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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 唐 劍 俠 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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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二十九章 密劄

 

馮慕平推開石門,頓覺白花花陽光刺眼,手搭涼棚,四下觀望。觸目只是斷壁殘桓,昔日壯闊華麗的水晶宮已成一片廢墟。馮慕平駐目良久,方一步步下得山來,天氣雖然早立了秋,但猶是酷熱難當,這山上又都是矮小的灌木,並無個遮陰的地方,待行到山腳時,已是滿頭大汗。日頭西斜,落日下一片茅舍,正是老菊莊了。

馮慕平快步行去,忽聽左邊泉水叮咚,馮慕平大喜,三步並作兩步,朝水響處奔去。說是泉水,其實是條小溪,蜿蜒於山腳,也不知源自何方,流向何處。溪水邊一樵子正歇擔洗臉,馮慕平渴極,跑到來捧水就喝,連喝了四五捧,方長吐了口氣,驀然間,就聽一聲驚呼,那樵子掉頭就跑,連柴擔也不要了。馮慕平亦吃了一驚,慌回頭望去,卻不見什洛j怪東西,呆了呆,才待再捧些水喝,忽見水中倒映一人,光頭大耳,滿臉斑疤,恍如山魈夜叉一般。馮慕平伸手撫臉,他在山谷中也知道自己容顔大毀,卻沒料到一醜如斯,想到嚴冰明眸皓齒的樣子,頓覺形慚,又想到她在石室火光中向自己傾訴,情深意重,絕非以貌取人之輩,心堣@松,又一想,若她於情割捨不下,最終嫁給自己,兩人日後行走江湖,別人必會指指點點,說是仙女嫁給了夜叉,豈不坑了她一輩子?他蹲在溪邊一動不動,腦海堶J思亂想。

一直到天黑時分,馮慕平咬咬牙站起,決定還是莫見嚴冰爲好,自己取了馮興,從此遠走高飛,再不見她。心塈@了打算,倒也一陣輕鬆,當下撕了幅衣襟包住頭臉,朝老菊莊行去。到得莊門,天色已然全黑了下來,馮慕平也沒通稟,直接翻牆而入。老菊莊不甚大,馮慕平腳下趨動,片刻已轉了一圈,卻不見嚴冰林揚一行。

待走到後廳藏丹庫,聽堶惘酗H正大聲爭辯,馮慕平一縮聲,藏在一棵大樹之後,凝神傾聽。說話的正是史不救的二弟子向大年,只聽他憤憤道:照這樣說,那仇就不用報了?林不凡輕潤的聲音道:大年,你也跟隨你師父七八年了,怎玻棖o般耿耿於恩怨兩字?向大年道:就因爲師恩如山,弟子才要爲他老人家報仇?師叔你是信佛的,可你說說,師父他老人家一生行善積德,毒神一輩子卻專門挖空心思害人,可到頭來,好人沒有好報,師父反被那小人害死,這也是算天道?

林不凡道:佛言因果,不講天道,師兄不幸被毒神害死,那也該是前世恩怨,今世報應。向大年哪信這些,了一聲,他知道這位師叔醫術雖高,但爲人卻十分迂腐,也不和他說,轉頭問耿大紀:師兄,你怎洶@聲不吭?難道你也不想去報師仇,你莫忘了,當年是誰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的,是誰.....耿大紀喝道:廢話!這些還要你說?我什洫伬唭悀F師父大恩,這些日子我無日不思報仇,可照你的主意行事,仇不但報不了,反只是多搭上幾條性命。

林不凡道:不錯,大師兄武功醫術勝我等百倍,猶不敵毒神。我們若尋上去,又拿什炯齯部H向大年道:論本事,毒神如何及得上師父,不過使的是陰謀詭計.....耿大紀不耐煩道:你說來說去,又有何用?師父已經被他害死,是用詭計也罷,不是用詭計也罷。向大年對這師兄敬畏卻是遠甚于林不凡這個師叔,聞言喃喃道:那,那難道咱們就不報仇了嗎?

耿大紀道:仇自然要報,可毒神的功夫你我都見識過,就算他不使詭計,不叫幫手,合咱們三人之力鬥得過他嗎?向大年呆了片刻,搖了搖頭。耿大紀道:你知道就好。我看當務之急,不是報仇,而是逃命。向大年道:你是說毒神不會放過咱們,可已經兩個月了,也不見他動靜呀?耿大紀道:嘿,毒神雖然使詭計害死師父,可師父本事遠勝於他,那廝必定也受了重傷,這些日子只怕在養傷,才沒對咱們下手,等他傷好了,第一個要下手對付的就是老菊莊。向大年一拍大腿,怪道那些人急匆匆要走,原來他們已經想到這層上去了。

耿大紀道:他們又不是咱們什洶H,要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向大年道:可師父救過他們,待他們也不薄,他們怎炭N這般薄情寡義?再說了,若不是那姓馮的小子,師父又何以遇害?馮慕平心堣@陣歉意,史老先生確實是因自己而死。耿大紀道:這話就過頭了,毒神一生最懼怕的就是師父,他幾十年老挖空心思想害師父,必定安排了極歹毒的計謀,那馮先生不過適逢其會罷了。至於林公子嚴姑娘他們,陪咱們等了一個多月,也算仁至義盡。再說咱們要報仇,又何必假他人之手?向大年道:不錯。師兄,還是你說的話在理,你說接下去怎玷魽H耿大紀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師門血仇不共戴天,咱們先行避他一避保得性命,待將來練好本事,再回來找他不遲。

馮慕平聽他們接下來只是商談去何處躲避,不想再聽,閃身而去,出了老菊莊,細思一下,嚴冰他們十有八九是回洛陽去了,當夜在林子了睡了一晚,山上毒物被巨蟒食盡,也不用擔心什活C次日天明趕路,他知道相貌太醜,怕驚路人,一路上挑偏僻小路行走,這日正行到烏龍寺,乃是當日歇雨相遇千面人屠之處,自老和尚無心暴死之後,這埵A無人敢歇腳居住。

馮慕平衣服破爛不堪,當下在櫃子亂翻,但除了幾襲舊僧袍念珠之外,別無他物。馮慕平望著念珠,心堣@動:我正好是個禿頭,何不就扮作僧人,那樣相貌醜陋,諒也不會驚世駭俗。想想確是好主意,當下換上僧袍,挂上念珠,再把除下的衣服並長劍包入一個包袱,周身一看,頗爲滿意,到底不放心,又尋了個斗笠戴上,這才揚長而去。

這一改扮,果然大得其便,一路上再無人怕他,再則他身上本無盤纏,這下可以一路化緣,那自然再好不過,只一樣不便,就是和尚不能化酒喝,好生不爽。

一路出陝,過了潼關,算算離洛陽不過一兩日路程,他心媮鷃﹞ㄜn見嚴冰,但想到嚴冰巧笑嫣然的樣子,步子卻不免急促起來。這日行至山陽古道,這官道乃劈山而開,左側是深不見底的懸崖,右邊是一仞百丈,滑不留手的峭壁,古道寬有七尺,長三十三堙A直通虎牢關,據說這堨輓L道路,乃北周伐齊時,派了十萬民夫鑿山所開,歷時三年方成。

馮慕平貪圖路程,卻誤了宿頭,走在十幾堣s道,眼見紅日漸漸沒了,四下連綿群山,哪有人家?心媯J急,忽聽身後馬蹄急響,才待回頭,一騎如風從身畔掠過,驚得馮慕平忙貼壁緊立,心媟t罵:趕喪呀!再看那騎,不由喝彩,那馬高有八尺,頭尾一丈二,遍體黑鬃,恍若一朵烏雲。馬上一名大漢,貼身如葉,伏於馬背,縱馬急馳。那黑馬雖是神物,但顯然是長途跋涉,呼氣濁重,遍身汗水流淌,那大漢卻毫不愛惜,猶自不停拍打喝斥。

 馮慕平暗道:這廝也不知有何急事,竟如此不愛惜寶馬,再下去,這馬非活活累死不可。正想著,就聽那黑馬長嘶一聲,前蹄一軟,撲通栽倒,馬上漢子一個縱躍,卻是穩穩當當站在地面,匆忙間回頭望了一眼,兩人相距甚遠,馮慕平只隱約見那人黑臉無須,眉目間卻看不分明,心道:看他慌張的樣子,莫非有人追趕?

