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問情
又過了半個月，雙方依然相持不下，官軍死傷已是過半，白孝德的城西營寨剩下一千人不到，無法立寨，只好退回城中。仆固懷恩諸將提議退兵井陘，李光弼道：“如今朝廷派哥舒翰扼守潼關，洛陽的安祿山兵不能西進，我軍又占住常山，切斷叛軍南北命脈，叛軍家眷都在范陽，日久必定生變。我若棄常山，則范陽與洛陽之路複通，賊勢大漲，井陘雖險，也未必守得住，井陘再若一失，則史思明可西進太原，繞道攻向長安，那時潼關天險頓成虛無。”看了一下衆人，緩緩道：“諸君，報國爲家，正在今日，吾爲國家三公，一旦城破，當伏刀城頭，以謝朝廷！”衆人一齊跪下道：“願隨大帥死守常山！”
三月悄悄來到，雪融冰消，天放大晴，李光弼帶著馮慕平，白孝德幾人站立城頭，見叛軍營中磨刀整旗，心中暗暗苦笑，正自感歎，西門守將郝廷玉派人來報，稱有機密大事。
李光弼匆匆回帳，聞人達過來道：“大帥，朝廷派使者來了。”李光弼心裏一震，道：“在哪？”左側一人拜倒道：“小人參見李大帥！”馮慕平一看來者，頓時一愣，來者非是別人，正是劍神門下林揚，林揚見了他，也是一驚，但馬上轉過頭去，從懷中掏出一封漆封書信，呈上道：“小人奉郭公之命，將此信交與李大帥。”
李光弼接信匆匆瀏覽一遍，他雖心中大喜，但神色依舊如常，道：“你回稟郭大帥，一切依計行事，我就不修回書了。”林揚應是，起身去了。
李光弼道：“擊鼓集將！”鼓響三通，衆將已會齊中軍帳，李光弼緩緩道：“各位，适才有郭公使者來報，聖上已收回郭令公攻找東都之成命，目下郭公親率七萬大軍，星夜兼程，來援常山，如今已到代州。”衆人聞聽，都是一陣歡呼，叫聲未歇，有軍兵來報，叛軍已經列陣，李光弼道：“各位，死守常山，以待援軍！”
史思明分兵兩路，攻打東西城門，雙方捨命相搏，戰勢激烈，苦鬥一日，方才罷兵。次日又來攻打，常山守軍日夜不得休息，目盡紅腫，不少將士傷勢嚴重，卻無藥草可醫，只能胡亂用些鹽水擦拭，眼睜睜看著傷口潰爛，李光弼日夜巡視，勉以忠義，人雖困苦，卻無一人有異心。李光弼命人於城中築內城，搬動物資，以待外城不保再守內城，
。
第四日，史思明又率軍來攻，西城牆已是片片塌落，幾不可守，馮慕平率一千步兵死守城口，苦鬥半日，才殺退敵軍，但一千人卻也只剩下二百人不到，正要收兵入城，忽聽西邊鼓角齊鳴，敵軍後陣大亂，李光弼擡眼望去，見一路人馬打著“郭”字旗號已衝殺過來，李光弼大叫：“援兵已至，大家齊力殺賊。”衆軍齊呼，一齊殺出，內外夾攻，頓時將叛軍擊退五裏有餘，史思明連夜退軍，固守趙郡，李光弼接住援軍，卻是郭子儀長子郭眙率一萬騎兵先行趕到。
次日清晨，郭子儀親率六萬大軍趕到，兩軍會合，攻打趙郡。史思明戰敗，只好北退博陵，郭李率兵圍攻，戰了七日，卻未攻下，郭子儀吩咐撤圍回師常山，史思明率數萬人馬追擊，郭子儀帶百名驍騎斷後，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行經三日，到沙河，郭李合軍，回馬搏擊，史思明大敗，又戰於嘉山，史思明再敗，死傷四萬余人，史思明坐騎被射，只好化裝成步卒，披發跣足，逃歸易州。
