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盜官一氣逞兇殘
雌黃信口亂是非
劉洪知道馬七是在亂罵,但畢竟是罵到了痛處。在江州這泵h年了,從來沒聽過半句不順耳的話,不用說是當著州府慾H的面罵出來的,劉洪更將馬七記恨在心了。恨不得馬上將他了結了。然而,大家都知道馬七關押在州府監獄,處置不慎恐怕又會生出一些枝蔓來。如果就這洸韙F他,那豈不太便宜他了?書房堙A劉洪緊皺著眉頭,越想越越不是滋味,心媟迠繩奶F。劉洪習慣地眨了眨他那雙小眼,猛然用力吸進一口氣,嘴巴住邊上一翹,獨自一人疾步回到方宅。
驕陽似火,德常在一處高臺上,光著身子斜躺在一把椅子上,一手拿著酒葫蘆,身邊站著兩名侍從,在一旁打扇,德常正漫不經心地看著弟兄們在操練。侍從看見劉洪向操場這邊走來,示意德常州主來了。德常連忙放下酒葫蘆,披衣縱身跳下臺子向劉洪走去。
“大人,今日弟兄們都在,大人上去訓示幾句吧。”劉洪搖搖頭,笑了笑,道:“不必了,有件事要與你商量一下,等一會你來便是。”說完,轉身就走。德常朝劉洪的背影不停地點點頭,道:“小的就來,小的就來。”然後飛快地跑上臺子,高聲喊道:“弟兄們,剛才陳大人都來看望大家了,弟兄們好好操練,有事走開一會。”
劉洪在捉月樓內等著,見德常來了,示意在身旁坐下。德常受寵若驚,在劉洪邊上側著身子坐下,雙眼注視著劉洪,在等著發話。劉洪道:“那個馬七,關進了州府監獄,聽獄卒說還在天天罵人。你說怎玷魽H”德常想了一下,笑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敢罵到州府陳大人的身上來了,太不識相,該死!陳大人若覺得官府不好處置就交由小的好了。”劉洪道:“你有什玷鴘k來處置?”德常道:“蟹有蟹路,蝦有蝦招,只要讓他在獄中餓上五六天,小的就有辦法,決不連累州府,也決絕不連累大人。這點小事請大人放心交給小的就是了。”德常見州主仍然不放心,伸過頭去在劉洪的耳邊嘀咕了一通,劉洪不時點點頭,臉上也漸漸露出了一些笑容。
午後,劉洪親自來到監獄。獄卒見州主大人突然光臨,顯得有些慌亂,迅速通報了監獄的頭領。頭領一聽州主來到,急忙跑過來站在劉洪面前,上氣不接下氣,等待州主的訓示。劉洪不慌不忙地走到頭領的值房,坐在頭領的座位上,頭領緊跟了進來,必恭必敬站在劉洪面前。劉洪不緊不慢地問道:“那馬七最近還老實嗎?”頭領回道:“與入獄時一樣,天天在罵,見了獄卒也要罵。”劉洪道:“看來還真是硬骨頭,不妨餓他幾日,看他有多少能耐!”說完,劉洪起身便走,留下頭領在身後連連稱是。
劉洪回到書房,見長史與張吉正在門口等著,劉洪叫他們進去說話。長史道:“大人,入春以來江州亭戶銳減。現已立夏,巡院所收之鹽不及往年六成,眼下州府庫銀幾近枯竭,可都督府仍以上年鹽稅遞收,若不及時解交,都督府定會差人督辦。大人,您看這事怎辦?”劉洪一聽便知道了他們想要說些什洶F,劉洪沈默了一會,道:“江州海域寬闊,島礁憐h,時常有鹽梟出沒,這些都督府都是知道的。這樣吧,先讓吳秉常擬文呈報都督府,就說懇求寬限三月,到時再設法一併補齊。這事就有勞二位了,切記,要考慮周全些。”
長史本來想讓張吉與自己一起將事情向州主稟報,讓州主拿主意,想不到陳大人不當回事,還將這難題推到自己的身上。長史一臉迷茫,看了看張吉,期望著張吉能在州主面前說些什活C可張吉好像沒有聽見一樣,站在一旁一點反應也沒有,長史一時想不出什爰雰荂A只好點頭領命。