地上黑馬四腳劃動,長聲悲嘶。那大漢忽地一掌拍出,擊在馬腦,緊跟著右腿橫掃,五六百斤的馬匹被他一腳踢飛,摔入深谷,這深谷有百十丈高,灌木叢生,又是黑夜,再加上那馬通身漆黑,便是目力再強的人也絕發現不了。馮慕平見那黑馬摔下時一聲皆無,顯是已被那大漢掌力震死,心中暗暗詫異:如此雄渾的掌力,卻是少見,當可與嚴慶之,伊天峰之流一較長短。

那大漢踢落馬匹,起腳如飛,沿古道徑自去了。馮慕平也低頭趕自己的路,過了不到頓飯功夫,身後蹄聲大作,馮慕平心堣@驚,回頭觀瞧,只見七騎如飛,馬上七騎皆是清一色朝廷軍官打扮。來到馮慕平跟前,爲首軍官一勒溼楚A揚鞭道:“大和尚,可曾見到一騎黑馬的漢子經過?”馮慕平不敢螃Y,合十道:“回軍爺的話,小僧不曾見過。”他見這一夥朝廷軍官追拿一人,不禁對那漢子起了相惜之意。

那爲首軍官回頭道:“陳賢弟,看來咱們追差了方向?”語下十分焦躁。那陳賢弟三十五六歲,白臉無須,沈吟道:“不會呀,這一路上並無岔路……”一短髯漢子道:“這廝奸猾,我們想他不敢走正路,也許他就走的是正路。”那陳賢弟道:“不會,正路上咱們已布下天羅地網,他去只能自尋死路,那廝一心要回洛陽,這山道卻近五十……”爲首軍官道:“好了,先別爭了,還是先趕到虎牢關再說,那是必經之地,諒那廝繞不開。”說著,躍馬行去。

馮慕平心下忖道:那大漢掌力雖雄渾,但看來輕功並非上乘,這樣下去,不出半個時辰,就要被這夥人趕上。我若再往前走,再撞見他們,必治我個包瞞之罪。想到這,不禁想掉頭而行。又一想,那大漢已將黑馬踢入山谷,我大可推委。想到這,心下一壯,踏步繼續前行。

 還沒走上幾步,蹄聲急促,那七騎又奔了回來,攔住馮慕平,爲首軍官忽道:“兀那和尚,膩_頭來。”馮慕平道:“小僧不敢。”那軍官冷笑道:“有何不敢?”馮慕平道:“小僧面目醜陋,恐驚動諸位大人。”七人互視一眼,那短髯漢子厲喝道:“少跟老子裝神弄鬼,膩_頭來!”

 馮慕平知道自己身材和那黑馬漢子相若,這七人卻錯認了人,心想若是不允,難免一場爭鬥。當下緩緩除下斗笠。七人一看,都是嚇了一跳,爲首軍官呆了呆,“啐”了一口,掉馬要走。那陳賢弟忙朝他使了個眼色,爲首軍官心堣@動,忙帶住馬,上下仔細打量馮慕平,道:“和尚,你包袱中是何東西?”馮慕平道:“不過是小僧隨身幾件衣物。”想到包袱娷疆釭虃C,卻是不好分說,心下躊佇。

 他正遲疑,七騎中一矮胖漢子忽地手一揚,一道淡金色的細鞭已掃到馮慕平面門,馮慕平凝立不動,那長鞭將及馮慕平,鞭梢陡然一卷,已輕輕勾住包搭,矮胖漢子一抖手,那包袱已穩穩落在爲首軍官手中,慾H齊聲喝彩:“司徒兄,好鞭法!”

爲首軍官一抖包袱,噹啷一聲,長劍落地。馬上諸人齊齊大驚,偏腿下馬,各抽兵刃,團團圍住馮慕平。爲首軍官將地上衣物一一拾起,細細搜看,除了幾文襯錢外,卻是一無所有,爲首軍官正待喝問馮慕平,那陳賢弟道:“葛大哥,長劍!”爲首軍官恍然,忙將馮慕平長劍拾起,但仔細搜尋一番,亦是一無所獲。

 馮慕平此時方道:“各位大人想是認錯人了,小僧乃少林弟子,此劍乃……”他想河南嵩山離此不遠,少林武功馳名天下,假捏個少林弟子,這長劍便能說通,可他還沒說完,爲首的葛大人已冷冷打斷道:“你拿少林寺來壓我們不成,誰不知你是少林玄慧的弟子。”

 馮慕平暗叫倒楣,誰知那黑馬漢子竟真是少林門下,叫苦道:“諸位大人,你們真認錯人了,小僧……”那葛大人道:“認錯人?”一指地下衣物,“你既是僧人,這俗家衣物從何而來?”馮慕平道:“這,這個……”卻是一時不好分說,他一閃爍其詞,那葛大人大喝一聲,旁邊三刀一劍已刺將過來。

馮慕平一動不動,那四人都是一愣,刀劍指著馮慕平咽喉,心口諸要害,凝力不動,馮慕平道:“小僧身上一無所有,任憑諸位大人搜查。”那葛大人本有此意,聞言反退了一步,道:“如此重大的東西,你怎炤|隨便放在身上。”馮慕平苦笑道:“各位委實錯認……”一軍官大喝道:“姓馮的,都死到眼前,還支吾什活H”

馮慕平倒吸一口涼氣,怎活H這夥人竟真是朝自己來的?他的神情那葛大人瞧在眼堙A哈哈一笑,道:“馮兄,這事你是做得隱秘,可終究還是有些漏洞,你若不匆匆離去,又有誰會懷疑到你頭上呢?哈哈。”馮慕平腦海飛轉:這夥人一路追蹤我,圖的是什洩F西?我身上並無寶物呀?不好,難道是爲了《南華真經》,可他們都是朝廷軍官,要此何用?

又一想:當今朝廷中唯安祿山包藏禍心,網羅武林好手,順者收用,逆者誅戮,難道是安祿山派來的?當下緩緩道:“原來你們都是安祿山的爪牙?”

七人齊齊大笑,那葛大人道:“馮兄,你終於肯認了,其實千歲爺對你武功才幹十分賞識,臨行還交代我們幾個,只要馮兄交出那東西,隨我回范陽,千歲爺不僅不會怪罪,相反還會大加重用呢。”馮慕平心道:安賊乃我殺父仇人,不共戴天,我豈能投順於他!

他剛才一直以爲七人認錯了人,一心未加防範,以至長劍失手,又被對方兵刃制住要害。這七人個個都非庸手,要想掙脫大是不易,吸了口氣,道:“東西不在我這,業已物歸原主。”那葛大人淡淡道:“馮兄,我敬你是條漢子,才一味好言相告,還是把東西交出來吧,千歲爺面前我一力保舉。”馮慕平道:“非是我不肯,東西實已不在我手中,你們若要,上華山找孫不智去。”

“華山?”那葛大人一呆,忽“哼”了一聲道:“馮兄,我知你少林寺和華山派一向面和心不和,你這招驅虎吞狼之計不怎為版吧?”馮慕平心道:我與少林派素無瓜葛,怎洛L一口咬定我是少林門下,還說我是玄慧的弟子,玄慧是哪個?他心中遲疑,那些人卻不耐煩,一麻臉漢子喝道:“少拖三推四,沒誰救得了你。”他手中單刀一直橫在馮慕平咽喉,說話間忽倒轉刀背,在馮慕平肩上重重一拍。

馮慕平适才深吸口氣間,真氣已遍佈全身,那麻臉漢子純屬立威,用力過急,只覺手腕震痛,單刀反震,幾欲脫手。慾H都是一怔,馮慕平見機不可失,低頭伏身,甩開架在身上的刀劍,竄了出去,就地一滾,右手已抓向地上長劍。

他一伏一滾一抓,動作不可不謂之迅捷,可偏不巧,那使鞭的矮胖子就在左近,馮慕平手才觸及劍把,長鞭已然劈到,馮慕平聽風聲淩厲,只得縮手。就這一刹那工夫,身後叱呵紛紛,慾H已攻了過來,馮慕平腳下飄忽,長袖一卷,猶去搶地上長劍。

那矮胖子哈哈一笑,手腕一抖,鞭梢已卷住劍把,用力一甩,長劍化龍,直飛入茫茫山谷。馮慕平見沒了劍,頓時心慌,他适才一心奪劍,卻將自己逼到絕地,左側刀光霍霍,一人使地堂刀著地削來,右側是一朵碗大的槍花,正面三名軍官或刀或劍,砍將過來,背面卻是峭壁擋路,馮慕平心中叫苦,情急之下,腳下急點,竄身躍上絕壁,右手一勾一塊微凸出的岩石,左手交替,眨眼間橫向攀出六七尺去。

憮x官大訝,那矮胖子喝道:“給我下來!”長鞭已卷住馮慕平足踝,用力一扯,馮慕平論內力遠勝於他,但吃虧在絕壁上,無從借力,“哎呀”一聲,整個人被扯得倒栽下來,姿勢頗爲狼狽。憮x官哈哈大笑,笑聲馮慕平忽手張腳長,空中兩個側翻,落地已在三丈之外。

那葛大人暗叫不好,他本站在週邊,此刻離馮慕平反是最近,一個躍步,右手一掌劈去,馮慕平最頭疼與沒有兵刃的人對仗,如今手無長劍,益發不敢招架,慌往左一讓,他於劍術造詣極深,拳掌之道卻知之甚少,哪識其中奧秘,這葛大人綽號“陰陽掌”,早年是練“綿掌”的,後又拜在清涼寺,學得“伏魔掌”,他平生最大的得處就是能一手發“綿掌”,一手發“伏魔掌”。

馮慕平不知,只當已避開他右手掌力,忽覺體內氣流轉動,暗叫不妙,後心已中了一招綿掌,將他一個趔趄擊翻,爬起再待走,已有三四個軍將圍了上來,那葛大人見他中一掌,居然行若無事,吃驚不小,喝道:“陳賢弟,司徒兄弟,你們守左邊,趙大人,齊大人,你們守住右邊,吳兄弟,海大人你們兩個打頭陣。”慾H齊聲應諾,呼啦散開,凝神戒備。

