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回
彭毅孤身走梟穴
李彪斷頭赴陰曹
其實,張吉早就知道了陳大人的心思。他知道要使鹽商易主,現在時機尚未成熟。方公子在生意場上是個精明人,在重利面前總想急於求成,怎如在官場上混了幾十年的張縣令。方琱V二和尚摸不著腦袋,一步不離跟在張吉的後面不知所措。回到屋內,張吉見方琱@臉茫然,只得如實道來:“雖然陳大人到江州已一年多了,你也知道,這鐵鹽監院是大都督府直轄,若是沒有什炫S別大的事,陳大人也是奈何不得。本縣也曾聽到黃獻金購私鹽牟取暴利,即便陳大人心埵V著方公子,也需要有真憑實據在手,方可明典審辦,而不是道聽途說。聽說你手下的彭毅做事老到,如果先讓他與鹽梟搭上,方公子再設法作些側應,還怕找不到黃獻金的把柄,還愁拿不到證據?方公子啊,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此事急不得,只有等到時機成熟了,方可水到渠成。”
方盚D:“彭毅在身邊已有些時日了,爲人忠厚,一向言聽計從,只是他素來不曾與鹽梟有過往來,怎能到得鹽梟的信任?”張吉道“數日前,洪川縣衙抓了幾個小鹽販,現在還關在獄中,不妨從他們身上入手。如果彭毅如方公子所說的,會做事,想必用不了多久,定可與鹽梟接上。本縣對那人不甚瞭解,而此事卻事關重大,方公子行事一定要慎之又慎,萬萬不可大意。”方盚D:“彭毅這人,忠誠而不失靈活。還是等方某人先與他說明白了,看他本人怎狩芊A回頭再來見張大人,如何?”張吉:“具體的事還是要靠方公子你自己拿主意,此事非比尋常,一定要交待他小心從事!現在陳大人還在府上,本縣不宜再在這埵矰U去,明日本縣就打算返回洪川縣衙了。”方盚D:“方某這就去找彭毅,明早再與大人商議,大人請早點歇息。”說完,便返身向外走去。
彭毅自從遇上了方少爺,真是交上好運了。彭毅覺得方少爺爲人豪爽,出手大方,且一向器重自己。到了方府以後,一家子脫離了窮苦的日子。特別是這半年以來,一直跟在了方公子的身邊,四處走動,同吃同住,與公子不曾分開,也長了不少見識。近些時,方公子在府上陪陳大人,自己也就閑在方府,沒有什洧ぁi做,但方公子仍不把自己當成閒人,傭薪照拿。有時心媊控o過意不去,想在府內找些雜活做做。而每每此時,方少爺總是不讓自己動手,說府內的事都是有專人掌管,不必插手。彭毅每天早早便已睡下了,忽然聽到少爺派人來傳喚,彭毅就急急趕去相見。
方盚D:“最近不曾出去過,都在府上陪陳大人,但這不是閑著沒事,而是在籌劃一件大事,想必你也略知一二。今天找你來想講點事,也就不拐彎抹角。你知道,陳大人在府上已有一些時候了,這是陳大人對方家的信任,方家想去江州做州府的鹽商,陳大人也會成全。可是有孫敬之和黃獻金在,陳大人有所顧忌。在外頭,早就聽說黃獻金私通鹽梟,這是犯了朝廷之禁,可現在咱手中沒有實證,所以想讓你出去與鹽梟搭上,待取得證據,方家的事才會變得順理成章。此事事關重大,鹽梟蹤[隱匿,需忠誠可靠膽大心細之人方可勝任。方某想遍了方府上下,覺得只有你可以擔此重任,不知你是否有此膽略,一舉成大事?”彭毅道:“小的在少爺手下這洩齯F,知道少爺是個幹大事的人。方公子將此大事交給小的,是看得起小的,小的知道了,按少爺的吩咐去做就是了,請少爺放心。”方盚D:“明日我帶你見張大人,然後再與他一起去洪川,到時張大人自有安排。張大人是官場之人,到洪川之後,凡事須多留一份心思,要靠自己多琢磨,不能事事都靠人指點。”彭毅聽了,心堣@點都底都沒有,覺得這事神神秘秘的,又來的這洵藒M,但出於對方少爺的感激,還是點頭答應了。