兩人是親家,雖然長史的官階要比張吉高一些,但長史覺得遇事還是張吉有主意,且身爲監院的長官,本來就是他的份內事,他對此怎能無動於衷呢?長史感到有些意外。但州主的意思已經明白無誤地擺在那堣F,總不能撒手不管啊。
又說張吉,自從到了江州之後,見州主做事越來越離譜了。平常嘴上句句應承、唯唯是諾,心堳o感到州主越來越難以侍候了。大半輩子的閱曆讓張吉看清了官場。官場就是一個弱肉強食、毫不講理的地方,餓獅在獵殺獵物之前,那獵物尚可嚎叫幾聲。在官場,一旦成爲別人的獵物,就連嚎叫幾聲也是成了非份之想了;官場又好比賭場,一旦不慎失手,便會血本無歸;官場又是魔陣,進去了就會被牢牢套住,總是催著你要不停地往上爬。張吉很爲自己慶倖,自己身在官場居然也能看清這些。鹽田是不會憑空長出來的,亭戶的處境陳大人不會不知道,但他還居然還說限時三月奉交。張吉知道,到時候又一定是要讓巡院和“酒肉和尚”下村入戶催鹽。亭戶手中還有多少鹽,張吉心堣@清二楚。張吉不想再在官場上呆下去了,他越來越感到那是一個四面埋伏之地,還是全身隱退爲好。張吉近來心堜珝Q的正是以何種理由向州主提出辭呈,難怪長史大人會覺得有些意外了。
監獄的頭領按劉洪的吩咐,從州主到監獄當天開始就再也沒讓馬七吃東西了,曲指數來今天已經是第五天。頭領心堨罹壑庥誘云滌角C,恰好有獄卒來報:“昨晚就沒聽馬七吵鬧聲了,怕是不行了。”頭領急忙趕到獄中,見馬七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頭領知道無論如何,馬七是不能死在獄中的。頭領命獄卒打開牢門,見馬七氣息微弱,急忙道:“先給口水喝!”說完,整了整衣裳,匆匆趕到方宅。
劉洪在池塘邊站著,正目不轉睛地觀看著水中的遊魚。見魚兒在池中暢遊著,悠然自得,劉洪好生羡慕。要是自己也有一潭可以自由暢遊的水就好了,劉洪看得出神。頭領急忙上前,施禮稟報:“大人,那馬七已經昏迷過去了!”劉洪一心注視著池水,聽了頭領的稟報,只從鼻中擠出“嗯”的一聲。頭領低著頭仍站在他的身後,在待等他的旨意。過了好一會兒,劉洪才若無其事地道:“明日午時將他放了。”頭領不敢正視州主一眼,叩首領命而去。
昏迷了一夜的馬七被獄卒用水潑醒了過來。朦朧中,聽見獄卒說自己可以走了。馬七還想開口再罵,這時才覺得自己連張口的力氣也沒了。獄卒將馬七扶起,遞給一碗水,馬七喝了幾口就顫動著身子,想掙開獄卒自己一人站立起來。怎奈雙腳好像不是長在自己的身上,只好在地上坐著,雙眼充滿了仇恨。一個年長的獄卒看到馬七仍然是一付倔強樣子,擔心他還要吃虧,輕聲對馬七道:“讓你走,你就什洶]別說了,喝點水,先在這塈中@會再走吧。”馬七回想起家兄與自己遭受這平白無辜的屈辱,一陣陣的辛酸湧上心頭,止不住的淚水奪眶而出。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馬七艱難地站了起來,踉踉蹌蹌走出牢房。值監的獄卒讓馬七在一張紙上畫了押,將一個包裹遞還給他。
正午的陽光格外刺眼。剛剛走到巷口,馬七就感到一陣眩暈,只好在街邊樹陰下坐著。街市上人來人往,聽見遠處有人在叫賣“魚丸子,魚丸子。”馬七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包裹,發現離家時存放在堶悸爾H銀一個都不見了,定是被哪個黑心的獄卒拿去了。這時的馬七連生氣的力氣也沒有了,坐了好一會才又重新站立起來,恍恍惚惚地朝碼頭走去。