那吳大人使的是單刀,适才刀拍馮慕平的就是他。那海大人使的是八尺八寸的鎖喉槍,二人大喝一聲,刀槍並舉,攻了過來,他們兵刃一長一短,一主內,一主外,配合得甚是默契。馮慕平眼見脫身無望,只得打點精神與二人周旋,他手中沒兵刃,只能一味躲閃,好在他輕功妙絕無雙,施展開“中箭虎”身法,任那兩人力大招急,也奈何不了他。

葛大人陰沈著臉在一旁壓陣,見馮慕平雙手下垂,始終不發招,忙喝道:“二位大人小心他的千手如來掌。”馮慕平厲聲道:“諸位大人,在下實非少林門下,咱們之間只怕還是搞錯了。”那吳大人喝道:“死到臨頭,還自狡辯。”他剛才刀拍馮慕平,單刀差點震飛,在憐P仁面前失了面子,心中大惱,刀光霍霍,恨不得將馮慕平一劈兩段。馮慕平忖道:這樣下去,有死無生,拼將受傷,也要奪下一件兵器。

三人翻翻滾滾,已拆了百來招,那二人招式馮慕平已然看得很清楚,眼見那海大人槍花顫動,知是虛招,竟不理會,大喝:“千手如來掌!”左掌從刀光中穿出,直拍那吳大人面門,那吳大人聽了葛大人的話,本已留神,聞言忙撤刀護胸,馮慕平腳下趨動,右手悠出,捏住刀背,用力一扯。那吳大人一則無備,二則內力亦非馮慕平之敵,“呀”的一聲叫,單刀已被馮慕平奪去。

那葛大人喝道:“吳兄弟退下,有勞齊大人出手。”一黃臉大漢大聲應是,舞雙u朝馮慕平奔來,馮慕平食中二指夾著刀背,尚不及換手握把,那齊大人已沖到面前,左u盤帶,右u劈向馮慕平面門。馮慕平見是奇門兵器,心中生畏,匆忙間捏著單刀往外一架。那齊大人右手一轉,u後一對月牙已卡住刀刃,原來這u與尋常雙u不同,行家謂之“鬼手u”,慣能鎖拿兵器。

馮慕平不知,右手一空,到手的兵刃又被對方奪去,心中感歎:這廝的雙u和那矮胖子的長鞭都曲盡其妙,我一向以爲惟劍道無敵,卻是井底之蛙了。心媔繩Q,“嘶”的一聲,僧袍下擺已被雙u撕裂,只差半寸,就被開膛破肚。

馮慕平無心戀戰,連連後退,漸漸逼近懸崖,那齊大人海大人大喜,招式加緊,馮慕平眼見一槍紮來,忽大叫一聲,腳下一滑,栽入深谷,憮x官不料他竟寧折不彎,尋了短見,都是一愣。馮慕平身子才落,忽地左手一長,u住懸崖邊,雙手交替,眨眼間攀出三四丈,突身形飛起,翩若驚龍,落在一匹馬上,雙腿一夾,躍馬弛去。

他算度不可不謂之精,動作不可不謂之快,可還是錯了一著,若他不假馬力,徑自奔去,憑他輕功,一步領先,天下幾無人能追及。孰料這七匹馬都是憮x官騎了多年的坐騎,馴良已熟,才奔出三步,身後一聲呼哨,那馬掉頭就奔了回來。

馮慕平嚇了一跳,慌忙躍下馬來,那七人如跗骨之蛆,又圍了上來,這下慾H長了心,卻是將馮慕平堵在絕壁邊,只待那葛大人發號施令,那葛大人道:“馮大人,好身手!“馮慕平歎道:“諸位,在下實在不是你們要找的什炮黎j人,也沒你們要的勞子東西。”那陳賢弟冷笑道:“你若不是,怎知我們來自范陽,是王爺部下?”馮慕平一時語塞。

那吳大人一晃單刀:“拿下這廝再說!”他兩番吃虧,已是老羞成怒,那葛大人喝道:“吳兄弟,你且退下,讓我來會會他的千手如來掌。”他适才一招綿掌無功,心媗憳耤A那吳大人聞言,只好拖刀而退。葛大人慢慢走過來,雙腳丁字站立,雙掌合抱,穩若磐石。馮慕平才要開口說話,那葛大人左掌虛晃,喝道:“請!”右掌拍向馮慕平胸口,兩人雖相距五尺,但話未落,勁風已然壓身,馮慕平見勢成騎虎,終不成讓對方白白打死,只得退了一步,雙膝微彎,雙掌平推,這不是任何掌法,乃是他幼年在楓葉山莊學的紮馬步,慾H見他使出如此“高明”的功夫,都不禁大笑,一兩個有心機的卻忖道:他使出這等功夫,莫非另有深意?

笑聲中,那葛大人悶哼一聲,退了半步,馮慕平也退了半步,慾H不禁又“咦”了一聲,那葛大人一退即進,左掌蓋下,這掌卻無絲毫風聲。馮慕平並無他法,只能迎著他掌勢,又是雙掌推出。那葛大人臉上青氣一閃而過,腳下卻是連退了兩步,馮慕平卻只退了一步。

慾H素知這葛大人之能,見他居然不敵,不禁駭異。那葛大人暴喝一聲,雙掌齊出,馮慕平依葫蘆畫瓢,依然是雙掌平推,“砰”的一聲悶響,馮慕平已一交跌翻在地,那葛大人收勢不住,整個人朝懸崖中落去,憮x官齊聲驚呼,那矮胖子金絲鞭飛揚,險險的卷住那葛大人足踝,用力扯回。

那吳大人厲喝一聲,揚刀朝馮慕平劈來,馮慕平跌翻在地,手臂尚自酸麻,匆忙間,只能就地一滾,背後已頂到絕壁,剛想站起,那海大人的縮喉槍已指在他咽喉。旁邊幾人已扶起那葛大人,那葛大人吸了口氣,只覺胸間悶燥,已是受了暗傷。

原來馮慕平掌法雖不如他,但內力卻是強過他,那葛大人若是要比掌法,只怕兩三個照面,馮慕平便要死在他手中,但這葛大人見他輕功高超,卻不願比小巧的東西,又自恃內力渾厚,於是要在掌力上分個高下,結果險些被馮慕平震入深谷,那葛大人驚魂甫定,怒火上湧,喝道:“吳兄弟,先砍了這廝一隻胳膊,再慢慢拷問。”

那吳大人大聲應是,提刀慢慢走近。馮慕平長歎一聲,雙手一攤,觸手一件硬物,一把握住,卻是自己長劍的劍鞘。卻是先前那葛大人搜查長劍,隨手抛在地上,馮慕平恰巧一跤跌在它旁邊,這一下,宛若行將溺死之人忽然抓住塊木板。馮慕平右手緊握劍鞘,慢慢站起,忍不住縱聲長笑。

七人都莫名其妙,那吳大人道:“這廝莫非被葛大哥震壞了腦子?”馮慕平截口道:“諸位,咱們素不相識,我也不想傷人,就此罷手如何?”這回輪到那七人大笑,那吳大人邊笑邊道:“這廝果然得了失心瘋,看刀!”一刀朝馮慕平右肩削落,馮慕平不等刀落,右手閃電般一遞,劍鞘正戳在吳大人“氣海穴“,那吳大人痛哼一聲,身子慢慢軟倒。

站在最近的海大人齊大人都是大驚,大喝一聲,雙雙搶來,馮慕平手上雖是劍鞘,但卻與長劍無異,腳下錯動,劍鞘平拍,“啪“的一記,那海大人長槍脫手,齊大人怕他趁機壞了海大人性命,舞雙u疾攻上來,馮慕平身形飄忽,連連躲閃。

那葛大人看得心驚,一使眼色,那趙大人雙刀一磕,著地削來,他的地堂刀造詣極高,長刀攻,短刀守,刀光霍霍。馮慕平好武成癡,見兩人兵刃各盡其妙,不禁想多看幾招。當下腳步閃動,只守不攻。

那陳賢弟于慾H中武功僅次那葛大人,觀看良久,見馮慕平一味封架,並無奇招,只當馮慕平技止於此,大聲道:“二位大人且退,讓陳某來會會他。“齊,趙二人聞言虛晃一招,跳出圈外。那陳大人已走了過來,他單手握住劍把,連劍帶鞘斜指馮慕平,馮慕平一看對方使劍,興趣大起,才要說話,那陳大人大喝一記,劍鞘陡然飛出,直擊馮慕平。

馮慕平劍鞘一拍,擊落對方劍鞘,心道:這飛鞘傷人是小蓬萊的絕學。那陳大人身隨劍鞘,勢若離弦,人劍合一追刺馮慕平,馮慕平腳下疾退,心道:果然是小蓬萊的劍法!那陳大人身在半空,忽地又是一聲大喝,長劍如灑金錢,數十個劍尖籠罩住馮慕平。馮慕平脫口道:“好劍法!“劍鞘一點,正中對方劍面,他知道對方這招下面還有三式極厲害的變化,借勢後翻,一個盤旋已在一丈開外。

