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德常淫威貫江海
馬七受屈罵官盜
在官場上這泵h年了,長史有自己一套爲人處世的原則,做事總想盡善盡美。陳大人的身子總不見好轉,長史的心也是憂心忡忡。此事事關陳大人的仕途前程,怎能馬虎?得想個萬全之策才行。
劉洪在病榻已經快要一年了,州府堛漱j小官員還是一如既往地去捉月樓探望,整日總有人圍在劉洪的身旁問長問短,唯恐州主醒來時見不到自己似的,州府媕ㄩ﹞F公務也無人問津。長史見州主的病不是一兩天可以治癒的,擔心時間長了萬一州府那邊出了亂子,豈不是要自己一人承擔?長史想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讓州府的大小官員輪換著陪伴陳大人。
今天是吳秉常和張峰值守的日子。眼看著離進京的日子越來越近了,可州主現在還是老樣子,這事已經不能再往下拖延了。晚飯後,長史前往捉月樓打算與秉常一起商議商議。
秉常見長史來到,急忙起身請安。長史歎道:“陳大人進京的日期已迫在眉睫,大人現在還是樣子,你身爲州府錄事參軍,可有良策?”吳秉常思襯片刻,道:“是啊,大人這樣子怎能進得了京?下官也曾想過,此事只能如實奏報朝廷,看吏部如何作答。”長史道:“陳大人在江州這泵h年,你我在他手下做了這泵h年的官,大家也算平平安安地過來了。大人在江州說不上政績卓著,卻也盡心盡力了,更不曾爲難過你我。你是州府的一支筆,關鍵的時候總該爲陳大人說幾句吧。”聽了長史的一番話,吳秉常在一旁低頭不語,像是在構思奏報朝廷的摺子了。
“本府還你銀子,本府還你銀子,放過我,放我過去!”劉洪用力呼喊,但喉嚨好像被人扼住了似的,怎洶]喊不出聲來。
“大人醒過來了!”長史見劉洪在床上翻動著,驚喜地叫道。
吳秉常與張峰趕緊跑到床邊,將劉洪扶起。
劉洪驚恐地看著長史、吳秉常和張峰,目光中充滿了恐懼,像一個受到驚嚇的兔子,身子縮成了一團,禁不住哆嗦著。大家對州主的病情已經習以爲常了,見他似乎在想說些什活A長史與秉常左右側耳于劉洪的嘴邊,細心的聽著。
過了好一會兒,劉洪吃力地回憶,才想起自己剛才在做夢。夢見當年洪江上被殺害的一群冤魂,正從四面八方聚集到身邊來,一起向自己鳴冤索命。有的沒有頭了,卻張著大口聲聲催討,“還我命來,還我命來”;有的沒有了腿,卻也能窮追不捨,“還我命來,還我命來”;有的沒有了手,卻能將自己緊緊纏住不放,“還我命來,還我命來”;圍上的鬼魂越來越多了,一齊叫:“還我命,還我命!……直叫自己脫不開身。”
在夢中,自己驚惶失措,好象也曾在大聲喊著,叫著。不知被長史他們聽見了沒有,劉洪顫動嘴唇,沙啞道:“有事嗎?”