嘉山大捷後，河北十數郡紛紛起事，殺死叛軍守將，回應官軍，自顔杲卿常山舉義以來，漁陽之道再絕，安祿山所占，北不過范陽數郡，南不過洛陽數郡，均是龜縮不出，形勢于官軍極爲有利。嘉山之戰後，郭李休軍定州。百姓聞得官軍收復河北，紛紛從山中趕出，不過數日，市集皆滿，竟如當初太平光景。
定州太守府也成了臨時帥府，郭李二人會齊諸將，於府中大宴三日，座中人人皆醉，獨馮慕平滿腹心事。原來郭子儀帳下不僅有林揚，當日少林聚會時的白道英雄大半皆在，嚴慶之，嚴冰亦在其中，只不見康若誠，龍氏三兄弟。馮慕平自容貌大變後，原不想再見嚴冰，但心裏卻始終放她不下，上次在登封縣聽了小秀的話後，更是情思難抑。他一顆心全在嚴冰身上，酒不知味，李光弼在席上爲諸人引見馮慕平，盛讚其功，馮慕平唯唯，只是頻頻注目嚴冰，旁邊的嚴慶之不禁著惱。
大宴至晚方散，衆將各歸本營，郭李合軍共計八萬，城中自然無法駐紮，卻是於城西空地立起營寨。馮慕平在帳中悶坐許久，忽地一咬牙，提筆寫了封書信，站起身來，徑投東營而來。已是二更時分，半鈎彎月升起，月華如水，馮慕平來到營前，求見嚴冰，一會兒，卻走出嚴慶之，一見是馮慕平，頓時有三分不悅，拱手道：“鐵大師？”
馮慕平忙道：“在下不是僧人。”嚴慶之冷冷道：“哦，在下忘了，大師已經還俗，該稱呼你一聲鐵將軍，不知鐵將軍半夜來找敝甥女，有何指教？”馮慕平道：“也沒什麽事，只是有幾句話想和她說。”嚴慶之淡淡道：“男女授受不親，將軍有什麽話但管和我說就是。”馮慕平愣了半響，道：“那算了，在下告辭。”轉身出了轅門，心下十分憋氣，也沒回自己營帳，信北向北。
北面是一條小河，三月末四月初的時季，春意正濃，河岸邊的垂柳都吐出綠葉，彎月倒映水中，兩岸河風起可，令人胸懷一暢。馮慕平心道：可惜沒帶酒來。正想回營取酒，忽聞河西邊一陣悠揚笛聲，馮慕平心裏一動，急循聲尋去，遠遠見一株柳樹下一白衣女子正橫笛吹月，卻不是嚴冰是誰，這首曲子也正是當日八卦莊嚴冰吹過的《輕流水》，馮慕平心裏一熱，忍不住要出言相呼。
就在這時，東邊忽傳來一陣悠悠蕭聲，如泣如訴。馮慕平話到嘴邊又咽下，忙隱身樹後。嚴冰停笛轉身，道：“是林公子麽？”東邊山丘緩步走來一人，青衫迎風，正是林揚，道：“嚴姑娘，你的笛聲又長進了。”嚴冰淡淡道：“公子還未休息？”
林揚道：“如此良夜，一味酣睡，豈不辜負了這般也月色。”嚴冰點點頭，沒有笿話。林揚局促一會，道：“怎麽不見康大俠和龍家兄弟？”嚴冰道：“他們去了趟泗水，只怕馬一就到了，怎麽，林公子還挂念他們？”林揚笑道：“許久沒聽他們四人爭辯，我倒真有幾分想念。”
嚴冰笑道：“那三個老傢夥夾七夾八，他們一說話，我就頭痛，你倒覺得他們有趣。”林揚見她終於笑了，不禁心情一暢，道：“這世上事本有許多樂處，看你怎麽想，他們三個是囉嗦，但仔細一琢磨，倒也有不少趣味。”嚴冰笑容頓時僵住，搖道輕歎：“有些事是想不明白的。”
