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落水
揚州自古繁華,自東晉偏安時,開始營造,是爲三吳之地,魚米之鄉;梁齊時揚州因地域過大,賦稅居天下之半,分揚州爲三州,置三刺史,由親王心腹大臣擔任。梁孝武帝時,侯景作亂,揚州一片焦土。隋煬帝時,因中原乏食,江南物質陸運不周,開鑿南北運河,連通洛陽與揚州,至此,揚州北通中原,東望大海,西達建業,南控百越,爲江南第一大都。更因其景色秀麗,人物俊朗,才子名士層出不窮,一時繁盛無比。大唐時,天下有四都,長安,洛陽,揚州,益州,富庶揚州居最。小杜有詩雲:“春風十奡郎{路”
出揚州西門五婺舋{,有處集鎮,因路程命名,故雲“五娷瞴芋A後更名爲“楓葉山莊”,鎮北一溜青山,形似牛背,鄉人謂之“牛背山”,沿著山腳一條小河,名曰“牛尾灣”。
這日是大署第三天,天氣十分炎熱,田堛漸搨]也由青轉黃,早上卻是很涼爽的,晨曦剛露,山麓已傳來一陣歡笑聲,原來是一群小孩來踏青了。你超我趕,一會便上了山頂。不過也有兩個小孩遠遠落在後面,這二人倒也非腳力不快,只是大家的水壺點心全壓在二人肩頭,想走快卻力不從心。緊跟了一程,越發落後,最後已看不到前面人的身影。
後面一個小孩抹了把脖子的汗,喊道:“小七子,慢點走,我們急什活A反正他們才剛玩,一時也不會想吃東西。”前面那“小七子”停步回頭,是個敦實的少年。看看了天色道:“是呀,我們也歇歇吧。”後面那小孩一指左邊道:“坐著。”左邊是個山坪,清一色的大松樹,太陽只照進斑斑點點,地上厚厚的草皮,好象大墊子一般,兩人各倚著一棵樹坐下,風從林子中穿來,帶著花草清香,兩人也倦了,慢慢竟睡著了。
還是那個做了上百次的夢,四周一團漆黑,忽地一點火光,落在案上,刹那間火光沖天,把自己包圍了,周圍依然死一般的沈寂,沒人救火,沒人呼喊,唯一響亮的就是自己的哭啼,火蛇在自己身邊躍動,火舌漸漸舔到自己褲腳,驀地冒煙突火沖進一人,把自己夾在腋下,望外飛奔,一根梁柱如火龍砸下,那人左手一托一送,火柱朝外射去,一股濃煙嗆到,自己咳嗽兩聲,就昏迷不醒。
朦朧中覺得耳朵很癢,似乎有只小蟲子要望媃p,用手拂了一下,翻了個身,可耳邊越來越癢,忍不住伸手一拍,觸手一隻柔滑的小手,這才醒了,依然是在牛背山。對面那個叫阿根的小孩也醒了,他睡意猶濃,咕噥道:“幹什洹r?”旁邊站著個小姑娘,正是先頭上山的一批,臉如芙蓉,口鼻小巧,梳著小個小辮子,手媟n著草根,道:“還睡呀,我們都快餓死了,哼。”鼻子一翹。
兩人看看,日已正午,知道睡過頭了,忙收拾好東西,隨著那小姐望上走,一路上那小姑娘蹦蹦跳跳,說個不休,無非是黃清捉了幾隻蟈蟈,小平子如何摔了一大交,自己想捉一隻蝴蝶,如何失手,又誇那只蝴蝶如何如何的漂亮,兩人唯唯諾諾,跟在後面。
上了山頂,先前那幫人全在,一見三人過來,蜂擁過來,一邊取東西吃喝,一邊責怪二人。都是餓極,風捲殘雲,把點心吃了個一乾二淨,水也只剩半壺,那小姐見小七子一直沒吃,把水壺遞過去:“小毅子,喝水!”小七子接過,才要喝,螃Y見身邊的阿根舔著嘴唇,也是滴水未進,把水壺轉遞給他,道:“我還不渴,你喝。”阿根接過,喝了三口,便沒了。
慾H吃飽喝足,又起了興致,跑到林子中玩耍,小七子蹲在棵樹下,渴的難受,悶頭發呆。那叫黃平的小孩跑出去老遠,又急急跑回來,大叫:“大家快去那邊,那埵陰讕r布。”慾H齊聲歡叫,相擁著跟了過去。小七子聽到有水,也起了精神,跟在後面。
翻過這道山梁,穿過一屏竹林,面前豁然開朗,群山簇擁著一道瀑布,從空跌落,碎珠滿河,前幾天暴雨不斷,這瀑布水勢頗大,落下來彙成
一條小溪,溪水清澈見底。幾個男孩早跳入水堨晷x去了,三個女孩在溪邊挑著水嬉戲。阿根原是慾H堣籇妘怞n的,卻要看守衣物,沒下水。小毅子向前走了百來步,來到源頭,蹲在一方突出水面的岩石上捧水喝,連喝了三四捧,才止住渴。這塊水面靠近源頭,碧油油深不見底。小毅子望著水面一時發呆。
剛要起身,聽身後有人竊笑,後背忽然被人拱了一下,一時立不住腳,“撲通”摔入水中,想來是動作極爲笨拙,落水時聽得一陣哄笑。他是北方人,從來不識水,一掉下去,便如秤砣般往下沈,雖是盛夏,那水也冷得刺骨。極力掙出水面,叫了聲:“救命!我不會水!”一口水嗆入,奮力拍打了兩下,只覺鼻子一沁,便人事不知。
昏昏沈沈之中,不知過了多久,朦朧中有人拿手正緩緩按壓自己胸膛,一張一吸,腹中厭惡漸去。又過了片刻,方張開眼,屋中一燈如豆,一方面中年人正爲自己按拿,忙坐起身道:“師父!”那中年人收手道:“好了,這條小命算是撿回來了。”
說罷,剪手背身,瞪了一眼站在西側的幾個少年:“黃清,黃平,這究竟是怎泵^事?”黃氏兄弟把頭一低,嚅嚅道:“不知道。”那中年人又對那小姐道:“倩盼,你說!”那小姐慌忙搖頭:“爹,我哪曉得,當時我和小秀她們正玩,聽到小平子叫了一聲,才知道小毅子掉到水堨h了。”那中年人怒道:“什洶p瓶子,小罐子。”那小姐道:“是,是,我聽到二師兄叫了一聲,才曉得七師兄掉水了。”
中年人“恩”了一聲道:“就這樣嗎?”憫怳l中行五的李智道:“小師妹說的沒錯,當時我們在下遊玩水,七師弟在上游喝水,不知怎的就摔到水堣F,想是踩塌了腳。”那中年人回頭問封毅道:“是這樣嗎?”封毅點點頭。那中年人眉頭一皺:“你怎炯o樣不懂事呢?明明不會水又偏偏去玩,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叫我如何對得起死去的大哥?”想到亡兄,一陣神傷,好半天才道:“以後沒我許可,再不可出去!”封毅默不做聲,那中年人又提高幾分音度道:“知不知道?”封毅道:“知道了。”那中年人這才整理一下衣衫,踱出門去。