長史見州主從昏睡中醒來,首先就問到了州府的事,心媟P動萬分!急忙回道:“州府各部一切照常,大人放心養病就是,不必爲州府的事操心,不必操心!大人病後,下官不敢懈怠,各部也都盡心盡職,請大人放心就是了。”劉洪在夢中剛又出了一身冷汗,正驚魂未定,覺得有些累了,躺在床上不想多說話了。
慢慢地,劉洪才意識到自己現在是江州的州主,漸漸地也想起了進京應試之事,劉洪非常想知道進京之事新近是否有變,吃力地睜開眼睛看著長史與秉常,問道:“本府進京之事,怎辦?”長史看了秉常一眼,答道:“下官正與秉常商議,眼下離進京的日子越來越近了。大人,您可要早日康復?”劉洪心堜瓴嶀艄翱O這事。長史總算是開了話茬,說到了自己的心坎上了,接著又道:“看來,本府是去不成京城了,你們看著辦吧。如何向朝廷稟報,請二位斟酌斟酌。”說完又閉上雙眼靠在床頭。長史和吳秉常見大人又不想說話了,只好默默在坐在床邊陪著。
秉常畢竟是州府的大手筆。在他的筆下,劉洪成了江州百姓的救星。捉鹽梟、禦亂賊、親黎庶、勵精圖治,樣樣無可挑剔,最後說到政務繁雜以至於重屙纏身等等云云,所以不能進京應試,請吏部網開一面。
秉常的摺子傳到了聖前,太宗怎不爲之動容。於是,太宗著吏部下旨:“特免陳萼赴長安面試,靜心調理。”
什洩k子都想過了,尚風見大人的身子總是不見好轉,心急如焚。一日,尚風換上素裝上街爲大人問卜。占卜的先生問過劉洪的生辰八字,一番掐算。突然,那先生睜大了眼睛,問道:“夫人爲何人占卜?”尚風告之:“爲夫占卜,怎洶F?”先生見尚風人面桃花,雖然一身素裝,仍透出一股富貴之氣。先生推說自己突然感到頭暈,不能爲客人占卜,邊說邊收起行頭走開了。看得出剛才算命先生一臉疑惑,明明是在故意推辭。尚風感到有些意外,呆呆地站了一會,望著先生匆匆離去的背影,更加心事重重了,一人怏怏地返回捉月樓。
不久,江州府接到了吏部的文書,吳秉常興致勃勃地將文書送到捉月樓。
劉洪看到吏部免去了自己進京應考文書。懸在心頭上的石塊終於落地,劉洪的病一下子就好去了一大半,沒過幾天就能獨自下床走動了。州府官員見了都感到分外欣喜;尚風、尚雅見大人大病初愈,更是滿懷欣慰。捉月樓內又恢復了住日的歡笑。
然而,細心的尚氏姐妹都知道,這次大人患病不像是平常的頭疼腦熱,大夫可以對症下藥。這回大人看了那泵h的好大夫、吃遍了那泵h的偏方仍不見好轉。大人躺在床上,常常要說些夢話,雖然聽不清他說些什活A然而似乎是在與人爭鬥。每每醒來之時,總是一付驚恐萬狀樣子,像著了魔一般。眼下,雖然大病初愈,但姐妹倆還是放心不下,兩人私下商量著要去請金山寺的長老爲大人驅邪正氣。劉洪見姐妹倆一片誠心,也就默許了。
聽說是州主有請,法明長老格外看重,急忙率七七四十九名僧人,個個手執各式法器來到捉月樓。搭法台、置法器、擺香爐、豎帳帷……,不消一日,僧人們就在捉月樓前的空地上布妥了法場,可以爲州主驅邪了。
秋日的天空,星斗滿天,捉月樓前燈火閃爍。劉洪正斜靠在榻上,聽著從樓下傳來陣陣平和的金鼓聲,想到半年多來自己就在這心慌慌、意猿猿中度過,這日子真是不堪回首;樓下,法明長老與僧人們口中念念有詞,空中充滿了的神秘氣息。
長老念動招魂咒語,舞動手持法器,突然指向夜空。
法眼所及,但見夜空中飄來個個鬼魂。
長老將那些鬼魂一一收入葫蘆,竟有三十三個之慼A不禁大吃了一驚,心想也難怪州主大人要得病了。驚歎之餘,長老將葫蘆舉起放在耳旁,聽到葫蘆堥漕ヶ香謆茩茷s鳴不止,細心一聽:原來他們紛紛傾訴,在洪江上橫遭迫害,抛屍江中,在陰間成了孤魂野鬼,受盡屈辱,請長老主持主正義,懲治惡人。其言鑿鑿,其情切切。長老心想:這陳大人是一狀元州主,怎會有那泵h的冤孽呢?是前世的餘孽未了還是這些冤魂找錯地方了?長老覺得在這堣洏縝釵{府供齋飯,既來之、則安之,決定施展超渡之法,將這幫可憐的鬼魂超渡轉世,省得他日再來找州主的麻煩。
很快,劉洪的身子果然一天天好了起來。頭七天剛過,劉洪便康復如初,慾H對長老的法術更是深信不疑了。可劉洪他自己明白,要不是秉常那篇妙文感動了太宗,這一回自己就要面臨滅頂之災!