林揚急忙轉移話題，從懷中拿出本小冊子，道：“嚴姑娘，在下最近得了部古本《鳳求凰》，乃東晉戴陵親錄。你看看。”嚴冰伸手接過，在月光展開，冊子業已發黃，一看便知乃極珍貴之物，翻開細細一乍，道：“唔，是笛蕭合奏。”口中依譜低聲吟唱，宛轉清柔，林揚與馮慕平都聽得癡了，待嚴冰唱完，林揚方道：“不如咱們合奏一曲，如何？”
嚴冰點頭道：“好呀，只是這蕭聲乃女兒所奏，笛聲才是男子，咱們卻是反了。”馮慕平聽得，心裏一陣不舒服，林揚笑道：“此所謂巾幗不讓鬚眉，在下獻醜了。”手中持定玉蕭，蕭聲緩緩揚起，低沈哀怨，便如一女子獨坐凝思，和眼前之景甚是相合。蕭聲轉到第四拍，一股笛聲忽地響起，高亢清越，便如一男子踏步而，二人隔河相語，笛蕭對奏，最後合爲一處。
馮慕平呆呆聽著，只覺一顆心漸漸沈了下去。許久，曲終人定，林揚笑道：“妙，妙，只是在下這蕭聲過於悲傷，卻是不合曲意。”嚴冰道：“我這笛聲也過於輕柔，看來這其中還些竅節須得推敲。”林揚擡開看了看天，道：“已快三更，不如且回去，下次再議。”嚴冰道：“也好。”二人並肩回了營帳，把馮慕平一人扔在河邊。
馮慕平抱頭冥思，一時氣憤，一時感傷，或想追上去將嚴冰拖住，傾訴自己半年來的相思，或又想轉身離去，永不再見她。心中萬般滋味，一直坐到月頭偏西，露水漸起，覺腳下一陣冰冷，才回過神來，起身正要回營，忽見河上游快步走來三人，一人道：“都已走了四裏路，怎麽還沒到？”一人道：“誰說走四裏就到？”先前那人怒道：“剛才是哪個放屁，說再走三裏就到？”一人道：“我說的是二三裏，不是四裏。”“二三裏難道還長得過四裏？”“錯！我說的這二三裏是二加三，乃五裏也。”“那爲什麽不是二乘三六裏呢？”
馮慕平只聞其聲，便知是龍氏三傑到了，心中忽一動：我和冰兒的緣分本是這三人當年誤打誤撞，說不定這癥結還須他們來解，不如讓龍家兄弟將信交與冰兒，想到，大步迎了上去。
忽聽龍廉大叫一聲：“不好，又來了！”龍忠龍孝亦是同時“哎唷”亂叫，三人提著褲子，四下尋望，各找了處草深處，急急解帶脫褲，各捂鼻子，一時稀裏嘩啦，馮慕平見了厭惡，不便上前。
只聽龍忠道：“好事好磨，怎麽才走十幾裏路，便朝三暮四了？”龍孝道：“定是吃壞了東西。”龍廉道：“康木頭不是和我們一起吃的嗎？怎麽他沒事？”龍孝道：“他又不在這裏，你怎知他沒事，說不定他現在已拉了七八趟呢。”龍忠道：“這事說不定是那老叫花子搞的鬼。”龍廉道：“不會吧，他跟咱們隔了三四張桌子，怎麽搞鬼？再說我看他人也老成，不象搗蛋鬼。”龍忠道：“人不可貌相，再說那人和小侄子在一起，那小鬼頭是出名的調皮，那老傢夥跟著他能學什麽好？”龍孝龍廉齊齊點頭：“不錯，大有道理。”
過了半響，龍忠長吐口氣：“好痛快，老二，來張草紙。”龍孝道：“你自己的呢？”龍忠道：“一路三四趟，我的那些早就烏乎衰哉。”龍孝道：“不行，我這才三片，待會還不知要拉幾趟呢。”龍忠怒道：“混帳，還說什麽親兄弟，連張破紙都當仁不讓！”龍孝無奈，扭捏半天，才三張紙各分一份，給了龍忠龍廉，三人用訖。