次日,方睇漟蛓^毅見了張吉。張縣令一見面,眼前的人不是一年前的那個乞丐?張吉覺得有些意外。方琣b一旁低聲道:“昨夜已談過了,要他怎為竣活A張大人就明示吧。”張吉重新打量彭毅一番,見彭毅的確像個幹練的人,收回驚疑的目光,用平緩的語氣道:“數日前,奉陳大人的旨意,洪川縣對鹽梟作了一番整肅。縣衙堨螢鰫蒫蛓X名小鹽販,都是鄰縣人氏,不日要將他們釋放,你可先與他們搭上,再設法深入梟穴。”彭毅早就認到張縣令,見縣令不認得自己了,也就不再提起過去的事。剛才的一番話,竟出自縣令大人之口,彭毅覺得大吃一驚。恭恭敬敬回道:“小的在方公子手下做事,承蒙公子看得起,小的願爲少爺肝腦塗地。小的對鹽梟不曾有過來往,一定聽從大人的安排,盡心盡力,請大人放心就是。”張吉轉過頭來對方痧犒D:“本縣這就向陳大人辭別,回洪川。”
一早上路。嫩綠初染,春光明媚。三人在路上商定,將彭毅改名,喚作楊剛,將他當成鹽販投進監獄,先與那些小販搭上,再尋機找到大鹽梟。一路上,方公子對彭毅囑咐再三,以後行事務必細心、大膽。外面的事自己會親自打點,不必擔心。
到了縣衙,張吉命一獄卒將彭毅押送至獄中。
與彭毅同監的是徑河縣人氏,姓顔,名子青。在獄中羈押十幾天了,見來了同犯就像老友相逢,頓時興奮了起來。待獄卒離去,顔子青馬上過來與彭毅招呼,問長問短。彭毅坐下,長歎一口氣,氣恨恨道:“這世道,只許官家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爲了一家的生計替別人捎點鹽,竟落得這等下場,那些官府鹽商卻官府串通一氣,巧奪豪取,坐收漁利倒是相安無事。”
顔子青聽了彭毅一番牢騷話,心有同感,如他鄉遇故知。湊到彭毅的身邊,低聲道:“本人聽說洪川營生不錯,所以也來試試,不料竟撞上的這官府。一個人在獄中多日,常尋思著,像你我這樣小打小鬧的,只能艱難度日,眼見著那些鹽梟,縱橫江湖,官府卻奈何不得,真是吃力不賺錢,賺錢不吃力!”彭毅接著道:“兄弟說得對,本人世代務農,爲了一家子的生路,男耕女織,要是遇上好年景還能免強度日,可家奡X畝地十年九澇,忙忙碌碌一年下下來,還是填不飽肚子。眼見別人販鹽獲利非淺,也就動了心,正想去試一試,可就是摸不著門道,還不知道是什泵^事就撞上官府的人,被弄到了這堥荂C真是倒了八輩子黴了,這是什洛@道!”顔子青聽了,深信彭毅的確是個初出道的新手,便來了精神,勸道:“楊兄,不怕你笑話,本人不知是第幾回進監了,俗話說:吃一塹、長一智。本人在外多年,江湖上的事也略知一二,兄弟在江湖上見得多了,但凡獲厚利者,儘是些豪商巨賈,我等打下手活的只能是如此。”兩人越說越投機,恨不得長上一付翅膀,飛出監獄高牆,佽儔騧s闊的天地之中,馬上去成就一番事業。正當兩人想入非非之時,突然闖進一夥獄卒,不由分說將兩人綁起,押至公堂。
