只怪我自己一時貪杯昏了頭,闖下這大禍。大哥一片好心小弟我領了。現在事情已到了這份上,是我自找的,怪不到大哥,任憑怎樣處治,李彪絕無半句怨言。大哥,這個州主來之不易,不要因爲我這個粗人誤了大哥的前程。”劉洪不語,將李彪的酒再滿上,李彪看了劉洪一眼,又一飲而盡,順手拿過酒壺自己又將大碗滿上,雙手捧著酒碗,高高舉過頭頂,道:“大哥,你知道李彪是個講義氣的人,見大哥這炫u心侍我,我就心滿意足了,大哥你不必難過。來,幹了這一碗。”劉洪也將大碗舉過頭頂,兩人一飲而盡。四目相對,兩人將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熱淚盈眶,像一對生死訣別的義兄義弟。
劉洪回到書房,一個人在室來回內踱著,不停地吸著煙,雙眼像揉進了沙子,不停地眨著、眨著、眨著。陷入沈思之中……
長史悄悄地進來了,輕聲問道:“大人,下官已派手下找過那店家,將李侍從昨晚酒多失手致死人命說與她聽,表示願意出一百兩銀子,叫她網開一面,將訴狀撤了。”那婦人先是不肯,口口聲聲說傷了其夫尚可說是誤傷,然而待她來時,分明是想殺人滅口。後經下官前去勸說:“死者已矣,再搭上一條人命也於事無補,得饒人處且饒人,再說一百兩銀子是平常人家一輩子想攢也攢不到的。不妨這樣作想:若是自己遇到什洶ㄣ,還不是白白地去了?”那婦人本來就是生意人,明白了下官的意思,最後想通了,總算點頭答應了。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劉洪一驚,思索片刻,道:“那婦人也算是個明白人,然而終究是個生意人,不知有大唐法令在上。本府是食領朝廷俸祿之人,豈能與那婦人一般見識,食君王之祿,豈能有違君王之法?假令有銀子便可令逞兇者逍遙法外,豈不亂我大唐法度?日後怎令江州百姓信服?不妥,不妥啊。本府已將此案全權交與你,切不可因那李彪是本府的身邊人,便妄生憐慈之心,而置大唐嚴刑竣法與不顧,姑息縱容。長史大人,本府知道你這炤Q是出於對本府的敬重,如若真的這為竣F,不是敬重本府,而是加害於本府,陷本府於不忠之危境啊。”劉洪的一番話,讓長史面有愧色、滿臉驚詫,道:“陳大人大公無私之襟懷,可昭日月,誠令下官汗顔。大人今日所言,下官銘記在心,明日升堂,下官絕無雜念,定會依法裁決,請大人放心!”
告別了劉洪,長史徹夜難眠,總也想不通。陳大人怎炭N這樣不近人情了?自己叫手下的人已經將事情的悹堨~外都打點好了。只陳大人要點個頭,出一百兩銀子,就可以挽回李彪一命,而陳大人卻這般鐵石心腸,不爲所動。自己爲人處世向來謹小慎微的,終將成不了大器,真是應了古話:“無毒不丈夫!”。思前想後,長史竟爲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爲而深深地自責且羞愧起來了。
然而想歸想,做歸做。次日,長史早早便起來找到劉洪,打算在開堂之前,最後再去聽一聽州主的意見,說不定州主昨日的說法是一時衝動,今日又改變了主意,免得到時生出誤會來,那可是人命關天的事啊。