一場大病更讓劉洪驚醒,日後會遇到什玻椄O很難預料。若再有什洶ㄣ,難道就只能坐以待斃?以後的日子還怎牲L?總不能時時處處要受驚嚇!劉洪又不禁想起了這宅子的原主人。黃獻金不是逃過了官府的追捕,還與鹽梟一起作亂造反,與官府作對?自己何不借州主之便招羅一批人馬,以防不測之需?
張吉聽說州主的身子好些了,也來到捉月樓看望劉洪。見劉洪氣色果然不錯,寒暄一陣過後,兩在便窗前坐下,張吉道:“最近巡院的兵勇遭遇襲擊,共有一死五傷,定是王賊又來報復了。”劉洪皺起眉頭,問道:“王守白手下到底有多少人馬?”張吉回道:“前番與他州鹽梟糾結攻我江州之時,足有上千之慼C因各州合力圍剿,折損過半,現在正收拾殘部重新聚集在青礁島,江州首當其衝啊。”
前日,在與方琲熄Ⅴ秅丑A劉洪也曾聽說起過鹽梟重返之事。今日張吉提起這事,劉洪臉上浮現出一股得意的笑容。漫不經心道:“最近本府正在考慮此事,看來要想滅絕鹽梟也不是一日之功,不妨從長計議。”張吉看到樓下的僧人一本正經地在念經、施法。回頭對劉洪道:“大人身子要緊,對付鹽梟,大人向來是很有辦法的。”兩人坐了一會,張吉便起身告辭了。
鹽梟是江州之患。可劉洪更明白,那是江州府之大患,對於自己個人來說卻未必如此。以前自己只知道一味捉拿鹽梟,對鹽梟也曾恨過。這幾年下來,尤其是最近一段時間,讓劉洪越來越覺得江州的鹽梟不可少的。因爲有鹽梟在,巡院的張吉,鹽商方痟N更會聽命於己;有鹽梟在,萬一有什洧き﹞W司查問起來,也可以堂而皇之地推到他們的身上;有了鹽梟江州府才有對手,自己才可以借此謀求可進可退之策。反正只要鹽梟在,許多事情才可以變得更加順理成章,更能遂己所願。近而又讓劉洪聯想到以前,自己與李彪在洪江之時,官府不就是這樣?雖然整日喊打,但總是雷聲大、雨點少,原來他們只是做做樣子而已。劉洪暗暗地發笑,官場就是這樣!鼠患之所以不絕,是因爲貓也有賴於鼠。想到這些,劉洪覺得一陣興奮。
僧人們還在念經。時間一長,劉洪有些厭倦了,時常要令僕人叫方琩茖鴟誘趧荍之丑C方琲器D州主的身子已經痊愈了,就像平常一樣來到劉洪的面前,自己找個地方坐下。劉洪道:“近來鹽行生意如何?”