張縣令一身官服,端坐在大堂正中。只見張大人手執驚堂木,大聲喝道:“顔子青、楊剛,二犯在獄中不思悔改,欲謀不軌,各人重責二十,加刑關押十五日。退堂!”彭毅明白這是在苦肉計,低著頭跪在大堂中央一聲不響。顔子青以爲真是自己的不慎,二人在獄中的話被獄卒聽見了,只好啞巴吃黃連。一陣皮肉之苦過後,二人身負傷痕又被押回獄中。顔子青唉聲歎氣,彭毅在一旁緘口不語,正在思量今日上演之戲。
次日。獄卒通報有人探監,將彭毅喚去。彭毅見是方少爺,正想問他以後還會怎樣,少爺便搶先道:“昨日受苦了,爲的就是不讓同獄生疑,施了苦肉計,讓你受苦了。這是張大人給的創傷藥,自己敷上,過幾天就會好的。我回去後,會差人到府上給令堂大人送些錢物,家堛漕ぃA盡可放心。”彭毅道:“少爺將這洶j的事都託付給小的,這點皮肉之苦算不了什活A少爺不必擔心,小的一定安照少爺意思去世做,不辱使命。”方盚D:“待羈押期滿,離獄後你便要浪[江湖,居無定所,不易見面,以後的事就要由你自己作決斷了。這是二百兩銀子,帶在身上,以後用得著。”彭毅道:“顔子青與小的相處一宿,是個直性子,在江湖上也闖蕩了多年,定與江湖之人有些來往,小的一定會想方設法,儘快找到梟穴。”方睌I了點頭,讓彭毅先返回獄中。
眼下,李彪已關押在獄府監獄,成籠中之鳥,不會有事的。劉洪遠在方家鎮,所擔心的只有夫人與秀芹了。離開江州之前,劉洪物色了一名侍衛,姓趙,名學高。特意吩咐過他要小心守護夫人與秀芹,以後不能讓她們單獨外出。夫人産子後,反倒相安無事了,但她們會怎炤Q的?劉洪還是心存疑慮。
劉洪在怡心院,眼見一晃又是半個月了。有時偶爾也會想起江州府,當心又會突然冒出什洧い茤峔滬茪W司突然來臨。但有二位佳人摩耳擦腮,方家又總是變著法子,一會兒登高遠眺,一會兒出海觀日,天天不亦樂乎,怎捨得離開?
趙學高以爲陳大人是爲防止她倆外出了發生意外,才派自己看護她們的。開始時,緊緊看著,不敢有半點懈怠。過了一段時間,見夫人整日埋頭看經書,秀芹做些女工活,兩人絕無外出之意。漸漸地覺得閑著沒事,自己就常到花園做些雜務。趙學高發現夫人整日默默無語,一付平和的模樣,沒有半點官太太的架子,也就少了一些拘謹。偶爾遇見秀芹,總想上前聊聊,每每此時,秀芹總是遠遠就回避了。趙學高卻更想與秀芹照面,有事沒事總在花園娷\弄花草,將後衙的花園整修得井井有條。
春回大地,柳初牙、杏初花,夫人見花園在學高的養護下,一天天變著模樣,心情也好了一些,不時叫秀芹送些茶水給趙學高。那一碗碗涼水,趙學高喝進肚子,感覺就有蜜般甜。花園中,常常只有夫人、秀芹、趙學高三人在。靜悄悄的,仿佛能聽到尖尖春牙在生長。
在趙學高眼堙A秀芹就是一個仙女了,嘴婸﹞ㄔX她好在哪里,但心底頭就是覺得她一切都是那樣的好,舉手投足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時時撩撥著自己的心,讓它怦怦跳動,讓它失去原來的頻率,讓人覺得幸福和不安。他深深地爲自己的妄想而自責,想儘量將它深深地壓在心底,可就像一顆已經點燃著了的火星,一直在心媕Y燃燒,再也沒法將它熄滅。學高只有苦苦地煎熬著,期待著。
夫人見趙學高,勤勤懇懇,終日不言不語,只顧埋頭做事,看得出秀芹只要一見趙學高進到園內,就會急忙跑到自己的身邊。秀芹從小就進了相府,與自己一起長大,沒有單獨見過什洶H,尤其是陌生的男人。眼下,秀芹正值豆蔻年華,要不是在洪江的變故,本該爲她物色一個好人家了,可現在這種處境,怎能有這種非份之想呢?