兩人交手才三招,但兔起鶻落,令人目不暇接,好半天,後面諸人才長長得喝了聲好,那陳大人卻呆呆發愣,他适才三招,都是小蓬萊劍法中的殺手寣A他生平自詡的就是將這原本並非一式的三招合而爲一,出道以來,但凡用之,無往不勝,便是武功強過他的,也絕難抵擋他這自創的“風雲忽變“,誰知馮慕平信手揮灑,無驚無險地就將他苦心孤詣創出的絕招化解,不禁心媯o怵。

耳聽身後慾H叫好,不得不揮劍再上,兩人拆了三四招,馮慕平見他之後招式遠不如先前這一式精妙,料想沒什洵暌Y,見對方一劍刺來,忽地倒轉劍鞘,迎了上去,“嚓”的一聲,長劍刺入鞘中,馮慕平一轉手,已奪了對方寶劍,劍鞘下揚,正點在那陳大人“俞中穴”上。

那陳大人雙目圓睜:“你,你決不是馮神通!”馮慕平反手亮劍,舞了幾個劍花,道:“在下本說各位認錯人了。”那葛大人見了馮慕平手段,知道縱是一湧而上也絕非對手,拱手道:“這位大師,适才多有冒犯,還望海涵!”馮慕平道:“不敢。”

那葛大人道:“剛才的事真是誤會了,大師請自便,我等尚有些俗事要辦,就此告辭,他日有機會再向大俠賠罪。”說完,一揮手,有人上來攙住那不能動彈的陳大人,幾人牽馬就要離去。

馮慕平忽道:“且慢!在下有一事不明,想向葛大人請教?”那葛大人忙道:“大師請說!”馮慕平道:“不知各位行色匆匆,到底追趕何人?”那葛大人笑道:“實不相瞞,我等是奉命追拿一姓馮的欽犯,那廝手段高強,幾次被他逃脫。”馮慕平冷然道:“在下适才聽葛大人稱呼說是什炮黎j人,又說什泵b安祿山面前保舉重用,不知什洛リH如此了得?”

那趙大人忍不住喝道:“大膽,朝廷之事豈是你能過問的!”馮慕平本非恃藝欺人之徒,但涉及安祿山不禁切齒,冷笑道:“若在下非要問問呢?”那趙大人大喝:“那你去問閻王爺吧!”雙刀舞動,疾砍過來,他雙刀才動,只覺寒光撲面,馮慕平劍尖已指住他眉心,那趙大人大驚,忙一個“獅子擺頭”雙刀往外一磕,可出手空空,什洶]沒撈到,一定睛,劍尖依然指在眉心。

那趙大人怒極:“好妖僧,我……”忽眼前一花,額頭一涼,嚇得急用左刀封架,可依然是什洶]沒碰到,這下用力過重,收勢不住,連退兩步,伸手一摸,左右眉毛不知什洫伬啎w被削落,饒他兇悍過人,也再不敢出手。

那葛大人忙道:“這事乃是王爺的私事,本不好公之於慼A既然大師要知道,還望莫外說的好。那馮神通本是王爺的屬下,上月契丹酋長向皇上進獻了一件寶物,叫什活弁D火鳳凰’,王爺看了喜歡,便私自扣留下來,不想那馮神通見寶起心,卻偷了出來,王爺震怒,命我等千里追輯,務必要將寶物追回。“

馮慕平心道:原來如此,那也犯不著跟他們爲難,收劍正待離去,忽心堣@動,道:“‘浴火鳳凰’?那是何寶物?”葛大人道:“此物乃契丹鎮族之寶,雙翅飛揚,周身浴火,據說此物乃是用七彩玉雕就,鳳凰周身羽翎顔色各異,栩栩如生。”馮慕平道:“不知這鳳凰有多大?”那葛大人順口道:“長有七寸,高約四寸。”馮慕平冷笑一聲,一揚劍鞘:“不知這劍鞘可能容下?”那葛大人臉色一變,說不出話。

馮慕平心忖:這廝支支吾吾,定有秘情。那矮胖子見馮慕平氣焰囂張,葛大人戰戰兢兢,不禁大怒,道:“你這禿驢竟拷問起我們來了,活得不耐煩了。”長鞭抽一個爆響,已橫掃過來,那葛大人見勢成騎虎,只好咬牙道:“並肩子上!”

七人中那陳大人,吳大人被制,葛大人受了傷,那趙大人心膽俱裂,剩下三人發一聲喊,一齊殺將過來,一時刀槍風生,鞭影如山,堪堪拆到第七招,那海大人“哎呀”一聲,右臂中劍,血流如注,拖槍急退,第八招上,“噹啷”一聲,那齊大人雙u落地,又兩招,那矮胖子司徒大人手中長鞭只剩四尺不到。

馮慕平長劍顫動,指向那葛大人面門,那葛大人自知不是敵手,也懶得招架,把頭一伸,道:“我等技不如人,要殺要剮悉由尊便,只願知大師名諱,也做個明白鬼。”馮慕平一遲疑道:“在下少林玄止,與諸位無怨無仇,自然不會傷害各位,只求葛大人把南下原由說出來就是。”那齊大人略一猶豫,葛大人厲聲道:“如此機密大事豈能說與你聽!我若不說,不過一人身死而已,若是說了,回去不光自己遭殃,還要連累妻兒老小。你不必說了,動手吧。”齊大人聞言都垂下頭來。馮慕平知道問不出什泵W堂,收劍入鞘,忽手腕抖動,封了諸人穴道,一抱拳:“得罪!”,把自己衣物收拾一番,自己長劍被人抛入深谷,這陳大人的寶劍自然要賠給自己,臨走時難免在諸人身上摸了些銀兩。

他好奇心大起,展開輕功,在濛濛月色下疾行,想要追上那叫馮神通的漢子問個究竟,奔了約大半個時辰,覺丹田漸漸氣薄,螃Y已出了山陽古道,前面燈火閃爍,卻是個小集鎮,馮慕平一日水米未進,也饑乏難當,當下收步,慢慢進了鎮子,此時正申牌時分,街道上尚人流稀朗。

馮慕平沿大街一路行來,見右首挑著“福記客棧”,酒菜飄香,心下大喜,大踏步進店來,迎頭一個夥計伸手攔住:“這位師父,小店正在做生意,你要佈施,請走側門。”馮慕平掏出枚銀子:“小僧是住宿的。”店小二哈腰賠笑:“哎,真對不住,大師父,這邊請。”拿抹布擦了張凳子,讓馮慕平入座,道:“大師父,要不要打點熱水淨面?”馮慕平忙道:“不用。”小二又道:“那大師何不摘下斗笠,也涼快涼快。”馮慕平道:“不用,你不必囉嗦,給在貧僧弄點素齋,再打兩斤好酒,貧僧不戒酒。”

小二應是而去。馮慕平轉目四下張望,客堂中雖坐有三撥人,卻均是普通行商,心下沈吟,聽腳步響,一個夥計拎著個空盤子從樓口走了下來,馮慕平心堣@動,招手道:“小二哥。”那夥計忙走過來:“大師有何吩咐?”馮慕平低聲道:“樓上住有什洶H?”小二道:“都是些做買賣的生意人。”馮慕平從兜媞N出塊碎銀遞了過去,那夥計急籠入袖中,暗自一掂,賠笑低聲道:“是位軍爺,脾氣大得很,一進門就呼三喝四,叫我們掌櫃去幫他買馬。”馮慕平道:“後來呢?”夥計道:“後來能怎樣,咱們這小地方騾子倒有幾匹,哪里有馬賣,那軍爺罵了幾句,也就住下了,叫我們把飯菜都送到他房間去,且不准我們說,大師你千萬別說是小的告訴你的。”馮慕平道:“我省得。”又遞上一塊銀子,道:“你把我房間安在他隔壁,不要聲張。”夥計大喜道:“是,是,你老放心。”

用過酒飯,那夥計領馮慕平上樓,這房間雖不大,倒也乾淨,且喜是臨街的,推窗一看,大街前後盡在眼堙A十分滿意。把小二打發後,合攏窗戶,只餘一條縫隙,又搬了把椅子坐在窗邊,閉目打盹。過了約一個更次,四野漸寂,隔壁也熄了燈,隱聽其呼吸細而悠長,馮慕平暗道:這馮神通內力著實了得,只怕今日那葛大人也非他對手。心媯Z磨,是否該直接找他問問?一想不妥,這事看來十分重大,那馮神通難免疑心自己來歷。

正思索間,忽聽街頭隱約馬蹄聲,馮慕平一驚,忙起身從窗縫中望去,月色下七八騎從街西緩緩行來,正是葛大人一行,馮慕平一呆,自己封了那七人穴道,沒六個時辰不能自解,怎洧潃荇禸陘ㄗ鴠L們就來了,看來自己倒低估了他們。