方琣釣ワ_怪,陳大人從來不問自己生意上的事,怎洶竣擛藒M問起?方痤疚D:“承蒙大人關照,鹽行還算過得去。只是這最近半年來,鹽梟公然與巡院爭購,各地亭戶們也比以前更大膽了,有的竟公然抗交官鹽,巡院的兵勇顧此失彼,怎忙得過來。眼見監院的儲鹽日益減少,日子一長,恐怕難以繼。”劉洪長歎了一聲,道:“鹽梟作亂是江州之患,也是方公子的心頭之患。尤其是黃獻金,於州府、于方公子都勢不兩立,怎會善罷甘休。監院的巡卒畢竟是吃官飯的,做事也不甚賣力,方公子何不招羅些人馬,以禦不測。”方盚D:“在方家鎮時,家中就雇了不少壯丁,平常押運保安,有時也與衙差一同外出幫縣衙收鹽。方某也曾想過,只是感到現在是在江州,要與鹽梟相抗衡,沒有上百人恐怕不行。上百人馬的開消可不是一筆小數。”劉洪道:“方公子真是個精明的生意人,方公子是州府的鹽商,有州府爲你撐著,你只管張羅就是,只要是可以辦得到的事,本府就一定相助。”方琩ㄓj人今日高興,趁機回道:“方某在方家鎮時,也曾有壯丁十數人,張大人認爲這樣是一舉兩得,不知在江州可否與巡院一同收鹽?”劉洪道:“洪川也是大唐的疆土,洪川行得通,江州怎能行不通?江州是州府所在,壯丁家勇理應比方家鎮時更有氣勢些才是。”方盚D:“此事要不要先與張監院商議?”劉洪不屑一顧道:“有本府在爲你撐著,你只管張羅就是了。”
方琲器D這樣一來,自己便可深入亭戶,借代收官鹽之名多購私鹽,將監院之利大多歸入自己囊中,這天大的美事是平常敢想不敢說的,而今日陳大人這炸h快答應了,方痝艉ㄢ茼活C
離開了捉月,方皕Q起了彭毅。自從那回讓他深入梟穴作臥底,方皕矰艄L重現江湖容易招人非議,因此這泵h年來,只是逢年過節之時派人送些財物給他,就再也沒有讓他回到自己的身邊來了。現在有陳大人在背後撐著,不用擔心別人的非議了,眼下正是用人的時候。方皕Q到彭毅爲方家做事向來忠心耿耿,何不請他帶領這支家丁?
事不宜遲,方痚角W差人到彭家村。
見方甯ㄓH來請自己重新出山,彭毅就隨那人下山來到江州。方琣V彭毅說明瞭陳大人的意圖和自己的打算。彭毅見方公子這洵菻H自己,就滿口答應下來了。
劉洪覺得雖然方盚鵀菑v也算忠心不二,但是聽到方公子把它看成爲自己的家丁,日後這幫人馬畢竟不能全是方公子的,一定要在自己親手掌控之下,關鍵的時候才能效忠自己而不是他方公子。這事最關鍵的就是誰來帶領這幫人,劉洪頭一個就想到了金山寺的“酒肉和尚”。洪川公堂上“酒肉和尚”的舉止言談給劉洪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當時自己就想到過,這人日後定可派上用場,看來這一回,可以考慮讓他來了。劉洪決定讓他叫過來當面試探一番再說。
又說“酒肉和尚”,出獄後,他來江州見過何鑄。當時他就想去捉月樓當面感謝州主,是何鑄沒讓他去,何老闆覺得人家是堂堂一州之主,貿然求見有些不妥,他也只好作罷。想不到今日州主大人竟派來叫自己去捉月樓,說有事商量,德常雖然不知州主叫自己前去何事,但腳底卻生風一般,速速趕著去見州主大人。
一見面,劉洪開門見山道:“方公子做生意需要一些幫手,本府住在方宅,想爲他出點主意,不知能否還俗與方公子一起將生意做得更好些。”
德常本來就是在金山寺混日子的,哪有真心向佛。聽州主大人這洶@說,德常痛快答道:“蒙陳大人看得起,本人在金山寺已經呆膩了,小的不忘陳大人的大恩,小的願爲陳大人效力。”劉洪聽了,滿心歡喜,深信自己沒有看錯人。兩人說得高興,晚間還留德常在捉月樓一同進餐。席間劉洪對德常又作了一些試探,聽德常信誓旦旦,劉洪笑意融融,一個覺得如虎添翼,一個覺得如魚得水,主歡客喜,相見恨晚。
