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壁圖
玄空嚇了一跳，不知張問鼎怎麽還能發招，身子一縱，讓開長劍，張問鼎似乎武功已經恢復，一劍不中，手腕一抖，又是一劍，劍風“嗤嗤”破空，顯然勁力不弱。玄空雖然兇悍，可畢竟在張問鼎手下近二十年，積威難犯，不敢招架，身子一個側翻，躲了開去，張問鼎腳尖一點，長劍追刺，他的無名劍法不愧是天下攻勢第一，任何人第一招採用了守勢，再想扳回先手，可比登天還難。
玄空武功乃少林正宗，絕非小與，見躲不開，長袖拂動，正卷住張問鼎長劍，“哧”的一聲，長劍破袖而出，劍光撲面，張問鼎甩手間就是七劍，玄空雙掌揮動，連解了七劍，一個攻的快，一個解的妙，如水銀瀉地，星火躍動，端的好看，封毅暗暗喝彩。
第八劍時玄空已守不住了，伏身一竄，從劍光中穿出，腳尖一點中間石桌，順手從劍池中操起一把長劍，張問鼎喝道：“休走！”飛身就趕，玄空低頭一看，自己拿的是竟把木柄的長劍，劍刃還崩了幾個大口子，心中暗暗後悔，再想換劍已來不及了，聽後面風聲湧動，急忙一個跟頭朝前翻出，翻到一半，忽然長身一掠，已飛到左面石壁，這空中發力變向可是極難的，可他做的卻是如行雲流水一般，好象他根本就是朝左邊躍去的。
張問鼎似乎早料到他有這一招，身子一偏，長劍自右向左劈去，玄空背靠石壁，整個人已被劍光攏住，大驚之下，舉劍一格，左拳從袖底翻出，擊向張問鼎胸口，兩劍交加，“嚓”的一聲，光芒飛躍，張問鼎手中的寶劍已斷爲無數截，只剩半尺長短。張問鼎袖子一卷，裂飛的無數斷劍如雨點般朝玄空打去。玄空根本沒想到自己拿的竟是“白蛇劍”，霸氣無雙。措不及防，被那陣劍雨打在臉門，慘呼一聲，面前頓時一團漆黑。
張問鼎斷劍跟進，齊齊刺入玄空胸口，與此同時，玄空一拳也結結實實的打在張問鼎肩頭，“哢嚓”一聲，玄空臂骨折斷，張問鼎整個人也被擊飛出去，在空中已是一口鮮血飛灑，“砰”的落地，斷劍脫手。玄空全身是血，慢慢從牆壁軟倒在地，全身抽搐，顯是不活了。
兩人交手極短，但戰況之烈，端的驚天地，泣鬼神。眨眼間，兩人已是一死一傷。封毅呆了半天，才明白過來，急忙過來攙住張問鼎，大叫：“教主，教主！”張問鼎目光散亂，一身是血，口角猶不斷滲出血來，封毅忙伸手點了他胸口“神璣穴”，又替他推血過宮，張問鼎嘴角哆嗦，想說話，卻怎麽也吐不出一個字來。
小玉姑娘也撲了上來，哭道：“張大哥，你怎麽了？是我對不起你，你千萬不要死呀，你答應過我要帶我去東海看日出的，你說過要帶我去塞外打獵的，你不要死，你不要死呀！”說到後來，已是泣不成聲。封毅右手貼住張問鼎心口，保住他一口元氣不滅，左手在他四肢胸腹推拿，急的滿頭大汗。
張問鼎的臉色忽然紅潤起來，口裏的血也不流了，緩緩道：“封毅，你跪下。”封毅撲通跪道：“教主！”張問鼎搖頭道：“你沒拜壇，算不的我摩尼教弟子，不用叫我教主。你且發個誓，今後無論如何，也不准傷害我摩尼教弟子。”封毅不明其意，不忍拂張問鼎之意，捫心道：“弟子封毅發誓，今後不論什麽情況，無論何時何地都不傷害摩尼教弟子，若違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張問鼎點點頭，泛起一絲笑意，道：“你聽著，石桌下面有個暗道，可以通往一個地方，不過，哎，是福是禍，你自己好自爲之。”封毅聽到有出路，急道：“教主，那咱們走吧，我背你下山去找大夫。”張問鼎搖頭道：“不必了。”回頭看看正一，正一盤膝而坐，面色安詳，已坐化多時。張問鼎歎了口氣道：“我中了龍芻蝕心丸，內力全失，沒想到正一道長卻猶有餘力，他將殘力輸給我，以他之力，用我之劍才殺了那奸賊。哎，看來正一道長還是勝我一籌，張某輸的心服口服，爲人不可無信，他日若有機會，你一定要把真經還給華山派。”封毅道：“弟子明白！”張問鼎臉色的紅氣漸散，喘了兩口氣道：“既然是華山派的東西，那真經上武功你切莫偷練。”封毅道：“弟子不敢。”張問鼎道：“我信得過你。”
又輕輕撫摸了一下小玉的頭髮，道：“小玉，你對我的恩情，我今生是無法回報了，我死之後，你找個好人家嫁出去，他一定會帶你去東海看日出，去塞外，塞外，打....打”“獵”字沒說完，頭一歪，就此逝去。
封毅大悲，抱住張問鼎：“教主，教主！”放聲痛哭。小玉癡癡的看著，一動不動，忽然一推封毅：“不准你抱他。”封毅措不及防，被她推個跟頭，小玉早一把搶過張問鼎，把臉貼著張問鼎的臉，喃喃道：“誰也不能把你搶走，誰也不能把你搶走的。”封毅見她頭髮淩亂，目光淒迷，不禁又流下淚來，嗚咽道：“二姑娘，教主已經死了，咱們還是讓他入土爲安吧。”
小玉忽然朝他一瞪眼，目露凶光：“你胡說！”封毅嚇了一跳，退了一步。小玉又把臉靠在張問鼎胸前，輕輕道：“你沒死，只是要睡一覺而已，當年你中了我師兄的毒，不也這樣睡了一覺，我還記得你醒來睜眼看見我的樣子，你當時一定以爲我是仙女吧，李神相說過，你一定會和我結爲夫妻的，他算的卦都特別准，你還沒娶我，怎麽會死呢，一定不會的。”封毅見她的樣子，竟然是瘋了一樣，心裏難過，也不敢再勸。小玉喃喃道：“我從沒見過大海，但聽你說起，那一定是個很美的地方，那一望無際的藍天碧水，一輪紅日半在天空半在海水，真美呀，你看到了嗎？你一定看到了。”越說聲音越低，最後頭一垂，靠在張問鼎身上，一動不動。封毅急忙過來，扶起她：“二姑娘！”見小玉嘴角一絲黑血滲出，滿臉幸福之色，竟已服毒自盡。
轉眼間，偌大的劍室只剩下封毅一個人了，洞外風聲呼嘯，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劍室裏光芒暗淡，天地間死一般的沈寂，封毅看看四周，不禁悲從心來，又哭了一場，好半天才收住眼淚，在劍池裏挑了把重劍，在裏面那間常起葬身的墳室挖了個坑，先把正一埋了下去，桃李不言，下自成蹊，這華山派的老道長雖不愛說話，但寬容仁慈，不愧是俠道聖人。當下在正一墳前用劍寫了幾個大字“華山派至聖先師正一真人之墓”，又挖了個坑，把張問鼎葬下去，但搬張問鼎時，發現小玉雙手摟著他，怎麽也扳不開，心中感歎，這小玉姑娘一生苦戀張問鼎，無論行事是對是錯，那這片真情卻是燦若金石。當下也不再分，把坑挖大了一些，把兩人一起葬下，也刻了字“摩尼教教主張問鼎夫婦之墓”。
把三人弄妥，回來再搬玄空，心中對他著實厭惡，心道：那裏葬的莫不是大英雄，真烈女，你算什麽，若埋在一起，豈不玷污了常起等人。當下把玄空身上的真經搜出，那手中重劍並那把白蛇劍一起放回劍池，他幾天勞累，身體困乏，倒在地上，睡了一會，側頭看見玄空的屍體，想起他的種種手段，不禁厭怕，起身到墳室裏睡了一覺。
