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西行
封毅邊走邊問,一時到日頭升起,猶不得頭緒。他忙了一個晚上,又累又乏,肩頭中的那劍處又滲出血水,撕了片衣袖包紮好,躺在處草垛就睡,睡了不到頓飯工夫,卻被人當作叫花子趕開。這時肚子堜B咕作響,信步朝西走了五六堙A見前面不遠處一個賣早點的涼棚,熱氣騰騰的,連忙走過去,等到近前,見涼棚中穩坐一人,單刀橫膝,正是穀孝風,他手媞搧蛝J熱茶正喝著,旁邊卻不見蕭中青。
封毅走過去坐下,翻起個茶盅,倒了碗水灌下,又抓起桌上的包子亂啃,穀孝風亦不阻止,冷冷的看著他,封毅吃了六個包子,三碗水,把碗一丟喝道:“你把我先生弄哪去了?”穀孝風道:“什爰隉A我哪見過你先生。”封毅怒道:“你也是個是非分明的漢子,怎洎佷趕_賴來,你與他們結怨,幹我先生什洧ヾA快放了我先生。”穀孝風道:“你在六分寨口救過我一次,我也不與你爲難,你走吧。”封毅一拍桌子:“你既知道我救過你,也該還個人情,快放了我先生。”
谷孝風對封毅並無惡感,笑道:“你輕功很好,內力不弱,想來身手定也不錯,看來是想和我動手了。”封毅一攤手:“我不會武功,但你不交出我先生,縱我武功低微,也要和你一拼。”穀孝風呵呵一笑:“好,你將來定是個人物,我給你指點個去處,到那塈A就可見到你先生,包管他安然無恙。”封毅大喜:“哪里?”穀孝風道:“廣法寺。”封毅一愣,破口大薄G“媽的,你竟是消遣起你家小爺來了。”
穀孝風又好氣又好笑,才要解釋,路頭飛來一騎,奔到涼棚邊,那人甩鞍下馬,把馬寄在涼棚的木樁上,大踏步走進涼棚,這人走的快重,但腳下卻一絲聲響皆無,穀孝風心道:這人是個好手。那人走過來,徑自坐在穀孝風對面。封毅正罵著,見身邊又坐下一人,定睛觀看,這人年紀也不大,四十歲挂零,隆鼻闊口,臉皮焦黃,上身穿件貂皮大裘,大袖垂膝,看來是個有錢人。再看下身,卻只穿條漿洗得發白的罩單青,褲管處打著補丁,腳下是一雙布鞋,也起了毛,這一看,卻是個窮漢了。
封毅開頭以爲是穀孝風的朋友,哪知那人坐下,一言不發,也拿起個碗,慢慢呷著水。封毅左右看看,朝那人道:“朋友,這埵釭漪O空桌子,你怎珊膘麭o來?”那人冷笑道:“都是桌子,在下想坐哪就坐哪。”封毅道:“這桌子馬上要打架了,不是很安全。”
那人哈哈兩聲:“是嗎?不知是一個一個來,還是兩個一起上?”封毅莫名,一推他道:“廢話少說,坐一邊去。”手一按住那人肩頭,覺得那人肌肉極軟,一推竟陷入三寸,還沒明白過來,一股大力湧來,擊的封毅一個倒翻,從茶棚直摔到官道上。
那人看也沒看封毅 ,道:“刀呢?”谷孝風連刀帶鞘放在桌上:“刀在!”那人道:“不是這把。”穀孝風道:“在下不是使雙刀的,只有一把刀。”那人目光一凝,盯住穀孝風,緩緩道:“我說的是鯉魚刀。”穀孝風道:“那你得去問王秉平了。”那人道:“我就是從王家來的,才知昨晚你在廣法寺趁亂奪了寶刀和刀經。大家都是明白人,不必再演戲了。”
穀孝風心中惱怒,大清早的,碰到兩個瘋子,一個來要人,一個來要刀,卻是把我當什洶F。不置可否,問道:“你是誰?”那人道:“甘州孟和是也。”穀孝風搖頭道:“孟和?沒聽說過。”孟和並不著惱,縣漅陸_茶壺,道:“閣下的茶水涼了,要不要再加點。”這茶壺扁肚長嘴,孟和手微一動,壺嘴已停在穀孝風碗上,穀孝風道:“有勞了。”端起碗湊向那壺嘴,孟和手一低,滾熱的茶水慢慢傾入碗中。
茶水漸漸加滿,孟和並不停手,等到水堆出碗面半寸,再加一滴便要溢出時,才道:“要不要再加點?”他手並沒膩_,但壺嘴瀉下的一條水柱卻凝結不動。穀孝風心道:考較起你家爺爺來了。道:“請便。”單手一握,碗中的茶水頓時凝結成鐵,與那瀉下的茶水一碰,兩人的椅子同時“咯”的一聲,陷下一寸。兩人都不說話,暗地運氣相爭。
穀孝風,宏因,孟和都是武林一流高手,論內力是宏因稍勝,論招式,是穀孝風較強,便是內力,也不輸與孟和,不過穀孝風昨晚半夜激鬥,半夜奔波,內力卻耗去大半,而孟和昨晚卻沒上廣法寺,在王宅休息了三個時辰,直到早上王秉平和封自平回來,才知寶刀失卻。當下慾H分路追趕,孟和走的正是西路。他經驗豐富,知道比招式打不過穀孝風,便想於內力取勝,“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這魔頭內力竟是極深,不在己下,且沖揚激蕩,有如長劍利椎一般。
封毅被孟和用“大九轉神功”震飛,翻了三四個筋斗,“啪”的一下,重重摔在大路上,一動不動。原來孟和一直以爲封毅是魔教中人,所以在震飛封毅的時候,潛運內息,攻入封毅手少陽經,鎖住其四肢。武林中制服敵手有三種方法,一種是外家的大小擒拿手,二是點穴,三是封經,又以第三種手段最爲高明。
封毅只覺手腳埵陬L數枚鋼針一般,又痛又麻。他武功雖是末九流的,但內力卻是玄門正宗,從小實打實紮,當下閉上眼睛,調和丹田,平勻陰陽,深呼緩吸,運起一股如洪真流,緩緩行走四肢。他修習的蟬翼紙心法不善傷敵,卻極能自療解困,不過一盞茶工夫,手腳處的疼痛麻痹漸漸消失,一捏拳,站了起來。
桌邊爭鬥的兩人見他站了起來,都是一驚,穀孝風心道:這小子也是白道中人,若此時給我一劍,我就完了。孟和吃驚更大,他見對方年輕,只用了四成功力,但也要六個時辰才能自解,不料對方才一盞茶就行走自如,又以爲封毅是魔教中人,這時兩人正鬥到緊處,萬不能動彈,這小賊要是一插手,自己就一命嗚呼了。他心中一激,內息一頓,穀孝風趁勢攻入,茶碗面上漫出的一寸水又倒回壺堙C
孟和心道:不可慌張!先解決這姓穀的,再收拾那小賊。長吸了口氣,運起十二成功力擊了過去。谷孝風其實已是強弩之末,對方一出全力,立刻抵擋不住,內息潛縮,孟和真氣如刀直逼到對方“肺俞經”,只差三寸,就要震斷對方心脈了。谷孝風一張雪白的臉登時通紅,額頭青筋暴起。