夫人望著窗外,見趙學高仍在園內不停地擺弄花草,深歎一口氣,道:“秀芹啊,到江州一年多了,你我二人身陷狼穴,朝不保夕,豈是人過的日子啊。看得出那師傅對你有些好感,人也不錯,可那惡賊是絕不會讓人好過的,你一定要守得住。不然一定要害了別人。”秀芹羞澀地低下了頭,道:“夫人說哪里去了,秀芹只是奉夫人之命,送過幾趟茶水而已。從洪江的那一刻起,你我便是一籠子的鳥兒,怎還會有別的想法?請夫人放心就是了。”夫人輕輕地撫摸著秀芹的髮髻,眼中飽含著淚水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是人之常情。可置身這人間地獄,生不如死,真是難爲你了,與我吃盡了苦頭,還要受這般煎熬,何處是盡頭?經書上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那惡賊總有一天會得到報應的。”秀芹見夫人又動了傷感,勸道:“夫人,不必多說了,在這堶W苦煎熬,不就是指望著蒼天開眼的那一天?若這惡賊都得不到報應,那這世上還會有誰人信佛?夫人,不要悲傷了。”說著說著,秀芹自己也忍不住了,二人相擁,淚水如注。
彭毅在獄中與顔子青無話不談,兩人在獄中還偷偷約定,出獄後要對天盟誓,結爲異姓兄弟。離獄當天,兩人找到一處酒店,要來好酒好肉飽食一頓。顔子青邀彭毅先到徑河縣老家看看行情,設法重返江湖……
潮起潮落、春去秋又來。立秋時分,天高風爽、山色蒼疏,雁陣列空。張吉與方琱@起走在海濱沙灘上,聊著、走著,留下一排長長的足印……
李彪知道自己在世上的時間不多了。在獄中半年多來,李彪想得比一輩子還要多,然而終竟還是想不出一個頭緒來。以前在洪江上,自己也是提著腦袋做事的,卻從來沒有想到過死難臨頭,現如今,卻要在這慢慢的等待中死去。眼見大限就到了,死亡的恐懼明明白白地寫在他蒼白的臉上。
見劉洪來了,李彪的眼中閃出一束光芒,充滿了期待、乞求還有悔恨。
原來想好的,有滿腹的話要親口說給大哥聽的,可一見到大哥卻不知道從何說起,嘴唇顫動了幾下,還是說不出來。李彪多想從大哥的嘴堭o到那怕是一丁點的好消息啊,那怕就這樣關押一輩子也比馬上死去的要好上千倍、萬倍。
劉洪見李彪一付落魄的樣子,就像變了個人樣,一臉的長鬍子,面色發青,雙眼也陷了進去,目光凝滯著。劉洪看著李彪,沈默了好一會,慢慢道:“這半年多來,大哥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你,也曾試圖找過上司,設法能讓你留得一命,可是一想王法在上,大哥怎敢開此先例。在洪江之時,見那些官人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現在才知道有的事,他們也是辦不到的。”說著說著,劉洪用手拭去眼角上的淚珠。李彪道:“在獄中,想了很多,現在什炯ㄗS用了。再過三天,這一切就都沒了,我知道了大哥的難處,事到如今,大哥不必再多想了,再過二十年又是一條好漢!若大哥不嫌棄,下輩子仍要和大哥在一起,與大哥在一起心堣~感到踏實。”
李彪平常不愛說話,也不會說話。今天這一番話,卻讓劉洪在內心深處感到了極大的震動。自己在官場上的時間不算太長,可已經是變得面目全非了。本來只是想到獄中來看一看他,也算盡了兄弟一場之情,自己就可心安理得一些。面對李彪這自肺腑之言,劉洪竟也感到捫心有愧。感到自己有些對不住這位弟兄。沈靜了一會,劉洪勸道:“大哥在官場,不知底細的人,以爲身爲一州之主,風光無限。可有誰知道,現在整天都在演戲,恐出半點差錯,一日到晚總是要提心吊膽的。不如在洪江你我二人一起做事,放得開手腳。如今我也是騎虎難下,進退維穀,竟然幫不上了兄弟一把,叫大哥于心何忍!真是悔不當初!大哥現在可以答應你的是,到時候大哥一定爲你挑一處好地方,多燒些紙燭,讓你去那堣ㄓ韺O人差。”李彪在一旁低著頭,聽著。
