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心慌慌怪病纏身
恨悠悠孤身問影
若說盜賊盜得財物,那財物上面又沒有特別的記號,也就算是得逞了,可以昧著心去使喚了。劉洪所盜不是別的,正是世人日思夢縈的顯赫官爵。由此帶來的無限風光使劉洪欲罷不能了。
世上還有什洶騋筒x更好的差使?沒有了,一定找不出還有比當官更好的了。雖然有時免不了也要受個別更大官爺們的窩囊氣。然而那時只要忍耐一下,暫且把自己當成是一條小狗,不斷地向主子擺尾討好獻媚。不如意的日子總歸是短暫的,閉上眼、咬咬牙,想著等過了這道關,接下來便是不斷地有人在自己面前充當小狗,也要向自己擺尾獻媚千般迎合、萬般討好,這樣還有什洸茖不了的呢!
劉洪正是這樣想的。在江州這泵h年來,自己身邊這一幫人不正是一條條溫順小狗?只有自己才可以算得上是一個老爺啊,這種感覺真是好極了。還有那種呼風喚雨,要啥有啥的神氣和滿足,就如同神仙般的快活了,不!要勝過神仙無數。神仙們因爲長生不老,總是要活著,難免會活膩了。人生短暫啊,能在這短暫的人生之中當上一回官,這是何等的幸事!
自從收到了吏部的那件文書,劉洪他那顆剛剛安定下來的心又重新懸了起來。他聽說了縣令們進京應考的情況,進京面聖這是一輩子做夢也想不到的事。那是何等的威嚴之所,怎能自投羅網。
眼前的好日子還能維持多久?難道只能眼睜睜地坐以待斃嗎?不,一定要想方設法度過眼下這關。說不定過了這關接下去又是一馬平川,風和日麗。劉洪整天總是這樣盼著,也總是這樣想著。
然而,吏部的那份文書從此就像是一個幽靈,總是緊緊地纏著劉洪,讓他一刻也不得鬆馳。開始,劉洪對州府來往的文書格外在意,總是懷疑朝廷又有要做什炤|對自己不利。他當然很想知道堶惇O什活A卻又總是不敢親自打開,只是一見到文書就會心事重重,只好看見偷偷地注視身邊那些看了公文又沒有說起什洧お氶A他才放下心來。劉洪還特別擔心見到陌生的人。只要有人來到州府的人,而那人的衣著有些講究,總覺得會是上面來或者就會擔心是章光來了,驚恐不安時時盤踞在心頭。有時打算出去散散心,一個人到江濱走走,見到江面上的往來的船隻就會起當初在洪江上的那一幕。好像陳光蕊並沒有死,而是到了另一個地方去了,現在正乘船回來找自己算賬!
劉洪開始坐立不安了。總是在想盡法子避開陌生的人,總是想方設法不去想起那些會讓自己心驚肉跳的事情。但是越不願想起的事就越會不由自主地去想著它,且沒完沒了。慢慢地劉洪只好將自己緊緊地關在書房堙A他覺得只有在門窗緊閉的書房堣@人獨處時,心堣~會有片刻的安寧。
尚風也覺得陳大人近來像變了個人似的。人也比以前消瘦了許多,言談舉止也變得有些遲緩,甚至是愚鈍了。與他說話時,常常會答非所問。以往沒事總捉月樓埵穔菕A與孩子們終日相處,有說有笑的。自己還曾經擔心他不問政事,遭人閒話,爲此不止一次勸告他要多到州府堨h,爲江州百姓多辦事。而在最近他卻是一反常態,終日見不到了他的影子。
半個月前的一天,天都黑了,大家一直等著他。在期盼中等待了個把時辰,還是不見大人的影子。情急之下,尚風正想差人打聽他究竟上哪了。正好此時長史來到,沒等長史坐穩,尚風就問大人去哪了,哪知長史也是來找大人有事稟報的。等啊等,一個多時辰又過去了,長史也急了。
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以前他要去哪,總會告知一聲。若遇到急事來不及告知,州府的衙差也會來捉月樓通報一聲。大人突然不知哪里去了,怎炤|這樣呢?尚風一時著急,竟失聲哭了起來,長史也覺得有些蹊蹺。他想得就更多了:莫不是鹽梟派譴手下的人潛入江州將大人擄去了?長史一時著急,連忙回府召集州府的衙差分頭到碼頭、客棧及水陸要地尋找,以防不測。
各路人馬不時回到捉月樓,回稟:“不見大人!”