封毅慢慢溜回桌邊,一屁股坐下,突“咦”道:“好玩,你們這是玩什珊葵k?”二人都默不做聲,封毅瞅著這水柱,對孟和道:“你是變戲法的?”孟和臉色大變。封毅又對穀孝風道:“我先生呢?”穀孝風狠狠瞪了他一眼。孟和心想:你小子若是拿刀砍我,我就認栽,若再有一根手指挨到我,我叫你命喪當場。
偏偏封毅看他不順眼,又推了他一把:“你這廝讓人不高興。”他先前推孟和一掌,被對方震飛,心中好奇,忍不住再試一次,這次卻是有備而來,把真氣運在手心。孟和大喜,在封毅手掌才觸及他左肩時,一股真氣從“肩井穴”迸出,透過封毅掌心“勞宮穴”,沿著手三陽經直沖心府,封毅“呀”的一聲,他體內內息反應比他手腳可快得多,孟和真氣才入,體內真氣頓時反擊,他內力不亞于孟和,何況孟和現在的真氣也不過只剩下三四成,真氣攻的快,退的更快,封毅內氣逆勢而出,直沖孟和。
孟和大驚,奮力一擋,“啪”的一聲,左肩落下塊手掌大的布片,與此同時,穀孝風內息同時攻入,他真氣如箭,“吧”的一聲,孟和右肩飛起一塊圓豆大的布片。兩股真氣一沖,孟和大叫一聲,如離鉉之箭,從凳子上飛出,連人帶壺從茶棚直跌出十丈遠,那茶水也極壯觀,一條線隨孟和飛出。孟和爬起來,掉頭就跑,馬也不要了。
穀孝風才要起身追趕,卻覺四肢癱軟,一絲遊力也提不起來,不動聲色,慢慢把茶碗湊到嘴邊喝了一口。封毅拍手大笑,笑聲未畢,茶棚堶惘酗H罵道:“什洶H在外面鬼叫?”睡眼朦朧的走出一人,封毅如見了鬼一半,轉身就走,那人“呼”的竄過來,攔住封毅去路,嘻嘻笑道:“原來是你這小王八羔子。”正是劉穆。他在碧雲居沒找到蕭中青和封毅,正準備回山,昨晚在茶棚媞峇F一覺,沒想到正堵住封毅。
封毅掄拳反打,劉穆一伸手,拔出長劍。劍尖已指著封毅咽喉,道:“小兔崽子,跟你爺爺動手,你那死鬼師父呢?”封毅伸手一指穀孝風:“被他抓走了。”劉穆在山坡上見過穀孝風的手段,知道自己可不是他的對手,縣漟鼠宎搕@個耳光:“小小年紀,倒也會挑撥離間。”
穀孝風忽然道:“且慢!”劉穆連忙不動,笑道:“這位大俠不知,這小兔崽子和他師父偷了我東西,藏起來不認帳,我正要找他們呢。”穀孝風腳下微微顫抖,故作悠閒道:“看來這廝過來是個小偷,他亦偷了我一包金子,死活不肯交出,我正要把他帶走,用我摩尼教十大酷刑好好招呼他。”劉穆遲疑道:“是,是嗎?”穀孝風道:“這還有假,我也不壞武林規矩,你我比試一下,誰贏了誰就帶走他,如何?”劉穆慌忙擺手道:“不,不了,你老帶走就是。”雖這樣說,卻不肯走。
谷孝風強提起一絲散力,拿起一根筷子,插在一個包子上,劉穆不知何意,忽然刀光一閃,那半寸見方的筷子成了一把竹簽,散落一桌,這招功夫純是使巧,但也駭人。劉穆忙道:“大俠由你處置他就是。”松開封毅。
穀孝風慢慢站起,一時連步子都邁的艱難,乾脆閉上眼睛調氣,劉穆莫測高深,不敢發問。好半天,穀孝風睜開眼,拿起刀,朝封毅喝道:“走吧!”封毅乖乖走在他身邊,穀孝風把孟和留下的那匹馬解下,翻身上馬,封毅也跟著上去,兩人揚鞭而去。劉穆本待走,見穀孝風上馬時身子一歪,險些掉了下來,心中頓時生疑,等兩人走遠,悄悄跟在後面。
走出十婺禲A封毅道:“你雖然救了我一次,我卻不領你情,快還我先生。”穀孝風道:“是你救我在先,我只是還你個人情,何況你救我二次,我只欠你一次。”封毅道:“那就好,正怕你撒賴不認,快交出我先生,我們清帳。”穀孝風道:“真是胡鬧,我哪有什洛生後生還你,你看我空空蕩蕩,渾身上下可藏的下個活人?”封毅道:“你定是把我先生藏了起來。”穀孝風道:“胡說,昨晚在廣法寺中抱走你先生是宏因,我要你先生做什活H總不能拿來當飯吃。”封毅嚇了一跳,他在楓葉山莊時,聽封自平說起魔教,都是兇神惡煞,吃人心肝,喝人血的,再說那晚封毅從宏因身邊掠過時,見他身上根本沒背著人,認定是穀孝風乾的,任穀孝風怎牴﹛A他亦不信。
谷孝風邊走邊凝神後聽,忽然道:“閉嘴了,我帶你去找你先生。”封毅立刻不說話。谷孝風催馬急行,一時把後面的劉穆甩開,一口氣跑了四十埵h,到了一處集市,卻是揚州與建業的交界,名喚紅泥鎮,人煙也頗稠密。
穀孝風找了處偏僻的小客棧,下馬打尖,用過午飯,倒頭就睡。封毅十分不耐,不停催他:“在這做甚,快帶我去找我先生。”穀孝風心中暗笑:我這一直朝西走,昨晚哪來過這堙A到哪去找你那狗屁先生。不理他,自管用功調息,一直睡到傍晚。忽聽院子堣p二的聲音:“客官,這邊請。”封毅探頭一看,一縮脖,“哎呀,是劉穆!”穀孝風“恩”了一聲,沒說話。
劉穆要的正是穀孝風他們對院的一間屋子,進了門,也一直沒出來,到掌燈的時分,穀孝風要了酒菜,吃的歡暢,封毅卻一直擔驚,酒都沒喝。吃完飯,谷孝風依然睡覺,卻沒熄燈。快二更時,二人都沒說話,突然聽外面道:“大俠,可找回自己的東西,是不是該輪到在下了。”穀孝風翻身起來,道:“急什活H明天再來。”劉穆卻不走:“大俠一個下午也該問出來了,在下也是急事,還望通融一下。”穀孝風暗道:這廝看出來了。
他功力未複,還不是劉穆對手,心中沈吟,道:“你且少囉嗦,我家教主馬上就到,且等到四更時再來。”劉穆聽到張問鼎要來,嚇了一跳,但馬上一笑:你小子若有力氣,何必搬出張問鼎來嚇人。膽氣越壯:“張教主馬上要來,那更要先把一些小事了結,莫驚動他老人家的好。”屋中卻沒人理他,連說了幾遍,穀孝風竟似睡著了,劉穆到底不敢沖進去。
穀孝風心道:我把這小子交給你,諒你也不敢與我爲難,只是太煞自己威風,何況封毅對自己有恩,今日之事不能見死不救,想了一下,把腰刀解下,遞給封毅,低聲道:“你莫說話,我教你三招刀法,包你打贏他。”邊說話邊敲桌子,以亂其聲。
封毅連連搖頭,穀孝風一瞪:“你不學,就去死。”封毅只好接過刀子,穀孝風右手比劃道:“等一下你出去,直沖過去,一刀砍他頭頂,記住要運力於刀,有多大力氣用多大力氣,有多快砍多快,他內力不如你,一定躲閃,他是使右手劍的,必定往右閃,你也跟著往由右走,記住,千萬不要往左,接著這樣一刀。”說著,用手比劃一下。封毅點頭。