這幾天的飯菜越發好了,可李彪總是吃不下。腦子越想越亂,像是一團粥,整天抱著酒壇喝得天昏地暗,分不出哪是晝,哪是夜。
李彪的刑期就要到了,長史覺得只有知道了州主的意思,這事才好辦,可州主大人那堳o一句話也沒有,只好一天天等著。明日就是李彪的刑期了,長史終於等不下去了,只好去找劉洪。
這幾日,劉洪擔心的是李彪最後時刻承受不了死亡恐懼,情急之下控制不了自己,再生事端。劉洪心亂如麻,見長史來了,知道定是爲了李彪的事。道:“明日的事就由你操持了。請找些民工到附近找一處地方,購一口上好的棺木。李彪是州府的犯人,出殯時不可有州府的人在場,雜事雜活多叫些民工就是了,到時命民工在墳前多燒些紙錢,所需的銀兩均由本府承擔,不能花州府衙門的一兩銀子,這也算本府對他的一點心意了。”
長史一聽,還有那泵h的事要自己籌辦,忙問道:“下官不知李…李侍從的生辰八字,怎炸馴L找地方?”劉洪也從未想到還有這檔事。李彪從小就是跟著自己的,自己也從未問及此事。料想他自己定也不記得了,道:“他從小就是個孤兒,自己也不知道生辰八字,請長史盡力而爲吧,該從簡的就從簡了,反正人去之後萬事皆空,蒙過生人眼就是了。哦,還有,若讓百姓知道了,定會來看熱鬧。畢竟不是好事,明日早點處治了,免得驚動了百姓。”長史領命,急忙告退,派人分頭去準備李彪的後事。
劉洪還是放心不下李彪在世間這最後的一夜,決定還要再見一面,將他穩住,等捱過了這一夜就萬事大吉了。劉洪吩咐金廚多燒了幾個菜,特意關照要燒一條李彪平時最愛吃的鱸魚。傳令獄卒,喚李彪到州府後衙,一同進餐。
獄卒見李彪頭髮蓬亂,一臉的大鬍子,面色鐵青,雙眼緊閉,神色木然,變了個人樣。獄卒大聲道:“州主大人看重與你的情義,今晚讓你到後衙去一同進餐。”李彪一驚,睜開了雙眼,起身就想往向外走。獄卒道:“這付樣子,怎能到州府後衙與州主大人一同進餐,不是難爲大人嗎?還不去淨身更衣!現在吃飯還早著呢。等備好的熱水再來叫你。”李彪聽後,一言不發,重新返回監房。低著頭,默默地坐在那堙A一動也不動。
掌燈時分,李彪換上了一身潔淨的衣服,由四名獄卒看著,悄悄地進入後衙。劉洪一身便服站在門口,見李彪來了,揮揮手,示意獄卒退去,上前幾步雙手拉著李彪,一同走進餐廂。
在路上,李彪自己也意識到了,今日是與大哥最後一次吃飯,最後關頭不能讓大哥難堪。李彪見一桌的美味佳肴自顧坐下,不待大哥開口就吃了起來。劉洪的擔心就是像前幾次那樣,見面總要動情,難以脫身。劉洪見李彪今日的神態反倒比以前還要穩定些,一塊石頭也就落地了,與李彪對坐著,雙手捧著酒壇,滿上兩碗酒,李彪端大碗就喝。二人吃著、喝著,一聲不響。還是李彪耐不住了,螃Y看著劉洪,道:“要是別人,上有老下有小的,走了,還會有些牽挂,而我孤身一人,去了也就去了,說不定在九泉之下,還可以見到父母雙親。大哥的一片好心意我也領了,願大哥鴻運、吉祥!”劉洪見李彪大口大口地吃著,一付若無其事的樣子。洪江上的一幕幕,仿佛就在昨天,在劉洪的腦中閃閃而過。直到李彪喝得酩酊大醉,劉洪才命獄卒將他扶回獄中。
天剛破曉,一夥獄卒押著李彪,悄悄上路了。晨風吹來,雖是立秋剛過,李彪頓時感到有些冷意,不禁打了一個寒顫,加大了步子向法場走去。
法場上,官兵羅列。李彪掃視周邊,見到了一口很大棺木,獨不見大哥在,李彪似乎有些失望。長史走上前,端過滿滿的一碗酒,道:“李侍從,奉州主之命今日監刑。按陳大人的意思,爲你備了一碗酒,算是爲你送行,請用吧。”李彪接過,一飲而盡,將空碗遠遠地抛向空中,喊道:“開始吧!”邊說邊大步走上斷頭臺。
兩個蒙著黑紗的司刑手,將李彪扶上臺去。一人手持大刀,高高舉起,一刀下去,李彪即刻身首異處。
李彪人頭剛一落地,就見到幾個冥府差役前來相持。李彪還不知道是怎泵^事,就已經被綁得嚴嚴實實的,動彈不得。