劉洪見長史大早前來,欲言又止。深深歎了口氣,道:“本府昨晚想了一夜。將李彪依法正身是大唐的刑律,本府實在是無可奈何啊。李彪畢竟與本府一同來到這堙A要在本府大堂內將他判下死罪,本府何嘗不痛心疾首?然除此之外又有什玷鴘k呢?王子犯法,尚且與庶民同罪,何況我區區一州主的貼身人?本府也想過了,若能讓他在獄中多留一些時日,讓他多享用一些酒肉,也算是盡了本府的一點心意,本府也只好藉此而聊以自慰了。”長史聽了,動情道:“大人真是高才博愛!爲官是耿耿忠君之州主;爲人有寬宏大度、博愛之胸懷!念私情而不廢國法。大人行事能讓二者得而兼之!大人真不愧爲狀元州主!下官判殺人償命,秋後問斬,如何?”劉洪仰頭看著天花板,歎道:“大唐刑律在上,只有如此了。”
午後升堂,江州百姓知道州府在審理聚義樓命案,前來看熱鬧的人們將州府大堂圍得水泄不通。長史傳令:“宣婦人到堂前,押李彪至堂中。”
公堂上,一番審訊,長史當場取得各人口供。李彪對誤傷致死人命,複欲殺人滅口,均供認不諱。長史判:“李彪,酒後失手致死人命,複欲殺人滅口,未遂。李彪縱酒滋事、行兇殺人,令人髮指。依大唐法令,自即日起下獄羈押秋後問斬;兩火長與李犯一同縱酒,誘發命案,大挫州府衙名聲,各人罰銀十兩與店家料理後事,重杖二十,以正衙紀。二人系折沖府所轄,押至折沖府,另有軍紀處置。”
江州百姓見今日官府審案,長史不徇私情,執法如山,人人稱道,無不稱心快意。那婦人在大堂上聽見判詞與昨日長史所言似有異處,心存疑惑,但轉念一想,那是私下所言,豈能當真?州府今日判令也是合乎常情,自然無話可說了,婦人叩頭謝過。
公堂上,李彪面無改色,一付義士模樣。判畢,彪昂首闊步跟著兩名獄卒到了獄中。獄卒用驚奇的目光看著他,李彪卻滿臉鄙視。獄卒將枷鎖取下,李彪順手摸摸獄卒的頭,笑道:“見過老子這種人嗎?”
李彪不是不怕死,小的時候便經受過一次死亡考驗,知道死亡的恐懼。
那年春,李彪才十二三歲。海堤決口,洪水如猛獸湧了進來,鄉親四處跳散,父母帶著一家人匆匆外逃。一家人眼看就要被洪水吞沒,父親只有撇下母親將自己緊緊抱在懷堙A在洪濤浪堭簷洁C父親抱著一塊漂來的木板,可小小的木板怎浮得起父子兩人。父親解下一條帶子,將自己捆在木板上,推著木板尋找靠岸的地方。可茫茫大水,何處是岸?時間長了,父親體力不支,最後鬆開了雙手,瞬間就沈了下去……,從此就再也見不到父親了。現在還記得,父親最後的話:“彪兒,莫怕、莫怕,有人會來救的。”其他,再也記不得了。
隨著那決堤洪水,漂啊,漂啊……,整整一夜,不知漂向了何方。
後來才知道,自己幸好漂到一棵樹旁,在樹上避水的人將自己撈起。
到了第二天,海水才慢慢退去。可何處是家呢?是大哥從此將自己帶在了身邊,才有日子過。不然早就成了流浪兒,不知能否活到今日。後來就跟著大哥在洪江上做事,一直跟到了江州,總算風光了幾日,思前想後自己這一輩子還算幸運。可惜至今還沒有留下子祀,如果就這樣被處斬了,真有些愧對了列祖列宗。
可是,昨夜堣j哥講的話,句句在理。爲朋友兩肋插刀是江湖上的規矩,還有什洎悼埵V大哥再說些什洸O?現在大哥是一州之長了,行俠仗義是江湖上的事,在州府,王法就是天條,就是最大的義,大哥定有他的難處才會這樣處置的。更何況自己在州獄中,餐餐有魚有肉有酒,實在是沾了大哥的光。
李彪若單單是酒後誤事,劉洪也不至於做的這炸握F。他知道,州府上下人人都會對自己敬重幾分,長史他們早就爲自己想好了、辦妥了,只等自己一聲令下。到江州以來的這些日子,讓劉洪提心吊膽的已經不是官場上的應酬,而是李彪的莽撞,李彪的一舉一支無不牽動著劉洪的心,而李彪這人總是讓他放不正下心來。