劉穆只聽一陣敲桌子的亂響,夾雜著低不可聞的聲響,不知他們在做什活C他生性多疑,卻也壞在這點上,不敢公然向穀孝風叫陣。
穀孝風道:“這廝武功不高,諒也化解不了我這招‘雨過天晴’,只是可能還傷不了他,你接著,往前邁一步,用這招,記住只使一半,別使實了。”又是一比劃,封毅搖頭,穀孝風道:“你別多想,只管記住就是,若這招‘授人以柄’還傷不到他,就這樣一招,記住這招關鍵在腋下,要看准了。這招叫‘你死我亡’用不好就是你小子死了。”封毅還是不很明白,穀孝風拿起根筷子,給了封毅,自己拿過刀。道:“你是劍,我用刀,我們比劃一下。”把這三招重頭說了一遍。
封毅狐疑,小聲道:“若還是不行呢?”穀孝風怒道:“這是我師父自創的一招殺手寣A若是不行,不是你小子愚蠢如豬,就是我師父的招牌砸了。”封毅道:“那自然是我蠢了。”穀孝風道:“別饒舌,好好想想。”
劉穆一步步走過來,道:“大俠,可好了沒有?我要來提人了。”穀孝風一聲斷喝:“呱燥什活A一邊涼快去!”劉穆嚇了一抖,退下臺階,穀孝風小聲道:“記住,千萬別慌。”封毅點點頭,心中默念了幾遍,穀孝風高聲道:“人來了。”
門戶一開,封毅已飛身撲出,舉刀便劈,劉穆措不及防,以爲是穀孝風,嚇的回頭就跑,封毅見他跑了,竟不往右躲,第二招發不出去了。劉穆這時才看清是封毅,忙收住步伐,轉過身來。封毅搶身而上,兜頭就是一刀,劉穆喝道:“找死呀!”往右一讓,已拔出間來,還沒發招,封毅跟著往右跨了兩步,一刀刺去,劉穆吃了一驚,一偏頭,封毅刀在中途,往回一收,倒轉刀把朝劉穆面門築去。劉穆哪見過這種打法,他處亂不驚,右手劍“哧”的一聲,朝封毅心口刺去。封毅並不躲閃,迎身沖上去,“嗤”的一響,那劍刺在他腋下,透衣而過,封毅的刀刃已排頭砍到,這三招一氣呵成,正是歐陽盾得意的“五殺手”之一。劉穆哪是敵手,不過封毅在全身撲上時,心堥鴝陬o虛,這刀慢了半拍,劉穆盡力一歪,耳邊一涼,左耳已被批掉,他肝膽皆裂,慘叫一聲,撒手扔劍,抹頭就跑。
他跑了半天,封毅還在發呆,不相信竟傷了對方,咬咬牙,踩了踩地上那帶血的耳朵,才知非夢,狂喜之下,在院子娷膜F十幾個跟鬥,好半天,才靜下來,跑回屋,把刀往桌上一放,道:“看來令師的招牌果然很硬。”穀孝風道:“看來你也不是很蠢呀。”兩人齊聲大笑,頓生惺惺之心。
封毅道:“如此快事,不可無酒。”穀孝風道:“看來你賊性不改,又想把我灌醉,偷我東西。”封毅大笑。出門叫酒。掌櫃的聽這邊打鬥,哪敢過來,叫了半天,一個婦人才端了個託盤過來,一壺酒並兩個涼菜,封毅與穀孝風盤膝對飲,互通了姓名。谷孝風聽了封毅身世,道:“看來你在江東混的也不如意,不如跟我去南昭,加入我教,一起打天下。”封毅道:“這可不行。”穀孝風作色道:“難道你也認爲我教是什洧衙]歪道不成?”封毅道:“我才不知什洩祐墨縐腹A只是我要跟著我先生,是了,你還是帶我去找我先生吧。”谷孝風心中愛惜封毅,暗道:不如把他騙到南昭去,到時他不依也得依。笑道:“好,你跟著我,我保管你能見到你先生。”封毅不知他這話大有空子可鑽,道:“那就好。”
這壺酒不過二斤,穀孝風才喝了兩碗,便喝不到第三碗,這時已近三更,兩人都累了,和衣而睡。估摸快天亮時,聽遠處隱約有尖哨聲,穀孝風一骨碌,翻身坐起,尖哨聲又響了一聲,穀孝風連忙推門觀看,正北方炸起一條銀黃色的火焰箭。穀孝風急忙回屋,拿起刀,封毅也醒了,穀孝風從懷堭ルX那包金子,並一個鐵牌,擱在桌上,道:“我教中弟兄呼喚,有事先走一步,你拿著這牌子,大後天到建業西城的紫霞道院,找一個叫無心的道長,把牌子給他,他就會帶你來見我。”也不等封毅說話,已急急出門而去。
封毅坐起身,剔亮油燈,拿起那牌子,只巴掌大小,但卻沈甸甸的,色澤紅潤,非金非銅,牌子正面刻著個露獠牙的天魔,十分兇狠,反面是文字,蝌蚪一般,封毅自然看不懂,看了幾遍,並那包金子一起揣入懷中,左右無事,倒頭又睡。
天大亮時,用罷早飯,去結帳時,那掌櫃卻生死不要封毅的錢,封毅心道:這廝膽小,知道昨晚打鬥,又見我拿金條來結帳,定是把我當黑吃黑的土匪了。他不要,封毅也懶得給,當下出了客棧,去錢莊把一根金條換成銀兩,又去集市買馬,打聽一下,建業離這不過百來婺舋{,用不著馬,於是徒步進發。
他身上從來沒這泵h錢,一時也不知怎洩寣A只是多喝了兩碗酒,當天一直趕路,晚上打尖。次日又行,正午十分來到十媥Q,顧名思義,這娷鱈媟~不過十堙C封毅正走的饑渴,見前面一處店家,斜挑出酒旗,酒菜飄香,當下邁步進去。
一進門,卻是嚇了一跳,小小的酒堂如比雞窩,擠了上百號人,一個個滿臉橫肉,提刀跨劍,盤踞在桌子,呼三喝四的,地上堆滿了酒子,碎骨頭,酒保還挨了一個大漢的打,躲在堶悼穻漱ㄔX來,掌櫃的親自端菜送酒,忙的一頭大汗。
封毅掃視一下,見西南角有兩個大漢占著一張大桌面,正在猜拳,走過去,挨了一方坐下,才要叫飯,一名大漢一翻眼:“你是誰?”封毅拱手道:“在下封毅。”那大漢道:“什洩祐鴃A沒聽說過,滾一邊去。”封毅大怒。另一條大漢右手正把玩著把九環大刀,突地一刀劈下,“倉”的一聲,把一隻酒碗齊齊切成兩半,昂聲道:“你是哪條道上混的,敢向‘祁連雙煞’叫陣?”封毅不敢言語,悶頭走開。
東邊有張茶几,一個臉色焦黃的瘦老頭正眯著酒,見封毅站在面前不動,便將自己那盤炒黃豆往身邊移了移,封毅這才敢坐下,要了盤豆腐乾,一碗米飯,邊吃邊聽,周圍人說來說去,無非是“南華真經”“魔教”之類。
一碗飯沒吃完,外面挑簾走進一人,員外打扮,胖胖福福,慾H見了他,大半全站起,紛紛施禮:“韋大俠好。”那人笑著一一還禮。慾H中奔出一人,過去跪下道:“韋叔叔安好。”那韋大俠忙把他扶起,哈哈笑道:“張賢侄竟先到一步,看來真經一定到手了?”