他一走,那幾個少年等了一下,一哄而散,才出門就聽到輕笑聲。封毅呆坐床頭,頭腦猶自稀婼k塗。夜風湧入,方發現內衣還濕著,起身剛要換,門外有人道:“小七子,睡了嗎?”正是阿根的聲音。封毅道:“還沒呢。”
門一呀,阿根拎著個食盒走進,道:“你餓不餓?”一提這話,封毅肚子忍不住咕咕作響,接過食盒,狼吞虎咽把飯菜吃了個精光,連盒子都可以不要洗了。吃罷打了個飽嗝,道:“有水嗎?”阿根笑道:“白天喝了那泵h,還沒喝飽呀?”從身後取出個水壺遞了過去,封毅灌了兩口,一抹嘴唇道:“白天是你把我撈上來了吧?”阿根點點頭。封毅又道:“那是哪個把我推下去的?”阿根遲疑一會道:“好象是黃平和封甫幹的。”封毅氣的一拍桌子,破口大薄C
罵到阿根回去睡覺了,外面打三更了,才關起門,在箱子了翻出內衣,把身上的濕衣除下,‘啪“的掉下一物,拾起一看,卻是貼身的護身符。
這護身符是祖傳之物,封毅爲長子,一出生就帶著它,雖說是傳家之寶,但也不見得寶在何處。前後兩塊紅布,中間塞了些布頭。正面刺了個”福“字,反面紋有一龍。這護身符常年貼身,別說見水,就是日頭也未曾多見,而今卻吸飽了水,鼓漲漲的。
封毅就著燈光審視一番,大概是年代久遠,針線都朽爛了,有幾處足可塞進小指。封毅從箱子中找出針線盒。他五歲就由義父抱到楓葉山莊,一直到今已是八年,義父封長庚對自己愛若己出,百般呵護。可惜義父三年前去世,自己就變的無人疼愛,常年受氣。穿好針線,又想起義父,忍不住墜下淚來。
好半天,封毅攏了攏符邊,才要下針,想到堶悸漸珊Y吸多了水,該拿出來晾晾,要不就發黴了。想到這,放下針,把符輕輕扯開,那棉線早爛了,一扯之下,頓成兩片,“吧”的掉下一團東西,拾起一看,卻不是碎布,而是一團紙,這紙也不知是什為答滿A極有韌性,吸飽了水,雖脹不爛。
封毅慢慢拆開紙團,紙團不大,但一折一疊十幾下,展開竟有半張桌面大小。上面密密麻麻寫滿蠅頭小楷,封毅自幼沒讀過書,自然看不懂,想了一下,便把它放在外面竹篙上去晾,明天準備請教師傅封自平。
當晚無話,次日清早。匆匆起來,往後院走,迎頭正阿根挑著兩個大水桶,封毅道:“我來幫你挑水。”阿根道:“你不用幫忙了,耽誤了練武功,又要挨莊主的罵。”封毅道:“沒事,師父因爲我被水淹了,叫我今天休息,不要去了。”阿根道:“是嗎?那走吧,水桶在廚房。”
楓葉山莊上下百餘口,一餐飯要十多桶水,那河離莊子又有些路程,等兩人把最後一桶水從河中挽起,太陽已漸漸升起,照著籠罩在河面的薄霧如紗般輕盈。河下游有座茅屋,離橋不遠。
封毅用手一指那茅屋道:“那堶惘矰F人嗎?怎狡膉悀ㄗㄓH出來?”阿根道:“堶惘矰F位秀才,比我叔叔大兩歲,我叫他蕭伯伯,他脾氣挺好的,就是整天不出門,大夥都說他在苦讀,好中狀元。”封毅也不知狀元爲何物,點點頭把桶上了肩。
兩人邊走邊說,阿根道:“那蕭伯伯吹的一口好笛子,以前莊埵釵艇X譜,缺了位笛手,蕭伯伯吹了一回,大家都誇好,只是他不常吹。”封毅道:“那爲什活H”阿根道:“我哪知道。”兩人把水倒入水缸,早飯已經吃完了,兩人就著殘羹剩飯正吃著,聽後院雲板聲響,封毅暗叫:“不好!”一口飯沒咽完就跑了,急急穿過走廊,奔到後院演武場。
演武場堳呇菪迨@身勁裝,背著手正來回踱著步,其他弟子黃清,黃平,封甫,趙勃,汪興宗,李智全都在場,只差七弟子封毅。封毅一跨進來,憫怳l悄悄回頭,忍不住都笑,封毅把嘴邊的飯粒拂掉,叫了聲:“師父!”封自平臉沈如水:“怎炳艉F?”封毅不敢說是挑水,怕阿根要挨中叔的打,低頭道:“吃飯。”慾H齊聲哄笑。
封自平勃然大怒:“住口!一派胡言!你莫非是餓死鬼投胎,從早上吃到現在還沒吃完。”封毅道:“弟子起晚了。”封自平更火:“起晚了,練武人冬練三九,夏練三伏,你太師父從十歲練劍,一天要練七個時辰,四十歲才有所成,你卻睡晚了,莫非你自以爲你天賦能高過你太師父?”封毅自然不敢說是,垂頭不語,封自平道:“好吃懶做,不成大器,不成大器!”搖頭歎氣,封毅被罵的汗流浹背,不敢吭聲。
沈靜了半天,封自平道:“開始吧,今天我傳你們一路‘甘穀劍法’”站在前頭邊練邊講,慾H拿著劍在後面跟學,封毅也在一邊比畫,封自平卻一直不看他,好不容易聽到雲板又響,卻是中午了。
下午照例是練劍,封毅練著沒勁,也沒機會問封自平關於那紙團的事,一直到晚,去找封自平時他卻進城去了,一個人沒味道,去後院找阿根玩,偏碰上阿根去外婆家去了,回頭在谷場看到黃清幾個人在練劍,小師妹封倩盼也在,正纏著黃平教她練今天的劍法,看到封毅,李智大叫:“老七,吃了嗎?”大家大笑。封毅只當沒聽到,快步走過去,隱隱聽到封倩盼責怪李智。
出了莊,順河而下,不覺過了木橋,來到那茅屋前,看了看,還是靜靜的。正想往回走,突聞一聲笛響,在寂靜中分外清亮,笛聲一路拔高,漸欲沖入雲霄,忽地抛下,未落地時輕輕弄了幾個花腔,曲調轉平,悠揚開來,仿佛河風送水,漸來漸慢,卻不斷續,仿如遊子遠行,一路鄉愁,突地放開,才待凝思,又陡然下沈,漸不可聞,唯餘清聲繞河,晚霞滿空。
這是一首古曲,取自詩經中“王風”堙m黍離》,詞曰: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
何人哉!