前日,在怡心院突然聽到李彪出命案之時,真如五雷轟頂,仿佛一場滅頂之災就要降臨到自己的頭上來了。記得當時的腦子一片空白,不知所措。那一刻,那種難以言狀的大難臨頭的感覺,只有劉洪他自己才能體會得到。劉洪知道只要李彪在一天,就不知什洫伬啎S要出什炮瓣l了。現在畢竟不比從前了,在州府內,上下左右處得已經差不多了。最擔心的就是李彪在不經意間,那怕是其他一個小小的閃失,便會有可能是自己的終結之時。於是,劉洪只有橫下了一條心,將李彪之患除去,以絕後患。
州主的味道是怎樣?劉洪在怡心院住一個多月,似乎才剛剛找到一點州主的感覺。與尚風、尚雅相處的日子,真是難以忘懷。離別才兩天,這心就好像是掏空似的,成天若有所失。只要一個人的時候,就會情不自禁地想起在怡心院堛漱擗l。尚風的風情萬種、尚雅的小鳥依人,樁樁美事,總浮現在眼前,劉洪恨不得長上翅膀飛向怡心院。李彪一案要等到秋才能了結,總不能在此之前將姐妹兩接到府堥荍a。看來,她們在怡心院的時候是不會太短了。想起這些,劉洪的心便像是倒了五味瓶,有說不出的愛與恨,幾多無奈,幾多欣慰交織在一起。
州府上下對聚義樓命案的判決竟也頗感意外。
大家覺得這個陳大人,平常總是喜歡一人獨處,沈思寡語,本來就讓人多了幾分畏懼,有州主之尊加身嘛。若說對下屬們陳大人有什洵搌k,那就是劉洪平日媢麍F事總是不怎珍鬗腄A讓下人摸不透他的心思。屬下們每辦完一件事,他不置可否,屬下不知道自己辦的是對還是錯,大人高興還是不高興。平心而論,大家覺得這州主還是當的不錯的。特別是這一次,事關貼身隨從的身家性命,陳大人竟也能執法如山,不徇私情,大義滅親,更足以讓慾H平添幾分對他的敬重了。
兩火長受到軍法嚴懲,雙雙免去火長之職,加役五年,不減遙役稅。這可是比責二十,罰銀十兩還要重得多的懲罰啊。
到折沖府當兵,本來家堨i以減去遙役稅,現在不但不能爲家堸筐ヾA還要每年讓家爲自己花費一筆稅賦,真是雪上加霜。等到五、六年期滿返鄉,豈不成了窮老大,還有哪家的閨女肯上門來?然而兩火長只好認了。
又說,那婦人雖然覺得丈夫死得冤屈,但州府的判決也是無可挑剔的,只有自認倒楣了,街坊四鄰都來幫忙料理後事。
街坊當著婦人的面,有的勸:“遇見了這洶@個酒鬼,是前世注定了的。”還有一些人竟私下議道:“有這洶@個家產,過不了多久總會有漢子找上門來的。”聽得出,言者並無惡意,但婦人聽了,總不是滋味。更有不少人都在稱讚州府,稱讚州府有大清官在把持才能弄到現在這樣的結局。仿佛死者是活該,州府倒是仁至義盡,自己是承了開明州府的恩才會有今後的好日子,如此說來,豈不要向州府感恩戴德不成。婦人心藏喪夫之痛,卻無法對旁人訴說,只好強忍在心底,一人默默承受著。
方公子見劉洪行色匆匆去了江州,不知道發生了什洧ヾC在家塈b了幾日,便覺得無聊,到洪川縣衙串門。張吉已經知道陳大人近來住進了怡心院,見方公子前來,正想打探打探。
兩人坐定,張吉道:“好久不見方公子,最近可好?”方盚D:“數月來,大多在外頭四處奔波,最近才與回方家鎮,張縣令怎洶]不來見見陳大人?”張吉笑道:“本縣是個吃俸祿之人,與公子不一樣,陳大人是張某的頂頭上司,怎能自己說見就見,冒昧前去打攪人家。方家的事最近可有進展?”方盚D:“聽人說,陳大人少言寡語,方某覺得陳大人爲人處世也是通情達理之人,處置州府之事也有自己獨到之處。人家初來江州,與周圍的人素昧平生,出言行事自然要比常人多些謹慎,也是在情理之中啊,只是前日不知何事留下姐妹倆就匆匆返回江州去了。”張吉道:“方公子也不知道其中原由?想必是州府有急事,才這洮瘚菄藀^的。方公子對官場之事竟能有此感悟,見地非凡,真是年少有爲,後生可畏啊。”