那張賢侄三十來歲,眉清目秀的,忙道:“韋叔叔取笑了,小侄不過是來看看世面的,哪敢奢望真經。”將韋大俠讓到自己一席,添酒加菜。那韋大俠坐下道:“你父親可好?怎洧S來?”那張賢侄給他滿了一碗酒道:“家父因爲有事在身,抽不開身,他老人家身子很好,時常念叨著大叔你呢。”
韋大俠喝了口酒道:“還好他沒來,若是他來了,這真經大家都沒份了。”那張賢侄忙道:“那堙A那堙A韋叔叔來了也是一樣。”才說著,東角有人重重的“哼”了一聲,那韋大俠螃Y看了一眼,道:“樊大幫主也來了。”
那樊幫主名杲,是萬馬堂的總瓢把子,長的極瘦削,卻一臉虯髯如鐵,聞言道:“胡吹什洶j氣,張照宣算什洩F西,他來又怎樣?”張照宣是陝西黑道大豪,與這綽號“九翅狐”的韋延壽是八拜之交,也是這青年張信的父親,在中原名聲極盛。
張信對韋延壽畢恭畢敬,但他爲人卻是極輕狂好鬥,一聽有人辱及家父,頓時怒道:“你是什洩F西?敢大呼小叫。”樊杲冷笑道:“你小子乳臭未乾,只知道吃喝嫖賭,這堨i不是陝西,由的你發威。”張信戟指罵道:“死馬賊.....”才說了三個字,白光一閃,三把飛刀已朝他射來,去勢疾勁,張信“哎呀”一聲,躲閃不及,旁邊的韋延壽操起個酒壇,反手一兜,把飛刀全收入壇中,壇堜|有一半是酒,那刀入酒,力道不衰,破壇飛出,“奪奪奪”釘在桌上。
韋延壽放下酒壇,道:“樊老四,你成名也二十年了,怎玻暀懂綠林規矩,暗算後生家子。”樊杲嘿嘿道:“是嗎?原來這綠林還是有規矩的,那去年那批紅貨怎牴﹛A你搶了東西不要緊,怎玻棱了我幫中九名弟子,難道這也算綠林規矩?”韋延壽沈下臉來:“捕風捉影,無根無據的事最好莫亂說。”
樊杲陡然站起,哈哈大笑:“大家誰不知道誰的吃相?泛不著裝聖人!動手吧!”解下腰間十三節虎筋鞭,打了個暴響,兜頭就是一鞭,風聲貫耳。韋延壽正拿著酒碗,紋絲不動的,凳子忽然往後退了三尺,那鞭正抽在桌子上,把一張三寸厚的棗木桌齊齊切開,一時桌倒菜翻,旁邊的人紛紛起身相避。
樊杲在這鞭子上浸淫了三十年,早就如臂使指一般,長鞭抖動,漫空舞動,韋延壽一直沒起身,這堂堛韃﹞ㄓj,但那鞭卻怎洶]沾不到他一片衣角,樊杲見他如此作大,不禁惱怒,長吸口氣,就要使出“三十六路風神鞭”,韋延壽忽然一伸手,如乞丐抓臭蟲一般,食中二指已捏住鞭梢,道:“樊幫主還是這洶j的火氣。”樊杲右手連挽三圈,往回一扯,長鞭頓時繃緊,樊杲暗暗運力,連往回扯了三回,那鞭梢竟如在韋延壽手指間生了根一般,紋絲不動。
韋延壽笑道:“真經還不曾露面,大家就鬥的你死我活,豈不叫魔教的人笑掉大牙?”忽然一鬆手,樊杲收勢不住,連退了幾步,摔倒在封毅身上,封毅只當他要起來拼命,哪知他拍拍屁股,重新坐在自己位置,繼續喝酒,竟當什洶]沒發生一樣。
張信還想說什活A韋延壽已叫他坐下,還沒坐穩,門外腳步亂響,門簾一掀,沖進幾個人。爲首的一威猛大漢,黑臉黑衣,眼睛瞪得溜圓,滿臉怒氣,似乎要把一屋子人平吞了。後面是六個後生,,手堻ㄣㄤ蛦璊M,一進門,其中一人手指張通道:“師父,就是他。”那黑漢頓時一臉凶光的盯住張信。
張信昂然道:“你是誰?”那大漢緩緩拔出刀來,道:“老子姓石名光。”張信一撇嘴:“死光?這名字不好。”韋延壽一看那刀,雙刃無尖,刀背極厚,拱手道:“敢情是天陵刀劉三爺的傳人,失敬,失敬。”天陵刀劉羽在中原五龍中行三,稱爲“龍腰”,是中原刀法第一名家。石光怒視張信,韋延壽的話他似乎沒聽見一般。
韋延壽看出端倪,道:“石大俠,莫非與我這張賢侄有些誤會?”石光還沒回答,他身後的幾名弟子都忍耐不住,紛紛叫道:“師父,別跟他們囉嗦了,快動手吧。”“是呀,把那小子剝皮抽筋,碎屍萬段。”張信只是冷笑。韋延壽道:“石大俠,如今魔教肆虐中原,武林正蒙劫數,你我都應攜手對外,許些小事還是以後再說。”話音未落,石光的二弟子彭傑已竄過來,喝道:“幹你鳥事,一個勁的鴰燥。”揚刀朝張信就剁。
張信剛要招架,韋延壽身子一飄,已到彭傑面前,彭傑只覺手腕一麻,單刀已失手,正詫異間,韋延壽手一送,把刀又還給了他,慾H眼力稍差的,根本沒看清怎泵^事,不知這一瞬間韋延壽已出掌,扣腕,奪刀,還刀。石光卻看的清楚,心中道:這胖子不好惹。
彭傑一撲上,其他五人也跟著沖上來,五把刀圍住張信就砍,張信也帶了八個僕人,人稱“八虎”,見有人打少爺,就要幫忙,張信一擺手,八虎知道少爺要親自動手,都退了下去。張信反手一拳,和五人鬥在一處。
這內堂能有多大地盤,他們一動手,把慾H紛紛往兩邊擠,這夥人也不是什泵n鳥,又叫又罵,扔碗丟筷,屋中一片大亂。張信腰間懸著一口長劍,他卻一直沒拔出來,赤手空拳在六人中游鬥,絲毫不見下風,石光定睛觀戰,見張信拳法也沒什炫S異,只是步伐頗爲不凡,一點即逝,一張立馳,宛如一隻靈貓,有時對方明明一刀砍在他背上,他身子一滑,又閃了過去,反是那六人出招過猛,幾次差點傷到同伴。