彼黍離離,彼稷之德,行邁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彼黍離離,彼稷之德,行邁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封毅雖不明曉曲子古義,但也聽的如癡如醉,許久,曲終人靜,封毅揉了揉眼睛,正要走路,聽那茅屋埵陪虓觼M的聲音道:“山野之間,難得知音,這位小哥,請過來一敘。”封毅答應一聲,走近茅屋,這屋子三面是田,一面倚坡,門前一片空地,種了些白花,不香也不豔。門打開,走出位儒衣高冠的秀士,面白如玉,神清氣朗,手中拿著一根碧綠的短笛。走到封毅面前道:“你是封莊主的弟子吧?”封毅點點頭。那秀士笑道:“封莊主武功可好的很,你不去練武,跑到這來幹什活H”封毅道:“我太笨了,練武功總練不好,又起的晚,師父罵我沒用。”那人道:“原來是挨薑F,跑到河邊散心了的。呵呵。”輕笑了兩聲,又問:“你可聽的懂這首曲子?”封毅道:“我不懂,只是聽的挺難過的,好象大家都不理自己了。”
那秀士點點頭,仰天長歎:“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連念了幾遍,蒼涼悲惻。封毅也不明白他說什活A垂手在一旁聽著,那秀士長吐了口氣道:“來,來,堶惕丑I”把封毅讓進茅屋。
堶授\設頗爲簡陋,一床一櫃一桌一椅而已,櫃子上堆滿了書,看來先生的學問是不淺的。那秀士請封毅坐在床頭,自己在椅子坐下,拿起桌上一個酒壺,在一個盞中斟滿,那酒杯形如海貝,上聳三山,酒一注滿,那山便漸漸沈入。
封毅聞得香味撲鼻,問道:“先生,你喝的是什活H”那先生一楞:“酒呀。!”封毅道:“酒是香的嗎?”那先生更納悶了,道:“酒不是香的,難道是臭的不成?”封毅道:“不是,我以爲酒是酸的,中叔最喜歡喝酒了,有次我和阿根偷嘗了一口,酸的厲害,和醋的味道差不多。”
那先生大笑:“哈哈,那酒呀.....”忍不住又笑,道:“酒有好壞之分,像他喝的是差酒,自然是酸的。”封毅道:“那先生這酒一定是極好的了。”那先生道:“也不是很好的,馬馬虎虎。”說著,仰頭把酒幹了,他倒酒很慢,但喝起來卻是極快,而且只是一口,絕不分飲。連喝了三盞,見封毅的樣子,笑道:“你也想喝點?不成,不成,你年紀太小,喝酒會被師父罵的。”
又喝了兩杯,螃Y又見到封毅的樣子,笑道:“好,就讓你喝點。”起身打開櫃子,拿出個白色晶瑩的玉杯,給封毅斟了半杯,道:“象你這個年紀,我也是個小酒鬼。”封毅接過,只覺香氣濃郁,一口吞下。
那先生等了片刻,道:“如何?”封毅眨眨眼睛道:“這酒好象有幾種味道。”那先生喜道:“是活H你且說說有那幾種什洧道?”封毅道:“這酒入口很辣,但入了喉就很清涼,入腹後有餘味返喉,卻是甜的。”
那先生擊桌長笑:“好,好,我配這‘三味酒’著實費了不少工夫,一向自製自飲,不想今日又逢酒中知己,太妙了,來,來,你我一醉方休。”給封毅又倒滿了一杯。
一老一少圍著桌子,你一盞我一杯,一會就把那壺酒喝了個底朝天,那先生在床底隨手又拎出一壇,他床下騇窾磳是酒壇酒罐,兩人互道姓名,那先生的確姓蕭,大號晦如。
一直喝到掌燈時分,封毅也七七八八了,連話也說不清,那先生蕭晦如卻紋絲未動,連臉色都沒變,道:“天色已晚,你且回去吧。”封毅也怕明天起不來,當下告辭,蕭晦如一直送過木橋,封毅戀戀不捨,走出十多步,忍不住回頭道:“先生,你明天能教我吹笛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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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毅回到莊堙A已是初更,封自平和夫人劉氏,女兒封倩盼在院落乘涼,今日十四,月色頗佳。憫怳l圍著師父,聽其講武林掌故,討論劍法武功。少了個封毅,封自平也沒放在心底。封毅聽到師父高亢的聲音,不由懼怕,繞了個圈子,回到自己住的院子。
才進天井,見地上躺著一物,正是自己昨晚晾在竹篙上的紙團,大概是風把它刮下來的。拾起一看,不由一呆,這紙上寫滿了字,但卻是小指蓋大小,與昨晚看到的蠅頭小楷決然不同,封毅心想:“大概不是這張紙。”
去竹竿上看,卻沒紙晾著,自己曬的衣服也吹落在地,拾起衣服,把指揣入懷中,回到屋內,點起燈再看,紙的質地,大小明明就是昨晚那張,只是字變大了許多。百思不得其解,往院中又尋了一番,再找不出第二張紙,找了半天,也泄氣了,心道:“有鬼了,別管了,明天去問問蕭先生,先生是讀書人,一定懂的很多,師父是練武的,只怕也不知道。”主意打定,也不再找,把紙團放入懷中,倒頭便睡。
次日起來,頭還有點糊塗,吃罷早飯,依舊去練功,封自平見他蔫噠噠的樣子,也懶得管他。下午照例,連昨天一共教了二十招“甘穀劍法”,封毅一半也沒看清,他不問,封自平自然不答,吃罷晚飯,封毅早早上床睡覺,卻怎洶]睡不著,毫不容易聽到打二更,急忙翻身起來,點起燈,穿好衣服,把那張紙帶好,推門而出,莊落媕R悄悄的,偶爾一兩聲犬吠。躡手躡腳的摸出院落,走到河邊,月白如霜,照著河面泛著銀光。