此時子時已過。尚氏姐妹倆只有抱團大哭,長史在一旁也是束手無策。
時間在流逝,分頭尋找陳大人的人紛紛回來稟報:“未見陳大人。”
此時已是後半夜了,長史準備令所有州府大小官員、衙差、衙役再次尋找陳大人。人人手執火把聚集到一起,整個州府被火把照得通紅通紅的。大家以爲這回州主大人定是遭遇不測了。正當此時,只見陳大人不聲不響地從書房走出,長史一陣驚歎,上前問候。劉洪竟然像沒聽見似的,若無其事地從慾H當中穿行而過,不緊不慢地朝大門外走去。
姐妹倆淚水模糊間,見大人回來了。尚風忍不住向前沖了上去,緊緊地將劉洪抱住。
劉洪卻像什洧々]沒發生一樣,臉上沒有一絲的神情,呆呆地看著自己。尚風突然感受到一種莫名的恐懼,一番驚嚇之後,竟再也哭不出來了。姐妹倆只好將他扶到睡榻上,讓他躺下休息。
從那以後,大人更是喜歡獨自呆在書房堣F。回到捉月樓時,目光總是死死盯著一處,一動也不動的。有時望著天花板;有時倚窗面對天夜空;有時還盯著自己,那眼光讓人覺得像是遇見陌生人似的。等到走近了才知道,原來他居然沒有看見自己,只是癡癡站著自己的對面,目光是在浮游著;有時與他自己坐到一起,想與他多說幾句,而他照舊總是一言不發,愁眉緊鎖,一付心事重重,苦不堪言的樣子。尚氏姐妹的心更是不安了。尤其是對兩個孩子,他時常要發一些無名的火,讓人驚恐,更不知所措了。
官場上的事,大人從不向自己提起,所以也不能多問。尚風覺得州府政事向來是由長史在看著,也從未出過什洶j事。可突然間大人變了個樣,整日喜歡在州府堙C是因爲是鹽梟作亂而受到驚恐嗎?不會的,江州城堨u是多了一些難民,其餘的一切依舊是樣子。尚風一時猜不透劉洪的心思,想必定是得了什洶繶f。爲此,尚風三番五次托人找江州的名醫爲劉洪診治。藥沒少吃,但總是不見好轉。大夫臨走前都總是囑咐要讓大人靜心調養,可進些補食,悉心侍候,觀以待變。
州府堛漱H,對陳大人的異常舉動更是不解了,在背後竊竊議論著。
長史清楚地記得:正當在西南側與鹽梟交戰正酣,不時傳來邊關的小鎮上折沖府的官兵們遭受鹽梟的圍攻,將士們正與鹽梟浴血奮戰,戰事異常慘烈。大家都知道,在戰場雙方所拚決的其實是就是爭奪一個“勢”,少了一個邊關的小鎮,對江州算不了什活A可是,如果一旦失守,不但江州突破了一道口子,更就會助長對手的氣焰,鹽梟必將乘“勢”直逼江州城。
戰事萬分緊急,折沖府急切盼望著招募兵勇開赴戰場以助解圍。可陳大人聽後,卻一言不發,只是怔怔地盯著自己,目光顯得有些呆滯,不像是被前方戰事之危急所嚇,就像沒有聽見一樣。那場面真令長史感到心寒。幸好當時張吉也在場,聽說黃獻金也在反亂之列,一心想攻入江州。張吉知道,黃獻金與江州府及陳大人,方琚A還有自己都已結下深仇,勢不兩立,若不將他們阻擋在外,江州府必遭一場浩劫,也必將危及自身。於是當機立斷,令方琤X重金以充官府庫銀之不足,州府發佈文告,急速招募了一批兵勇開往前線,才算解除了鹽梟反亂之急。
自從聽說陳大人身子有些不適,方痟縝h次找偏方送給陳大人。剛開始,方琲蔣絞N藥送到大人的手堙A想借機探視一下,與大人多呆一會。但方痤o覺得每次送藥陳大人總是極其厭煩的樣子,總是說自己沒病。所以方琤H後送藥總是趁大人不在家時,偷偷地將藥送到尚風的手時。過了一些時候,方矬控o自己這樣有些不妥,畢竟是同住一個宅子,雖然覺察到陳大人近來確有些異常,但這正是需要別人關照的時候,更何況陳大人一向待方家不薄,怎能袖手旁觀?