次日天明，在三個墳頭各磕了三個響頭，回到劍室，見玄空的屍體依然蜷在那裏，身上的血早已凝固，別過臉去，用力一推那石桌，那石桌緩緩移開，現出個洞口，一尺見方，黑呼呼不知深淺，封毅把火摺子打著，見這洞有一人來深，兩壁凹凸不平，洞口向左，不知通往何處，封毅生怕洞裏有什麽毒蟲猛獸，從劍池裏拿了那把魚腸劍，握在手中，左手舉著火摺子，跳入地道，沿著地道往左走，那地道傾斜的十分厲害，一個沒留神，差點直溜下去。
地道越走越低，最後不得不趴在地上爬行，彎彎曲曲，似乎永無盡頭，那火摺子卻漸漸熄了，封毅心裏著慌，把火摺子扔掉，匕首別在腿帶，狠下心往前直爬，洞時高時低，高處摸不著頂，低處幾乎鑽不過去，封毅出了身臭汗，心道：難道這地道洞穿整個祝融峰，一直通往山腳？正想起，前面微微透進光來，急忙加快動作，一會兒，見前面一個大洞口，可看到外面白雪皚皚。
封毅大喜，手腳並用穿出石道，腳底一空，直摔下去，呯的落地，心裏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原來身後一道峭壁，平滑如鏡，那出口正開在峭壁上，離地七尺，自己冒然奔出，難怪要摔上一跤。封毅揉揉腳，站起身，四處觀瞧，前面是片樹林，被白雪覆蓋，靜悄悄的。左邊不遠處是塊巨岩如個饅頭，巨岩外也是懸崖，封毅走過去，探頭看了看，雪霧茫茫，深不見底，吐了吐舌頭。
回頭再看，眼前一道雄峰，正是祝融峰，算了一下，峰頂離這有百來丈，自己爬的也不遠。封毅笑了笑，沿著懸崖邊往右走，乍出險境，心情愉悅，邊走邊哼著歌，走了個把時辰，還沒找到下山的路，一擡頭，前面峭壁上一個洞口，正是自己剛才爬出來的地方，封毅心裏一蹬：天呀，這裏竟也是個絕地。
若把祝融峰比成棵光禿禿的樹幹，這片谷地就是樹幹上的一個樹瘤，祝融峰只有南邊一路上山，其餘三面都是峭壁，這樹瘤偏又長在北面，別的山峰比祝融峰低了許多，自然看不到這裏，祝融峰頂又比這高了許多，亦看不到這片谷地。封毅左看看，又看看，頓時泄了氣，一屁股坐在雪地裏。
這一坐就是一個上午，人還沒緩過勁來，肚子卻已咕咕叫了起來，只好起身，到林子裏去采松子吃，偏這樹林奇怪，一棵松樹也沒有。封毅邊走邊窩火，恨不得一把火把這林子燒了，正走著，見前面枝葉交叉中，隱隱露出一間茅屋，狂喜之下，急忙跑了過去。
等走到近頭，心又涼了，這茅廬不知什麽時候搭的，多少年沒人過問，風吹雨打，早已破敗不堪。頂棚塌了一半，周圍用石塊壘的圍牆也倒了，茅屋中間一張床，說是床，其實不過是兩塊石頭上橫了幾根木頭而已，頂棚砸下，把床板砸塌，一地爛木頭。床前有兩塊石頭砌的竈台，上面架著口鐵鍋，鍋裏裝的全是雪，封毅提起來把雪倒掉，裏面空空如也，除了鐵銹什麽也沒有，氣的他把鐵鍋一扔，大叫：“有人嗎？有人嗎？”回答他的只有林子裏的應聲“有人嗎？有人嗎？人嗎？人嗎？”
封毅把木頭移開，坐在“床基”上，撐著頭發呆，喃喃道：“這裏大概是常起當年避難的地方，他老人家留下的劍法威震江湖，卻不肯留點吃的讓我封毅填填肚子。”低頭一看，見床底的雪地裏露出個木把，抓出來一個，是把斧頭，也是鏽迹斑斑。急忙在床下一陣亂刨，被他翻出幾樣東西，一團繩子，一把小鏟子，一把竹筷，兩枚火石，打了打，還能生火，可能生火又有什麽用，自己總不能燒木頭煮石頭吃了，再翻下去，卻是什麽也沒有了。
坐下來又發了陣呆，肚子實在餓的厲害，想想沒辦法，只好拿起小鏟子，去林子裏亂掘一通，運氣還真不錯，竟被他挖到兩枚山精，狼吞虎咽的把東西吃了，又找了一下，這林子裏山精竟是極多，一會把肚子填飽，又抓起團雪吃了，心裏一松：天無絕人之路，看這小鏟子，大概常起當年也刨過東西吃。
吃完東西，天色漸暗，風雪越來越大，只好又回到那石洞睡覺，洞口朝北，狂風湧入，亦是寒意難當，往裏走了過一個彎，那風就小了許多，當下合衣睡下，次日天快亮時，封毅睡的正香，隱隱聽洞裏傳來呼吸聲，登時驚醒，難道是什麽怪物？聽那聲音又近了許多，正朝自己爬來，心裏發毛，急忙朝洞口爬去，才要出洞，腳脖子一緊，已被抓住，接著一隻冰涼的手朝自己臉上摸來。
封毅回頭一看，就見一張滿是血花的臉，眼睛兩個黑洞，猶自滲出血來，正是玄空。這一驚非小，尖叫一聲，也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拳把他打翻，身子一歪，已摔出洞去，還沒站起來，那玄空已緊隨而出，雙手掐住封毅脖子，封毅嚇的魂飛魄散，只當是玄空的鬼魂作怪，渾身癱軟，一絲力氣也使不出來，只覺呼吸漸漸艱難，就要去見張問鼎了。那手卻慢慢松了，聽玄空沙啞的聲音道：“臭小子，原來是你。”封毅連連喘氣，這才看清對方是人非鬼。
原來張問鼎借正一的一絲殘力搏殺玄空，雖然刺瞎了玄空雙目，但已力盡，最後一劍刺出時，又中了玄空一掌，劍勢一便，沒刺中心臟，玄空雖然昏倒，但不過是失血過多而已，並不是什麽致命傷，偏封毅對他厭惡，沒把他埋起來，等封毅走後，他也慢慢醒了，他內力深厚，當下拔劍止血，包紮傷口，不過那雙眼睛卻是再也治不好了，他四處摸索，封毅走的匆忙，並沒把石桌移回，卻被他找著那個洞口，這才讓玄空爬了出來。
玄空手略松，封毅拔出魚腸劍，朝他胸口狠刺過去，玄空眼睛雖瞎，但聽覺不減，聽金刃破風，知道是利器，反手一拳繞過匕首，正打在封毅肋下，緊接著一個掃堂腿，把封毅踢翻，封毅還待動，玄空右手已扭住封毅手腕，劈手奪了他匕首，狠狠給了他一個耳光，道：“臭小子，還敢撒潑！”打得封毅眼冒金星，嘴角流血。
玄空把匕首一別，伸手在封毅懷裏一搜，正找到那真經，哈哈狂笑：“好，好！我還當真經被那小妮子搶了，原來畢竟是你小子心狠手辣一點，那小妮子是不是被你殺了？”封毅只覺手腕奇痛，骨頭都快捏碎了，大聲道：“小玉姑娘服毒自盡了。”玄空哦了一聲，他在墳室裏摸到三個墳頭，其中一個刻著“張問鼎夫婦之墓”，正不知道怎麽回事呢，想想小玉性子極烈，又深愛著張問鼎，張問鼎一死，她的確會自殺以殉。
又想起自己與張問鼎的那場殊死搏鬥，自己只見眼前一片光芒，接著就什麽也看不見。伸手摸了摸眼睛，裏面已毫無感覺，便是扁鵲重生，華佗再世也無法救好，嘿嘿陰笑，拔起魚腸劍道：“你那死鬼教主刺瞎了我眼睛，他倒死得快，老子這口氣可沒法出，你是他的愛徒，嘿嘿。”推動匕首朝封毅眼睛刺去，他倒不是爲了報仇，只是自己畢竟盲了，封毅這小子內力不弱，可別遭了他的暗算，於是便想把封毅也弄瞎了。
封毅只覺寒氣撲面，明晃晃的劍尖朝自己眼睛紮來，大駭之下，急道：“你不能刺瞎我！”玄空手一頓道：“爲什麽？”封毅道：“這裏是塊絕地，你刺瞎了我，咱們可就全要餓死在這了。”玄空一驚：“絕地？怎麽可能？”把匕首一扔，從地上抓起一把雪花，凝力成團，用力朝東邊擲了出去，聽了聽，又朝北，西方向各扔了一個，都沒聽到落地聲，臉色立變。