兩邊倒也不乏順風扯旗的,高聲喝彩“好身手!”“這就是張老爺子自創的‘靈狐步’吧,真是太高了!”旁邊有人道:“靈狐步哪是他自......”立刻有識相的堵住他嘴,大叫:“好,好。真是虎父無犬子呀。”張照宣恰有五個兒子,都是遊手好閒的浪蕩公子,也分不清這人是叫“虎父無犬子”,還是“虎父五犬子。”張信益發得意,雙手展開,斬,拿,點,切,提,使出十八路小擒拿手,轉守爲攻。六人中六弟子周成最爲暴躁,打了半天,早就火了,見對方手掌朝自己手腕切來,大喝一聲,一刀砍下,哪知張信身法快極,忽得已到了他身後,雙手抓住周成肩頭,用力一扯,周成慘叫一聲,肩胛竟已脫臼。
六人中大師兄范同舟,見師弟受傷,忙揮刀搶攻,張信不避不讓,一腳踢出,範同舟刀還在中途,小腹已中招,老二劉半山正從旁夾擊,張信善使鴛鴦腿,左腳踢中範同舟,右腳已踹在劉半山後背,兩人一個倒仰,一個前趴,全飛了出去,一個砸踏了張桌面,一個把牆撞了個大洞,全都昏了過去。
另外三人還待動手,石光暴喝一聲:“都給我退下。”三人全垂頭喪氣閃在一邊,去扶起三位師兄弟。張通道:“怎....”石光厲喝道:“給老子閉嘴。”刀光一閃,已劈出一刀,張信嚇了一跳,連忙一退,刀尖挨著衣服下去,石光撲身而上,“登山跨虎”“沖關斬鎖”“孟德獻刀”接連三刀,幻起一團白光,正是一路“大六合刀”,張信沒拔劍,招架不住,連退了七八步,嚇出一身冷汗,不過他的“靈狐步”確實獨到,石光一氣攻了十四刀,還奈他不何。
石光看出對方不過步法巧妙而已,真實本領卻不行,忽地一轉刀身,橫刀推出,張信一讓,石光跟進一步,又是一刀橫批,韋延壽不禁皺皺眉,曉得石光使的這路刀法乃是“平湖秋月刀”,取的就是一個“批”字,“批”原是刀勢中最難練的一種,練時取一三寸厚的豆腐塊,用刀橫批成二十大小相近的豆腐面,且不准弄碎豆腐,如此難度,故刀家有諺“寧砍三年,不批一天。”
石光步步爲營,招招緊逼,張信連連後退,險招不斷,不禁著忙,有次鼻子差點被對方批掉。石光見對方步法大亂,更是招招緊追。眼看張信已被逼到牆角,石光大喝:“去你奶奶的!”一招“推窗望月”,料想對方已無路可退,必定死在自己刀下。
刀風呼荷中,“當”的一聲,慾H眼一花,卻是張信已拔出劍來,硬擋了一招,這一拔劍不要緊,慾H全都站起,見這把劍長不過三尺,遍體通紅,在燈光下猶明晃晃的泛出三寸毫芒,一人失聲道:“旌陽劍!”
西晉末年,有旌陽縣令許遜者,于豫章西山得道,受得《太乙心法》三卷,斬妖降魔。當時江中蛟龍爲患,許遜入水,三日而出,斬蛟九,一江之水盡爲之紅。當時許遜有劍九口,于水中失卻其三,後有漁人網的其二,一曰“旌陽”,二曰“萬釰”,其中“旌陽劍”爲“斬蛟第一劍”,此劍向爲竟陵幫所有,張照宣火拼竟陵幫,得到此劍,視若珍寶,這次張信要出來行走江湖,便把這劍交給他防身。
張信寶劍在手,頓時膽氣大漲,哈哈笑道:“請石幫主指點一下劍法。”,說得客氣,一劍直刺對方咽喉,石光橫劍一架,“叮”的一聲,刀口繃飛一塊。石光這刀也算是口寶刀,吃了一驚,急忙一讓,張信得理不饒人,長劍疾刺,連攻了五劍,石光不敢和他長劍相碰,連退了五步,一時放不開手腳,落於下風。
張信隨從的八虎見少爺挽回局面,全都松了口氣,其中“白額虎”啞然失笑:“天陵刀在中原好大的名聲,原來不過爾爾。”“上山虎”道:“天陵刀原是有硬功夫的,當年劉羽也是中原五龍之一,不過碰到我們少爺就相形見拙了。”白額虎自知失言,忙道:“劉羽算什活H跟我們家老爺提鞋也不配。聽說那五龍中也就是龍頭老大李新豐有幾下蠻力氣而已,自從他死後,剩下的四條龍就是四條蟲了。”
“通靈虎”介面道:“是呀,我一聽這幾個人名字就來氣,老二余寒山明明是使掌的,卻偏偏起個外號叫什活尼j毛斷發’,真他奶奶的狗屁不通,我看乾脆叫‘吹破牛皮’算了,老四老五合稱‘龍尾’,還什活戊p遙雙劍’呢,那‘扳倒乾坤’姚劍現在是武林中出了名的大酒鬼,早成了‘壺中乾坤’了,還有那老五,長的跟豬八戒一樣,卻自稱美男子,聽說是個跛子,可卻非要別人叫他‘沖天鶴’,如今也不知死在哪家的茅坑堙A成了‘臭水雞’。”
“下山虎”拍手笑道:“最可氣的就是那老二劉羽了,使把爛柴刀,卻自稱中原第一刀法名家,打人不過就在刀上兩邊開刃。”“插翅虎”嘻嘻笑道:“老六,你有所不知,劉羽這兩刃刀可是大有作用的。”下山虎訝道:“哦,什洹@用?”插翅虎道:“據說這劉羽年紀雖大,但精力不減少年,平生最喜歡捉拿女飛賊,你想,他一招‘力劈華山’下去,要是對方往後一退,他再反手一撩,豈不就......”八人一齊大笑。
石光平生最尊重的就是恩師了,聽到這些話,五臟神氣炸,一不小心,刀劍相碰,刀口又崩了一個口子,張信趁勢而進,一劍刺中石光肩頭,石光肩頭一痛,人反而冷靜下來,舞起一團刀花,前弓後箭,一刀砍向張信左肋,這一招來勢極快,卻不帶一絲風聲,凝重利落,與剛才的刀法不同。