馮慕平聽得有馮興消息，心下大喜，忙轉出道：“三位！”那三人正在系褲子，忽聞山頭有人呼話，擡頭一看，月光下一高大身軀矗立山頭，滿臉瘢痕，也不知是山神還是夜魈，直嚇得“媽呀”一聲，扭頭就跑。
三人中龍孝的輕功最高，一個起步，快似離弦之箭，忽地“卟”的一聲，撞著一軟綿綿的東西，擡頭一看，正是方才的山魈，嚇得腿肚子一哆嗦，肚中方才清空的東西如離弦之箭又湧了出來，到底龍忠年紀大了幾分，膽力也壯，叩頭有聲：“山神大哥饒命，我等窮途未路，誤入寶境，萬望你高擡鬼手，就放了我吧。”龍廉抽出爛鐵劍，舞動如飛：“哪來的野鬼，我乃茅山道士，專門捉鬼。”
馮慕平道：“在下是人，不是鬼。”龍廉不信，破鐵劍指著馮慕平，道：“休得狡辯，看劍。”馮慕平退了一步，拱手道：“三位不認得我了，我是…..是，鐵頭陀呀。”三人仔細一看，頓時放下心來，一齊埋怨道：“原不是你這醜和尚，半夜三更就別出來瞎溜達，真不知好歹。”
馮慕平道：“在下久聞三位大俠德高望重，武林中人人欽仰。”三人頓時笑顏如花，道：“這和尚倒還是知道些好歹。”馮慕平道：“在下方才聽三位說到個老乞丐，還拉著你們侄子？”龍忠道：“老乞丐就是老乞丐，有什麽好說。”馮慕平道：“敢情是那老乞丐擄走了你們侄子？”龍忠道：“鬼才知道怎麽回事，看樣子又不像。”
馮慕平道：“那三位沒上去問個究竟？”龍孝道：“那老叫花子一見我們三個，撒腿就跑，我們自恃身分，不去追他，只派了個徙孫去趕他。”馮慕平心中暗笑，他素知三人，那老乞丐若是好對付，三人豈有不追之理？定是那老乞丐頗爲了得，三人便藉故溜走，康若誠是死心眼，必定窮追不捨，又問道：“不知三位是在什麽地方碰到那老乞丐的？”
龍廉不耐煩道：“你這和尚怎麽跟個婆娘一般，哆裏哆嗦，這都關你屁事？”馮慕平道：“在下一向仰慕三位爲人，這老乞丐既然與三位爲難，那實在讓在下看不過眼，故此想替三位去教訓教訓他。”龍忠頓時眉開眼笑：“你這廝倒也乖巧，不錯，憑我們身分去對付他，確實是以大欺小，傳到江湖中也不好聽，你武功輩分和他差不多，去了就是合適不過，你往東走，到泗水縣的安平酒家，離此不過二三十裏，快去，快去。”說著，轉身就走。
馮慕平忙道：“三位請留步，不知三位可是要去找嚴冰嚴姑娘？”龍孝奇道：“你怎麽知道？”馮慕平心道：看你三個，就是知是打不贏回來找救兵的。口中道：“在下胡亂猜的。”龍孝道：“你這和尚倒猜的好，以後沒生計了，大可去幫人相面，混口飯吃。”
馮慕平道：“是，是。”從懷中拿出那封信，道：“素聞三位急人所難難，扶危濟貧，江湖中人人傳誦，在下正有件事想麻煩三位。”三人聽著“麻煩”二字，便不想答應，奈何前面一番話實在中聽，龍忠道：“那是，那是，咱哥仨一向如此，只是我們武功太高，近來已不大親自出手，你若是遭了別人欺負，我們也不便插手。”馮慕平在少林寺連敗黑白兩道兩大絕頂高手，武功之高可想而知，若是連他都打不過，那咱們可不敢招惹。