方琣釣いS事又總是想找機會到捉月樓去坐坐,陪陳大人聊上一會,還多次邀請他到城內幾處茶樓酒肆散散心,但陳大人仍是心不在焉的樣子。方琲器D,陳大人原來不是這樣的,每每見到那些煙花女子陳大人總會目不轉睛盯著、端詳著,像是欣賞一件珍愛的玩物。可是最近一些時,每逢這種場合,陳大人的神情仍是那樣的呆板。坐在那堣聲不響,令人無所適從。漸漸地方琣A也想不出別的法子來了,在心底猜度著:陳大人真的究竟是怎洶F?
不知從誰哪里傳出,陳大人要多吃一些老母雞補一補身子。
江州一帶是個靠水吃水的之地,養雞的人不多,老母雞更不是那泵n找的。江州府的大小官員聽說大人要多吃一些雞,大家各顯身手。有托手下的人找,有的到鄉下去弄,有親自去向農戶家堨h要,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大家都紛紛將弄到的雞送到捉月樓。方宅管家只好專門開設空閒的舊屋,將一時吃不完的雞圈養起來。起初劉洪覺得吃幾隻雞換換口味也好。不料,接下來大家見了面之後,總是在勸自己要多吃一些雞,多喝一些燉雞湯,身子會好起來的等等、等等,劉洪聽厭了,也吃厭了。
尚風更常常囑咐廚子要多燒些雞湯讓大人補身子。早上起床,床邊是一大碗的雞湯,中、晚飯更是少不了,到了臨睡前尚風還要親手烹製連肉帶湯雞煲。劉洪實在是有些吃膩了,見到了雞就倒胃口,見尚風端來雞湯勸他多吃時,不禁大聲喝道:“本府不是黃鼠狼,怎能成天讓本府吃雞!”一揮手竟將雞煲打翻在地,濺得尚風滿身都是湯漬。
卻說,夫人年初到金山寺,曾向長老許願,要爲寺院縫製僧鞋五百雙。秀芹知道,這是夫人表示對佛家一片誠心,也可借此打發沒有盡頭的無聊的日子。
自開春以來,秀芹開始覺得身子有些不適。起初只是四肢有些麻木,做起針線活來,雙手有時不聽使。但在夫人面前,她總是強忍著,從不吭聲。夫人見她一天天消瘦下去,曾多次也勸她找大夫看看。秀芹不想因爲自己的身子再讓夫人添愁,所以就一硬撐著,一拖再拖。剛剛過去的冬天堙A已經有好幾次了,早上醒來時,一隻手和一隻腳就是不聽使喚,總也起不了身,只好躺在床上用另一隻手使勁地搓揉才能活動起來。秀芹知道自己要洧S事,要炭N是不易治癒的毛病,自己與夫人正是那惡賊的眼中丁,正巴不得自己早日不在人世。
花園媮椄O靜悄悄的,什玻n音也沒有,讓人倍感淒涼。
秀芹想起陪夫人受盡折磨,心埋藏這亙古的冤屈和莫大的恥辱,身子卻越來越不聽使喚了。想到自己這一生就在這無聲無息中煎熬著度過,倒不如真的得了什炫f,死了也就一了百了。這日子還有什洎得留戀?可是,那樣就只留下夫人了,留下夫人一人獨守在這江州後衙,不!這是人間地獄,這是何等的悲慘!夫人能承受的了嗎?秀芹不禁淚濕雙鬢。
有一天,秀芹真的得躺在床上起不來了。
夫人叫學高撞開秀芹的房門,只見秀芹平躺在床上,淚流兩頰。夫人將秀芹扶起,依偎在自己的懷中,撫著秀芹瘦弱的臂膀,輕輕地、像是在自言自語,道:“秀芹,秀芹……”。
在夫人的懷堙A秀芹顯得格外安詳,似乎一切盡在她料想之中。趙學高呆呆地站在一側看著這主仆二人,她們是多炸L助而自己又是那洩熊L能爲力,只能眼睜睜地著著她們,幫不上一點點。而這淒慘的一幕就發生就在自己的眼前,就發生在州府後衙。要不是親眼所見,怎能相信這州府後衙堻漲陶o般淒慘事!趙學高不知道這是爲什活A只是不禁住潸然淚下。
學高以爲,夫人會請來大夫給秀芹治病的,可時間一天天過去了,秀芹仍然起不了身,半個多月過去了,還是不見大夫來這兒給秀芹看病。自己是受陳大人之命看護夫人的大男人,怎能貿然到秀芹的房堨h看望她,學高的心一天比一天沈重。見到送飯的阿婆從秀芹的屋堨X來,學高急忙上前想詢問一下,未等學高開口,阿婆就自言自語道:“這泵n的姑娘怎能得這種怪病。已經好幾天滴水未進了,再這洶U去怎炳o了啊。”學高怔怔地站,頓時像丟了魂似的。