渾然間,李彪就被提到一處大堂,只見大堂的正中坐著一判官模樣的人。李彪還未站穩,只聽得一聲大喝:“李新鬼,你知這是何地?爲何到這堥荂A且如實道來,省得本官動刑!”李彪環顧左右,都是些青眼獠牙的怪模樣,那官人雙眼直視著自己,不覺一陣哆嗦,雙腳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地上,戰戰兢兢,道:“小的,原江州州府一侍從,跟隨刺史大哥,因一時酒多大意,失手將人致死,大哥說他人在官場,身不由已,只得依大唐法令將小的問斬。小的來時倉促還沒弄明白,這,這,這,……,到底是什泵a方?”左右見居然有如此冒失之新鬼,都在暗暗發笑。李彪看到周圍的人都在笑自己,不知道自己又錯在哪里了,只好也跟著笑了起來。
判官勃然大怒:“好個李新鬼,告訴你吧,這是地府陰司大堂,專司發配新魂,你居然在本官前裝瘋弄傻。初來本處的新鬼,即便沒有高朋富友,也總有幾個狐朋狗友吧,臨別之時豈無一點饋贈?”李彪被這一問,方知那判官是在向自己索賄。急忙叩頭道:“小的,初來乍到,著實不知冥府規矩。請大老爺息怒,我那大哥說了,會捎上不少的,過不了多久就會到的。大哥還說,不讓我在陰間比別人差,改日再來府上拜會,請老爺息怒。”判官聽了李彪的話,更是氣上心頭,李彪卻還在一旁接著道:“小的初來乍到,不知大老爺將小的打發到何處?判官大人,小的別無他求,只是在州府慣了,只要一日三餐有肉有酒便可。”那判官見這新鬼果然不識趣,氣得直搖頭,站了起來,滿臉惱怒道:“本府接上鋒令,凡新鬼來皆須受驗,視查驗結果而定,你豈能想用錢帛賣通關節?”急命左右將李彪新鬼拿下候驗。
話說冥府閻君,聞陰司處借掌管發配新鬼之大權,常有見錢眼開,公然違反冥律。雖三令五申,然諸吏在財物面前能自警自律者甚少。諸吏皆財迷心竅,如飛蛾撲火,趨之若鶩。令閻君痛心疾首的是,其中竟不乏姣秀之才,令閻君爲之惋惜不已。半年前,親赴東海龍王處借得一寶物。只要將新來之魂置入寶物中,即刻便可知曉那魂身在人世間的物根。閻君大喜過望,令:“陰司主吏皆應據此驗書,甄別新魂之良莠,資以發配去處。”陰司有此寶物,始令貪財狂法者望而卻步,閻君才略有寬心。
次日,李彪又被押到那處大堂,戮t役將他推入一側不見光處。
稍刻複出。李彪雙目昏迷,揉揉眼,四處張望,不知此舉爲何事。
過了一會兒,一差役將一紙文書遞與判官。判官接過,掃視了一眼,見判官驚詫不已,又起身睜目細閱一遍,膩_頭來,用驚訝的目光將自己打量一番。李彪以爲自己又有什泵a方錯了,低下頭來,再也不敢支聲了。忽然只聽到震耳一聲:“啪!”接著那判官大聲質問:李新鬼!本判官見惡魂亦多了,獨未見有如此之劣根。你良知已絕無一絲一毫!數十年,你在人間所作何孽,還不從實招來。”李彪見勢不妙,怕得魂飛膽裂。服地叩拜道:“小的知錯,小的知錯。小的跟隨大哥殺過人,劫過財物,已記不清多少次了。大哥說,那是生計所迫,叫劫富濟貧,不曾聞說什洧}知之類。敢問大人,那良知是什洩F西?我怎洧S問大哥說起?值多少銀子一斤?”判官聽罷,更是怒髮衝冠,道:“有此孽,誠人間之大悲,何不早早送來我府,卻留與人世,禍患無窮矣!”隨手抽出一權杖,擲到李彪面前,大聲道:“差仆聽令,將此惡魂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輪回!”李彪頓時面如灰土,聲聲呼喊:“大哥救我!大哥救我!”
陰曹地府堛漣麚C聲聲叫喚著大哥,不知人間州府堛獐B洪從此將會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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