街上,走過二個人,一胖一瘦,二人正是奉德常之命而來的。他倆一前一後走在大街上,看似悠閒的樣子,雙眼卻緊緊盯著馬七。兩人悄悄尾隨馬七,直到碼頭。
碼頭上,船家正吆喝著催促客人快些上船。馬七身上已經沒有銀子了,他在碼頭邊上找了一個地方又坐了下來。那胖個見馬七閉著雙眼,木然呆坐著,在他不遠處站了一會,見馬七坐著不動,便主動走到馬七的身旁,拍了拍馬七的肩膀,故作關切地問道:“行船了,客官還不快上?”馬七還是低垂著頭,有氣無力道:“身上沒了銀子。”胖個歎道:“俗話說‘分錢難到英雄漢’。看樣子,客官定是身子哪兒不爽?出門在外就更不容易了,見你是個老實人,這船資我給你出了,快上船吧。”馬七心想今日真是遇見好人了,膩_頭來,慢慢地睜開了雙眼,發出感激的光芒,跟著胖個一起上了船。
船離開碼頭不一會就到了江心,胖個用眼睛示意坐在對面的同夥。瘦個隨即拿出一隻燒雞,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瘦個見馬七正注視著自己,過了一會,就走出船艙站在船舷邊上,不緊不慢地啃著手中的燒雞。
馬七已經五天沒有進食了,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津津有味吃東西,雙眼不由自主地隨著瘦個手中的燒雞遊移。瘦個一邊慢嚼細咽,一邊窺視著馬七,見馬七正看著自己,故意將手中的半隻燒雞掉落在甲板上,用腳將它踢到船舷邊,抹了抹嘴角上的油,站在船舷邊漫不經心四處張望著。看到油光發亮的半個燒雞,馬七再也坐不住了,艱難地站了起來,走出船艙。胖個隨即跟到艙門,用肥大的身軀擋住艙內乘客的視線。
甲板上,馬七猶豫了一下,走到船舷邊彎腰伸手去拿燒雞。說時遲,那時快,瘦個突然鑽到馬七的身下,用力將馬七背起,往船外一甩。
馬七還不知是怎泵^事,就落入江中了。
胖個故意大叫:“船家有人落水,有人落水了!”船艙堛漱H一齊湧出。
馬七是土生土長的海島之人,要是平常不慎落水,遊回岸邊不是件難事。可憐的馬七早已被餓得有氣無力,怎能與滔滔江水搏擊?船上的人又有誰會冒險跳入江中施救一個陌生的路人?大家眼睜睜看著馬七在江中掙紮了幾下,很快,江水就將馬七吞沒了。甲板上,留下慾H的一陣陣歎息。只有胖個和瘦個見船上的人毫無警覺,在心媟t自慶倖。
這一切,正是常德事先與劉洪商量好的。
劉洪還是穩穩當當地做他的州主。不久張吉稱病辭去了監院長官,畢竟與自己相處多年,時常會爲自己出些好點子。張吉的辭呈,起初讓劉洪感到有些意外,不知道他爲何有官不當。但見張吉主意已定,劉洪也就遂了他的意願。從此,劉洪更是離不開德常和他手下那一幫弟兄們了。
凡事都有州主撐腰,德常更是有恃無恐。所到之處,百姓如遇瘟疫,避之唯恐不及,江州百姓或慘澹經營;或背井離鄉……
顯慶元年四月,矩州謝無零起義,十二月程知節率兵大破西突厥。唐軍所向披靡,戰場節節得利,國庫卻漸漸顯露出空虛。朝廷下旨各地加徵稅賦,派欽差日夜兼程趕赴各地督辦。
朝廷派出節度使先來到了洪川,已是昔月初三。