方痧犒D:“張大人見笑了,方某只是就事論事而已瞎說一通而已,若說對官場的感悟,豈敢班門弄斧。”張吉道:“州府的衙門,不比我小縣衙,路路神仙各有招術。方公子在州府竟能遊刃有餘,本縣欽佩啊,不是謬誇你方公子,是本縣的真心話。不是倚老賣老,本縣是看著公子長大的。你年幼之時,你方老爺總要說你不務正業,本縣就常常爲公子鳴不平呢。”方痧犒D:“晚輩知道,從小就受到大人和家父的溺愛,大人真是過獎了。晚輩是受大人的ㄤo和家父一再催促下,才壯著膽子才走進了州府,怎能說是遊刃有餘?江州府的確是不一樣,以後還要張大人這樣的前輩多多指點。現在陳大人剛剛離去,總不能緊追其後啊,然而,晚輩只恐過了這個時節,就不知又是哪年哪月了。張大人若無不便,還是趁熱打鐵,張大人可以親自到江州去一趟。”張縣令笑笑:“本府眼下正有公務要去江州,到時再見機行事吧。”
自從劉洪到了江州,張吉無時不在揣摩這個新任州主的心思。在方府,聽到李彪的酒後的那番話,張吉覺得這個州主的來歷不一般,可州縣都在傳揚州主的清廉和威名,張吉也早有耳聞。官場上就是這樣,誰的官大誰人敢不說他的好?張吉雖然不把它放在心上,卻也沒少在官場上,時時當著憬x僚的面傳揚陳大人的美名。然而在張吉的眼堙A卻看到了陳大人的孤獨、無助和不安。這只是一種直覺,是切切實實感覺到的,並相信自己這個直覺一定不會有錯。去年底拜見陳大人之時,這種直覺果然再一次得到佐證。
張吉赴江州,先投長史處。知道了前些日子李彪所發生的事,張吉對自己原來的看法更深信不疑了。心想:“這個州主大人,在方家鎮美人相擁,若不是遇上這樣的大事,一定不會這洮瘚萓^江州的,現在事情已經處得差不多了,說不定陳大人心堨蕙Q著方府上的姐妹倆呢。”張吉主意已定,盤算著要找個藉口,將陳大人再次請回洪川去,讓陳大人去方家鎮,這也是成人之美啊,成與不成於己總是有利無害的。
州府照例沒有什洶j事,終日媔~著,李彪的事總是不時纏在劉洪的腦子堙C數日來,劉洪常常一個人在思前想後,心堣Q分矛盾,不得安寧,正想找人聊聊,以解積聚在心頭的悶氣。劉洪突然見張吉來到,精神爲之一振,起身相迎看座,張吉受寵若驚,道:“下官這次來到江州,陳大人大義滅親之舉,下官已有所聞,江湖上、民間中、官場內無不稱讚陳大人啊。”劉洪笑了笑,道:“人生在世,總也有個義字,江湖、民間也都要講個‘義’字。本人也是身在官場,這也是身不由已啊,誰人心中沒有這‘義’?”張吉道:“陳大人所言極是,‘義’是立身之本,大人之所推崇者,乃守法擁民之大‘義’,下官之敬仰之至!”劉洪道:“小義也罷,大義也罷,陳某人非爲虛名而爲之。只是人命關天,不可兒戲。本府深知那李彪的秉性,即便現在不出事,將來總有一天,還是要出亂子的。”張吉道:“對,對,對,特別是酒後,那人更是不知深淺,實在不配在大人左右當差。下官這次來江州,原本想向大人稟報洪川的鐵鹽專賣之事,現在遇上急事,下官就不添亂了,來日再議。”劉洪道:“事情發生,總會過去的,張大人有事但說無妨,但說無妨。”張吉稟道:“數月來鹽梟日見猖獗,本縣巡捕之卒疲於奔命,卻收效不大,不知陳大人有何指教?”劉洪道:“督察走後,本府也想整肅一番鹽紀,洪川地方小,先在你縣造點聲勢,再向江州各縣推開,也好,也好。”張吉道:“下官此番來江州之前,不知有李彪一案,下官實在不應這時向大人提起這些。”劉洪道:“李彪一案,現已審結,再過幾日,本府可先到洪川去看看再說。”張吉道:“下官先返回洪川,作些準備,等待大人親臨督陣,下官先替洪川百姓謝過大人了。”