撳M漸漸行近,隔壁腳步悄響,卻是那漢子馮神通也察覺了,馮慕平心道:這廝好自托大,明知有人追趕還大搖大擺的在客店過夜,不怕被人追上活H又一想,也對,他沒了馬匹,若一味狂奔,終究也會被人追上,到時筋疲力盡,勝算更小。心中暗笑,這馮神通行事倒有主張,只是江湖經驗不足,如何能讓店小二爲自己守密,待會那七人或威逼,或利誘,那店家必將其行蹤泄露,恩,我這醜和尚自也難免。

他這胡思亂想,那些軍官已到了店門前,那吳大人上來拍門,馮慕平定睛一看,卻見其中多了兩騎,兩人都六十開外,一個瘦小枯乾,八字鬍須,恍若個癆病鬼,另一個黃臉無須,氣勢穩重,卻是有點面熟。馮慕平腦筋飛轉,忽地大驚,是他!這人正是七年前雨中率人狙殺自己和馮平的那邵姓漢子,後來聽嚴冰說起,這人名叫邵一玄,乃安慶緒手下四傑之一,此人內力極深,自己當年就慘敗在其手下。

樓下已有人掌燈開了門,一陣低語後,忽地萬籟寂靜,馮慕平知道事發,忙握住長劍,四下游望,屋子狹小,並無藏身之處,忙推開後窗,見天井下一棵大榕樹,枝葉繁茂,急縱身躍到院中,見四下無人,悄身上了大樹,隱身於樹葉之中。

他剛剛安好身,那院門已悄悄開了,那齊大人海大人貓腰而入,手握兵刃,伏在那馮神通屋子的牆根下,馮慕平心道:看來四面都埋伏了人手,這馮神通只怕插翅難逃。忽地對面窗戶“砰”的震開,堶惆熄劑奕q大喝道:“既然來了,又何必藏頭縮尾?”這聲在夜空十分震耳,客棧各屋的燈都陸續亮了。

一個尖尖的聲音道:“朝廷官差奉旨捉拿反賊,閒雜人等不要靠近。”本已亮起的燈又急急都滅了。那馮神通怒喝:“朝廷?你們是哪門子朝廷?”馮慕平所在的榕樹高有五丈,居高臨下,對面屋子一覽無遺,見那趙大人進了自己屋子,四下搜索,那葛大人陪著邵一玄和那瘦巴巴的老者一起進了馮神通的屋子,餘下的人均未露面,料想是四下把守,以防那馮神通逃走。

那葛大人拱手道:“馮大人,何行之急……”馮神通忽地一掌拍來,口中喝道:“少囉嗦,要打就動手。”那葛大人沒料到他說打就打,慌忙間雙手一錯,硬接了一掌,“砰”的一聲,馮神通紋絲不動,那葛大人卻是連退三步,臉色蒼白。

馮神通冷笑道:“名震范陽的‘大陰陽手’也不過如此。”他這話卻是小瞧了這葛大人,他掌力雖不及馮神通,但也非懸殊之比,但這葛大人日間與馮慕平相鬥,已有傷在身,再者他也沒料到馮神通猝發全力,被攻了個措手不及,難免吃了個大虧,當下只覺喉頭發甜,一口鮮血就要噴出。

他身後的邵一玄忽伸手在他肩頭一拍,道:“葛大人,你且退下。”那葛大人只覺一股雄渾的內力傳入體內,頓時身輕體舒,忙躬身道:“多謝大人!”輕輕退到後面。馮神通是行家,盯著邵一玄道:“閣下何人?”邵一玄沒理會,道:“你的千手如來掌練得不賴呀,差不多快趕上你師父了。”馮神通一呆,順口道:“在下哪及得恩師之萬一。”邵一玄道:“差是差了點,剛猛有餘,陰柔不足,玄慧師兄可好?”馮神通見他神色倨傲,不禁生怒,但他提及恩師,不得不恭恭敬敬道:“師父他老人家一切安好。閣下認得他?”

邵一玄曬笑道:“同門學藝十幾年,怎洶˙{識。”馮神通一驚:“你是邵一玄?”邵一玄一翻眼:“你知道是我也就不必動手了,還不乖乖留下東西。我是你師叔,也不爲難你。”馮神通冷笑:“你早被逐出少林,這師叔二字還是收起來吧。”

原來這邵一玄亦是少林門下,法號玄一,二十年前和馮神通的座師玄慧俱爲達摩院弟子,二人與中又最爲出類拔萃,這玄一天性好武,不喜歡念佛參禪,平日沒事總纏著玄慧切磋武功,這玄慧於佛理上也頗下功夫,一心二用,武功自然不如玄一。當時達摩院首座法會大師年老多病,這首座之位早晚開缺,達摩院是教授高深武功之場所,選拔首座也向來是以武功定斷,玄一貪圖首座之職,功夫下的益發勤了。

當時藏經閣首座法渡大師對玄慧佛性人品甚是賞識,覺得玄一武功雖好,但心胸狹隘,非首座最佳人選,但他也不能更改達摩院規矩,於是暗地將自己的“金剛伏魔神功”傳給了玄慧。一年後,法會大師圓寂,達摩院比武,這金剛伏魔神功正是玄一所學“無相掌”的克星,結果自然是玄一不敵,敗下陣來。當時玄一大怒,當憤責法渡多管閒事,出言不遜,。

當時的方丈法空下令將玄一關入一葦洞,面壁三年,玄一氣極,將上來鎖拿他的幾名戒律院弟子打翻在地,下手甚重,戒律院首座法性和尚勃然,擊了玄一一掌,他的大力金剛掌何等厲害,中者經脈扭曲,武功盡廢,於是少林寺將玄一逐下山門。不想玄一也著實了得,苦練三年,武功不僅盡複,反大勝從前。

邵一玄聽馮神通不認他這個師叔,卻也不怒,淡淡道:“師叔也罷,師侄也罷,都是成年往事,你把東西交出來吧。”馮神通拜在玄慧門下是十年前的事,不知對方厲害,喝道:“要東西就憑本事來拿。”說著沈腰錯掌,凝勢待發,邵一玄見他如此托大,四下看了看,道:“聽說少林寺派了個叫玄止的禿驢來幫你,人呢?”馮神通莫名:“什洛止?”

邵一玄亦沒聽過玄止之名,又見馮神通神色不似作僞,回視那葛大人,那葛大人忙道:“邵都統,確是有個叫玄止的少林僧人,劍法奇高,小的幾個都不是他的對手。”邵一玄沈吟不語,他自從被逐出少林後,性情大變,逢事多思。眼前這馮神通雖然了得,但還不在他眼堙A即使是他師父玄慧來了,自己也不懼他,只是少林寺高手極多,他當年被廢了武功,怨憤雖大,但也絕不敢生報復之心,如今少林寺派人增援,那自是大高手,不可不防。只是,少林寺武功向重拳腳指掌,不重器械兵刃,劍法止有兩路,分別是伏虎劍法和達摩劍法。

這兩路劍法雖說也是上乘武學,但比之大力金剛掌,無相掌,拈花指等等,又落入下乘。寺中輩分高的僧人幾乎從來不去修習。葛福禮諸人的武功自己諳之甚然,若憑這兩路劍法,也難勝過他們七人,且聽他們轉述,招式套路也不是“伏虎劍法”或者“達摩劍法”,可看葛福禮內傷,又似乎是受“易筋經”內力反震。

此“易筋經”乃達摩老祖所創,向爲少林諸絕學之首,亦爲少林寺鎮寺之寶,自己在寺十年,卻始終無緣得見,只聽老一輩僧人言及,此經止五千餘字,但內容繁雜,非大智慧,大定力者無法修成,自己當年在寺堮氶A只有菩提院的法嚴大師修成此經,不過法嚴和尚已圓寂多年,現今會易筋經的只有方丈龍晉和尚了,但他絕不可能下山來助馮神通,而且聽葛福禮等人說的樣子,也不是龍晉。那這醜和尚到底會是誰呢?

他沈吟不語,旁人哪曉得他想什活C他身邊那枯瘦老者忽尖聲道:“邵都統,殺雞焉用牛刀,待老朽替你管教管教他。”他以爲邵一玄礙於輩分,不願以大欺小,便銳身自任。邵一玄笑道:“在下敬觀李公公神技。”退了兩步。樹上的馮慕平暗道:原來是個太監。

那李公公慢慢踱過來。道:“馮大人,咱們可是第三次見面了。”馮神通“哼”了一聲,他知強敵環伺,非力戰無法脫身,亦不答話,左拳虛握,右拳已擊了過來,拳至中途,忽地揚開,一片掌影滿空罩來。馮慕平驚奇:少林武功果然與慾ㄕP!那李公公一讓,兩人身影撲動,已鬥在一處。

“千手如來掌”乃少林絕學之一,千手者,指掌勢漫而不散,如來者,指掌力雄渾厚重。此掌法共分三品,一曰“比丘尼品”,掌作千影,力集一點,二曰“羅漢品”,掌勢可收可合,掌力輕重由心,三曰“菩薩品”,無晦無色。馮神通止修得“羅漢品”,但亦足以嘯傲江湖。