德常身在寺院,心向江湖。他上通鄉紳,下結流氓地痞,三流九教,路路相通。德常將州主的大旗一樹,江州城內那些遊手好閒者便趨之若鶩。不消幾日,德常麾下就擁有四五十人之慼C彭毅也緊鑼密鼓地爲方公子招兵買馬,兩股相並,足有百餘人。方琩ㄢ砟j人叫來了德常在江州招收人馬,知道了陳大人有讓德常統領這幫人之意。見人馬差不多了,方盚嚗w常也是知道一些的。在洪川,他的名聲很不好。想不到州主竟會找到他,方皕Q試探陳大人的意思。
劉洪見方琩荂A心埵郎雪ЁヾA笑道:“德常辦事很順啊。本府看得出,方公子想讓彭毅統領這幫人。彭毅就跟隨方公子多年,看得出他的確是個忠勇之人。爲方公子深入鹽梟作內應。本府覺得若再由他出面,恐怕更會激起鹽梟對方公子的仇恨,有違公子的初衷啊。所以,本府認爲還是由德常統領這幫人馬爲上策,彭毅輔助德常也有很多事可做啊。”方硠奶F劉洪的話,只有領命的份了。
有州主大人撐腰,又有方琲滌]力,德常如魚得水,帶著手下弟兄們,在方宅日夜操練擒拿格鬥,百號人馬廝殺聲一陣高過一陣,打破了方宅往日的寧靜。尚風感到有些不適應,對劉洪說道:“妹妹已有身孕,這堬蚺曈衖n震耳,怎得安心?不如搬到州府後衙去住。”尚風哪里知道在旁人聽來這嘈雜的聲音,一到了劉洪耳中,就總能讓他睡得更安穩、感到更踏實,怎能搬回州府去住?劉洪搪塞道:“過些日子就會習慣的,不必搬回去了。”劉洪覺得這喊聲還不夠,還要再響些,最好是能傳遍整坐江州城,響徹雲霄,那樣自己的感覺更會好一些。劉洪還吩咐德常再添些人馬,德常依言照辦,在江州城張榜擴收。不久,江州三流九教紛至遝來,而所有的花費自然都落在方琲瑰Y上。
眼見人馬日益增多,方甯O個生意場上的人,對銀子特別敏感。他覺得人馬太多、大雜,也太破費,不禁有些惜手。更令方甯搕ㄓU去的是“德常和尚”在方宅堛穛{出一付趾高氣揚的樣子,根本不把彭毅放在眼堙A有時竟敢當面頂撞自己。若再任其隨心所欲,說不定他德常有一天要反過來要客大欺店,到那時就更難以收拾了。唉!真是養虎爲患啊,方琝啎ㄕ矰F,找到劉洪,小心道:“大人,方宅內已有家勇三百,足以應付,可否收榜了?”劉洪道:“方公子沈不住啦?這幫弟兄不是白吃你方公子的,他們是來爲你方家撐腰的。弟兄越多方家的勢力就越大,還愁沒處進賬不成?方公子怎炯s這個道理都不懂啊。”
陳大人的主意已定,方琱ㄣ惘章H,只好讓彭毅帶些弟兄四處奔走,加緊收鹽。彭毅自己也是農戶出身,知道亭戶日子艱難,面對亭戶無奈的眼光,不免有些手軟,出價時常比官價還要略高一些,枰也得公平,亭戶自然高興將鹽賣給他。日子一長,監院門前就車馬冷落,購鹽銳減。都督府已多次通令張吉,催交鹽稅,張吉感到左右爲難,只好硬著頭皮找到劉洪,將監院的難處向他陳述了一番。劉洪卻道:“方家也是州府的官商,上回鹽梟作亂,不是方家慷慨解囊相助,才保住了江州安然無恙。這事情也確有兩難,這樣吧,高價收鹽會授人以柄,若方家能與監院一樣出價,張大人就睜只眼閉只眼,讓他們收一點吧。”