遠遠見茅屋前站著一人,似乎是蕭晦如,奔到橋邊,忽然一驚,見茅屋前站著好象不止一人,忙縮到一棵柳樹後面。定睛觀瞧,果然,背對著自己的那人白衣高挑,正是蕭晦如,蕭晦如對面還有個矮小的道人,闊臉盤,高顴骨,眼睛瞪的溜圓,兩人面對面站著,不動也不說話。
封毅等了一會,那兩人連姿勢也不變一下,不禁納悶,高叫道:“先生,我來了,我是封毅呀。”蕭晦如沒有應答,封毅又叫了幾句,慢慢走了過來,等走進嚇了一跳,地上兩把斷劍,一把劍的劍尖斜插在地,另一枚劍尖赫然插在蕭晦如的左肩,鮮血流了一身。
封毅走到兩人中間,見二人右手相交,似乎粘在一起,那道人左手持定一把匕首,刃尖指著蕭晦如心口,也是一動不動。封毅奇道:“先生,你們這是玩什活H”兩人不答。封毅關切蕭晦如,道:“先生,你受傷了,還不快包一下。”蕭晦如朝他拼命眨眼睛,示意他快走。
封毅不明白,道:“先生,你不能說話活H”伸手去分兩人手掌,卻如蜻蜓撼石柱,哪里得動,猛一用力,突覺兩人手臂傳來一股大力,把自己擊的一個倒栽蔥,爬起來,摸摸頭,道:“古怪!”又去分,這次被摔了個狗啃屎,一時脾氣也上來了,道:“我就不信這邪門。”往後倒退了幾步,猛往前沖,用肩頭一撞,聽“咚”的一聲,整個人飛了起來,摔了個仰八叉。
再也不敢去分了,撕下一副衣襟,爲蕭晦如拔劍包紮,問道:“先生,你們這到底是做什洹r?”螃Y一看蕭晦如,吃了一驚,蕭晦如一張白臉漲的通紅,回頭看看那道士,也臉色發紫,兩隻眼睛卻越瞪越大,眼眶都瞪出血來,盯著封毅,仿佛一口水要平吞了封毅。封毅心媯o毛,退了幾步,卻發現那道人左手的匕首已推進了幾寸,離蕭晦如胸口不過半尺之遙。
再看一眼蕭晦如,已經全身劇抖,身上衣服如水紋般波動。那道人的匕首一分分遞將過來,漸漸觸及蕭晦如衣襟,封毅喝道:“你做什活I”撲上去,抱住那道人左手,要奪下匕首,不想這匕首也似乎生了根一樣,任怎樣也扳不下來,封毅大急,一張口,就咬在那道人手掌上。
猛聽蕭晦如驚呼:“不可!”封毅就覺一股巨力從那道人手掌瀉出,勢如排山倒海,把封毅擊起半空,直摜出去。也是他命大,茅屋邊就是小河,封毅飛出,頭下腳上插入河中,入淤泥二尺有餘,那河深僅齊腰,封毅手忙腳亂從泥中爬出,還沒緩過氣來,聽“乒”的一聲,水花四濺,一個人也栽入河中,忙往岸上看,就見一個人摔倒在地,也不知是誰。
封毅大叫:“先生,你在嗎?”拔步要上岸,拖泥帶水的走著,突覺喉嚨一緊,從水中冒出一隻手把封毅掐住,慢慢露出一頭,正是那矮小道人,看著封毅,目中噴火,封毅嚇的魂飛天外,卻叫不出來,拼命去扳對方的手。
那道人喉嚨咕咕作響:“小鬼頭,敢壞你家道爺大事!”提右拳便砸,封毅大駭,極力一掙,那道人重傷後乏力,竟被封毅掙脫,右拳擊歪,打在封毅肩頭,在水中把封毅蕩開五六尺。
封毅魂驚膽落,扭頭就朝對岸奔去,所幸河水不深,剛及肩頸。那道人恨氣滿胸,拼命追來,只聽得河中水花急響,封毅跑出三四丈,忽聽後面那道人驚呼一聲,似乎遇到極恐怖之事,慌回頭望去,只見那道人雙手亂晃,極力掙扎,好象水中有什洩F西拉住他不放,封毅一時驚呆了,站在那竟忘了逃命,那道人怎洶]掙不開,身子慢慢下沈,他本來就矮,一會就水沒到脖子,只露出個大腦袋,望著封毅,滿眼乞憐。封毅嚇得全身冰涼,如何敢動,那道人漸漸整個頭都沒了下去,只剩一雙手在外揮舞,手也慢慢下沈,逐漸只剩指尖,最後什洶]看不見了,月照清流,依然流淌。
封毅呆呆站著,望著銀光閃閃的水面,只覺水下有無數小鬼在遊動,誰動就拉誰。
突然發一聲喊,不管高低只淌過去,爬上岸,就覺身後有四五個小鬼也跟了上來,要拽他回去,手腳並用,跌爬出幾尺,猛一回頭,卻是什洶]沒有。聽莊子堭麙鶪T下,正是夜半。
封毅喘息良久,穩住心神,從木橋回到茅屋,扶起蕭晦如。蕭晦如臉色蒼白,睜著雙眼,光彩皆無。封毅打著結巴道:“先生,生,水埵陸迭A鬼呀!”蕭晦如有氣無力道:“別瞎說,那是暗泉。”
江南多泉,江河中亦有,泉在水底,泉水上冒,沖起一層細細污泥,覆住泉眼,肉眼根本無法分辨。只是泉處的水特別清冽,任是酷暑,那水也冰涼刺骨,善泳者皆喜歡浮在泉眼處,把腳踩入那層污泥中,十分受用。那道人也不會水,踩到暗泉,又驚慌失措,越掙扎陷得越深,可憐塞外高手,竟死于江南無名小河。
蕭晦如道:“別發呆了,快扶我進屋吧。”封毅“哦”了一聲,攙起蕭晦如,他年紀雖小,力氣卻不小,半扶半扛把蕭晦如搬進屋,在床沿坐下,蕭晦如盤膝跌坐,雙掌合攏,一時無語。封毅一邊相侯,約莫過了頓飯工夫,蕭晦如方睜開眼睛:“封毅,你去外面收拾一下。”
封毅應是,出去把斷劍拾起,擦去血漬,又回到房中。蕭晦如道:“你且回去吧,明晚再來,記住,今晚之事切不可告訴他人,連你師父在內,否則我就沒命了。”封毅頓首道:“先生放心,我不會對別人說的,不過要不要請個大夫看一下?”蕭晦如忙道:“萬萬不可,你只當什洶]沒看到就是。”封毅又應了聲是。退了出去。