趙學高將整個江州城都跑遍了,就是找不著一隻雞。聽了阿婆的話,學高想到街市上賣只雞來,興許秀芹能吃進一點點。可江州怎炭N見不到一隻雞了呢?學高有些納悶,更有些失落。學高低著頭往州府堥咱h,在州府衙門前與一火長撞了個滿懷。
火長見學高一付心不在焉的樣子,問道:“什洧ち你低著頭,像死了爹娘似的?”趙學高被火長一問,才回過神來,回道:“上街想找只雞。可跑遍了江州,一隻也找不到,你說怪不怪?”火長用驚疑的目光看著趙學高,不屑一顧道:“你也懂得拍馬屁了?就怕大人不希罕,看不上哦!”聽了火長的話,學高不知所云,自顧往州府堥哄C火長一把拽住學高,道:“聽說大人那堛甄都養不下了,不信,你到方宅高牆外聞聞,准能聞到雞屎。我勸你還是省了這份心,別不知天高地厚的,還挨得上你嗎!”說完便揚長而去。聽得出火長是在嘲笑自己,但火長爲什狩J笑呢?學高更是一頭霧水了。難道給秀芹賣只雞補補身子,也值得火長這洶j加指責?學高終竟還是沒有弄明白。
一連三天,學高天天上街,找遍了江州城的每個角落就是見不到一隻雞。從阿婆那堭o知,秀芹的病還是不見好轉。時間一天天過去了,學高心急如焚,卻又幫不上忙,正獨自黯然傷神。途徑方宅高牆外,學高想起了火長說的話。火長不是說大人這媥i了很多嗎?秀芹是夫人的丫環,一直與夫人在一起,讓大人給只雞也是天經地義的事啊!
學高壯了壯膽,決定走進方宅看看大人這埵釣S有。
方宅的門仆聽是州府堛漱H,說是夫人身邊的丫環有事要找陳大人,就領著學高到了捉月樓。一會兒,尚風下樓來接見學高。學高如實地對尚風說了秀芹的病情,說明來意。尚風一聽,是夫人身的丫環病了,病得不輕。今天只是專門來要只雞,覺得是件小事,當場就令廚子去雞舍捉兩隻來。
自從來到江州,這泵h年了還不知夫人長得什狩瓞芊A而大人也從不提起夫人。夫人好像是活在另一個世界之中,與自己一點也不相干。同是女人,直覺告訴她,夫人的處境一定不易。尚風關切地問道:“這事大人知道嗎?看過大夫了嗎?”學高如實相告。尚風聽罷,大出意料,不禁動惻隱之心。
學高接過廚子的雞,謝過尚風,正想返回州府後衙。
劉洪就在樓上,聽到了有人與尚風在說話,只聽見“夫人、夫人,秀芹、秀芹”的,其他全沒聽清。劉洪不禁警覺了起來,急忙從樓上走下來,見學高雙手左右拿著一隻老母雞。劉洪本來就是草木皆兵了,見到夫人的看護人就更加是警惕了。未等趙學高向他說明來意,劉洪就搶先發問道:“今日到這堥荂A有何事?”趙學高小心答道:“秀芹近來得了怪病,躺在床上不會動,已經三四天沒有進食了。小人想找只雞,她興許能吃下點點。”
劉洪氣了,追問道:“誰叫你到這堥荍鞃的?”趙學高聽得出陳大人有些不高興了,笑著回道:“平時不想賣雞也沒在意,小的一連三天找遍了整個江州城,連雞的影子也沒有。小的聽說大人在埵陷N冒昧進來向姨太太要了。姨太太真是個好人,大人,您瞧,這不,還給了二隻,小的這就回去讓廚子趕緊弄好給秀芹吃了,沒准對身子會好些。”劉洪聽學高嘮叨個不停,越聽越不耐煩了,面帶慍怒,道:“她得了怪病,什炫f還不知道,吃雞就管用?不要病急亂投醫,還是等知道了病根子再說!等知道病根子,再來要不遲。”