鹽向來是官府專營,是大唐的稅賦命脈之所在,這道理陳大人不是不知道的,然而他居然輕描淡寫說出這種違反朝廷列律的話,雖然自己與方家的交情也不錯,但總不能沒有了分寸,這樣下去怎炳o了。張吉心堬M楚得很,照陳大人所說的那樣下去總有一天要出事的,到時一定會連累到自己。在官場上有些年頭了,年紀也已一大把了,張吉不想再出了什洧ヾC他心堳D常矛盾,只是州主主意已定,怎能違拗?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官府年年加收官鹽,亭戶一年勞碌到頭還是不得溫飽,彭毅聽說要自己與官價一樣收鹽,知道這差使自己是幹不了了。思慮再三,彭毅還是婉言辭別了方公子,重新回到彭家村。
方琱]有說不出的一肚子苦衷。想當初在洪川之時,張縣令總是會不時地敲敲邊鼓,提醒在生意場上要有分寸,這泵h年來還算順利。想不到現在這州主大人不但不說半句勸告的話,反而放縱“酒肉和尚”。更令人不安的是,他們爲了多留下幾個酒水錢,常常比官府更低的價錢向亭戶收鹽,且缺斤短兩。亭戶迫於“酒肉和尚”之威,那怕是借鹽也不敢讓他們空手。“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這是古訓,方琱ㄦQ竭澤而漁,更不想惹上官府的麻煩。然而“酒肉和尚”的所作所爲,誰能保證不出事呢?方睅廒~著。
一日,“酒肉和尚”在一處島嶼,到了一個叫馬四的亭戶人家。這是德常第二次來他家了。馬四見德常來,連忙陪笑道:“老爺,小的妻患重病,一躺就是半年。家堨|處舉債醫治仍不見好轉,現在家婼T實沒有一粒鹽,等日後有了,一定奉交。”德常聽馬四所說的話與前次一樣,頓時氣上心頭,怒道:“都像你這樣,老子還怎泵甚Q!”德常一揮手,手下的人一擁而上將馬四綁了。聽說要將自己押回江州,馬四哀求道:“老爺,病妻一日不可無人照應。小的走了,病妻也就沒命了,小的所說,句句實話,請老爺放小的一回。等日後有鹽,一定交給老爺。”酒肉和尚怎聽得進,見馬四在地上掙紮不息,求訴不止,更加惹惱了。德常用腳將馬四的嘴緊緊踩住,嘲笑道:“今日老子倒想看看是你嘴硬還是老子的腳底硬。”手下的人見“酒肉和尚”動了手,再次上前一陣亂腳,直至馬四朘曲在地奄奄一息,才揚長而去。
直到“酒肉和尚”一幫人走遠了,鄉親們才敢上前將馬四松了綁。馬四有個小弟叫馬七,見家兄被打成這樣,發誓要到州府擊鼓鳴冤,爲兄長討回公道。馬四氣息微弱,緊緊拉著馬七的手,顫驚驚道:“去不得,去不得,千萬不要去。”鄉親們也在一旁勸他忍了,可馬七年青氣盛,怎聽得進鄉親們的勸告,一人連夜向江州府奔去。
次日大早,馬七顧不上一夜饑餓,找到了州府大門,使出渾身的勁擊響州府衙門前的大鼓,馬七一心要爲大哥鳴不平,要向州府討個說法。
州府衙差將馬七帶到府內,問馬七要告誰的狀。馬七氣憤道:“就是那個人稱‘酒肉和尚’的惡棍,這惡棍帶著一夥人將家兄打成了重傷。”衙差一聽,勸道:“還是回去吧,那人不是你是告得倒的!”馬七以爲是衙差護著那惡棍,想打發自己走人,他怎聽得進去?又道:“這回不將他告倒,決不回頭,不信官府怎能容忍得下這惡棍。”衙差見馬七不肯聽勸,只好讓他先坐下,道:“真要告他,也要等大人來了,再去公堂。”馬七以爲衙差在拖延,出言更偏激,竟與衙差吵了起來,衙著只好聽任他在一旁死纏濫罵,就是不與搭理。
往來的行人見馬七不通世故,且性情暴烈,料定他要吃大虧的。可在州府衙門前,誰敢直言相告,只是勸他回去算了。然而馬七一句也聽不進去,口口聲聲痛薇滿妍s肉和尚”,聲稱非要將他告倒不可,行人見狀紛紛離去。
長史來到州府,衙差告訴他有人狀告德常。長史見馬七一身貧寒相,知道是個不知深淺之人。事關德常的官司,長史知道自己是作不了主的,如若讓陳大人來審理,馬七定要吃大虧的。長史讓馬七到衙內,想單獨勸勸他,讓他消消怒氣回去算了。