馮慕平道：“這節在下也曉得，卻不是什麽大事，只是麻煩三位把這封信交給嚴冰嚴小姐。”三人一聽，頓時放下心來，龍孝接過信，道：“這個好辦。”馮慕平道：“素聞三位一諾千金，武林中人人稱揚，這封信是一定會幫在下傳到的，也不會交給別人。”龍氏三兄弟齊聲道：“那是當然。”說著，轉身去了。
馮慕平等他們一走，也自展開輕功，疾往泗水縣而來，他一出全力，不到半個時辰，已到泗水縣城，待一路打聽，尋到安平酒店時，天色已是將明，一夥計正在門口灑掃，馮慕平上前，道：“小二哥，打擾了。”那夥計驚疑道：“客官要住店？”馮慕平道：“不，在下是向你打聽點事，聽說昨晚有幾人在你店中打鬥，其中有個老乞丐帶著個八九歲大的孩子？”
那夥計叫道：“哪有此事？小店一向和氣生財，從不有人…….”馮慕平輕輕遞上一塊銀子，那夥計立刻低聲道：“不錯，另一幫是三個古裏古怪的老頭和個愣頭愣腦的大漢，他們叫那老乞丐求小孩留下，那老乞丐不肯，雙方便打了起來，那老乞丐看起來年紀不小，身子骨卻是利索，才幾下那四人就吃了虧。”
馮慕平道：“後來呢？”夥計道：“後來那三個古怪老頭便走了，說是叫那大漢先頂著，他們去喊人幫忙，再後來，那老乞丐拉著那小孩走了，那大漢一路追了出去。”馮慕平道：“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那夥計一指西邊：“去了定州方向。”馮慕平道了聲擾，又急急回了定州，在市集轉了一圈，卻不見小馮興和那什麽老乞丐，康若誠也不見蹤影，他心中記挂龍氏三傑傳書之事，嚴冰見了書信，知道自己就是馮慕平，一定來營帳找自己。
待回到自已營帳，太陽已升起一竿多高，馮慕平問守帳兵丁道：“可有人來找我？”那兵丁道：“回將軍，有。”馮慕平急道：“她人呢？”那兵丁道：“是樊將軍和李將軍二位來尋將軍喝酒，聽說不在，就走了。”馮慕平道：“除了他們，可有別人？”那兵丁道：“回將軍，沒有了。”馮慕平呆了呆，挑簾進了帳篷，心中好生納悶。
卻說昨夜，龍氏三傑得了馮慕平書信，一路朝軍營而來，眼見前面就是營帳，三人在喜，一齊奔了過來，剛到轅門，三人忽一齊大叫，捂著肚子，各占了一方地盤，方便已訖，卻是再找不到手紙，龍忠龍廉二人齊聲叫道：“不妙，不妙。”
龍孝哈哈大笑，從懷中掏出兩片皺巴巴的紙遞了過去，龍忠道：“紙上怎麽有字？難道是那醜和尚要咱們送的信？這萬萬不行，咱們一諾千金，急人所難…….”龍孝道：“二哥，你胡扯什麽，那是們信嗎？”從懷中拿出張紙，道：“信在這呢。”龍忠奇道：“那這紙哪來的？”龍孝得意一笑：“今日我在酒家吃飯時，便覺不爽，當時便撕了店裏幾張帳簿，以備不時之需。”龍忠龍廉齊聲道：“妙，妙！”
三人用罷，再到轅門，嚷嚷著要叫嚴冰，有軍士進去通報，一會兒，小秀出來，把三人領了進去，嚴冰已然睡下，聽說三人來了，忙起身穿好衣服，挑亮油燈，將三人讓了進來，三人七嘴八舌將安平酒家的事說了一遍，嚴冰聽說馮興有了消息，一顆心頓時放了下來，贊了三人幾句，吩咐小秀帶他們去後面營帳休息。