封毅見他隨手抓起一把麵粉般的雪花，扔出去時，那雪團如石，無論飛多遠都不會散開，暗暗佩服。玄空呆了半天，緩緩把封毅放開，封毅揉揉手腕，大大咧咧道：“大和尚，別生氣，現在咱們困在這裏，誰也好不了，那真經你拿了也沒用，還是還給我吧。”玄空冷哼一聲：“放屁，少囉嗦，快去給老子找點東西來吃。”封毅哈哈一笑：“現在可是你求我去給你找吃的，還這樣凶巴巴作甚？”玄空劈手抓住封毅：“臭小子，你去不去，小心老子把你大卸八塊。”
封毅道：“別說八塊，就是八十塊也白搭。”玄空手一動，封毅已伸手道：“別亂來，你還想動粗呀？這大雪天的，找吃的可難，你挖了我眼睛，我就看不見了；你砍了我手，我就拿不動東西；你剁了我腳，我就走不了路；你削了我鼻子，我就聞不到氣味，說不定找的吃的跟大便一樣難聞....”玄空冷冷打斷道：“我割了你舌頭，就聽不到你的廢話了。”封毅一驚，連忙閉上嘴巴，一想舌頭確實沒什麽好要挾的，那它可要遭殃了。
玄空道：“怎麽？怕了吧？還不快去！”一推封毅，封毅見他沒割自己舌頭，心道：這人倒還沒壞到極點。膽氣一壯，道：“你若動我一根毫毛，我就立刻自盡，我死了，你也別想活。”玄空鼻子都氣歪了，可也不能真拿他怎麽樣，罵道：“小王八羔子，你真不去，還是假不去？”封毅道：“死禿驢，你把真經還給我我就去。”玄空忽然一笑：“你不去拉倒，反正我有吃的。”封毅奇道：“你有什麽吃的？”玄空道：“這大冷天的，那三具屍體死了不過兩天，料想還新鮮的很，等我爬回去，把墳刨開，就拿他們三個當飯吃，教主老人家和那道士都很壯實，吃上一兩個月應該沒問題，那小妮子雖瘦，但細皮嫩肉的，一定別有滋味。”
封毅駭然：“你，你要吃屍體？”玄空道：“那又怎樣，平日裏你吃的雞鴨魚肉，那一個不是屍體，佛曰：衆生平等，那麽人和雞鴨也是一樣的，我沒東西吃，只好吃人了。”封毅慌忙道：“千萬不要，有東西吃，有東西吃，我這就去給你找。”說著，卻不敢走，玄空道：“老子又不是天生愛吃人，若有別的吃的，我自然不會去吃死人。我若要吃，你在這又有何用？”封毅道：“那好，我這就去，你等著。”撒腿就跑，他卻沒想到張問鼎三人都是中毒死的，玄空哪敢去吃。
在茅屋裏取了小鏟子，跑到林子裏一氣挖了二十多個黃精，山藥，用衣服托著送回來，玄空也餓極了，連皮帶莖往下咽，象狼一樣把東西一掃而光，又嚼了幾口雪，舒舒服服往地上一坐，一揮手：“臭小子，滾吧。”封毅忍氣吞聲回去再找了點東西自己充饑。下午玄空沿著林子走了一圈，果然是塊絕地，心中惱怒，封毅送東西的時候莫名的挨了他一頓毒打，也不敢吭聲，當晚兩人在石洞裏睡了一宿。
次日天放大晴，山上雖然寒冷，但畢竟一陽複始，春日已近，雪漸漸融化，峰頂積雪化水，流經樹林，形成一道彎彎的小溪。封毅閑著無事，便想把那茅廬修葺一下，先要砍些樹來，那魚腸劍雖然鋒利，但太短了，不趁手。把那斧頭找出來磨利，在林子裏砍了十棵碗口粗細的杉樹，他雖不懂武功，但內力渾厚，砍起樹來倒也是小菜一碟。把木頭削去枝葉，切成一般粗細，九尺高，隔著三尺打下一根木樁，又搭上頂棚，把茅廬重新架起，裏面也灑掃乾淨，
又搬來兩塊石頭,再搭了張床,兩人就沒再去石洞睡覺,全搬到茅屋裏住.
林子裏的枯木漸漸發出新芽,地上也淺綠一片,一些不知名的鳥兒歡聲鳴唱,在樹枝間蹦來蹦去,等封毅把茅屋徹底修好,天氣開始下起雨來,淋林瀝瀝,乍晴又雨,溪水暴漲,水都漫進茅屋.封毅冒雨在屋後挖了條小溝,把水引走,忙了整整一個晚上,才沒把屋子沖掉,次日起來,頭昏鼻塞,渾身乏力,他可算是世上最可憐的病人了,沒醫沒藥不說,還要帶病冒雨拿著小鏟子在林子裏找吃的，玄空理也沒理他，他整天坐在床上，只是撫摩著真經。這病來的突兀，足足病了一個多月，把封毅這偌大的漢子也消磨的不成人樣，還好他身子壯實，慢慢的也好了。
已經不太下雨了，林子裏一片青綠，到處鳥語花香，林子裏長滿了野果，或紅如丹砂，或黑如點漆。封毅亂嘗了一通，有些味道甘美，有些艱澀難咽，也有些吃了拉了幾天肚子，漸漸也分辨那些好吃，那些不好吃。兩人改吃野果，不再吃樹根了。封毅想找些野味，但找遍整個林子，兔子也不見一隻。
這天早上睡醒，聽頭邊“嗤嗤”作響，一睜眼，見枕頭邊盤著四五隻長蛇，正伸著頭亂吐信子，嚇的封毅“媽呀”一聲，頭一偏，那蛇閃電般呃了過來，封毅躲閃不及，卻聽“仆仆”幾聲，那蛇一隻只軟倒，仔細一看，那些蛇的腦袋全被一枚枚小石子打的粉碎，回頭見玄空坐在那裏，目無表情。封毅贊道：“好手法，好力氣！”
玄空冷冷道：“少拍馬屁。”封毅道：“這是實話，誰稀罕拍你馬屁。”抓起死蛇往外扔，玄空道：“你作什麽，把吃的全扔掉？”封毅大悟，這蛇肉可是美味。急忙把那些蛇撿起來，拿到小溪邊斬頭剝皮，開膛破肚。玄空在屋子裏高聲道：“蛇膽別扔，那是好東西。”封毅應道：“知道。”從屋子裏把那口鍋翻出來，用沙子把鐵銹蹭掉，洗刷乾淨，裝上一鍋清水，用匕首把蛇肉切成二寸長短的蛇段，放入鍋中，架在竈台。他倆一直吃的是生食，屋子裏也沒柴火，只好先到林子裏砍了頭樹，拖到屋前，又用斧頭劈成小木條。生火可就麻煩了，雖有火石，但卻沒紙煤，那幾點火星怎麽點的著木條，封毅試了半天，朝玄空道：“大和尚，沒辦法，要不把真經封面撕下給我。”玄空斷然道：“不行！”封毅想了一下，只好從自己身上撕下一幅衣襟，把火引著，一會兒，清香四塞，兩人半年沒吃過肉，雖然沒鹽沒醬，但也覺得鮮香無比，你爭我搶把蛇肉吃了個精光，湯水也被封毅喝了個鍋低朝天。
封毅咋咋嘴巴：“好東西，晚上再去捉兩條來吃。”玄空道：“如此甚好。”封毅白了他一眼：“好是好，可再吃幾頓，我可就一絲不挂了。”玄空道：“真經也燒不了幾餐呀。”封毅想了想，在地上挖了個一尺深的小坑，把尚在燃燒的木條撥進去，又從外面拿了一大堆木條，用匕首削成一根根拇指粗，半尺長的木條，放在坑邊，對玄空道：“你老人家坐在家裏也沒事做，就看著這火別滅了就行。”玄空道：“這個好辦。”
這林子別的沒有，蛇卻不少，於是兩人早上吃野果，中午晚上吃蛇肉，封毅有時也想打一兩隻鳥來吃，但一則愛惜那鳥兒都長的漂亮，不忍心。二則他也打不著，沒信心。封毅想到這蛇太多，茅屋裏也不安全，於是花了四天時間圍著茅屋做了一排籬笆，有四尺高，用木條一棵緊挨著一棵打下，圍了個嚴嚴實實，想開個門，但沒樞紐，也不好做，乾脆也就不設門，反正他倆輕功都好，這四尺高還不是形同無物。
玄空極少出門，就是出門，也是在林子裏坐一下就回來，他每天捧著真經不放，用手一頁頁摸著，封毅也懶得問他。這天中午，玄空忽然道：“臭小子，你過來？”封毅正在用柳條編一個筐，好裝野果，沒停手道：“大和尚，什麽事？”他二人相處已久，彼此間就是這樣“臭小子”“大和尚”稱呼。