劉洪這幾日正盤算著,怎樣才能可以堂而皇之地去方家鎮,一則可除去思念之苦,再則可免去李彪這事在心堛漯纏。張縣令的一番邀請,更讓劉洪下定了決心再赴洪川與姐妹倆相聚。劉洪請張縣令先行返回,自己隨後將就去。次日,劉洪果然帶上監院長官孫敬之一同去了洪川。
張縣令返回洪川後,下令巡院鹽卒加緊巡查,大造聲勢,並放言州府刺史大人將親臨洪川緝拿鹽梟。鹽梟聞風悄然退隱,鹽卒到處巡查,無果而終。
孫敬之心知肚明,鹽梟在江州各縣都有,他們以比官府略高的價格,向産鹽的亭戶收購食鹽,然後,比官府略低的價格賣給商家,其利仍有三四倍之多。受此重利所誘,總是屢禁不止。鹽梟飄忽不定,行無蹤影,官府對他們也是束手無策,是最讓各地官府頭疼的。
這次來洪川,孫敬之對整蕭鹽梟也沒抱太大的期望,礙於州主之邀,只好隨從到洪川。陳大人在方家寄養佳麗,在江州之時就聽人說起過了,這次定是爲了去方家鎮找個藉口而已。果然,一到洪川,張吉就向州主稟報道:“洪川鹽梟聞知陳大人親臨,皆銷聲匿[。縣衙各處巡查,不見蹤影。”然後陳大人就讓自己留下,協助督查。張縣令當日就差人將陳大人送到了方家鎮。孫敬之知道,方家是洪川的鹽商,與陳大人的關係非同一般,想必日後方家不會滿足洪川一地,定要染指江州鹽業。
畢竟是面對州主,孫敬之雖然很不快活,但只好在洪川與張吉到各處走走、坐坐、看看。期間也曾抓了幾個小鹽販,帶到縣衙,該杖責的杖責,該投監的投監,縣衙各部還與往常一樣,運轉自如。
劉洪一跨進方家的門檻,就急不可耐了,直奔怡心院而去。幾日不見姐妹倆渾身不自在。方琩ㄢ砟j人又來到府上,驚喜萬分。
孫敬之與張吉到各處巡查,也無果而終,只能在縣衙閑等著聽劉洪的口音。張吉時常來陪上一會兒,口口聲聲監院大人,一付親和的樣子。其實他們兩人心知肚明,彼此心存薺蒂,話不投機。孫敬之一人在洪川,左等右等不見陳大人,又不便去方府打攪,正是度日如年。孫敬之是監院長官,是州府堜}指可數人物,平常頤指氣使習慣了,怎受得了半點委曲,現在卻被陳大人摞在一邊,心媕Y有多少說不出來的氣惱,真是官大一級壓死人!孫敬之只好在縣衙媄今菻頭捱日子。張吉當然明白孫監院的心思,只是故意不動聲色,裝出一付若無其事的樣子。
一日晌午。孫監院實在是不想再在洪川呆下去了,萬般無奈之下,找到張縣令。道:“這次陪陳大人到洪川來也有些時日了,你我四處出動總不見鹽梟蹤影,而本院卻長住洪川縣衙,讓張縣令費心,如此終竟不是辦法,請張縣令與本院一同去方府向大人稟報,不如讓本人先回江州。”張吉笑道:“孫大人親臨本縣,怎能說讓本縣費心,孫大人若覺得獨自一人去方府找陳大人有些不妥,本縣也不敢推辭,只是現在去方府恐怕太晚,有道是:‘人約黃昏後’,孫大人此時貿然前去,豈不打攪了陳大人的興致?下官以爲孫大人還是等到明日再去吧。”孫敬之雖然知道這是張縣令在故意爲難自己,但人家是手中有州主這面大旗,只好聽聽而過,不與張吉多說了。
次日上午,孫監院與張縣令一同來到方府。方琱牏G位大人去見劉洪。
張吉搶先道:“這次監院來洪川,大人與下官晝夜不息,四處查訪,也抓了幾個鹽販,獨不見大鹽梟,還望大人能在洪川多留一些時日,繼續整肅本縣的鹽紀。”孫監院來時,本想早一些將洪川之事作個了結,自己也好早日返回江州,張縣令卻要州主多住一些時日,心堨艙h恨著張吉。可當著州主的面,又不便發作,只得道:“江州鹽梟,不是洪川一縣獨有,懲治鹽梟需各縣一同張網,方有所得。”