那李公公的武功卻十分駁雜,通臂拳,青龍拳,拂雲手,各用數招,馮慕平于掌法向不知情,自然看不出其中門道,葛福禮是神武營統領,他是外官,向來不和王府內打交道,只知道這李公公名叫李紹德,乃內監司總管,甚得王爺信任,至於武功來歷,卻不太清楚。惟有邵一玄,他是近侍衛都統,知道這李紹德乃遼東黑水人,和安祿山是同鄉,所學甚雜,但最厲害的就是“盤絲手”和“陰風錐”,這“盤絲手”乃是以陰柔縛住對方掌力,“陰風錐”是指功,最擅破護體真氣,中者經脈受創,不死也得重傷,十分歹毒。心中暗道:少林武功剛猛無雙,你這盤絲手未必管用。他也不說話,只冷眼旁觀。

果然,三四十招後,馮神通掌力催發,滿室生風,那李紹德一開頭就使了軟招,越打手腳越不靈便,紛鬥中,“砰”的一聲大作,李紹德被迫與對方對了一掌,立足不住,連退了兩步,馮神通只覺掌心刺痛,一皺眉,又攻了上來。

邵一玄一愣,忽地想到,不好,我只道這盤絲手和陰風錐是兩套武功,原來竟可合而爲一,老傢夥看出馮神通長途跋涉,體力消耗,便以陰風錐耗他內力,如此下去,這馮神通只怕要輸了。原來近侍衛隊和內都監向來面和心不和,此行安祿山本只派邵一玄來千里赴援,臨行又加派了這李紹德,令邵一玄好生不悅。

兩人拆到一百招後,馮神通漸感後力不繼,對方掌勢飄忽,如絲如線,自己手腳漸漸施展不開,他不想糾纏,一心突圍,但旁邊有個邵一玄卻是大患,匆忙間,瞥了邵一玄一眼,見邵一玄面無表情,眼睛卻瞧向李紹德左肋,馮神通一愣,交手兩招,見邵一玄眼睛又瞥向李紹德右肩。

馮神通大疑,忽地左拳一彎,直擊李紹德右肩,李紹德正待扭腰左發,這右肩處正是“力筋”所在,眼見馮神通拳到,躲閃不及,已中了一招“千手如來掌”,論掌力,他可不是馮神通對手,這一下打得極重,一時氣血翻騰,“哇”的一口鮮血噴出。

馮神通大喜,正要再補上一掌結果對方,旁邊的邵一玄大喝:“休得倡狂!”左手捏“金剛印”拍了過來,他對“千手如來掌”了如指掌,見馮神通左掌“跨山擊虎”,知道他右掌必定從腰跨間發出,這一個“大金剛印”正拍在馮神通新力將生未生處,馮神通亦無法躲閃,匆忙間,運氣於胸,硬受了一掌,邵一玄一心立威,這掌用了八成功力,“砰”的大震,馮神通身形飛出,正跌在桌案上,“喀嚓”一記,桌塌燈翻,屋子媢y時一暗。

邵一玄踏上一步,正待擒住馮神通,忽聽窗臺一葉墜落,忙喝道:“什洶H?”“嗤”的一聲,寒氣逼面,邵一玄一讓步,連環雙掌擊出,隔壁埋伏的慾H紛紛湧入,一時你呼我叫,亂作一團,“小心,在這呢。”“哎呀,是那禿驢。”“當心他的劍!”待葛福禮打亮火折,屋中只餘一灘鮮血,馮神通已不知去向。

邵一玄一個箭步,出窗上了屋頂,忽聽屋檐下馬嘶,暗叫不好,急奔過來,月光下一個戴斗笠的僧人扶著馮神通,已斷楔W馬。邵一玄大喝:“哪里走!”淩空撲下,勢如蒼鷹,馮慕平一回頭,反手劍指邵一玄小腹,邵一玄吃了一驚,忙一吸氣,身形斜翻,百忙中,猶一掌拍出,馮慕平偏身避開掌風,雙腿一夾,那馬長嘶一聲,騰空躍出。

邵一玄兩個竄步,已追到馬後,雙掌結“寶瓶印”推出,口中喝道:“來者可是少林玄止?”馮慕平並不答話,挺劍刺他手腕,邵一玄反掌拍向劍刃,兩人使的都是短招,變動迅捷。馬行如風,但卻無法甩開邵一玄,他連變七招,始終奈何不了對方,大怒下一個“天平印”,砍向馬腳。

馮慕平護得住己身,卻護不住馬匹,長嘯一聲,拔空而起,長劍如虹,劈向邵一玄頭顱,邵一玄右掌不敢用實,反手拍向劍鋒,二人立在街心,已鬥在一處,屋中諸人紛紛奔出,那齊大人見搶了的是自己坐騎,忙含指呼哨。

馮慕平見那馬欲掉頭奔回,匆忙中反手一劍,重重刺在馬臀,那馬負痛,哪顧得什洛D人,長嘶一聲,往東疾奔而去,邵一玄大怒,可對方長劍如網,自己也無法突出去,後面慾H趕到,那吳大人舞動單刀道:“邵都統,我等來助你一臂之力。”邵一玄怒喝:“助個屁,還不快去追馬!”

慾H忙道:“是!”正待繞開爭鬥的二人,馮慕平喝道:“哪里去!”長劍急顫,劍芒逼張,光華大盛。馮慕平身材本就高大,仗長劍宛若天神當道,把一丈方圓齊齊截斷,那七人都是他手下敗將,對他心存畏懼,雖礙于邵一玄不敢不動手,但也是雷聲大,雨點小。

邵一玄心中奇怪,他所知甚博,見馮慕平使的正是“大風雷九劍”,號稱“氣勢第一”,數十年前孔雀道人仗此劍法橫行江湖,自己當年曾目睹師叔祖法性以“伏魔杖法”力鬥孔雀道人,那氣象之森嚴壯闊平生一見而已,後來孔雀道人爲爭“天下劍術第一”的名頭而去南昭找魔教教主常起比劍,這一去再無音訓,據說是已斃于常起之手。

如今這劍法重現,那眼前這和尚不是孔雀道人門人,就是魔教中人。但吃驚的是,自己“無相掌”乃少林三大掌法之一,練到極處,能隨相變化,若對方內力屬陽剛,則變陰柔,反之亦然,故曰“無相”,當年師父曾道,惟有“易筋經”一體自然,無相掌無法相生相剋,如此,則眼前的和尚定是修煉過“易筋經”無疑,那一定是少林僧人了,可又如何會使“大風雷九劍”。

月光下,九人高喝酣戰,馮慕平到底心懼邵一玄,見馬已去遠,長笑一聲,忽拔身而起,上了屋頂,邵一玄見他於八人合圍中猶輕鬆離去,不由一驚,我八人合力,便是正一重生,張問鼎再世,也決不能說走就走,卻不想馮慕平數年前曾與他鬥過一場,對他招式頗爲熟悉,其他七人又不賣力,自然輕鬆脫圍。

邵一玄反應極快,一聲喝叫,已追上屋去,馮慕平不待他發招,清嘯一聲,腳下如飛,翻屋越舍,竟回頭朝客棧奔來。邵一玄心道:這廝要幹什活H腳下急追。葛福禮等人或房上,或地面,奔走呼拿,馮慕平身形如 風,早閃過諸人,一個雁旋,落在客棧門口,門口站著的正是李紹德,他受了重傷,沒去追趕,見馮慕平撲了下來,嚇了一跳,左掌一晃,身子急閃入門後。

馮慕平理也不理,閃步躍過,起手三劍,栓在門口的三匹馬已長嘶倒地。邵一玄只慢他兩步,見他殺馬,已料得對方用心,大怒下,雙掌齊捏“摩訶印”,掌風如須彌山壓向馮慕平,馮慕平不敢大意,急忙伏身,左膝微彎,長劍刺向邵一玄眉心,邵一玄雙掌一合,徑夾劍刃,以他掌力,這掌拍實,足可將這精鋼寶劍拍爲七八截。

馮慕平大喝,手腕一振,邵一玄見對方長劍陡然變快,一道白芒直撲面門,“啊”的驚呼,慌忙偏頭閃身。哪知馮慕平這一招乃是已內力逼出劍芒,有形無質,根本傷不了人,這本是“幻影劍法”最慣常用的伎倆,若在平日,哪騙得了邵一玄這等絕頂高手,但兩人相鬥正緊,每招每式都是攻敵必救,稍一閃失,就要喪命,卻不想馮慕平竟使出這末九流招式。

馮慕平見對方一退,出劍如風,又是三聲嘶鳴。邵一玄狂怒,和身撲上,單掌捏“舍利印”擊出,“無相掌”共有十三印,分別是舍利,金剛,羅漢,寶瓶,天平,菩薩,法輪,寂滅,伏虎,降龍,智慧,摩訶,波羅密。每種印法均可左右交替同使,惟有“舍利印”只講究力道,謂之“萬鈞一擊”,少林寺自開宗立派以來,幾百年來只有一位高僧修得可雙掌同發“舍利印”。

馮慕平聽風辨機,知勢不可當,匆忙間一竄身藏在馬後,邵一玄掌風擊在馬腹,那馬叫都不及叫,已內臟盡碎,癱軟在地,馮慕平隔在馬身後,猶覺全身劇震,竟是一麻,邵一玄見最後一匹馬也死在自己掌下,肝火上湧,掌掌如利認大斧,劈將過來。馮慕平左支右拙,似乎不敵,邵一玄喝道:“好賊子,有種報上名來。”馮慕平道:“貧僧少林……