玄空道：“你識字不？”封毅隨口道：“認得幾個吧。”玄空道：“那好。”把經書往封毅身邊一抛，道：“你把上面的東西念給我聽。”封毅拾起經書，合上道：“那可不行。”玄空道：“爲什麽？”封毅道：“我曾答應教主絕不偷練上面的武功。”玄空道：“我只是叫你念一下，又沒叫你練，何況上面武功玄妙無方，你就是看了，也學不來的，老子當年沒割你舌頭，本就爲了今天。”封毅大怒，我當你那次爲什麽那樣善心，原來是這樣，把經書一抛道：“教主要我把經書還給華山派，可沒叫我念給你聽。”
玄空劈手抓住封毅，道：“臭小子，你不念真經舌頭也是廢物，老子就切了他當晚飯。”封毅亦不掙扎，道：“你切我腦袋也沒用，經書我是絕不會去看一眼的。”玄空氣的暴跳如雷，又不能真怎麽樣，只好把封毅毒打了一頓。
封毅被打的遍體鱗傷，怨氣狂生，亦沒吭聲，心道：好歹要找個機會結果了你這賊禿。自己去外面找了些野果吃，也沒帶給玄空，順著地道爬回劍室，在劍池裏挑了把四尺長短，泓如秋水的寶劍，在張問鼎墳頭叩頭道：“教主你在天之靈不遠，保佑弟子今晚殺了那奸賊，爲你老人家報仇。”想起張問鼎生平風采，不由放聲大哭，哭罷多時，才收起眼淚，把劍藏好，爬了回去，先到林子裏采了些野果，殺了兩條蛇，拿回茅屋。
一進門，玄空喝道：“臭小子，我當你跳崖了呢，怎麽這麽久？”封毅沒好氣道：“我一身是傷，走都走不動，你還嫌慢。”玄空也不再問，封毅生火做羹，兩人吃罷東西，坐在床上，玄空琢磨怎樣讓這小子去念真經，封毅琢磨晚上怎樣暗殺了這惡僧，兩人各想心事，都沒說話。
夜漸漸降臨，今日是月尾，黑漆漆一團，只有坑裏冒著弱弱的火苗，映著屋裏忽明忽暗，他二人約好，這火堆是一人看半夜的，今天前半夜是玄空，後半夜是封毅，封毅躺在床上，調勻呼吸，裝出一副熟睡的樣子，一直挨到半夜，玄空道：“起來，到你了。”封毅裝出一副乍醒的樣子：“哦，就到了。”玄空沒理他，自管躺下睡覺，封毅坐在坑前，加了根木條，等了一個更次，聽玄空呼吸均勻，睡的正香，封毅慢慢把劍抽出來，對追玄空心口，心中緊張：我這一劍紮過去，不知能不能殺了他，若是不中，那賊禿一定會割我舌頭，砍了我幾根手指，就是刺中，也不定致命，那裏他發起狂來，我就小命難保，殺了我不算，只怕他找不到吃的，就把我給吃了。想到這裏，心裏一寒，又把劍收起來。
過了一會，玄空翻了個身，口裏咋咋作響，咕咕噥噥，似乎在說夢話：“半夜三更，一隻小耗子進進出出，想偷東西又沒膽，一看就是孬種。”封毅一驚，握緊劍，難道這禿驢發現了，心裏害怕，等了一下，玄空又起了鼾聲。封毅心道：這賊禿實在厲害，暗殺不是辦法，須想個妙計，無聲無息的了結他，讓他去見閻王，閻王問他：“玄空，你怎麽來的？”他摸著光頭道：“回大王，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封毅暗暗發笑，又加了幾根木條，回到床上閉上眼睛，妙計半個沒想出，人已睡著了。
次日天亮起來，一翻身，發現自己一直握在手上的長劍不翼而飛，玄空也不在，卻聽屋外風聲荷荷，出門一看，見晨曦之下，玄空正在練劍，那劍可不就是自己的嗎，心中一驚：這賊禿拿了劍，我怎麽一點反應也沒有，要是他悄悄在自己脖子上來一下，那自己可真是無聲無息的就了賬，見了閻王也說不出怎麽來的。
再看玄空，他雙目雖盲，但奔走急趨，卻是法度森嚴，手中長劍幻成一團劍影，風雨不透，封毅心虛，大聲道：“好劍法！”玄空收住劍，冷冷道：“你懂個屁，這不過是練腿步身法的，算什麽好劍法，好劍法你見過麽？”封毅一個馬屁拍在馬腳上，不好接話，玄空把劍往地上一插，自管歸屋。封毅拔起劍，搖了搖頭，這才徹底息了暗算玄空的念頭。
林子裏的野果越來越多，天氣也越來越熱，流經林子的小溪也漸漸乾涸了，封毅大急，在林子裏找了一天，才在林子最西頭找到一處泉眼，裏面裝著大大碗公般大的清水，封毅趴在地上，喝了兩口，那水就沒有了，嚇了一跳，等了一會，那水又注滿了。封毅喝完水，擡頭四處看看，這裏離林子甚遠，光禿禿寸草不生，自己以前在林子裏采野果時也看到，料想沒什麽也沒過來，今日無事，正好看看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
往西走了二三丈，見兩面兩塊巨石如河蚌張開，中間似乎插著把劍，急忙跑過去，果然地上插著把長劍，另外還有把劍鞘，亦插在岩石地上，都只露出一尺長短。地上還刻著幾行字，是一首七言古風：
鬥轉星移四十回，隨風飄零雨打萍
世事艱難本自知，一身鐵骨何所懼
歷經白眼少青眼，洗煉豪氣成劍氣
劍氣曾逼南天門，九天鬼神側足立
爲因人間少敵手，故令寶劍匝中睡
匝中猶難隱光芒，往往一現蛟龍畏
噫！丈夫行事無拘系，寂寞豪華皆有意，
莫道功名有相因，英雄每多屠狗輩！
落款是“常起”。
封毅笑道：聽正一說起，這常起十足個蠻子，不想也會作詩。詩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本教反反大法中有極大缺陷，後世修習者慎之，慎之。”封毅搖頭道：反反大法，這名字倒也古怪。又看那劍和劍鞘，都黑黝黝不見奇處。伸手握住那劍鞘，搖了搖，紋絲不動，當下哈腰運勁，連吼了三聲：“起，起，起！”“諍”的一聲，那劍鞘才被拔出，卻是四尺長，插入的竟有三尺。封毅駭然：常起力氣可真夠大的。
又哈腰運勁去拔那劍，結果“庫通”一聲，摔了個大跟頭，原來那劍鋒利之極，插入岩地本是劍力，不靠人力。封毅哪曉得，只當和劍鞘一樣，用力過猛，結果自是摔了個跟頭，他一摔倒時，似乎看見身後不遠處的峭壁上寫滿了字，急忙站起，過來觀看，見石壁上果然寫著滿滿一部文字，字體端莊，入石三分，十分清楚，但裏面內容卻不是十分明白，看了半天，大概是說怎樣練劍，再往下看，卻不是文字，而是一把把的劍圖，頂上一行大字“南海劍法，詭異天下第一，失傳二百年。”下面就是劍式，這些劍都莫名其妙，有飛劍，子母劍，抛手劍，反手劍，劍中劍，滿篇鬼畫神符，封毅一招也沒看懂，下面有一行字“破法：以快制異。”
封毅啞然：人家費了那麽大的功夫，你就四個字就破了，豈不笑話！又往下看，卻是“道德劍法，昆侖散人所創，如牽機，遇強益強。”下面的劍圖與前面不同，似乎翻來覆去總是那麽幾招，下面有三行字，第一行是“以快打慢，不成。”第二行是“以巧制拙，不成。”第三行只二個字“強攻！”封毅一笑：還好是強攻，若是“投降”可就樂大了，想了想在紫霞道院中看過申氏兄弟也曾使過道德劍法，但他們使的可比這上面好看的多。