劉洪的話像一記重棍打在學高的頭上,學高頓時覺得暈乎乎的,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尚風覺得今日大人有些過分。不就是兩隻雞嗎?病人吃下總不會出事的,怎能不給呢?插道:“人家想給她弄只雞吃吃,也是一片好心,何況雞又不是什珍纂A病人吃了對身子總不會有大礙的。大人,您就讓他拿去吧。”劉洪聽尚風竟幫趙學高說話。自己剛才所說的那番話是因爲本來就是不願意給才胡亂說了一通,怎經得起評說。現在她在一旁幫腔,不是在讓自己下不了臺嗎?劉洪有些惱火了,道:“婦道人家懂個啥,還不上樓去看小孩。”尚風一怔,自從嫁給了大人,從來不會像今日這樣讓自己當憎辱。她知道大人最近有些說不清,擔心再說下去大家都要難堪,說不准還要遷怒於人。尚風不聲不響,只好低著頭上樓去了。
趙學高空著雙手,頭腦堿O空蕩蕩的,只是覺得回州府的路好長好長……
學高慢慢地回到州府後衙花園,坐在小丘高處,看著身邊的花草,樹木。趙學高真想對它們訴說些什活A那是一腔的憤懣,一腔的無奈。人說草木無情,然而人間不也太無情!趙學高覺得,這世道太殘酷,一個好端端的姑娘竟然能落到這般淒慘的境地,怎炤|這樣的呢?低頭,是一片枯黃,草木無語,一歲一枯榮,怎識人間的禍福;螃Y,是悠悠蒼天,還是那樣的從容。亙古長存的蒼穹啊,怎能洞察世間的悲歡!而自己這一顆怦怦跳動的心,是那洩漕黦L卻又怎肯平息。
看見花園有人急速地來回跑動,一種不祥之兆出現在學高的腦中。趙學高快速沖下山丘,奔進秀芹的屋堙C
秀芹在夫人的懷堙A似乎還有一絲氣息。夫人注視著秀芹,輕輕撫著秀芹的消瘦的臉寵。花園堙A四周是那樣的安謐,夫人的神情是那洩漲w詳。秀芹就像是一個小妹妹,感到有些累了,想躺在姐姐的懷堙A美美地睡上一覺……
學高只能聽到自己的心在怦怦跳動。
慢慢地,夫人將秀芹放下。阿婆遞過絲絹,夫人接過,用它給秀芹揩洗臉寵,慢慢地,慢慢地,……,夫人將幫秀芹鋪好被子,端坐在床邊專注地看著秀芹,像是看著心愛的小妹妹在甜甜地睡著了,在感受小妹的睡夢中,斑斕五彩夢境。
空氣凝固了,時光也不再流動了。
……
阿婆終於忍不住了,竭盡全力:“姑娘,姑娘,你醒醒!”慾H放聲大哭,啼泣成一片。學高再也忍不住了,與慾H一起失聲痛哭了起來。只有夫人像沒有聽見大家的哭泣聲,仍是端坐在床邊,專注地看著秀芹,似乎只是覺得秀芹是累了,是在睡著了。
秀芹突然死了,長史和州府親官們又要幫著張羅開了。
長史事先試探過陳大人的意思,陳大人只是說了一聲:“死了葬了就完了!”長史雖然知道陳大人近來說話就是這樣,但他更知道陳大人對夫人很冷落,而秀芹只是夫人身的丫環。喪事能簡則簡,所以也沒有讓州府親官們費去太多的心思。
令長史費解的是,秀芹出殯的那一天,原來當心夫人會因失去隨身的丫環而悲傷過度。爲此,長史還特意吩咐過阿婆,要照顧好夫人。誰料想得到,那天夫人竟然出奇地平靜。長史想:這夫人也真怪了,雖是主仆,但畢竟朝夕相伴總有一些情誼的,怎炭N看不出夫人有一絲的悲傷呢?在夫人身邊的人早就覺察到了。夫人與常人就是不同。但他們覺得夫人就是這樣,這樣才是夫人的悲傷,才是對夫人失去秀芹,失去親人那種莫大悲哀。他們覺得夫人不是平常的“官太太”或“富太太”。夫人就是夫人,是一個受陳大人冷落卻又甘於寂寞的夫人,他們對夫人的奇怪見多了,所以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冬日的天,黑得早。
暗淡的燈光下,夫人的針線是那洩綵僂禲A屋內只有牆根上的影子與她在一起了。夫人是那洩滷M注,仿佛忘卻了世上的一切,忘卻了失去秀芹的悲傷。夫人似乎不想再獲得什洹祤痐F,形影相伴著就心滿意足了。秀芹去了,更沒有人知道夫人屋子堛漕熒曭o燈是什洫伬啎~熄滅的?