一路小跑回到莊堙A摸過前院,經過師父居處時,不由放低腳步。突聽一聲低吠,黑暗中竄出一物,乃是一隻大黑狗,朝封毅狂吠不止。封毅急忙溜走,那狗已竄了上來,咬住褲管不放。這狗乃是封自平托人從蜀中帶來的,頗具靈性。與封倩盼最相善,言聽計從,但與封毅交情甚薄,故咬住不放。
屋中人早驚醒,聽封自平喝道:“什洶H?”燈一亮,封自平披衣提劍而出,見是封毅,喊了一聲:“小黑!”那狗灰溜溜跑回,一聲不吭蹲回牆角。封自平打量封毅,見他渾身濕透,疑心大起,道:“你這是從哪來的?做什洶F?”封毅道:“我在蕭先生那玩耍,先生教我吹笛子,我不小心摔到河堙A先生叫我回來換衣服。”封自平道:“蕭先生?哪個蕭先生?”封毅道:“就是住在河邊的那個蕭先生。”隔壁廂房響動,露出個腦袋,正是封倩盼,朝封毅做了個鬼臉。
封自平半信半疑,盯著封毅又看了半天,道:“倩盼,去拿把劍出來。”封倩盼答應一聲,時間不大,走了出來。已經裝束整齊,手埵奏菃熉C。封自平道:“給你七師兄。”又道:“封毅呀,你跟我學藝兩年多了,我一直不知你劍術進展如何,今日且試你一試。”
封毅頓時頭皮發麻,接過劍,封倩盼偷偷一笑,似乎道:這下麻煩大了。封自平道:“這兩天,我傳了你們一套‘甘穀劍法’,今天傳完了前二十招,這二十招互爲攻防,一一相斥,你且和我對拆一下。”封毅道:“弟子遵命!”
右手抄劍,左手捏了個劍訣,單腿直立,正是第一招“北斗星橫”,封自平點點頭:“進招吧。”封毅道:“是。”舉劍斜走,刺向封自平咽喉,螃Y看到封自平的臉色,不由一懼,那劍便低了三分,不敢刺下去。封自平道:“怎洶F?”封毅道:“弟子不敢!”
封自平道:“有什洶ㄣ情A難道你還能傷到我不成?儘管把所有的本領都使出來。”封毅只好舉起劍,拉開架勢,依然是那招“北斗星橫”,封自平退了半步,舉劍平拍,兩劍相碰,“噹啷”一聲,封毅長劍墜地。
封自平搖搖頭,把劍遞給封倩盼道:“你跟你七師兄過過招,我來觀看。”封倩盼接劍應是,走過來朝封毅施了一禮道:“七師兄,請賜教!”封毅連連擺手:“這,這更不....”封倩盼已擺開進手式,道:“七師兄,請賜教!”她雖是女孩子,但生性愛武,巴不得能和別人比比武,怕封毅不來,不等他說話,已“唰唰唰”連刺了三劍,封毅劍不在手,如何還招,師父又未叫停,只得連退三步。
封倩盼嘻笑一聲,長劍在地上一撥,已繞住地上的劍柄,一引一送,地上長劍飛旋而起,直奔封毅,口中道:“師兄,接劍。”封自平微微頜首,略有笑容。
封毅毛手毛腳的接住劍,卻差點劃傷手腕,忙道:“小姐,我不是你的對手....”封倩盼生怕他不來,一招“北斗星橫”已刺了過去,封毅無奈,還了一招“鬥轉星移”。封倩盼長劍一伸,正是一招“扶桑日出”,封毅回劍使“烏雲密布”化解。
兩人拆的正是“甘穀劍法”,頭幾招倒也有板有眼,再打下去,封倩盼小巧,長劍越使越快,封毅漸漸跟不上,手忙腳亂,不住後退,直退到牆角,封倩盼開頭還依著次序,到後來便顛倒任意。封毅哪里敵的住,幾次要棄劍認輸,卻都被對方逼住,那句話始終說不出了。
紛鬥中,封倩盼喝道:“波翻浪滾”,舉劍平削,封毅認的這招,急忙還了一招“水落石出”,劍刺對方雙目,劍勢中宮直進,化防爲攻。哪知封倩盼動作遠快於他,他才使出一半,她已左跨了兩步,依然是一聲“波翻浪滾!”,接連三聲,封毅都只使出半招而已。
第四下,封倩盼又是一聲“波翻浪滾”,封毅想也沒想,出了一招“水落石出”,不料封倩盼口中雖如此叫,卻已換招。變爲“金谷墜樓”刺他腰胯。一劍上刺,一劍下刺,兩人都無法變招,全都“啊”了一聲,正危急間,聽“當當”兩聲,兩把長劍同時墜地。
封倩盼嬌叫:“爹爹!”,拾起長劍。封毅只覺手腕酸麻,竟張不開,原來封自平一旁觀看時,手媟t捏了兩枚石子,以防不測,這兩枚石子上所蓄的力道是不同的。封自平望著封毅搖頭道:“當年我大哥臨終時把你交給我,就曾說過不要讓你習武,我不忍心。看來還是我大哥有眼光,你果然不適合練劍,與其讓你學了三腳貓的武功,不如根本不要學,平平淡淡的務農一生,倒也無風無浪,這樣吧,你以後不用再來演武場了。”封毅低著頭,難過的幾乎要哭出了,強咽著道:“是,弟子告退。”
回到自己房間,忍不住落下淚來,傷心了好半天,才記起換衣服,先從懷中摸出那張紙,一看,這一瞅,嚇的蹦了起來,指上又出現那蠅頭小楷,燈光昏暗,想到那河中道人的樣子,封毅再也不敢睡覺了,一直坐到天亮。第二天,百憂交集,一時病倒不起,高燒不退。封自平叫了大夫來看,吃了兩貼藥。中午,憫怳l都來看,知道師父不准他練武,看著他都沒有說話。坐了一會,都起身走了。只有封倩盼挺過意不去,陪了他一個下午。
這場病病了三四天才好,人都瘦了一圈。這天晚上,覺得人輕鬆了許多,爬起床吃了半碗稀飯,就朝蕭晦如住處奔去,蕭先生坐在桌邊,正自獨飲。封毅聞得酒味,覺得這病已好了七八分。蕭晦如給他倒了碗酒,讓他坐下,三碗酒下肚,封毅就覺得自己根本不曾病過。
蕭晦如喝了口酒道:“三寶道人武功其實強過我,要不是那晚你誤打誤撞,我就沒命了。”封毅道:“哦,那人叫三寶道人呀?怎洸M先生打了起來?先生原來也會武功?”