又往下走，上面寫著“混元一氣劍，華山派絕學，守勢天下無雙。”封毅頓時打起精神，這劍法自己看了三天，總能找到些相好的吧，但仔細一看，更是吃驚，上面的劍招正一竟是一招也沒用過，心道：申氏兄弟使錯了還有可能，難道連老道長也使錯了，看下面的破法，只一個字“攻！”，暗道：這常起劍法和教主是一路子，就知道快呀，攻呀，可教主劍法那麽快，怎麽也攻不破正一道長。心裏對常起大大的不以爲然起來。
邊走邊看，下面的都是劍法，封毅沒什麽興趣，也沒仔細去看，又走了二三丈，忽然眼前一亮，見石壁上寫著“楓葉劍法。”四個大字，心道：總算找到一個熟人，匆匆去看下面的破法，可下面卻不是破法，而是“三月前和封文同石龍橋比劍，封氏之子名自起者，方總角，甚慧，知道我是故意輸給其父。”封毅心道：名自起者，那不是我義父嘛，方總角，那我義父還是小孩子呢，看來這石壁上的劍法是五六十年前刻的，可怎麽沒破法呢？前面那些華山派的劍法都破了，難道常起還破不了楓葉山莊的劍法？再看一下劍圖，這才恍然，原來破法都跟在原劍法後，一招一式十分詳盡。又一想：也不對呀！常起破華山派劍法只用了一個字，破楓葉劍法怎麽還這麽囉嗦，難道楓葉劍法比混元一氣劍還高明許多？
琢磨了半天，又看看兩別的劍法，分別是“分水劍法”和“連環追魂劍”，也都是一招一式都有破法，一拍腦袋：是了，這些劍法本不是同時寫上去的。與昆侖散人比劍是二三十年的事，那時常起劍法高強，破法自然簡略，而這楓葉劍法是他年輕時碰到的，那時他劍法還差，自然破的艱難。又一想：前面的劍法高明，中間的就差了許多，那最前面的劍法豈不最簡單？想到這裏，飛奔到最西頭，果然，懸崖的最盡頭石壁上寫著“中平劍法”，中平劍法封毅是知道的，那是劍法的入門篇，好比刀法中的“削樁”，槍法中的“紮花”，下面的劍式一招一式十分詳細，破法卻是一招有七八種，還有不少文字說明。
原來這一片石壁正是常起窮一生心血所書，他每當比武不勝時，就躲到這裏想怎麽破解，在地上比劃，等心裏有底了，就把它記錄下來，以便下次驗證，這裏張問鼎也曾到過，不過他是教主之尊，事務繁忙，卻不曾在這呆過很久，也沒什麽刪減，常起到後來，劍法日強，破法也就簡單起來，這些壁圖本非一朝一夕寫就，否則以常起後來的功力，楓葉劍法這類劍法他才懶得記錄。
封毅拿著劍比劃，這些劍式十分簡單，無非是“平頭斬”“提步亮劍”“毒蛇出洞”之類，封毅悟性極強，比劃了一下已完全明瞭，又看那些破法，卻是斑雜不清，試了一下，好象都行的通，又好象有些問題，一手拿劍，一手拿鞘，作兩敵相爭之勢，比劃一下，好象有些門道，一招招試下去，等把中平劍使完，天已黑了。
封毅這才回過神來，匆匆采了些野果回去，回來自然挨了玄空一頓臭駡，他也沒還口，晚上又琢磨那路“中平劍法”，始終不能自全，看著玄空熟睡的樣子，心裏一動，想出個方法。
次日，封毅早早的采回野果，等玄空吃完，封毅道：“大和尚，咱們呆在這裏實在沒事，乾脆還是看看真經吧。”玄空大喜：“對極，對極！”剛要把真經交給封毅，忽然縮手道：“你怎麽忽然想明白了？”他生怕封毅把真經搶去毀掉。
封毅笑道：“閑著也是閑著，咱們要在這狗屁地方呆上一輩子，這還經與華山，只怕是做不到了，保不定這經書上有什麽仙法，可以助你我脫困，或者有什麽神術可以把你眼睛治好呢。”玄空心一動：我這眼睛肌肉已死，是絕治不好的，但經書上記載的武功也許真能助我離開這裏，經書上武功玄妙無比，這傻小子能懂什麽，他若問我，我大可他胡謅一頓。當下點頭道：“好，你看吧。”手一揚，經書正落在封毅伸出的手掌上。
封毅閉上眼睛，一頁頁翻動經書，道：“這上面果然記載了武功，好象都是劍法。”玄空道：劍法沒用，若有什麽厲害之極的抓功，輕功，那才有用。說道：“你看看還有別的什麽武功沒有？”封毅一直翻到最後道：“都是劍法，沒別的。”玄空心裏一涼，但馬上振作：虯髯客的劍法定非小可，學上總不吃虧，他日若蒼天保佑，能脫此困，那我不就是天下第一高手了，哈哈。
玄空道：“你別亂翻，且從第一頁開始，一頁頁讀給我聽。”封毅把書翻到第一頁，朗聲念道：“夫劍者，諸兵之龍也，變化玄微，妙用無窮，窮一生之力不能追其源，任千人之智不能究其盡。俗語曰：‘劍走輕靈’，或以爲劍宜柔，宜巧，宜變爲主，斯大錯特錯也，天有晝夜，地有枯榮，萬物皆有陰陽，柔，巧，變者，陰也；強，拙，快，陽也。陰缺陽則攻而不克，陽缺陰則耗力無功。故通劍之士不任一方，不拘一格，變化在心，高下在手，合萬劍於己劍，其鋒無當。故劍成有五得，曰：勤，智，通，變，全；劍不成有五失，曰：貪功冒進，食古不化，陰陽不諧。以劍使力，以氣馭劍。”
玄空是武學大行家，邊聽邊點頭：果然是宗師言論，那小子絕捏造不出。他哪知道封毅根本沒看真經，閉著眼睛在背石壁上那篇“拓文”，封毅記性不好，那拓文原本極長，他背了一點，下面的也記不清了，當下一翻經書道：“沒了。”
玄空道：“接著念！”封毅道：“這第二頁全是一把把的劍形，我可沒法念。”玄空沈吟一下，道：“你拿劍比劃一下。”封毅道：“你看得見嗎？”玄空怒道：“老子聽不見呀？”封毅見他一步步上鈎，心裏發笑，道：“是，是。”拿過自己先前從劍池中取出的秋水劍，道：“大和尚，聽仔細了。”，一晃劍，把“中平劍法”一招招使出來。
才使到一半，玄空臉一沈，冷冷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消遣起老子。”封毅一驚：他知道了。強口道：“我怎麽了？”玄空道：“經書上的武功何等玄妙，你使的是什麽？中平劍法？江湖中末九流的劍法！”封毅心神大定：原來這樣。笑道：“哦，這是中平劍法呀，名字蠻好聽嘛，我可不知道怎麽回事，要不我再看看。”裝模做樣一下，道：“好象沒使錯，要不你再聽聽，說不定下面就不是了。”玄空“哼”了一聲。封毅把中平劍下半路使完。玄空卻不說話，沈思道：虯髯客把中平劍法記載在經書上是什麽意思，難道這路劍法中隱藏著什麽別的劍法？想了半天道：“這頁咱們別理他，往下看吧。”
封毅道：“這可不行，這頁下面寫了一行字，說是要看第二頁，須把第一頁的劍法破去，這劍法你還沒破呢，怎麽就要看第二頁，豈不犯了五忌中的貪功冒進？”玄空道：“進你個大頭鬼！這路劍法老子三歲就能破了。”封毅訝道：“三歲？那大和尚在你媽媽肚子裏就在練劍？”玄空道：“少貧嘴，往下念。”封毅道：“不行，你破了再說。”玄空道：“牛脾氣！拿劍來刺我，看老子破他個落花流水。”