邵一玄手下一緩,正待聽他說出名姓,馮慕平忽地一個筋斗,已然躍上屋頂,口中叫道:“……少林玄一大師是也!”邵一玄平生對敵,從受過這般戲弄,他又是極好面子之人,一時發竟沖頂,口中狂喝,撲了上來,兩人一追一趕,如風弛電擎,眨眼間已翻過十幾重屋舍,鎮上人家聽外面喝罵打鬥,哪敢出來看個究竟。

馮慕平四下看路,迎頭竄上齊,趙二人,喝道:“妖僧休走!”馮慕平竟不停留,從二人中間一閃而過,聽得“哎呀”兩聲,齊趙二人又摔了下去。邵一玄也自心驚:好厲害的和尚。其實這下他卻錯怪馮慕平了,馮慕平無心戀戰,不過是憑輕功閃身而過,那齊趙二人心懼馮慕平,只一微晃兵器,腳下故作虛浮,栽了下去。

馮邵二人一追一趕,如風過江面,一氣奔出小鎮,論掌法,十個馮慕平也非邵一玄對手,論內力,兩人也在伯仲之間,但論輕功,邵一玄就遠不如馮慕平,兩人開頭只差前後腳,待出了鎮,相距已是三五丈,越追越遠,月光下就見一條淡淡影子如鬼魅般飄去,漸不可見,邵一玄一肚子氣沒處撒,反手一掌將路邊一塊磐石擊得粉碎。

馮慕平一氣跑出二三十堙A他一番激鬥狂奔,也覺手腳酸麻,當下收了步,一邊走一邊調理內息,走了三堣ㄗ魽A忽見路邊草叢栽倒一人,依稀是馮神通,忙過去扶起,果然是馮神通,他胸口中了一招無相掌,傷勢極重,被馮慕平扶上馬時,已是昏昏沈沈,強自控馬奔了一會,再也堅持不住,眼前一黑,摔了下來,那馬卻徑自去了。

馮慕平一搭他脈息,覺他全身真氣渙散,竟是危在旦夕,忙把他扶直,駢指作劍,連封了他手三陽經,足三陽經,接著雙手拇指扣住他胸口“檀中”“神封”二穴,運真氣護理馮神通任脈,連走了三遍,馮神通才張開眼睛,呼吸也急促起來。

馮慕平等他呼吸漸平,道:“你可走得路活A能走就快走,他們就要來了。”說著,攙起馮神通,馮神通一甩手,道:“你是何人?”馮慕平一呆,道:“我沒名諱,別人都叫我鐵頭陀。”馮神通道:“那你救我作甚,還冒我少林之名。”馮慕平道:“救你不過是一時碰巧罷了,至於冒少林之名,那是因爲貧僧乃無名之輩,才借少林之名已震懾敵膽。”

馮神通怪眼一翻,全然不信:“好賊子,少花言巧語,你要做什洶j家都心知肚明,不用裝腔。”馮慕平笑道:“馮大人,你目下這個樣子,我要制住你,何須力氣?你莫疑心,貧僧確是想救你,你若只是不信,待會邵一玄追來,那貧僧也愛莫能助了。”

馮神通呆了片刻,忽地一抖袖子,道:“好,既是如此,那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說著,沿路徑自行去,馮慕平見他身形搖擺,忙追上去道:“馮大人,你這個樣子,走不出十堙A就要被邵一玄追上。”馮神通道:“那依你之見呢?”馮慕平道:“不如讓貧僧背你一程。”

馮神通仰天打了個哈哈,道:“你背我?你背我去哪里?”馮慕平道:“那自然是看馮大人你要去哪里了。”馮神通道:“我要去范陽見安祿山,你背不背?”馮慕平一愣,怫然不悅:“馮大人還是信不過貧僧了。”馮神通厲聲道:“狗賊,有什洵r辣的手段儘管使出來就是,少惺惺作態,想騙取東西,哼,趁早死了你的心。”

馮慕平哭笑不得,道:“既然如此,那你去吧。”馮神通倒也一愣,冷哼一聲,折了根樹枝作杖,一步步去了。馮慕平适才爲他運功療傷,耗力不少,當下盤膝坐下,閉目調息。估摸過了個把時辰,後面山道隱隱傳來人聲,馮慕平暗叫不妙,急忙飛步前趕,才半盞茶工夫,已攆上馮神通,大叫:“馮大人,慢走!”馮神通慢慢轉身:“你這廝終於露出本來面目了。”馮慕平也懶得分辯,道:“馮大人,邵一玄追來了。”

馮神通道:“追來就追來,你這廝急什活H”馮慕平道:“貧僧是替大人著急。”馮神通冷笑道:“你是怕邵一玄搶了你功勞吧。”馮慕平道:“這話留著以後再說,咱們先躲躲吧。”馮神通道:“躲?躲個屁,老子寧願落在邵一玄手堙A也不願見你這副嘴臉。”馮慕平見事態緊急,顧不得許多,伸手點了馮神通穴道,一把抓起,鑽入左邊齊腰深的草叢。

他知邵一玄內力深湛,自己呼吸或可瞞過他,但馮神通沈重的呼吸可躲不開邵一玄的耳力,當下貓腰潛行,走出約半埵a,料想對方再無法聽到,這才伏下身來,時間不大,路上傳來說話聲,是那葛福禮道:“血[未幹,這廝沒走遠。”邵一玄道:“追!”馮慕平暗自慶倖,多虧那馬受了傷,一路淌血,才將他們引開。

聽邵一玄等人去遠,這才站起身來,心想此地不宜久留,背起馮神通,借星月辨別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往西南方向而去,又行了個把時辰,東方漸明,馮慕平也疲乏難當,放下馮神通,倒頭就睡。醒時天已大亮,放眼看,是在個小山坡邊,四野幽靜,再看馮神通,臉無表情,只直直瞪著自己。

馮慕平伸指解了他穴道,道:“馮大人,你去吧。”馮神通亦不答話,吸了口氣,緩緩站起,朝坡上行去,馮慕平見他爬兩步歇一步,知他傷勢沈重,喊道:“馮大人,你這樣下去,就算沒被他們追上,只怕也要倒斃中途。”馮神通道:“你這廝到底要做什活H”

馮慕平不禁來氣,道:“貧僧不過見你與安祿山作對,敬你是條好漢子,才救你一命,如何這般不相信人!”馮慕平道:“依你說該如何?”馮慕平道:“你要去哪里?貧僧護送你回去就是。”馮神通冷笑道:“我要去的地方只怕你不敢去。”馮慕平道:“什泵a方?”馮神通道:“你又何須明知故問?”

馮慕平不由火起,喝道:“滾,滾你媽媽的臭鴨蛋!”馮神通哈哈大笑,笑聲未畢,忽地栽倒,從坡上只滾下來,馮慕平吃了一驚,忙把他扶住,一把脈,發現是被擊傷的肺俞經壓住了心脈,馮慕平內力雖高,卻不懂醫術,只能運力爲他護住心脈,想了想,也沒法子,只好將馮神通背起。卻不敢走大路,一路專挑偏僻小路,越走越深,卻是鑽入了深山老林。

行了一天,才到了個小村落,買了些吃食,那山村也有個土郎中,但他只會治些跌打扭傷,爲馮神通把了半天脈,也說不個什泵W堂。馮慕平有過經歷,知道內傷最是麻煩,便是高明的大夫,除了象史不救之流,也難治癒,眼下唯一的法子就是將馮神通送上少林,好在這娷髐眭L寺不遠,當下向人問明路徑,次日背著馮神通出發。

馮神通一路全仗馮慕平輸送真氣,才得不死,他見馮慕平誠心送他去少林寺,語氣漸漸和緩下來。這日馮慕平背著他翻過一道形似刀背的長嶺,直累得汗流浹背,一屁股坐在地上,馮神通歎了口氣,道:“鐵大師,勞你一路費心,我這傷只怕是好不了。”馮慕平道:“這離少林也是不遠,你莫灰心。”

馮神通道:“生死事小,馮某還不挂在心上,不過卻有件大事要託付鐵大師。”說著,從懷堭ルX封密劄,遞了過去,道:“鐵大師,麻煩你將這個交給洛陽禁衛軍的陳玄禮大將軍,事關重大,鐵大師,你這就去吧。”馮慕平沒接,道:“這是什活H”馮神通道:“此物至關重大,關係天下無數蒼生性命,說來話長!”