見長史一付親和的樣子,馬七以爲遇到了可以爲自己作主的州府大人,隨長史一同進了州府衙門。長史讓馬七在書房坐下,遞過茶水,道:“不要急,喝口水,有事慢慢說。”馬七又痛薑@番“酒肉和尚”,長史道:“這堿O州府衙門,出言行事不可以魯莽,有話也要好好說,與那人打官司不那洫e易的。”馬七一聽,覺得眼前的大人也同外面那人一樣,只知道一味地勸解,勸自己寧人息事。這泵h人竟沒人指責那“酒肉和尚”的不是,倒好像是自己的錯了似的。馬七怎肯罷休,一定要讓州主大人出來爲自己主持公道。長史被纏的沒有辦法,只好派人到捉月樓去將此事向陳大人稟報。
劉洪聽說有人來州府告德常的狀,心奡N不高興了。劉洪也聽到一些關於德常的閒話,說他對仗勢欺人,橫徵暴斂。別人說說倒也不足爲奇,令劉洪不解的是居然連張吉和方琤L們最近對德常也多有微詞。這個時候,自己作爲一州之主若再不爲他樹立威信,那他以後在江州、在鹽道上還有什洛艅洶圻a呢?還能讓他日後替自己辦事嗎?劉洪覺得如果此時再不出來爲他說幾句,以後州府媢鵀菑v說三道四的人就會更多了,覺得這個案自己今日是非管不可了。
劉洪隨衙差到了公堂,大聲喝道:“宣那人到堂。”
衙差帶著馬七來到堂前,馬七跪在堂中。劉洪高舉驚堂木,用力一擊,大聲道:“來者何人,爲何告狀,狀告何人,且如實說來!”馬七跪地回道:“小的叫馬七,龍灣人。昨日江州城堥滬荂弘s肉和尚’向家兄收鹽。家兄因嫂子患病,已有半年多沒有曬鹽,這是‘酒肉和尚’第二次到他家了。頭一回,鄉親們知道那‘酒肉和尚’收不到鹽就要打手綁人,鄉親們湊集了一些鹽替家兄交了。才過半個月‘酒肉和尚’帶著一夥人又來要鹽,鄉親們哪還有鹽替家兄交?家兄只好苦苦哀求,可那‘酒肉和尚’不由分說就上前將家兄打成重傷,現在還躺在床上不會動彈。嫂子病重,一日也離不開家兄的照料。眼見家兄家遭受飛來橫禍,小的請大人爲家兄作主。”劉洪聽了馬七的一番陳述,一口一個‘酒肉和尚’,在州府,大家都知道那德常是自己叫來的,怎能遭受他的奚落。劉洪氣上心頭,怒道:“亭戶中刁民大有人在,州府才讓德常協同收鹽。說他收得不是,就是說州府的不是。來人,將馬七打二十大板,押入州府監獄,等查侯處。”
馬七想不到,自己一心一意來州府狀告惡人,州主大人不問青紅皂白就讓自己挨了一頓板子,還要關進大獄。馬七怎忍得住,在公堂上口口喊冤,聲聲痛薯{府官盜一夥!劉洪本想將馬七關押幾日,殺殺氣焰就放他走人。想不到馬七竟然在公堂上罵自己官盜一夥,劉洪不由得爲之一震。
午間,德常回到了江州,劉洪將馬七到州府告狀的事向他說了一番。德常見州主只是說了“以後注意些”之類的話,也不曾有半句責備自己的話,所以也就沒有將這事放在心上了,仍舊帶著手下的人四處收鹽。
馬七關進了州府的監獄,獄卒知道他是冤枉的,起初待他還算客氣。日子一長,馬七在獄中越想越氣憤,見了獄卒也要大罵一通。獄卒覺得馬七這人活該,有時還會故意將牢飯留著,讓他挨上幾頓餓。這又更惹怒了馬七,整日在監獄堣j罵官盜一家,盜官一夥。
莽漢馬七大罵官府,亦盜亦官的劉洪被他罵到了痛處,不知將會如何處置,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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