封毅擱下經書道：“那好呀！”一晃秋水劍道：“仔細了，刀劍無眼，哎呀！”他說話間，一招“紫氣東來”刺玄空面門，玄空頭一側，左掌攸出，正拍在封毅手腕，長劍頓時脫手飛出，封毅叫道：“這不算！”玄空一怔：“怎麽不算？”封毅道：“這經書上說的是劍法，咱們比的當然也是劍法，你怎麽用掌法呢，還用內功，好不要臉。”玄空想想也有道理，說道：“那好，你去給我找把劍來。”封毅道：“這就對啦。”回身便走，玄空道：“你去拿劍，帶著經書幹什麽？”封毅心道：這禿驢到底不放心。當下把經書還給玄空，自管去林子裏找東西吃，又小睡了半個時辰，這才晃悠悠回到茅屋前，把那黑劍往玄空面前一擲，气喘吁吁道：“好累，好累。”
玄空拿起劍道：“別婆婆媽媽的，快動手吧。”封毅道：“講好啊，只比劍法，不准用內力。”玄空道：“那是當然。”封毅心道：好乖！晃動秋水劍攔腰就砍，玄空橫劍一架，蕩開秋水劍，手中黑劍直出，正指住封毅心口，道：“怎樣？”封毅道：“不算。”舉劍又刺，才打了兩招，又被玄空制住，喝道：“臭小子，還不認輸？”封毅道：“還沒完呢。”他使出無賴打法，不管玄空怎樣，他依然把中平劍法一招招使下去，打了個把時辰，總算把劍法全使完，之間也不知被玄空制住幾百次。
好不容易打完了，玄空收劍道：“夠了吧？”封毅道：“厲害，厲害，看來大和尚真的是在娘肚子裏練劍的。”玄空道：“少扯淡，快往下念。”封毅把劍一抛，道：“打了半天，肚子餓了，吃東西吧。”自管去生火做飯，玄空也沒辦法。
下午，封毅又跑到劍壁，心道：這和尚使的破法怎麽跟常起用的一點也不相同。琢磨了半天，覺得玄空用的似乎更高明，又記了一路“瀟湘劍法”，回去照舊閉著眼睛看經書，死纏爛打和玄空鬥劍，玄空一心要看經書後面的武功，對封毅劍法中的漏洞缺陷詳盡點撥，封毅又十分囉嗦，問的問題七零八落，玄空耐著性子，一一講解，便是教徒弟也沒這麽盡心。兩人就這樣比比鬥鬥，一個月下來，玄空累得夠嗆，封毅倒是學全了十來種簡單的劍法。
大凡天下高深的學問，一旦入了門就容易著迷，以至成癡成狂者，也不在少數。曾有一人，酷愛下棋，棋藝極臭，偏又死喜歡找人賭賽，以至家裏徒窮四壁。一日晚上睡覺時做夢和人下棋，口中叫嚷不休，妻子問道：“家裏兩隻雞沒了，是不是你今天輸給了李麻子？”丈夫道：“車沒了要什麽緊，你沒看到我炮沈底，馬臥槽麽？”妻子道：“槽裏哪里有嗎？連那匹瘦騾子都被人當了，象你這種白癡，早死掉算了。”丈夫道：“象死了？那沒事，我還有雙士呢。”妻子泣道：“嫁給你這種人，真是我祖上沒積德！”丈夫道：“卒上一步倒是好棋，可惜在人家馬口裏。”妻子忍無可忍，一巴掌打過去：“瘋子！瘋子！”丈夫亦怒道：“還沒下完呢，封子做什麽？來，來，下完它。”
封毅本是閑著沒事，學來玩玩，等一旦入了門道，頓覺其中趣味無窮，欲罷不能。
兩人一個教，一個學，匆匆一年過去了，山上的冬天來的早，轉眼又是寒風呼嘯，雪花飄落，兩人光顧著劍法，卻忘了儲備糧食，到了冬天，封毅只好重操舊業，拿著小鏟子滿林子挖樹根。等到來年春暖花開時，封毅就有了準備，等野果子長出時，他便天天採集一批，曬成果脯，又打了些鳥，蛇，洗剝乾淨，晾成肉幹，都收藏在石洞裏，再到大雪封山之際，兩人就不再爲吃的東西發愁了。這吃的也罷了，只是沒酒，讓封毅十分的不舒服。
兩年來，封毅已學了上百種劍法，可始終戰玄空不下，不論封毅用什麽劍法，玄空總是那套十分簡單的劍法就將其破的一乾二淨。這日封毅用“鳴風劍法”和玄空拆了三四十招，玄空一劍橫削，封毅手一縮，長劍撒手。玄空十分焦躁，一巴掌扇過去：“什麽狗屁劍法，什麽狗屁真經！”封毅措不及防，被打了個跟頭，半邊臉頓時墳腫，玄空把長劍和真經使勁一扔，道：“滾，滾，滾！”回頭進了茅屋，自管去生悶氣。
封毅十分喪氣：什麽狗屁常起，我學了他這麽多劍法，還是不堪一擊，看來他也不過是徒具虛名。一賭氣，半個月也沒去劍壁，又想起要在這鬼地方呆上一輩子，更加鬱悶。
這天在林子裏采果子時，忽然下起暴雨，封毅一路小跑，還是被淋成落湯雞，暴雨來的快，去的也快，等雨過天晴，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竟跑到劍壁下面，一擡頭，面前石壁上題著“衡山劍法”，下面有幾行字“我學劍十年，自以爲劍術已成，可到頭來連衡山派幾名弟子都打不過，真是無用之極，對方的劍法我明明一清二楚，可怎麽就是打不過呢？”
封毅曾聽過正一講起，常起第一次行刺仇家時，被衡山派幾名弟子圍攻，打成重傷，看來就是這回了。心道：是呀，那禿驢的劍法我也一清二楚，可怎麽也就打不贏他呢？仔細看那劍壁上的招式破法，似乎和以前也沒什麽別樣，看來常起也沒找到好破法，往東走了十幾步，來到“龍飛劍法”下面，這劍法如其名，滿壁的龍飛鳳舞，直欲破空飛去，下面密密麻麻有一篇文字：以招破招，誠爲下乘。概因視敵所發，而思破法，早落入下風，高手發招如風雷，一劍過來，可能已洞穿你咽喉，就算躲過第一招，也難躲過第二招，反復下去，必敗無疑。除非你對對方劍法了然于胸，方能後發先制，可天下劍法何止萬千，又何如能一一明瞭，就算熟悉對方劍法，可萬一敵人不是一個，而是十個，百個，你才破了一人劍法，其他人早把你亂刃分屍，先前輸給衡山衆弟子，就是這個道理，這幾年來，我苦思冥想不得其解，今日和龍滄海比劍，對方使的是快劍，這龍飛劍法又氣勢磅礴，他一人使來，宛若千手觀音，令人目不暇接，更別說如何破解了，想了半個月，這才明白，劍法貴在爭先，若我一劍避得他自救，他自然無暇進攻，若有多人圍攻，我招招搶逼，他們招架不及，又如何攻擊？這不就是殷師傅常說的一快勝百巧嗎？
封毅一拍腦袋：是呀！玄空就那麽幾下招數，我早記的明明白白，幹嗎要讓他來破我，我幹嗎不想去破他呢？一時精神大振，拾了顆石子在地上把玄空劍法一一畫出，凝神思索，怎樣讓他劍法不連貫，怎樣搶的先手，怎樣破解，一直寫到天黑，自思完全可以破去玄空劍法，不由仰天大笑，頓覺神清氣爽。
當天晚上又想了一下，次日清早，迫不及待對玄空道：“大和尚，你我再比比吧？”玄空興趣索然，道：“你還是老老實實去采果子，別練什麽狗屁劍法。”封毅道：“常...虯髯客的劍法怎能和狗屁相提並論？”玄空道：“那倒不錯，可惜你人卻跟狗屁一樣臭不可聞，練來練去也是狗屁不通。”封毅並不生氣，道：“那也未必，看劍！”
他生怕玄空不比，起手一劍刺過去，玄空側身避開，封毅單手抖動，接連三劍，玄空一個翻身，揀起地上長劍，一劍朝封毅左肋空門刺去，封毅並不招架，一招楓葉劍法中的“秋風乍起”，直刺玄空咽喉，玄空“咦”了一聲：“有些門道。”反手架開，封毅道：“那是！”長劍疾攻三劍，都是玄空要害，玄空接架相還，封毅不等對方變招，邁步搶先，又是二劍，他記的劍法太多，這下屏去障礙，隨意而使，並不局限於某中劍法，玄空摸不清對方虛實，只好見招拆招，打了上百招，連連後退。