面對欽差大臣,縣令劉松不敢隱藏已見。如實向欽差稟報:“洪川地處江州門戶,得地利之便,洪川本無稅賦之憂,近因官府鹽價下跌,亭戶的日子頗爲艱難,戶口逃亡過半,此時增收稅賦,似有不妥啊。”軟差身負朝廷重托,到各地徵收稅賦,頭一站就聽到當地縣令這一番直言不諱話,覺得有些爲難,但又不能多說,只在專注地聽著。劉松接著又道:“官府現行之鹽價猶如殺雞取蛋,大挫亭戶之利。長期以往,亭戶自身難保,怎保朝廷稅賦。”聽了劉松的話,欽差覺得此事非同小可,親自到附近一些島嶼巡視了一番。所到之處,果然是地廣人稀,一派蕭條,欽差更是心事重重了。從洪川到江州的途中,軟差又特意下轎走訪幾處村寨,見處處斷牆殘壁,一派慘敗。欽差想找些百姓問問,但路上行人稀少,好不容易遇上幾個,見欽差官服在身,總是欲言又止。一路上走走停停,直至夜幕降臨才抵達江州城。
捉月樓堙A劉洪聽到衙差來報:“京城節度使來到江州。”
歲尾年終欽差到達江州,劉洪估計欽差定有要事,他急忙來到州府,一邊吩咐長史去望江樓設下酒宴,爲欽差接風洗塵;一邊盡力猜度軟差此行的目的。
一見面,欽差用驚訝的目光打量著劉洪。早年聽說陳狀元是一表人材,可眼前的陳大人卻尖嘴瘦個,實在不敢恭維。欽差遞過一書簡,道:“這是殷相給陳大人的書函,陳大人異鄉爲官,殷相和夫人甚是牽挂。二老年事已高,不知陳大人何時能進京探望?”劉洪接過書簡,道:“骨肉親情,最難釋懷。可江州距京城千余堙A夫人身子又總是不見好轉,下官只能懇請欽差大人返京之時在二老面前多說寬慰之言,別無良策。”殷相每年都要來函詢問陳光蕊和殷溫嬌,劉洪總是借夫人身子不適爲由一再推託,應付這種場面劉洪早有所備,顯得鎮定自若。只見欽差面帶憂鬱,不知道爲何。劉洪不敢怠慢,同往常招待京官、上司一樣,極盡所能,長史叫來望江樓最出色的歌伎在身旁陪欽差大人喝酒。
這一路上,所到之處總是這樣,宴席之間都有美色相隨,歌舞做伴。欽差雖然無意身邊的美色,但也不想爲難地方官吏,更何況眼前是殷相之婿。酒過數巡,欽差說有要務在身,示意劉洪讓歌伎退下。
欽差道:“久聞陳大人立志邊陲,一心爲民。此番負旨南來,只爲來年稅賦一事,不如先聽聽陳大人的。”在官場上多年的劉洪對付這種應酬已是輕車熟路了,稅賦之事近年雖然覺得越來越棘手了,但在欽差面前劉洪還是含笑行禮,隨口答道:“謝欽差大人誇獎,下官不才,然身在疆海,不忘皇恩。江州歷來是大唐鹽田,向朝廷繳納賦稅是臣子應盡之職,請大人放心。”聽到劉洪說話如此爽快,欽差覺得與劉縣令所說和自己所見頗有出入,心想:“難道劉縣令與自己一路所見有些偏差?”又道:“太宗駕崩,太子即位,江山初定,內憂外患不時相擾。江州乃富庶之地,陳大人等中流砥柱,應以永葆我大唐江山永世太平爲念,克勤克儉,多爲朝廷效力。”劉洪道:“下官定當殫思竭慮,鞠躬盡瘁,請大人放心。”聽了劉洪左一個放心就是,右一個放心就是,欽差更覺得蹊蹺了,道:“此番來江州,曾在洪川縣衙略作逗留,也走過幾處村寨,路上也看到了一些,所見所聞著實有些令人放不下心啊。明日陳大人不妨與本差到江州各處走走,若真如陳大人所言,本差也好回京複命。”
劉洪感到有些突然,然而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怎能收回?只好硬著頭皮道:“大人旅途勞累,早點歇息,下官明日陪大人到各處走走看看,請欽差大人放心就是。”長史聽了劉洪的話,心堶悸膝Л罹B。戶口外逃,村寨荒廢,這在江州是隨處可見,明日帶欽差到何處去走走看看?陳大人不是要自尋難堪了嗎?長史心婺U分著急,卻又不便阻止,只能在一旁如坐針氈般陪著、聽著……
將欽差一行安置妥當之時已經不早了。
長史看著劉洪,目光中露出幾許迷茫的神態,像是在問州主:“明日怎辦?”劉洪道:“你先去州府,通知各曹參軍速來議事堂,說有急事。我回去一下,隨後就來。”