蕭晦如一笑:“武功我是會一點,你切不可讓外人知曉,三寶道人要殺我,是圖我手中一樣寶物,此非你所知道的,也不要知道爲好。”封毅也沒再問,兩人慢慢喝酒。蕭晦如道:“這兩天沒人知道那晚的事吧?”封毅道:“沒有,半夜三更哪有人跑到河邊去。”突然想起一事,從懷中掏出那張紙,遞過去道:“先生,你看看上面寫的是什活H”
蕭晦如接過一看,又摸摸那紙道:“寫的東西很普通,是佛家的《摩訶般若波羅蜜心經》,曰:觀自在菩薩,行滌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複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寂滅道,無智亦無礙,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垂,依般若波羅蜜多,心無挂礙,無挂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磐。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出一切苦,真實不虛,故說般若菠蘿蜜多,即說咒曰:‘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可!總計二百七十字,喂,喂,你睡著了?”
封毅忙道:“沒,沒,只是我一句也沒聽懂。”蕭晦如笑了笑,又捏了捏那紙,道:“這紙挺罕見,似乎是龜茲産蟬翼紙。”封毅探頭看了看,是大字,乃道:“先生不知,更奇怪的是這字會變,我第一次掉到水堿搘收O小字,第二天卻變大了,前天晚上又變成小字,現在又是大字了。”
蕭晦如大吃一驚:“是嗎?”一想,忙道:“你去打盆水來。”封毅依言用木盆裝來一盆清水,蕭晦如把門窗關好,挑亮燈心,把那蟬翼紙浸入水中,這紙十分油性,放在水中半天不濕,也並無什炬尬芊C蕭晦如想了一下,撈出紙片,雙手插入水中,許久不出。
封毅見他舉止古怪,也把手放入水中,“咦”了一聲:“怎洶蠐僂鬗F?先生會變法術活H”蕭晦如笑而不答,再放入蟬翼紙,那紙慢慢浸軟,紙上的大字漸漸模糊,隱去,又過了一會,慢慢顯出許多蠅頭小楷,逐漸清晰。封毅拍手笑道:“是了,是了。”
蕭晦如“噓”了一聲,仔細觀瞧,顯然這是一篇內功心法,蕭晦如看了前頭八個字,便是一楞,上曰:“先絡後經,任督倒行。”
原來人體有十二經,六陰六陽,外加任督二脈,合稱“十四正經”,這十四經環繞全身,縱橫交錯,溝通內外,調和陰陽,是爲主幹。絡脈乃正經之間的分支,較經脈細小,遍佈全身,是爲支幹。練武之人一般是只練經脈,不練絡脈的。
任脈與十二經中的六陽經聯繫,稱爲“陽脈之海”。督脈則與六陰經聯繫,稱爲“陰脈之海”練武之人一生的夢想便是打通任督二脈,則真氣從六陽經到六陰經,迴圈不斷,永不枯竭。但任脈與督脈都相隔不過幾分幾厘,卻各有環路,絕不相通。更兼一主陰,一主陽,一主氣,一主血,稍有不慎,則陰陽失調,氣血失控,謂之“走火入魔”
武林中各門各派的內功心法可謂千方百門,但大旨都是先練六陰經,後練六陽經,等十二經各自通了,再連帶脈,沖脈,以期能溝通任督。而這蟬翼紙上卻棄十二正經不修,反去打通支流,又顛倒任督,可謂胡鬧之極。
再往下看:“揚濁氣於其外,納清涼於其中,環帶脈於一統,令沖脈如虛空。”這句話就更不對了,帶脈是縱行于軀幹諸經脈的總持,環於腰,如帶狀,故名帶脈,帶脈八穴,五穴屬六陽經,三穴屬六陰經。若六陰六陽十二經打通,帶脈不通自通。而在這紙上先前已棄十二經未練,又如何能打通帶脈。可謂牽強之極。
而沖脈與任,督脈,足陽明,足少陰諸經聯繫,爲十二經之海,故有“血海”之稱。膻中,丹田皆在其中,爲蓄血聚氣之所。如何能空?可謂無理之極。
蕭晦如只看了前面一部總綱,心中就有了十幾處疑問,都是不可解的。再往下看,便是具體的修練方法。內中針對這十幾處著重說明,蕭晦如越看越吃驚,前面的不可解竟是迎刃而解,豁然而通。其方法之巧,實在是妙不可言。等把通卷看完,掩卷沈思,他本人是江湖一流好手,對內功尤爲擅長,平生也自詡才華,但想到創造蟬翼紙心法的武林前輩時,不由渭然浩歎,自己和他相比不啻於寸土之望泰山,孤礁有比於滄海。
封毅等了個多時辰,見蕭晦如還是不動彈,忍不住道:“先生。”,蕭晦如這才從沈思中醒來,迅速把那紙收起,問道:“這東西哪來的?”封毅掏出護身符道:“是藏在這堛滿C”蕭晦如拿過符,反復看了幾遍,道:“那它又是從哪來的?”封毅道:“不曉得,從小我就戴著它,好象是我爹爹給我的。”蕭晦如又問道:“那你爹爹是誰,他現在在哪里?”
封毅黯然神傷:“我不知道,我只記得老家離這很遠,小時侯就由封伯伯抱到這堙A這十年我我一直住在這堙A我爹爹媽媽從沒來看過我,我也忘了他們叫什活A長什狩豸l。”蕭晦如心中一酸:這孩子原來是個棄嬰。道:“封伯伯?是封長庚嗎?”封毅道:“是的。”蕭晦如知道也問不出什活A轉口道:“封毅呀,我告訴你,這紙上記載的是一種很高明的武功,你想不想學?”