封毅精神奮長，越使越是流利，玄空越打越是心驚，喝道：“這劍法是誰教你的？”封毅笑道：“大和尚，你沒聽出來嗎，這些劍法都是我以前用的呀。”玄空道：“不是這個，我問的是這種打法是哪學來的？”封毅道：“我自己想的。”玄空心道：胡說八道，肯定是真經上說的，臭小子好生奸詐，竟敢藏私。
封毅穩占先手，暗暗得意，長劍急刺，心道：看你還能堅持幾招。玄空吃虧在眼睛瞎了，一個不小心，袖口被封毅長劍削去一幅，兩人在這呆了兩年，衣服早破爛不堪，玄空身上本就捉襟見肘，這袖子一去，衣服更是如幾片破步挂在身上一樣，頓時大怒：“臭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看仔細了！”長劍一豎，呼的劈出，這下用上內力，頓覺風聲沈悶，封毅叫道：“你撒賴！”玄空道：“你懂個屁，經書上說劍法要陰陽合一，若以劍爲陰，則力爲陽，光有劍法沒有力道算什麽？難道虯髯客當年和人比武，還要事先說不准用內力的？”封毅想想也有道理，當下劍上也用上真力，兩人招式頓時快了許多，風聲荷荷。
封毅內力本不低於玄空，但越打越蹩手，打了四十來個回合，玄空長劍一顫，幻出十來個劍尖，封毅不知虛實，一呆，玄空長劍已指在封毅心口，道：“怎麽樣？”封毅把劍一丟：“好劍法，你贏了。”玄空把劍一收道：“劍缺力則少變化，死板板的，一招一式，好比老太太搖扇子，反反復複就是那麽幾下。天下武功的妙處本在力道，可虛可實，可快可慢。先前咱們光比劍法，你劍法比我多，比我巧，自然占上風，可我這路伏虎劍法本就長在力道，我一用上內力，則變化無窮，你就不是對手了。”封毅道：“那該怎樣破解呢？”玄空把經書一扔，道：“自己找去。”其實他也答不上來，心裏盼望封毅到經書找到答案，他肯定看不明白，到頭來還不是要來請教自己。
封毅拾起經書，心道：找是要找，可卻不是在這上面找。我聽正一道長說過，當年常起是敗在路南手上，才發憤去少林學內功的，只是不知道這路南使的是什麽劍法。當下和經書一合道：“大和尚，你剛才使的是伏虎劍法呀，是不是少林七十二絕技？”玄空道：“七十二絕技多是掌法，拳法，兵刃不多，總共才七種，劍法只有一種，那就是達摩劍法，這伏虎劍法雖然厲害，卻不是七十二絕技。”封毅道：“哦，是嗎？不過我看也夠厲害的了，教主和正一道長去世了，只怕要算你第一了。”玄空道：“少拍馬屁，老子還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封毅道：“不可能吧，天下還有誰劍法比你厲害？”玄空道：“當年張問鼎，正一，公孫守拙並稱劍術宗師，現在張問鼎和正一都死了，這劍法第一只怕就是公孫守拙了，他可是號稱‘劍神’。”封毅道：“那七大劍派呢？”玄空道：“七大劍派自然了得，不過各有優缺，衡山派變化有餘，但力道不足，泰山派一心追求什麽古樸，劍法太死板，嵩山派的狠辣犀利，但少變化，南宮世家的劍法是從掌法中變化來的，厲是厲害，不過少了點劍法的神韻，路家的劍法穩重不失輕靈，倒是好劍法.....”封毅打斷道：“那路家劍法和你伏虎劍法誰更厲害？”玄空道：“什麽路家劍法？是柳葉隨風劍，那是路家人使的，可不是路家人創的，我也沒和他們比過，不曉得誰更厲害，想來可能是差不多吧。”封毅心道：是柳葉隨風劍呀，那就好找了。當下胡謅了幾句。
下午到劍壁上去，果然有“柳葉隨風劍”，但下面卻沒什麽說明。往前找了一下，在“落日劍法”下發現一行文字：落日劍法以力使劍，故又名馭劍術，招式繁雜，當以簡破繁。封毅心道：這行文字大概就是了，只是才說了四個字，怎麽破？再看招式，卻沒有相應的破法了，連看了十來副劍圖，之後的都是只記載了原劍法，再沒有招式的破解。對著落日劍法想了一個下午，始終不得其解，當天沒有再和玄空動手。
一連十幾天，封毅都在琢磨這“以簡破繁”四個字，玄空整天催他去經書裏找破法，封毅只說沒找到，這天在林子裏砍了會柴，累了在一棵大樹下休息，用斧頭在地上畫了十幾招劍式，正苦苦思索間，忽見前面草地一動，遊出一隻扁頭赤蛇，有二尺長短，封毅在這呆了兩年，捉了兩年蛇，深知這蛇乃林子中毒性最烈的，又生性兇殘，好食同類，封毅平日見了都遠遠避開。剛要起身，林子裏悉梭響動，奔出只長嘴長腳的青鶴，那赤蛇蜿蜒急行，意態慌張，青鶴連追幾步，那赤蛇知道躲不開，陡然轉頭，半身豎起，頭一時扁如樹葉，口裏信子嗤嗤亂吐，封毅知道它要發威了。那青鶴低鳴兩聲，一嘴啄了過去，赤蛇攸然矮身，尾巴一甩，想卷住青鶴，那青鶴翅膀不豐，不會飛，但腳卻極長，奔走如風，一躍避開，撲的又是一嘴啄去，一蛇一鶴在草地裏翻騰撲鬥，那赤蛇靈活之極，或起或伏，或卷或齧,快如閃電，那青鶴卻似乎拙重，只是不停奔走，偶爾一嘴啄過去，片刻之間，那赤蛇頭上已中了三下，皮開肉綻，自知不敵，尾巴一甩，就想遊入草叢，那青鶴撲的趕上，一爪踏定赤蛇扁頭，在赤蛇身上連啄，那蛇扭曲幾下，漸漸不動，青鶴引頸長鳴，叼起赤蛇，走入林中。
封毅呆呆的看著，蛇鶴相爭的一招一式在腦海裏反復閃過，忽地一個筋斗翻起，蹦起五尺多高，哈哈大笑：“是了，是了，以簡破繁，正是這個道理。”飛奔到劍壁，再看落日劍法，頓時如藍天白雲般清楚明瞭，舞動斧子，比劃相攻，忍不住縱聲長笑。
這天晚上在院子裏，正是月明如鏡，封毅對玄空道：“大和尚，經書我看了幾遍，都找不到什麽好法子，不過有個地方說只要穩占先手，那什麽也不怕。”玄空冷笑：“搶先手的道理誰不知道，可你搶得到嗎？”封毅道：“那試試就知道了。”玄空心道：這廝肯定學到什麽別的法子，卻哄我說是搶先手，等一下比劃一下就知道。
封毅握住長劍，道：“大和尚，準備好了嗎？”玄空拿起黑劍道：“來吧，看你怎麽搶先手。”封毅道：“那好。”秋水劍一晃，當胸便刺，玄空一楞道：“你做什麽？”原來封毅這招卻是“中平劍法”的第一招，封毅笑道：“搶先手呀！”玄空怒哼一聲，長劍一劃，一個半弧卷向封毅頭顱，他劍才甫動，封毅長劍一縮，斜刺一劍，破了他
劍圈，反手又是一劍刺去，玄空擋了一劍，長劍一顫，又是十數個劍尖朝封毅刺去，封毅心中暗笑，不管他虛實，長劍自左向右橫劈一劍，正是楓葉劍法中一招“流星經天”，當的一響，劍影頓散，玄空暗暗吃驚，一吸氣，一時劍影重疊，如狂風驟雨般攻去，封毅雙腳站穩，一動不動，手中長劍或直刺，或橫削，都是極爲簡單的招式，卻將玄空的招數竟皆擋回，玄空連攻了七十二招，一路伏虎劍已然使完，可卻未曾將封毅逼退半步，自知再打下去，有敗無勝，陡然收劍，道：“今天就打到這裏。”不理封毅，自管回屋。
兩人又是十多天沒交手，玄空一心琢磨怎麽破封毅，封毅一心在劍壁學劍，等玄空自思已有把握能贏封毅時，兩人又比了一場，這次封毅招式倒沒什麽，只是快的出奇，兩人只打了二十幾招，玄空的長劍就被逼脫手。原來常起在後期總結畢生的經驗，得了十六字真訣，依次是“以簡破繁，以快制異，以攻代守，以拙勝巧。”這十幾天封毅又學了“以快制異”一路，玄空顧此失彼，一時著了道，否則以他劍法斷不可能二十幾招就落敗的。