三人十分得意，剛出帳門，龍孝想起那信，忙轉回來，掏信擱在案頭，道：“這是鐵頭陀給你的。”嚴冰道：“鐵頭陀？哪個鐵頭陀？”龍孝道：“就是少林寺裏打敗林小子的鐵和尚呀。”嚴冰奇道：“他？他找我何事？”龍孝一攤手：“這我哪曉得。”嚴冰拿過那信，輕念道：“糖醋鯉魚，紅燒肘子，油炸花生米……這是什麽意思？”
龍氏三傑齊齊大驚，龍忠龍廉都望著龍孝，龍孝伸手在懷裏摸了一下，卻已空空如也，才知剛才方便時，一心和龍忠龍廉吹噓，竟隨手把那信擦了屁股。他果然是一代英傑，處亂不驚，嘻笑道：“這個，這個，大概是那鐵和尚想請你吃飯，這是預先開的功能表，問你滿意不滿意？”
小秀道：“我就說那醜和尚不安好心，昨日酒宴上便一雙賊眼死死盯著小姐，哼，他也不照照鏡子，鬼怪一樣的人也敢打我們小姐主意。”龍孝一聽對上話頭，更加坦然，嚴冰氣得把紙放在燈上燒了，道：“你說誰也別胡說了，都睡去吧。”
馮慕平在帳中轉了七八十個圈，酒都喝了三四壺，可嚴冰依然沒到，也不見她派人傳個話，心中焦急，難道她看了信竟無動於衷？不，不，冰兒不是這種人，那是何故？對了，定是嚴慶之搞的鬼，他一心要把冰兒許配給林揚，當時就不大中意我，何況我現在面貌醜陋，他益發不肯了，他是冰兒的親舅舅，這世上唯一親人，冰兒的婚事自然由他作主。想到這，頓時急得如熱鍋上螞蟻，坐立不安，又轉了兩圈，猛地想到個主意，何不…….
馮慕平換了身便服，徑來定州城中李光弼帥府，李光弼正在閱看軍文，聽說鐵猛求見，忙吩咐有請。馮慕平進來，叩頭行禮：“末將參見大帥。”李光弼擱下文卷，道：“鐵將軍請起，來人，看座上茶。”馮慕平忙道：“謝大帥，茶就不必了，小人是有事來求大帥的。”
李光弼見他神色古怪，道：“有什麽事要本帥相助，但說無妨。”馮慕平道：“大帥可記得昨日席上的嚴冰？”李光弼道：“你說的是王大人的遺孤，自然記得。”馮慕平忸怩道：“小人以前也見過她，心中一直，一直……”李光弼鐵板般的臉龐露出一絲笑意，道：“鐵將軍是喜歡上她了，唔，你的眼力倒不錯，嚴小姐確是國色天香。”
馮慕平道：“是，不過小人形容醜怪，只怕配她不上，故此特來求大帥幫忙。”李光弼一擺手：“男兒何在美醜，鐵將軍忠心爲國，勇猛無雙，日後前途無量。嚴小姐是將門之後，豈會如世俗女子一般。鐵將軍，你可是要本帥爲你求婚？”馮慕平頓首道：“就是此事，想勞動大帥。”李光弼道：“我昔日在王大人手下爲裨將，蒙他善待，我一直思報，王大人的女兒那就是本帥的女兒，交給鐵將軍那最是妥當不過了，這個忙我一定幫，晚上我請她來府中，於酒席上親替將軍求親如何？”馮慕平大喜道：“謝大帥！”
馮慕平來見李光弼的同時，郭子儀帳中亦來了兩個客人，正是嚴慶之和蕭中亭。郭子儀笑道：“二位英雄來見老夫，定是有事了。”嚴慶之欠身道：“倒也什麽大事，只是有些私事想求大帥幫忙，卻是怕打擾大帥了。”郭子儀道：“哪里話，你們衆豪傑一路殺敵立功，老夫正請旨朝廷，牿賞諸位，何言打擾。”