張信正得意間,不防對方變招,急切間就地打了兩個滾,這地上可不乾淨,衣服上一時沾滿了碎菜肉渣,十分狼狽,八虎連忙住嘴。石光一個跨步,刀尖斜上,刀鋒橫轉,砍向張信脖子,才出刀,韋延壽叫道:“好一招‘天壤之別’,賢侄可要小心腿了。”果然,這一刀是虛,到了中途,轉砍張信大腿,張信得韋延壽指點,這才躲開。
石光一刀即出,後招不斷,連綿如網,韋延壽一路大叫:“這招‘天籟之音’,賢侄背上要挨刀了。”“好一招‘天衣無縫’,胸口要當心了。”“這大概是‘天公作美’吧,賢侄小心臉上開花呀。”一連十二招都被韋延壽叫破,武功招式講究的就是虛實莫測,若知道對方虛實,這架肯定沒法打了,張信根本不用思索,等韋延壽叫出後,反擊就是,自是越打越流暢,兩人交手十二招,刀劍碰了九次,一把天陵刀竟成了鋸齒刀了,石光又怒又悲,雙目盡赤。
天陵刀共七十一招,劉羽因爲要和李新豐去范陽,只授了五十四招給石光,後來劉羽歿於斯役
,剩下的十七招再無法學全,石光天賦不高,又無明師指點,練來練去也不過江湖二流水平,他武功雖不高,但爲人俠義,江湖人看重劉羽,對他也頗爲禮讓,這些年才保無事。石光有一獨生女,閨名月瓊,自小習武,爲人有父風,這月十五和三個師兄弟去岳陽樓遊玩,回來後便神色不對,石妻早卒,石光哪懂得女兒家的心事,四天後,石月瓊忽然自刎在母親的墳前,遺書一封,才道出原由,原來他在岳陽樓旁邊的店家住宿時,正碰到張信一行,張信這人最爲好色,見石月瓊黑堳N,半夜堥鴗F石月瓊房中,強行污辱了她,石月瓊悲憤難當,回來後便一死了之。石光見書後,暴跳如狂,把那三個跟隨的弟子一頓死打,然後率人追了下來,一直追趕到這堣~堵上張信。
本來他武功是遠勝張信,就算對方有寶劍也無濟於事,但他招式被人叫破,就變的有敗無勝了,堪堪五十四招使完,翻轉頭來再使了一遍,張信十分聰明,知他招數已盡,又等了二招,石光一招“天上人間”,一刀斜削,張信記得韋延壽說過這招是虛招,接下去是化爲“天高聽卑”,他料定對方虛實,更不招架,呼的一下,劍光暴長,直刺對方心窩。
石光的虛招還沒使完,對方的劍已到了,大吃一驚,慌忙一躲,讓開心口,那劍正刺在右胸,張信一擊即退,舞劍護住全身,深知剛才贏的僥倖,生怕石光上來拼命。石光卻沒動,呆呆得,仰頭望天,仿佛一尊石像,胸口的鮮血流過衣服,一滴滴落在地上,那把天陵刀也似乎一蹶不振,軟軟垂下,範同舟六人見他這樣,都不敢上去。
石光呆立著,喃喃道:“要是老爺子尚在,我天陵門何受此辱,何受此辱。”他不停的重復“何受此辱”,忽然橫刀朝自己脖子砍去,變故橫生,驚的慾H全“啊”的一聲,慾H大多是技藝不高,救不了的,就算有此本領如韋延壽者,也幸災樂禍,泛不著出手,。封毅見他忽然自盡,驚的從凳子上蹦了起來,他空有一身內力,但拳腳功夫卻絲毫不會,想救人卻是力不從心。
正這時,一道黃影掠過,慾H眼一花,再定睛觀瞧,石光姿勢不變,握刀的右手已揚到頸後,只是刀卻沒了,那二尺七分雙刃無尖的天陵刀正躺在一雙乾瘦粗糙的大手中,再看那人,慾H心一驚,暗叫“走了眼!”,正是和封毅同桌的那瘦老頭。
韋延壽轉機最快,展顔笑道:“前輩好身手!不知尊姓大名?”說著,一躬到地。慾H見聞名江湖的“九翅狐”這般客氣巴結,心中不安,都想道:要是這老傢夥也是來搶真經的,只怕就不妙了。
那老頭並不答話,只是撫弄著大刀。韋延壽又笑道:“前輩既不願通報姓名,實令我輩遺憾,但不知前輩有何請教?”這次那老頭說話了,他聲音沙啞,聽起來好象鐵塊在沙地摩擦一樣,十分刺耳:“我和劉羽有點交情,私下也見他使過這套天陵刀,都好多年了,快忘光了,今天要請這位張少俠指點一下。”
石光被他神出鬼沒般奪了刀,正自氣憤,聽他說與恩師有舊,忙上前見禮,那老頭並不回避,大大咧咧的受了他三拜。韋延壽賠笑道:“前輩何等身份,何必與小輩動氣?”這話半勸半僵,那老頭一翻白眼:“我一個窮老頭有什洩祐儘郊驉A這張少爺的父親可是江湖中大有頭臉的人,父親英雄兒好漢。”韋延壽又道:“前輩要指點一下年輕人,也是好事,多少人求之不得,但只怕他功力淺薄,禁受不起。”那老頭十分乾脆道:“放心,我並不傷他。”韋延壽要的就是這句話,還要交代兩句,張信受不住了,怒道:“少囉嗦,你家少爺怕你不成,要動手就動手。”韋延壽暗氣:你小子真不知天高地厚,別說你,就是你老子加我兩個也不是人家對手,你算什活C乾脆不說了。
那老頭道:“好,好。”一轉刀,拉了個箭步,刀橫護胸前,沈腰挫肩,他本形容瑣狎,但一拉架勢,頓時如淵停月屹,說不出的好看。張信一抖劍,“靈蛇吐信”,刺對方小腹。那老頭左腿外偏一步,讓開劍尖,一刀砍對方肋下,正是一招“天壤之別”,石光也曾使過,不過那老頭出刀時手彎臂直,力沈刀飄,橫劃之際,一個半弧護住自己下盤,這招攻守兼備,煉和渾重,深得天陵刀“穩,快,重”三訣,與石光所使確有天壤之別。
石光“啊”了一聲,知道這老者刀法與自己真不可同日而言,自己三十年的寒暑算是白練了。張信無從躲閃,嚇的臉無人色,那老頭果然不傷他,離對方還有半尺,刀勢一轉,一招“天公作美”,紮向對方臉門,張信橫劍一擋,什洶]沒擋著,那老者刀從他臉門掠過,又換了招,就這樣,那老頭只是招招往下使,每到要傷到對方時,就變招,饒是如此,也把張信累的呼呼氣喘,帶懶袍松。