不一會,各曹參軍齊聚州府議事堂,大夥都在等待著州主大人。這炳艉F,不知州主有什洮璅ヾA從人紛紛向長史發問。長史心媮鷁M知道定是爲了明日軟差巡視之事,但的確不知道州主到底叫他們來做什活A所以長吏也不多說。慾H與往常一樣,在議事堂內說說笑笑,等待州主到來。
此時,劉洪在捉月樓正與德常商議。只見劉洪不停地叮囑,德常在一旁不時地點頭。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劉洪又急於趕赴州府議事堂。見慾H已經到齊,劉洪站在大堂的正中,道:“明日欽差大人要到江州幾處地方走走,怎玷鴝O?江州是什狩豸l,大夥心堻ㄡM楚,可人家欽差是皇上派來的,是皇上的眼睛。欽差看到什活A皇上就能知道了什活C諸位有什泵n點子,不妨說說。”
欽差大人要外出巡視,又不能讓他看到江州的蕭條與殘敗,大夥心堻ㄡM楚,眼下江州還有哪個地方可以讓欽差看了會覺得滿意?屬官們都在想,可總歸還是想不出一個好的地方,所以都只有緘口不言語了。劉洪見慾H都不開口,接著道:“眼下已是年終歲尾,料想欽差大人在江州不會逗留太久,只要應付得了一天,以後的事就好說了。這樣吧,明日,不。從今晚上開始,州府的大小官員和衙丁、衙差脫下官服,帶上全家老少明日一早便去長島、靖島、鷺島充爲當地百姓。本府與欽差大人巡視之時,凡州府官員、衙差丁、衙差及眷屬均以漁戶、亭戶身份隨機應變,不得有誤。大家都知道上述四處地廣人稀,州府的人手不夠,本府想好了,德常手下有那幫人馬,明日也來與大夥湊數。再說一遍,明日一定要將幾處島嶼外出的空戶補齊了。只是他們都是些漢子,缺少婦人與兒童,易被欽差看出紕漏。司戶大人務必于今晚在江州城內招些婦人與孩童與他們同行充數,往返所費及口糧由司財統籌。另,各戶尚需備有儲鹽,此事由監院與司兵協辦。事在眉睫,大家分頭去辦,不得有誤!”
劉洪的話雖然讓大家感到非常的意外和突然,這不是明擺著矇騙欽差大人嗎?大夥心堛蔆o鼓,然而這是州主的旨意,誰人敢說個“不”字呢?當天夜堙A州府各司的長官都擔心在自己的手中出了差錯,分頭忙自己的事去了。
還是酒肉和尚忙得歡,他將手下的弟兄們分成了兩幫,一幫人協助州府負責運送人馬和儲鹽;另一幫人則去城內尋找婦人與小孩。手下的弟兄們一聽說要到城內找些婦人與小孩與自己前去,個個樂得眉開眼笑,爭先恐後地湧向民宅,聲稱“借人”。江州市民怎會相信這是州府的主意,都以爲強盜進城擄掠,紛紛將婦人和小孩童四處藏匿,驚恐萬狀。被抓到的歸人和小孩個個啼哭不休,如大難臨頭一般驚懼萬分,整座江州城雞飛狗跳。
江州城一夜無眠。
劉洪也一直沒睡,在捉月樓內焦急地等待各處的回話。
天亮前後,各司參軍來報“諸事均已妥當”劉洪才放下心來,但還是繃著臉道:“長史、秉常一起陪同欽差,其餘各就各位,切不可讓欽差有所察覺。若哪個關節出了差錯,唯誰是問。”慾H一聲不吭,領命而去。
劉洪與欽差一起出發了。他心中也沒底,但一路上還是有說有笑。劉洪已令秉常先行一步,爲欽差大人選路、踩點。秉常挨家挨戶上門,一一關照慾H等會欽差大人來了怎樣應答。雖然每到一處總是不厭其煩,叮囑再三,但是秉常的心媮椄O很不踏實,大有如履薄冰之感。
劉洪寸步不離陪著欽差大人,還有州府諸多的官員將欽差團團緊圍著,慾H一起走過長島與靖島。