嚴慶之道：“小人想說的是敝甥女的親事。”郭子儀道：“嚴幫主說的是王公的女兒吧？”嚴慶之道：“正是她。”郭子儀道：“我當年在王公手下爲將，蒙他提拔，方有今日，他的女兒就我郭子儀的女兒，這個幫你不說我也得幫，只不知是哪個郎君有福，竟得嚴小姐青眼？”嚴慶之道：“多謝大帥，在下想把她許配給林揚林公子。”郭子儀道：“好，郎才女貌，果然是對神仙眷侶，甚好。”
嚴慶之道：“甥女自從知道身世之後，性情大變，總說父仇不報，不談婚嫁。”郭子儀道：“這就過迂了，安祿山目下已僭號登基，賊軍勢力尚強，只怕一年半載還報不得仇，若是拖上十年八年，那她豈不要三四十歲時才出嫁？王公平生豁達，生下個女兒卻扭扭捏捏。”嚴慶之道：“正是如此，小人也勸過她幾次，她只是不聽。”
郭子儀道：“她和林公子情義如何？”嚴慶之道：“他二人好得緊，私下只怕已有了白頭之約，只是礙於這個關節。
小人想，大帥當年和她父親同殿爲臣，大帥又德高望重，由你主婚，她斷無不允。”郭子儀捋須笑道：“想不到戎馬半生，今日竟作起月老來了，哈哈，好，此事老夫一定親自主持，就今晚吧，如何？”嚴慶之道：“那就有勞大帥了。”
當天晚上，郭李二人在府中設宴，請的是此次效力的武林豪俠，軍中諸將都不在邀請之列。席上二帥頻頻敬酒，馮慕平林揚二人卻皆渾不知味，酒過三巡，郭子儀正要開口，李光弼已舉杯站起，道：“嚴幫主，我來敬你一杯。”嚴慶之忙起身道：“在下一介草民，如何當得起大帥敬酒。”李光弼道：“嚴幫主莫客氣，當年王大人待我甚厚，說句老成話，李某一生都是仿著王大人來做的，你且吃了這杯酒，我有件喜事說與你聽。”嚴慶之一愣，什麽喜事，急忙把酒幹了。
李光弼亦一飲而盡，馮慕平整顆心都提到噪子眼，恨不得馬上出去，卻又死移不開步。李光弼一指馮慕平，道：“這位鐵將軍赤心爲國，此次常山之戰，鐵將軍立功甚偉，我已上奏朝廷，委他爲左廂兵馬使，封書不日即下。”嚴慶之唯唯。
李光弼道：“我聽說嚴幫主有個甥女，乃王公之後，將門虎女，正是鐵將軍良配，本帥有心作閥，成全他們。”一語既出，衆人全是一呆，郭子儀張了張口，卻是不好說話，嚴慶之亦是一愣，嚴冰卻是滿臉通紅，別過頭去，嚴慶之道：“大帥，這個，這個，只怕不妥。”
李光弼道：“怎麽？難道我這鐵將軍配不上令甥女。”嚴慶之道：“這倒不是，只是冰兒她已經有了意中人。”小秀在後面嘀咕一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不看看自己德性。”馮慕平“呼”地站起，大踏步走到嚴冰面前，盯著嚴冰，道：“信你收到了？”嚴冰瞅著他，緩緩點頭，馮慕平捏著拳頭，深吸口氣：“我只要你一句話。”嚴冰搖了搖頭，馮慕平仍癡癡望著她，嚴冰只好道：“我是不會嫁給你的。”馮慕平心下悲涼，手指顫抖，道：“好，好，我今日算認識 你了。”轉身疾奔而出。
李光弼連呼：“鐵將軍，鐵將軍，快去看看。”身後一親兵大聲應是，急奔出去。郭子儀道：“李大帥，你莫急，這兒女之事那是強求不得，嚴姑娘她早有意中人，鐵將軍誠爲好兒男，但也是緣分不夠。”李光弼道：“是，看來我這媒人中做不成了，本還想喝杯喜酒呢。”