封毅把玄空長劍打落，哈哈一笑：“大和尚，你服輸了吧？”玄空喝道：“那也未必。”一拳擊出，他畢生沈浸於拳掌，修習的是七十二絕技中的“大韋陀杵”，劍術本非所長，這一出真功夫，封毅頓時不敵，劍壁上講的儘是劍術，別的武功一樣也沒提，勉強支援十招，玄空左掌斜拍，逼開封毅長劍，右掌已貼住封毅胸口，凝力不發，道：“臭小子，怎麽樣？”封毅道：“是你贏了，把經書給我看看，咱們十日後再比。”玄空收掌道：“不必了。”他見封毅每看一回經書，武功就長了一大截，哪敢還讓封毅看書。封毅暗暗琢磨：常起一生不可能光和用劍的動武，他的劍法一定可以克制掌法，刀法之類，我要好好看看。
自此一戰後，兩人再沒有比試，玄空牢牢得抓住真經，不讓封毅看上一眼，封毅則自管去劍壁練劍，匆匆又是兩年，封毅已把石壁上所有的劍法看完，魔教的無名劍法本是融會十六字真訣而得的，封毅現在雖說沒融會貫通，但也掌握的八九不離十了，自思玄空已不是對手。
這日把“南海劍法”看完，又看了一下拓文，忽然一陣失落，坐在地上發呆，晴空萬里，一隻蒼鷹自由自在的翺翔，封毅長歎一聲，陡然想起蕭中青，不知他傷好了沒有，這些年又在哪里。谷大哥肯定回了南昭，魔教現在的教主會是誰。少年的夥伴阿根現在是不是還雜整天挑水做飯。封倩盼也應該長在大姑娘了，是不是已經嫁人了。心中酸楚，忍不住傖然淚下。
看著遠處山巒起伏，心想自己要是有翅膀該多好，一飛就飛了過去，忽然心裏一動，似乎一個念頭閃過，但怎麽也抓不住，閉目冥想了一下，忽然睜眼道：“是呀，能不能抓兩隻老鷹，在它們腳下栓根繩子，讓它們帶我飛走。”一想甚有道理，頓時興奮起來，在地上走來走去，又一想：不妥，這鷹飛的這麽高，我怎麽抓的到，就算抓到了，萬一它們帶不動我，在半空摔了下去，那我不成肉醬了。又轉了幾圈，望著林子，突然想道：對呀，這林子裏有許多藤條，我何不結個大繩子垂下去，這山再高也有個盡頭呀。再也抑制不住心裏亢奮，又翻又跳，又笑又叫。其實這法子他早就能想到，只是這些年一心練劍，沒去想而已。
時值六月，林子裏十分茂密，藤條自是極多，冒著酷暑，用劍砍了許多藤條，用手拉了拉，竟是十分堅韌，他還不放心，當下把兩股搓成一股，料想十分穩妥了，當天就做了三四十米長的一段，次日再來，發現藤條一日暴曬，全都枯裂，用手一拉，四分五裂，當下又砍了一天，晚上把藤條都收進石洞，他生怕玄空發現，晚上都老老實實的在茅屋睡覺，逢到下雨天，就在石洞裏把藤條搓成藤繩，一直做了兩個月，已是秋風乍起，那藤繩堆滿石洞，連人都擠不進去。
這天把藤繩取出，一個個結頭檢查，看來都十分妥當，十分興奮，他四年來沒洗澡，沒刮鬍子，身上的污垢每每搓成泥丸再扔掉，鬍子跟頭發一般長，衣服早小了，又破又臭，只好胡亂裹在身上，只是用劍把鬍子剃掉，又爬回墳室給張問鼎等人叩了頭，這才回到茅屋，道：“大和尚，咱們再比一場如何？”玄空道：“沒興致。”封毅喝道：“不比也得比。”刷的一劍刺了過去，玄空差點中劍，大吃一驚：這小子劍怎麽這麽快？躍起一掌拍出，封毅長劍舞動，嗤嗤不絕，竟是七劍同發，玄空駭然：“你...你...”封毅並不答話，四年來無數的劍法在手頭轉過，一時紛湧而來，連綿不絕，或快捷，或詭異，或拙重，或虛幻，打了七八十招，玄空肩頭，小腿分別中劍，大呼：“你是誰？你是誰？”他卻是死也不相信封毅能使出這般劍法。封毅聽他怎麽說，更是不說話，只是劍劍急刺，玄空忽地摔倒，全身顫抖：“教主，你饒了我吧，你饒了我吧。”他心膽皆裂，一心以爲是張問鼎鬼魂作崇，否則這劍法如何與張問鼎的一模一樣？
封毅也是一呆，二年前這廝的武功十分了得，怎麽忽然如此不濟起來。其實玄空倒沒退步，只是封毅劍術大進，相比之下玄空就差了。當下停手道：“是我呀。”玄空一愣，封毅劍鞘一點，已封住他“神府穴”，從他身上搜出真經，看了玄空一眼，心想這人陰險狡詐，又害死教主和老道長，卻是十惡不赦，舉劍就要結果他，見玄空臉容扭曲，又驚又怕，頓時心軟：他也這麽大歲數了，算了，讓他自生自滅吧，把長劍扔在玄空手邊，從茅屋裏取了火石，本想帶把寶劍，但終於還是沒拿。
谷地東邊懸崖有塊岩石，跟個小山丘一般，當下把藤繩在岩石在繞了兩圈，牢牢的打了個死結，剩下的都推下去，用手拉了拉，沒什麽問題，當下雙膝跪倒，向墳室方向拜了九拜，心中暗暗祈禱：教主你在天之靈保佑弟子平安下山，真經我一定替你歸還華山，絕不有失。祈禱完畢，周身收拾了一下，拉住繩子，慢慢垂下，也是天公作美，一絲風也沒有，繩子並不晃動，向下看了一眼，莽莽蒼蒼，一陣頭暈，連忙擡頭看天，雙手交替，不敢爬快了，卻不怕繩子忽然斷了，又不敢爬慢了，心急如焚，一直爬了頓飯功夫，才往下看了一眼，腳下是個小山嶺，離自己不過百丈，樹木岩石都看的清清楚楚，心下狂喜，加快速度，一路直溜下去，等雙腳踏定實地，一陣暈旋，倒在地上，才發現自己已是汗濕破衫。
一直過了個把時辰，封毅猶不相信自己竟出了生天，看了一下四周，忽然以頭撞地，狂笑不息，又鬧了一陣，這才把火石打著，點著那藤條，那些藤條早幹透了，一見火星，頓時一條火線蜿蜒向上飛去，這事被幾個樵夫看到，誤以爲是條火龍，一傳十，十傳百，於是這個無名的山嶺後來被呼爲火龍嶺，還建了座小廟，四時拜祭。衡山每逢大旱，鄉人都說是火龍作亂。
等再也看不到火光了，封毅這才慢慢離去，自己落腳處荊棘滿地，根本沒路，亂走了半天，才找到一條羊腸小道，斜斜向下，已是黃昏了，轉角處一個戴著斗笠的樵夫，健步如飛的走來，肩上一根空扁擔，一手拿著個小風箏，與封毅擦肩而過，封毅看著他喜洋洋的神情，黯然歎息：這人肯定是賣了柴火，給家裏的小孩買了個玩具，看他的樣子，不會武功，也絕不有錢，卻是心滿意足，十分的開心，只因他回去有個溫暖的家，妻子會煮好熱騰騰的飯菜，幾個小孩會爬在他膝蓋，爭要那個風箏。而自己呢，卻是飄泊無根，家在何方？這世上又有幾人現在還記得我？有幾個人會牽挂我？四年如夢，百年是不是也是如夢？
回首夕陽如火，祝融峰如個高大而孤獨的巨人，背手西風。遠遠的那樵夫的山歌傳來“妹在山頭盼情郎，你莫念那城裏的好風光，莫念那城裏的胭脂香，也莫去中那什麽的狀元，妹呀，只盼你早日回故鄉呀.....”歌聲悠悠，封毅坐在地上，怔怔的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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