當今天子名叫李隆基,他父親睿宗,伯父中宗都是武則天所生,武則天革唐命爲周,做了中國歷史上唯一的一個女皇帝,她登基後大肆誅殺李唐宗室,連自己的兒子也不放過,最後就只剩下中宗和睿宗沒殺,但中宗也被貶房淩監禁,剩下個睿宗,雖在宮中,但日子也過得如履薄冰,李隆基是睿宗的第三子,他性格卻不似父親那般儒弱,陰養死士,廣結禁軍萬騎中的豪健者。

武則天晚年,五王政變,重立中宗,可這中宗卻是昏庸之極,他重定之後,不僅沒將諸武誅殺,反重用武三思,武延秀,而助他登上帝位的五王張柬之等人反或貶或殺,中宗的正宮韋後也是個極具野心的女人,私下與武三思通姦,干預朝政,想做第二個武則天,她女兒安樂公主更是明目張膽,向中宗提出做“皇太女”,中宗原本答應立弟弟睿宗爲皇太弟,但後來又爲韋後所阻,立了自己兒子溫王李重茂。後來韋後與武三思姦情敗露,中宗大怒,欲廢韋後,韋後便和安樂公主合謀,毒死中宗,立李重茂爲帝,韋後臨朝聽政。

李隆基時爲臨淄王,見形勢嚴峻,于中宗死後第十八天發動政變,率心腹劉幽求,薛崇簡,鍾紹京等人攻入玄武門,誅殺韋後,安樂公主,立了自己父親睿宗。

睿宗即位後,立李隆基爲太子,但李隆基的日子並不好過,睿宗的同胞妹妹,李隆基的姑姑太平公主頗有其母武則天作風,把持朝綱,宰相七個就有五個是她門下。而睿宗天性懦弱,于兒子和妹妹之間摩擦總無法調停,後來乾脆傳位李隆基,廟號玄宗。太平公主對玄宗十分忌憚,決定與她心腹竇懷貞,蕭至忠,左羽林大將軍常元楷舉兵謀亂,臨發動的前一日,太平公主手下有人向玄宗告密,玄宗立即召集人馬平亂,處死太平公主,玄宗時年二十九歲。

玄宗真正成爲至高無上的皇上後,頗爲勵精圖治,先後任用姚崇,宋璟爲相,姚崇吏治明斷,果敢善斷,宋璟守法持正,善於任人,在他二人主持下,一掃武周以來弊端。開元初年,國家賦役寬平,刑罰清省,百姓富足,故有唐一代名相,前稱房(玄齡),杜(如晦),後稱姚,宋。姚宋之後的幾任宰相如張說等人也多是精明強幹之人,君勤於上,臣勵於下,終於迎來中國歷史上最爲輝煌的“開元盛世”。

自古帝王在國富民強的情況下,都有一個通病,那就是開邊拓境,玄宗也不例外,當時唐東有契丹,北有突厥,西有吐蕃,南有南昭,玄宗自即位以後,邊界兵火不息,兵力年年增多,唐初邊將本是年年更替,不專任,不長任,到天寶年間,爲長期經營,邊將便不常換動,久而久之,舉國精兵猛將都集于邊界,中原內地反成虛空。

玄宗晚年奢侈,朝政日弛,張九齡罷相後,繼任的是李林甫,李林甫爲人陰險,有“口蜜腹劍”之稱,他爲相二十年,屢興大獄,誅殺異己,有人倒楣,自然也就有人幸運,其中靠李林甫發[最快的就是安祿山了,他是混血胡人,殘忍好殺,善於揣摩別人心思,他早年在王忠嗣手下爲將,見朝廷精兵都在邊界,便生反心,於是投靠李林甫,李林甫也正想在軍中培植自己勢力,對他特加栽培,短短幾年,安祿山便身兼范陽,平盧,河東三鎮節度使。

安祿山貌似粗魯,其實卻極有心機,他腹大如鼓,一日玄宗召見他,指著他肚子開玩笑道:“此胡腹中何所有?”安祿山立即道:“更無餘物,唯赤心耳!”玄宗大悅。後又見了太子故意不拜,左右催他下跪,安祿山故意道:“臣胡人,不習朝儀,不知太子何官?”玄宗提醒道:“太子儲君也,朕千秋後,代朕君汝也。”安祿山道:“臣愚昧,只知陛下一人,不知更有儲君。”玄宗聽了,更加認爲他忠心。

玄宗後來得了楊貴妃,更加不理朝政,所謂“三千寵愛在一身”“從此君王不早朝”,安祿山年紀比楊貴妃大了快三十歲,卻硬拜楊貴妃爲母,而且每次見玄宗和楊貴妃時,總是先拜貴妃,再拜玄宗,玄宗怪問他,安祿山道:“臣胡人,向是先母后父。”玄宗益發認爲安祿山質樸。

李林甫死後,繼任宰相是楊貴妃的堂兄楊國忠,他全仗妹妹發家,胸無點墨,一肚草莽,他和安祿山作爲玄宗手下兩大寵臣,難免爭權,安祿山手握重兵,根本瞧不起楊國忠,楊國忠於是日夜在玄宗跟前道:安祿山必反!他爲證明自己的遠見高明,派人監視安祿山在京城私宅,搜捕安祿山手下,以求安祿山的反狀,他一心激反安祿山,至於反了之後的後果,卻從不考慮。

安祿山大怒,上表指責楊國忠罪狀二十余條,玄宗十分緊張,楊國忠又道:“安祿山反狀已明,陛下試著召他入京,他一定不會來。”玄宗也心生疑惑,於是下旨令安祿山進京,結果,安祿山卻是來了,原來他當時準備尚不充分,一旦不去,接著就是朝廷討伐,於是冒險來京。

玄宗疑心全消,隆重款待安祿山,一個月後又親自爲安祿山送行,安祿山如驚弓之鳥,一出京城,日夜兼程,回了范陽老巢,之後便一心打點起兵之事,購置大宛良馬五萬匹,築雄武城,廣蓄軍備,又將三鎮將校換成自己心腹,密令他們會齊范陽,檢點約有精兵十五萬,就在安祿山緊鑼密鼓的營作中,楊國忠也沒閑著,天天在玄宗面前說小話。

玄宗於是派中使輔繆琳以賞賜爲名,去范陽察探,誰知輔繆琳受了安祿山賄賂,回來盛稱安祿山忠心,於是玄宗又釋了疑心,直到今年六月初,河北真定太守顔真卿上密奏,言安祿山意圖謀反,玄宗這才起了戒心,派中使馮神威去范陽犒軍,隨行四十四人,其中有個就是馮神通,他是馮神威的堂弟,官拜尚衣監,但他真正的身份卻是大內侍衛四大高手之一,受了玄宗密旨,刺探安祿山情況。

馮神威一行到了范陽後,安祿山盛情接待,日日笙歌,夜夜豪飲,無日不醉,名曰款待,實則拘禁,到范陽五日,四十四人竟無一人出過王府。馮神通卻留了心,他故作爛醉,半夜則暗地刺探,但王府守衛頗嚴,接連幾日,都無所收穫。

直到第七天上,恰逢安祿山愛子安慶恩十八壽誕,合府皆醉,才被馮神通摸到文書房,在堶惜@翻,找到安祿山發給三鎮兵馬使的密令,約定來年正月十五起兵。馮神通當時驚出一身冷汗,收起密劄,回了臥室,越想越不安心,又回了文書房,拿了道金牌,這是密使傳信的信物,金牌所至,一律放行,馮神通又趁夜盜了匹墨雲駒,那是安慶恩的坐騎,日行千里,連夜出了王府,南下洛陽,但河北一帶全是安祿山勢力範圍,不得不先繞向西,再折而東南,否則葛福禮等人也絕追不上他。

次日消息走露,安祿山震怒,急派神武營校尉葛福禮等人追趕,務必追回密劄,葛福禮走了不久,安祿山還不放心,又增派邵一玄,李紹德二人。

馮神通把經過講完,不禁喘息連連,馮慕平邊爲他運功療傷,邊道:“馮大人,如此說,這密劄果是至關重大。”馮神通歎氣道:“安祿山造反已是遲早的事,可惜聖上被他蒙蔽,河北關中毫無設防,一旦兵起,後果不堪設想。”馮慕平也急了,道:“馮大人,看來當務之急還是去洛陽。”

馮神通道:“我這樣子只怕是回不了洛陽,密劄事大,鐵大師,你立即帶著它去洛陽,我你就別管了。”馮慕平道:“這不行,貧僧一介草民,如何見得到皇上,就算見了,只怕皇上也不會相信,還以爲是安祿山的仇家誣陷他呢。此事還須馮大人你親自回去。”

馮神通道:“邵一玄追我不上,必在虎牢關緊守,我又如何去得,鐵大師,你和他們素不相識,必不見疑。”馮慕平道:“這話若早幾天,倒也不錯,可上次在鎮上我已和他們交過手了,貧僧這相貌,誰見了也忘不了。”

馮神通道:“那該如何是好?”馮慕平想了想,道:“馮大人,依貧僧之見,咱們還是去少林。”馮神通道:“去少林?”馮慕平道:“對,去少林有三利,一則馮大人你的傷非少林不能醫治,二則到了少林之後,這密劄大可托少林高僧送往京城,三則或讓少林寺派人護送你回洛陽,即使消息走露,只要有幾個如你師父玄慧大師那樣的高僧隨行,邵一玄也絕惹不起。”馮神通道:“如此,只要耽誤時間。”馮慕平道:“此去少林,不過三兩天路程,回來也不過耽誤七八天,雖是如此,但密劄可望安全送達,此亦是唯一的法子。”馮神通想了想,點頭道:“也只好如此,只是有勞鐵大師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