這一天,秉常是在忐忑不安之中度過的。欽差進入一戶人家,秉常就要馬上趕到下一戶人家,再一次關照欽差大人到來之時應如何作答。秉常帶去的都是州府官差人家,德常手下的那些人只作些陪襯。可這泵h人,萬一出了一丁點的差錯,那可是欺君之惡啊,誰也當擔不起的!還好,州府的官差們都用事先說好的話回復欽差大人,也幸虧欽差大人所問的也不過是些平常話,並未深究細問。走過幾家之後,秉常知道了欽差常問的那些話,事先一一說與下家作準備。欽差大人就這洧咧咩之丑B看看問問,諸事多如事先所願,一天的時間總算過去了,秉常才松一口氣。
欽差本來就不想在江州久留,走過兩地之後就不想多走多看了。對於今日所見欽差心埵蛣M有數,念及眼前這位州主是殷相之婿,還是多留了一份面子,所以就裝出一付渾渾然的樣子,任憑劉洪他們的擺佈。監走之前,欽差笑著對劉洪道:“此番來江州府,本差走過了許多地方,也看到了許多事情。江州之情形,陳大人心堻怞頃ヾC本差也看到了一些、也聽到了一些。年終歲尾的,本差想早日返京了,望陳大人好自爲之,不負朝廷之恩。”
欽差的話,雖然言詞緩和,但劉洪聽得出話中有話,覺得定是有人在欽差面前說過一些話了。此番欽差抵達江州城之後,自己自始至終陪伴在欽差大人的身旁,別人想說也沒有說話的機會,劉洪猜想這向欽差透露實情的人定是劉松無疑了。數日來,爲了應付欽差大人,自己在千方百計想辦法不讓他看到江州那些不盡人意的地方,而他劉松怎能亂說?欽差大人會在皇上面前怎牴﹛H劉洪不禁惱怒起來。
春節就要到了,劉洪越想越不是滋味,不想等到來年再重提此事。於是決定將江州各縣縣令召集到起來,當面將自己的意思傳達給他們。這樣一是可以解除心中的憤懣,二是想告誡那些縣令們,日後遇到類似的事情,不可信口亂說。劉洪讓長史向各縣發去文書,通知縣令年底前來江州議事。
顯慶二年昔月廿五,縣令們接到州府的文書,陸陸續續來到了江州。年底到了,到江州向州主拜年已成爲各縣衙門的慣例了。起初只是送些吃的、給夫人穿的,給小孩玩的。後來覺得攜帶這些東西太不方便,大家都改送了銀子,吃的、穿的、玩的當然必可少,但只是做點蓋頭而已。今年州府來函召喚大夥去江州,各縣更是不敢怠慢了,儘管來時倉促,縣令都備上一份豐厚的禮物親自送到捉月樓,只有劉松送去的東西不一樣。他送去的是自己上任洪川縣縣令的施政心得——《洪川政要》。
州府的議事堂,縣令鹹集,七曹參軍齊聚,靜候著州主大人前來。屋外,天色有些昏暗,寒風凜冽。然而畢竟是春節臨近,空中充盈著節日的氣息,聽到不時傳來爆竹的鳴響聲,似乎可以聞到空中飄來的陣陣肉香、酒香,大年實實在在地來了。屋內,大夥正在說閒話,有人說起前幾日應付欽差大人前前後後,縣令們猛然間聽到這些,都感到極大的震驚!大夥兒議論了起來。只有劉松一言不發,他感到自己在官場上的確是太幼稚了,然而該做的事自己都做了,現已無法挽回,只好看州主的眼色了。
過了好一會兒,劉洪終於來了,徑直走到議事堂正中就座。長史見座中有的還在私下議論,有的在交頭接耳,他們竟沒發覺陳大人的到來。於是長事故意大聲乾咳了幾下,那些人才膩_了頭,看見州主端坐在大堂正中,神色格外嚴竣,這時大夥才安靜下來。
長史先開口,說了一通君臣之道,接著就引經據典:“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下皆知美之爲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爲善,斯不善已。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盈,音聲相和,前後相隨。琱]。”“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慾H之所惡,故幾於道。”……