封毅眼睛發亮:“很厲害嗎?”蕭晦如道:“當然厲害,不過活A光學這功夫,尚不能在人之上,但別人要想欺負你,那也是不能了。”封毅大喜:“那太好了,反正我也不想欺負別人,先生你快教我吧!”蕭晦如道:“這本是你家之物,當然要傳給你。”停了一下,又慎重道:“不過此事也萬不可告訴別人呀!”封毅道:“爲什活H”蕭晦如道:“這種武功極其厲害,別人若知道在你手上,一定想方設法從你手中得到,你若不給,他便有無數陰險毒辣的招數要你性命;你若給了,他也要殺你滅口。所以千萬不可讓第三人知道,學成之後也萬不可在人前顯露,切記!切記!”封毅點頭道:“是,我明白了。”蕭晦如又叮囑了幾句。當下把把紙重新疊好,縫入護身符內。是晚,先教封毅認准人體諸路經脈,三百六十大穴,二十七處隱穴。
一直花了半個月時間,才把身上經脈穴道講解完畢。次日,便依口訣念了一遍,要封毅背下。蕭晦如有過目不忘之能,雖只看了一次,業已倒背如流。封毅卻記性不佳,外加那文字又拗口,背了一晚,只記得二百餘字,次日又忘了一半,蕭晦如心道:這孩子天賦果然不佳。他極有耐性,依著封毅的速度,次日又傳了百餘字,足足花了二個月,這五千多字的心法封毅方熟記無誤。蕭晦如並不講解其中大概,招著心法第一步教封毅練習,一教之下,發現封毅悟性極佳,不由歡喜。
從此,封毅便長隨著蕭晦如,一邊讀書識字,一邊喝酒練功。一老一少,相得宜樂。封自平知道也不過問。
光陰似箭,匆匆又是四年,這四年封毅去演武場的次數越來越少,即便去了,也是幫忙收拾兵刃器械。他名義上是七大弟子之一,實則早淪爲奴僕一流。去蕭晦如那次數卻越來越多,最後乾脆把鋪蓋搬了過去,與蕭晦如同吃同睡。
蕭晦如不僅好酒,且極善配酒,他買的酒多不是什泵n酒,但經他調製,或蒸
或煮,或晾或埋,有時加入寫花葉樹根,總之再ˇ簧氶A劣酒頓成佳釀,芳香四溢。蟬翼紙心法共分九層,得蕭晦如如此明師指點,封毅迅速練到第四層。
這天晚上,封毅又和蕭晦如同榻而眠,封毅喝了二斤“十堶說芋A睡的正香,突然被推醒,封毅揉了揉眼睛道:“先生,怎洶F?”蕭晦如道:“小毅,你我相處四年,情同父子,有些事以前因爲你小,我一直沒告訴你,現在你也長大了,遲早要踏入江湖,就不想再瞞了。其實我本是朝廷四處懸賞捉拿的亂黨賊子。”封毅“哦”了一聲,並不怎泵Y驚。
蕭晦如長歎一聲,往事重上心頭:“當年中原有五位聲明赫赫的俠客,因爲義氣相投,便結拜爲異姓兄弟,人稱‘中原五龍’,龍頭李新豐不僅武功蓋世,且急公好義,有領袖群倫之風。老二龍頸餘寒山拳掌無敵,若光論武功,只怕尚在李新豐之上。老三龍爪白羽在五龍中年紀最大,是‘天陵刀’掌門。老四老五合稱龍尾,都善劍法,老四姚儉,老五蕭子亭,人稱‘逍遙雙劍’。”
封毅不禁拍手笑道:“我知道了,先生你真名叫蕭子亭。”蕭晦如搖頭道:“不是,我給中原五龍提鞋人家還不要呢,蕭亭在五龍中最年輕,少年成名,是個有名的美男子,欠下不少風流債!呵呵,不過我與龍頭李新豐卻是莫逆之交,無話不談,我本名蕭中青,忝爲‘子虛谷’穀主。”
“那是天寶初年的事了,朝廷中有位著名將領,名叫王忠嗣,大唐自開國以來,最會打仗的自是衛國公,英國公二人,再數下來,就是這王忠嗣大人,他父親王海賓戰死邊關,皇上憐他,便將年幼的王大人養在宮中,取名忠嗣,意思就是忠良之嗣,王大人十六歲爲將,勇冠三軍,三十歲時爲河西節度使,後又領隴西,河東,朔方節度使,身佩四帥印,控制萬里,國家精兵猛將十之六七在其麾下,爲國家拓地開境將千里,可謂近世無有。”
“當時朝廷宰相乃是李林甫,他是個奸惡小人,慣是口蜜腹劍,他因與太子交惡,便一心想勸皇上廢除太子,又設法翦除太子親信,王大人當年養在宮中時,與太子年紀相當,兩人關係甚好,如今王大人手握重兵,正是太子強援,那自是第一個要除的,不過王大人功高名重,想除他也不是易事,於是李林甫便收買王大人手下將佐,以求探得王大人把柄,他選中的是個胡人,名叫安祿山。這安祿山乃是個胡人,相貌粗鄙,卻極有心計,他在王大人帳下,見朝廷好大喜功,爲襄四夷,將精兵全拔在邊關,中原腹地反無兵駐守,便生謀亂之心,王大人看他心術不正,便借貽誤軍機要將他處死,後因大赦得免,這安祿山對王大人自是恨之入骨,李林甫要利用他,他也正想靠著李林甫,兩人一拍即合。”
“當時大唐西邊的吐蕃強盛,屢犯邊界,皇上便想滅了吐蕃,吐蕃的門戶是石堡城,四邊峭壁,極是易守難攻,皇上問王大人攻取石堡城之計,王大人只說難攻,皇上甚是不悅,李林甫見狀,便推薦安祿山爲將,帶兵攻打石堡,皇上聽信,將安祿山提爲兵馬使,領兵四萬攻打石堡城,又令王大人率兵接應,但王大人卻按兵不動,當時王大人手下將領李光弼勸王大人出兵,休要得罪朝廷,王大人說石堡易守難攻,吐蕃只花了五百人把守,我軍強攻,非死傷五萬人不可,且石堡乃吐蕃命脈,一旦失卻,必傾國來奪,到時死傷又在幾萬人之上,且終得不了石堡城,枉送了數萬人性命,我今雖得罪朝廷,不過罷官而已,李光弼大泣懇求,王大人只是不發兵,安祿山自是大敗而歸。”