韋延壽心道:這人武功太高,江南可沒聽說有這樣的好手,中原也數不出幾個,會不會是魔教的人,可怎洶S會劉羽的刀法呢?石光卻沒想那泵h,一心沈浸在刀法中,又是歡喜又是懊惱:原來這“天理昭昭”是虛招,等對方躲到右邊上,再使一招“天網恢恢”,我以前總把“天理昭昭”用實,怪不得再使“天網恢恢”時,卻是既疏且漏。“噫”,原來這招“天籟之音”竟有三招後式,,只有第三式是砍對方後背的,這招“天步艱難”竟完全是靠步法前進一步,就可傷敵的。
酒店中的人全都交頭接耳,紛紛猜測著老頭來歷,想遍中原刀法高手,都不是。正打著,那老頭高叫一聲:“留心了。”原來那老頭已使完前面五十四招,再下去的都是石光沒學過的,這下石光看的只剩歡喜,連懊惱也沒了。這後十七招是天陵刀精華所在,每一招都是變化萬千。
張信這時竟如陀螺一般,頭昏眼花,一身是汗。堪堪使到第七十招,那老頭喝道:“當心了。”一刀當胸砍下,張信劍一擋,他也知道萬架不著對方,不過聊盡人事而已,慾H也覺得那老頭要變招了,那知他並不避對方寶劍,依然一刀砍下,“倉”的一聲輕響,鋼刀被齊齊切掉三分之一,張信大喜,蹂身而進,一劍疾刺那老頭咽喉,又快又恨,那老頭刀已砍下,回救不及,石光大驚欲呼,那老頭大喝:“天下無敵!”一刀反撩,天陵刀乃是雙刃,這一下快若閃電,“呼”的一聲就要把張信開膛破肚,韋延壽大叫:“手下留情!”叫的雖響,卻不敢上前搭救。
張信感到小腹冷氣侵肉,只當自己已被劈爲兩半,一時手腳酥麻,撒劍後倒,八虎一起沖出,扶住他:“少爺!”兩人不服,各挺劍來刺,那老頭冷笑一聲,把斷刀一扔,雙手一翻,兩劍已到他手上,那二虎各使了兩招,才發現手中無劍,嚇的連忙退了回去。
那老頭把一把劍一扔,左手持定一柄劍,豎在胸前。道:“讓你看看是不是吹破牛皮。”右手在那劍上連斬數下,無聲無息的,一掌斬下一段劍,竟仿佛他這手掌是柄神兵利器一般,慾H何時見過如此神功,一時鴉雀無聲。
那老者把斷劍一丟,“呼”的朝張信撲來,六虎“哎呀”一聲,六劍齊出,六劍齊空。那老者已到面前,一掌朝張信頭上斬來,張信見這斬斷鋼劍的手掌朝自己腦袋奔來,料想腦袋可能不是對手,一急,昏了過去。
那老者一掌從張信頭上掠過,轉身就走,慾H誰敢阻攔,任由他揚長而去,石光大叫:“等等!”追了出去,他六名弟子也跟著出去。過了半響,“笑面虎”才道:“這老傢夥手下刀有幾分蠻力,可惜準頭太差,從少爺頭頂飛過,差之萬里。”“下山虎”正要附和,忽然驚呼一聲,仿佛見了鬼一般,慾H全瞅著他,只見他伸手在張信手上一扒,張信的頭髮應手而落,露出個光光的腦殼,便是用剃刀刮,也沒這般光淨。
慾H嗡嗡議論,韋延壽默不作聲,心道:莫非是他?他來這堸竣活H難道也是搶真經?封毅可沒多想,只是覺得痛快,大口大口的喝酒,正嘈雜間,聽門外一人道:“這老頭的掌力只怕不在少林玄圖的金剛掌之下,走的也是陽剛之路。”一人道:“好象是雲南寇家莊的裂帛神功,不過就算寇家莊的寇大先生也沒這般了得。”兩人說著,朝酒店走來,封毅耳尖,聽的有三人步伐,果然,第三人笑道:“你們都錯了,這人可比寇大高明的多。”
說著,三人挑簾進來,屋中諸豪一見那三人,全都驚呆,一聲不吭,不知誰忽發了一聲喊,慾H翻窗的翻窗,走後門的走後門,一下子跑了個精光,走的最快的就是黑道大豪“九翅狐”韋延壽了。封毅正低頭喝酒,只聽的耳邊劈堸埶掑@陣亂響,再螃Y時,屋堨u剩下自己和新來那三人了。再看那三人,當先的是兩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這兩人仿佛一個模子堥镼X來的相似,都是黑臉大眼,身材也一般高,外貌是看不出什洫t異,不過一人穿灰,一個穿黃而已。後面跟著一名大漢,身高九尺,闊額隆鼻,嘴扁如刀,眉揚似劍,雙目精光四射。那人看了封毅一眼,封毅只覺後背一陣涼意,忙低頭喝酒。
那三人挑了張乾淨的點的桌面落座,那大漢道:“掌櫃的,隨便來點飯菜,酒卻要最好的。”掌櫃的正心痛剛才那夥爺沒給錢呢,見這三人又不像善士,心中萬萬不願意,沒法子只得過來:“客官,飯菜小店倒也有點,不過這酒就是這樣的了。”說著,提起剛才沒喝完的一壇酒送上去,那大漢沒接,提鼻一聞道:“這酒也平常,不過是高粱釀的,糟也沒除乾淨,只怕酸的很。”封毅見說的精確,忍不住道:“豈止酸,簡直和醋一般無二。”那大漢雙眉一挑,左邊那穿灰的年輕人道:“閣下果然好膽量,看來是有備而來,不知是哪門哪派的高人?”
封毅只當是和自己客氣,忙起身道:“在下封毅,並不是什洩Z林高人,不過是個酒徒罷了。”那大漢聽到“封毅”二字,神色頓時轉和,笑道:“好個酒徒。”對那掌櫃的道:“你店中可有什泵n酒,一發拿上來,絕不少你銀兩。”那掌櫃的一猶豫,那灰衣青年從懷中掏出個元寶,放在桌上,道:“這是酒資,夠不夠?”