在座大多是飽學之士,對於長史所說的這些話都引自《老子》章句,大家早就耳目能祥,熟記於心,不知道長史今日爲何在此老生常談,難道年終歲尾就請大夥來江州聆聽一番聖人之教誨?劉洪當然不很清楚長史在說什活A但他知道長史在爲自己作開場白,只在一旁聽著,仍是一付嚴竣的樣子。
劉洪見長史停了下來,正朝自己看過來,他明白該由自己說話了。
劉洪不想也說不出長史那些文縐縐的話語來,他一想到有人在欽差大人面前說江州的壞話,滿肚子的怨氣頓時沖上腦門。啪!啪!啪!盛怒之下,劉洪不由自主的猛拍了一陣桌子,震得桌面上是杯翻水濺。慾H翹首聆聽州主大人訓話之時,卻遭遇州主這突如其來的狂怒之舉,慾H一時糊塗了,不由得在心媯o問:“州主今日怎為捸H”
過了好一會,劉洪用憤怒的目光掃視慾H,粗著喉嚨,生硬地吼道:“有人,居然在欽差大人面前,說江州的閒話!說江州的閒話就是說本府的閒話!這次欽差大人來江州,他們也要議論紛紛,說三道四。大唐江山,難道只有江州府才有這些事?這些人爲什洎n在自己的臉上抹黑?分明是心懷叵測,居心不良!”劉洪邊說邊不時拍著桌子,那架勢,仿佛是想把慾H拍成一把塵灰。
頓時,議事堂內鴉雀無聲,一陣死寂。慾H被州主今日這異常的舉動和話語震驚了,人人自危,更覺得迷惑不解!大夥面面相覷,一時回不過神來,膽小的甚至連頭也不敢膩_,更不敢看州主一眼。
長史見場面有些難堪,接過話題道:“我等在江州爲官,應以江州之興衰爲己任。凡事需以大局爲念,出言行事不能太隨意,有些事情是不可以一廂情願的。州主大人心系江州,智者所慮難免一失,慾H應著眼大處,切不可一葉障目不分主次。眼下新春在即,望諸位來年勵精圖治,克勤克儉,造福于江州百姓,這正是陳大人今日想說與大夥聽的。” 劉洪在一旁仍是緊繃著臉,長史側過頭來,低聲問道:“陳大人,還有訓示否?”劉洪搖了搖頭,長史接著對大家道:“祝諸位來年大安。”
縣令們默默地離開了州府。
劉洪一番異常之舉,著實讓州府憬x費解了一個春節,州主爲什洎n發這洶j的火呢?而長史的一番話,更讓劉松更是百思不得其解。《洪川政要》是自己當縣令一年多來的心得,認爲來年應修壩築堤,治水保家;提高官府購鹽價,讓利於民,才能讓百姓能安家樂業,同時還指出了江州府近些年來官商不分這種鹽政的種種弊端,才使得百姓生活艱難,以至於戶口外流。他認爲這就是眼下江州之要務,想讓州主過目,希望州主能體恤百姓,以便來年興利除弊,造福于江州百姓,這難道就是長史所說的一廂情願?
劉洪的一通怒火,劉松感到於已有關。自己在欽差面前的確說過一些話,可所說的句句是實話啊,更沒有想要與州主過不去。州主爲什洎n發這洶j火氣,州主欺騙欽差那可是欺君之罪啊,他哪來這洶j的膽子?劉松的心堿J懊悔,又覺得自己沒有錯。然而,從州主盛怒中看得出,這回州主是動了真的,下一步他會怎樣呢?自己該怎玷鴝O?劉松心媔疆角F一團麻。
好事者複歎:欺上瞞下乃官場之慣伎也。盜官之欺上瞞下者不足爲奇也;拍案斥敵搹敵暌Z然者,官大勢大也,亦不足爲奇矣。然,長史以聖人之光璧之,則奇而怪之者也。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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