劉洪聽出了兩人弦外之音,自己與尚氏姐妹倆相處極好,當然想在這埵矰U去的,劉洪笑道:“聽說孫大人尋得一位美人兒,被本府叫到這洪川來,是不是放心不下啦?”孫敬之聽了,不知道如何作答。劉洪接著道:“本府此番來洪川,對鹽梟已略有所知,鹽梟猖獗,的確不是一時一地之事,所謂‘冰凍三尺,非之一日寒’,整治鹽梟還得從長計議。待敬之回州府之後,尋個上好之策,孫大人,你且先回江州。洪川之事,待本府與張縣令商議商議再作權衡,如何?”張吉道:“大人所言極是,洪川乃江州門戶,大人在洪川亦可對鹽梟之事作一番細察。”孫敬之聽到自己可以先返回江州,遂了心願,連忙附和道:“對!對!下官返回江州,等大人深思熟慮之後,再作打算。”劉洪令張吉送客。
孫敬之走後,方琱]來到怡心院,三人一起喝茶,閒聊,張吉道:“數日來,下官陪孫監院在洪川各處巡查,鹽梟四處流竄,官府在明處,鹽梟在暗處,實在不易查辦。在巡查中,下官卻聽見不少人在議論。說是洪川的鹽梟大多將鹽販至江州,江州鹽商竟向鹽梟廉價私鹽,不知陳大人有聞否?下官以爲,若是無人向鹽梟購鹽,鹽梟失沒了主顧,必將自生自滅。”方琣b一旁插道:“江州官府鹽商從鹽梟處購鹽,早已憬狻P知,礙於孫監院之威,敢怒不敢言而已。”張吉與方琱@唱一和,正是多年的默契所致。
劉洪知道兩人說的不一定全是實話,但從自己在洪江的經歷可以知道,整治鹽梟一類之事,在於防犯官商勾結,串通一氣。在洪江,劉洪不是沒有做過這類勾當,都是因爲事先與官府通好了,做起事來才能十拿九穩,這根子就出在官員身上。
劉洪笑了笑,道:“二位所言,是否確有其事?事關重大,待本府回江州之後再作細察,若二位所言有憑有據,本府一定嚴懲不貸!”張縣令道:“下官一向認爲,鹽商與鹽梟勾結是治鹽之頑疾,應設法杜絕。本縣治鹽,難得方公子是個明白人,知道下官的一片苦心,嚴守戒律,從未逾雷池一步。下官以爲,鹽商乃不食俸祿之官,與平常的商家有不一樣,應授予官府所信之人方可標本兼治。”劉洪道:“本府赴江州之前,便先到了方府,現在又住在方府,看來本府與方家真是有緣啊。本府早有讓方公子來江州府之意,只是牽一髮而動全身,待本府考慮周全些再作決斷不遲。”
方琣韭N想聽到州主這句話,現在終於開口說了,心婸﹞ㄔX的高興。笑道:“承蒙大人厚愛,方家若做了江州鹽商,定會嚴守州府的法令,誠心誠意爲州府做事!”三人品茗長談,每人的心堻ㄛO舒舒暢暢的。方公子看來,坦途仿佛就在眼前,只是隔了一層紙,就是水到渠成了,由誰去點破這層紙呢?
當晚,劉洪留張縣令與方琱@同在怡心院共進晚餐。
在餐桌上,張縣令見兩姐妹果然貌若仙姑,難怪陳大人神牽夢縈了。張縣令覺得今天與州主聊了好半天了,該說的話也都說了,吃完飯就起身告辭。方公子見張大人起身,也只好跟著張縣令離開了劉洪,緊緊跟隨在張吉的身後。方琱葽Q,今日終究沒有將鹽商之事敲定,如此關鍵的時候,張大人爲什洶ㄕV州主挑明呢?張吉見方公子在身後不聲不響的,知道方瓻璈顙D成。張吉停住了腳步,回頭對方盚D:“方公子近來總是與身邊那個彭毅在一起,此人究竟怎狩芊H可靠嗎?”方痝Q問的莫明其妙。
不知張吉下一步究竟要做些啥,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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