那掌櫃連忙道:“夠,夠,不瞞三位,小店珍藏了十壺好酒,是小兒滿周歲時埋下的狀元紅,如今已二十年了,前次,小人丈人八十大壽,內人要送兩壺去,我生死沒肯,害的.....”那穿黃的年輕人道:“不必囉嗦,快拿酒上來,我們吃完還要趕路呢。”掌櫃的道:“是,是,馬上來。”點頭哈腰退下。
時間不大,掌櫃的和酒保各抱著兩個酒壇上來,桌上早換過齊整的家私,擺上四個涼菜。那穿灰的年輕人接過子,拍去封皮,隨手給那大漢斟滿一杯,這一手,看似平常,但卻大有不同,酒壇口可比酒杯口大了許多,常人要是這樣一倒,必定希媦M啦,一桌子都是酒,可他隨手倒下,那壇中之酒竟如一絲銀線般注下,一翻腕,嘎然而止,杯中酒剛好平邊,一滴也沒溢出。
這酒果然是好酒,一出壇,一屋皆香,封毅益發覺得口堛漱ㄛO滋味,簡直味如碟醋。那大漢吸了口氣,端起杯子,小咋了一口,閉上眼睛,半天沒言語,那掌櫃的倒有些不安了。好半天,那大漢睜眼道:“這酒倒也正宗,只是可能不滿二十年吧。”掌櫃的道:“怎炤|呢?”那大漢道:“天下的狀元紅大抵是埋到後來,一壇酒只剩半壇,十分濃烈,要摻些薄酒才能飲用,惟獨揚州杜家酒坊的狀元紅是不須摻薄的,埋的越久,回味越是無窮,不過他在酒中放了回龍子,略有腥味,不滿二十年不不能除盡的。而且杜家的狀元紅若埋足火候,入腹後只須三眨眼就有餘香沖喉,可你這酒卻等了五下,又微有腥味,看來還差些日子,也不多,頂多一年半。”
那掌櫃的嘴巴張的老大,好半天才道:“你老人家真是酒中聖人!這酒是還差一年零四個月,才滿二十年,大爺要喝二十年的,只好等後年春來了。”穿黃的年輕人道:“我們馬上就走,這酒以後是不會來喝了。”掌櫃的道:“那就沒法子了。”那大漢道:“這也不是沒法子,我教你個方法,不過三兩天,這酒就可抵的一年半的土埋。”掌櫃的道:“什泵n方法?”那大漢道:“你把這酒趟口,放在烈日下暴曬一天,晚上紮攏口子,放到井水中,次日再曬一天,晚上依然放在井水中,第三天就可飲用,滋味分毫不差。”
那掌櫃的道:“是嗎?看來客官只需在小店住上三天,就可喝到美酒了。”他見這三人出手闊綽,倒也是盛情留客。那穿黃的人道:“我們還要趕路,沒空子喝,你自己留著吧。”掌櫃的十分惋惜道:“那就沒法子了。”
旁邊一人插口道:“那也不是,我有一方,只需二個時辰,足還你二十年之功。”正是封毅。那大漢大喜:“小兄弟原來是酒道好手,願聞其詳。”封毅心道:這廝也是酒鬼。道:“要換上個鐵子,把酒倒入其中,還要放些陳皮,桂花。紮緊封口,放入烈火中焚燒一個時辰,不要拆封,再放入熱水中煮半個時辰,那熱水不要斷火,須時時滾開著,之後再放入井水中浸泡半個時辰就可。”掌櫃的見封毅穿著破爛,十分不信,那大漢道:“有些門道,快依法去辦。”穿黃的年輕人想說什活A那大漢擺手道:“也不爭這二個時辰。快去。”掌櫃的拿著酒壇下去了。
那大漢把封毅邀到一桌敘話,封毅這才看清對方,果然身材偉岸,氣宇軒昂,穿著倒也樸素,只腰帶似乎是好東西,白玉版帶,雕有九朵金花。旁邊那兩人的腰帶卻普通,只雕有七朵。右邊那人跨了口寶劍。那大漢一個勁的問封毅身世來歷,封毅也不願多說,只是陪著話。
二個時辰說長也不長,那掌櫃的抱著兩個酒壇出來了,他到底不信,沒弄多,怕糟蹋了他好酒。把酒壇擱在桌上,也沒走,瞅著封毅。穿灰的年輕人拿起子,一開封,並沒香味,倒是跑出股臭味,微帶酸辛。那穿黃的小夥子立刻捏攏拳頭,那大漢已取過酒壇,斟了一碗,看了一眼,喝了一口,慾H全盯著他。
那大漢似乎愣了,半天才一陣大笑,一拍封毅肩頭:“好,好酒,小兄弟真是了得!太好了。”那穿黃的小夥子才把拳頭鬆開,垂下桌下。那大漢道:“小兄弟,這方法委實高明,只是我還不是很明白,怎炭N?”封毅笑道:“其實這和閣下的方法也差不多,不過一個是抑,一個是揚而已。”那大漢道:“豈是而已二字所能言之,小兄弟,願聞其詳。”封毅道:“這酒差的是醇,多的是腥,閣下以暴曬之發,確可除其腥,但卻不能增其醇,而用烈火焚燒,確可增其醇,又用滾水悶煮,則將其腥味聚結,取的是個‘合’字,再猛然置於冷水中,其腥味皆浮於表層,故開壇有些味道。”那大漢道:“有道理,只不知這陳皮,桂花有何作用?”
封毅道:“陳皮其味辛,其性寒,乃斬關之藥,足可除其臭,桂花則乃中和,凝結,閣下聞這酒似乎不香,其實這香已合在酒中,喝下去自然有滋味了。”那大漢撫掌大笑:“果然,我說怎泵^事呢,這酒味道比先前倒更好了許多。真是了不起,看來小兄弟真是博學。”封毅道:“我哪有這本事,這些都是我先生教我的。”那大漢道:“是嗎?江南還有這樣一個酒道高人,不知他現在哪里?”磨拳搽掌,好象當場要會會那位高人一樣。
封毅歎了口氣,道:“我先生不在。”那大漢誤會了,只當是死了,頓時黯然,喝了口酒道:“可惜,可惜,天妒英才。”封毅聽他會錯了意,才要解釋,聽外面隱隱震動聲,掌櫃的探頭一看,一時魂飛天外,大叫道:“小黑子,快去把銀子藏起來,來響馬了。”連滾帶爬往後跑,也顧不得這幾個人。
那兩個年輕人全站起身來,從窗外看了一下,回頭對那大漢道:“是黑道的。”那大漢安坐如山,舉杯對封毅道:“小兄弟,調的好酒,我敬你一杯。”封毅舉杯才要喝,外面奔雷般的聲音把酒店圍住,人喧馬嘶,一個暴雷般的聲音喝道:“張問鼎,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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