冬天即將過去,眼看著春天就要來了,進京面試的日子已近在眉睫了,但劉洪病倒了。捉月樓內,日夜有州府親官陪護著,持湯換藥人人爭著做。州府的官員,各縣縣令也都來了,日日夜夜陪在陳大人的身邊。
病榻上的劉洪多半是昏迷著的,且一天要出好幾身汗。更衣洗漱、持湯換水、端矢送尿……,陳大人是不會讓大夥閑著的。大夫說那是盜汗,只有受了驚嚇,身體虛弱的人才會有這種症狀的。如果是平常人,只要進些補食調養,身子慢慢就會好轉的。陳大人出盜汗,難道他也受驚嚇?這洩灡伅﹞F,大夥這牯諵葞i護著,怎炭N不見好轉了呢?劉洪躺倒後,前前後後沒少請大夫,但在劉洪面前,那些好大夫個個都是束手無策,只好無功而返。
劉洪的雙眼陷得更深了,也更小了。偶爾睜開一會,雖然目光有些渾濁不清,沒有了先前那種刺人心坎的,令屬下懼怕的光芒,但陪護在睡榻旁的憬x們還是爭先恐後的靠上前去問這問那。慾H問的都是一些老問的話,劉洪聽厭了,也說厭了,漸漸的就不理不采了。但見到有屬下在身旁不停地問自己,才知道此時此刻自己還是在江州,還是躺在捉月樓,還是江州的州主,這時他的心堣~會覺得踏實些。
劉洪多想睜開雙眼,多看屬官幾眼。因爲他知道那些屬下對自己是虔誠的,從他們溫順的眼光中,能找到更多的慰藉。然而,只要雙眼睜開一會,眼皮總是酸痛著,馬上就要生新合上,像有粘力似的。而一閉上眼,馬上就覺得自己到了一處深不見底峽峪之中。峪底蒸騰出陣陣寒氣,不由得要讓人發顫,想盡力退縮時又總是身不由已;有時就像落到一處深淵,到處都是黑黑的,讓劉洪害怕極了。醒來時,才知道原來是在做了一場噩夢,是夢中出的一身冷汗,讓自己感到寒冷,直發哆嗦。可這夢總是不斷地重現,纏著自己不放。只要閉上眼睛,不一會兒,自己就又要重新站在那令人膽怯的深淵旁邊或落入萬丈峪底之中。但對大夫只能說自己老是在做一個相同的非常恐懼的夢,整日昏昏沈沈,腦袋像長了一層硬硬的殼。
將近年底了,州府堛漫x員都知道,過了春節大人就要動身進京了。長史見陳大人都病成這樣了,怎能動身進京?那可是朝廷的旨意,怎能有違?能將這事奏報於朝廷,讓皇上得知陳大人重病不能進京嗎?長史覺得事關重大,還是要問問陳大人自己再作定奪。然而時間一天天過去了,陳大人這樣子怎能商議得來?長史只有自己一人先爲劉洪操起這份心來了。
不知劉洪怎樣進京面聖,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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