“李林甫抓住此事,重重參了王大人一本,皇上大怒,將王大人罷官,發配嶺南,那安祿山反因忠勇,升爲范陽節度使,他恨王大人極深,暗聘了許多武林高手,在途中將王大人一家劫住范陽,這事恰好被中原五龍中的老三白羽知道,忙通知老大李新豐,李大哥是衛國公李靖後人,當年也在軍中任過將領,與王大人私交極深,聞訊忙召集了好友赴范陽營救王大人,因時間匆忙,只等來了二十六人就出發了,我也是其中一員。誰知安祿山因心存反念,私下網羅了許多邪派高手,李大哥的事又在途中被人知曉,早告知了安祿山這奸賊,我們一行才到范陽就遇到人伏擊,石鶴亭一戰,二十六位名俠死傷殆盡。我本也注定無生,是李大哥拼死掩護我殺出重圍,我們逃到固安時,李大哥傷重不治而死。我蒙一位豪傑收留,將養了半個月才下得了床,匆匆趕往太原想救李大哥家小,但安賊手下人已先行一步,將李門屠盡,李宅也付之一炬,夷爲平地。當時四處捉拿我,我在中原無法藏身,也不敢回子虛穀,只好逃到江南來,隱姓瞞名。”
“哪知朝廷雖找不到我,但江湖中人也不肯放過我,你可知是爲什活H”封毅搖搖頭。
“本朝開國已百年有餘,武林中人才輩出,高手無數。但誰也不敢自居天下第一。就算魔教教主常起當年橫掃江湖,無一能敵,他也不敢自居第一,原因就是這天下第一早有公論。”
“隋末唐初,武林中有三大劍客,李靖李國公內力深厚,‘擒龍手’妙絕天下。他夫人紅拂女俠精通劍法,自創‘仙靈劍法’,乃女子中的魁首。但他二人也不敢自稱第一,因爲他們的武功多傳自大師兄虯髯客。虯髯客,無人知其來歷,生於亂世,又失其姓名,因他一臉紫須,便喚作‘虯髯客’,他武功之高只怕再過一個百年也無人超越,而且此人還精于行軍布陣,有逐鹿天下之心,可惜太宗皇帝英明神武,十八歲起兵,二十四歲已定天下,這六年虯髯客恰好在閉關修練一種武功,等出關時,天下已定,渭然歎息,於是遠走扶桑,一去不回。”
“虯髯客臨走時,交給李國公一部經書,這書封皮上雖然題著《南華真經》,但內中實際記載的卻是虯髯客畢生的武功心得,象‘寒冰掌’‘龍象功’都是武林中人只聞其名,夢寐以求的武功。李國公武功本就極高,又戎馬一生,無暇去練其中的武功。江湖中也知道李國公手上有這件寶物,可又有誰敢去捋虎須呢,於是終李國公一生這部經書都是束之高閣。”
“可人活百年,終有一死,李國公病重之中,就有塞外的高手來打真經主意,被紅拂女俠殺了幾個。李國公深知此書乃不祥之物,日後不知要引起多少爭鬥,也不知有多少人要喪命在這部書上,且其中武功多艱澀難懂,只怕得到它的人也練不出什泵W堂,反倒陪上一條性命。於是便想把經書燒毀,但被紅拂女俠勸住,說這是義兄一生的心血,況物本無心,能爲禍,也能爲福。李國公想了三日,定下主意,將經書一分爲二,上卷給了義子李汾陽,也就是李新豐的祖父。下卷給了好友長春真人,也就是華山派的開山祖師。並叮囑他們切不可修習上面的武功。”
“李汾陽本人亦神功蓋世,又俠名昭著,乃北武林盟主,知交好友遍天下。長春杜真人創下華山派後,此派便鼎盛不衰,代代執武林牛耳。如今華山派的正一道長,孫不智先生都是武林的泰山北斗,華山派門徒三千,可謂江湖第一幫派。除了魔教,少林,武林找不出第四家。李汾陽與杜真人也謹守諾言,不曾看過《南華真經》,並立下門規,後代弟子又敢修練者,視爲欺師滅祖,可群起誅之。於是這部真經雖問世百年,但其中武學終無人得知。”
“李新豐歿後,江湖便一陣騷動,紛紛欲得真經,百般尋訪。太原李宅的廢墟被人搜了上千遍,但均無所獲。後來不知又如何得知李新豐逝世時只有我蕭某一人在場,便以爲是我私吞了真經,千方百計打聽我的下落,但我隱居江南,窮困落魄,他們又哪知曉,可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三寶道人還是找上門了,四年前在茅屋前和他先比劍,後鬥內力,當時我‘摧心掌’尚未大成,差點死在他手上,幸虧你亂打一氣,救了我一回。”
封毅這才明白四年前那場打鬥的前因後果。蕭晦如喝了口酒道:“今晚告訴你這些掌故,就是要你千萬保密我的身份。”封毅連連點頭。蕭晦如道:“你我相識,也是緣分。我本該把我一身武功傳授於你,可惜我子虛穀早有門規:非蕭氏子弟不得傳授武功。我雖爲門主,但祖宗之規不敢有違。好在我的輕功卻不是本門的,乃是三十年前我在遼東蒙一位丐僧傳授的,今日我便把這套輕功傳給你,也不枉你我相識一場。這輕功名字很古怪,名曰‘中箭虎’。”
封毅笑道:“老虎本就跑的快,中了箭的老虎就更不得了了。”蕭晦如道:“那是。”當下把“中箭虎”口訣背給他聽。這輕功也頗與慾ㄕP。大凡輕功都是由外及內,先精後神。而這“中箭虎”卻是由內到外,先神後精。先練氣而後練力,這也是爲什洎n到四年後的今天,等封毅內力略有小成才傳給他的原因。
功夫很繁雜,第一層走勢就分了七種分叉,蕭晦如詳加指點,封毅略一運氣,覺得不費力就做到了,道:“不難呀。”蕭晦如一楞,在封毅“合谷”“頰車”“神闕”“中脘”“腎俞”“委中”“風市”七個穴道分別一按,許久才歎道:“創造蟬翼紙心法的前輩實在了不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