郭子儀哈哈笑道：“媒人做不成，但喜酒還是有得喝。”轉頭對嚴冰道：“嚴姑娘，今日老夫爲你們主持，就速擇下良辰吉日，你和林公子就早早完婚吧。”嚴冰一愣，忙道：“這，這不行，先父…….”郭子儀擺手，道：“你莫說，老夫曉得你的心思，王公是慘遭奸人所害，可這報仇之事，那也急不來，何況安祿山現在已是國之大賊，朝廷百姓皆是他的仇人，這仇終究能報，你又何必苦苦矜持。”
嚴慶之道：“是呀，冰兒，郭公都這樣說了，你…….”嚴冰發了下呆，道：“我不想嫁人，不想嫁人，舅舅，你莫逼我。”嚴慶之道：“林公子乃人中龍鳳，你們又……”嚴冰氣憤道：“誰說我和林公子兩情相悅，我們只是道義之交，舅舅，你胡說什麽？”嚴慶之急道：“冰兒，你難道不是喜歡…….”嚴冰道：“我也不想嫁給林公子，你莫說了。”林揚一時亦臉色慘白。
嚴慶之猶道：“冰兒……”嚴冰當衆被兩撥人逼婚，又羞又惱，怒道：“別說了，別說了。”站起身，急奔出廳，嚴慶之大驚，忙追了出去，郭李二人互視一眼，都是苦笑。
嚴慶之一路緊隨，來到嚴冰營帳，見嚴冰掩被大哭，淚水把被褥打濕一片，想起死去的姐姐姐夫，亦是老淚縱橫，慢慢走過來：“冰兒，是舅舅不好，舅舅以後再也不提這事了。”嚴冰止住悲聲，哽咽道：“舅舅你是爲我好，冰兒心裏知道，其實我多盼有一天，舅舅你能爲我主持婚事，只是，只是……”嚴慶之道：“只是什麽？”嚴冰道：“只是那人不是鐵將軍和林公子。”嚴慶之大悟：“原來你另有意中人，快說說，他是誰，舅舅這就去找他，爲你們…..”嚴冰慘笑道：“他再也找不回來，他已經走了，我這輩子也再見不到他了。”嚴慶之急得連連搓手：“他到底是誰，你們究竟怎麽了？”嚴冰道：“他就是馮慕平馮大哥。”
馮慕平跌跌撞撞出了帥府，只覺天地茫茫，他一路狂行，也不知要去何處，又去向了何處。糊塗中似乎有人接住自己，說叫自己進來喝酒，接著似乎有幾個女人左擁右抱，勸自己多喝幾杯，那自是極好，於是也不知喝了多少杯，最後自是一塌糊塗。
迷蒙中只覺頭痛欲裂，強睜開眼，似乎是在床上，周圍香氣襲人，伸手亂摸，旁邊一個光滑的肉體，嚇了一跳，忙坐起身來，見身邊卻是一光身女人，那女子高顴暴齒，模樣甚醜，再看自己，亦是全身赤裸，看來昨夜大醉中竟是和她…….忙四下翻騰，找自己衣物，那女子被驚醒，摟著馮慕平道：“大爺，天色還早，再睡睡。”
馮慕平又急又惱，扭頭推開她道：“我有事，你自己睡吧。”那女子忽驚呼道：“大爺，你的臉…..”馮慕平怒道：“老子是長得醜，難道你昨晚沒看到？”心道，不是老子長得醜，又怎會派你個醜八怪來陪我，王八對綠豆，誰也別說誰。
那女子道：“不，不，大爺，你臉上，好像在脫皮……”馮慕平一驚，他亦覺得臉上癢癢的，忙伸手一摸，觸手而落一大塊面皮，嚇了一跳，忙對鏡一看，只見滿臉皮膚盡皆龜裂，用手一拂，大片大片瘢痕落下，眨眼間竟恢復成以前的馮慕平。那女子嬌笑著偎過來：“大爺，原來你是耍把戲的呀。”馮慕平呆呆坐著，忽地想起醫神史不救臨終前的幾句話，“原來……哈哈，原來如此，只要……只要…….”此時方才明白，當日自己血中的蛇毒，大半被史不救運藥化解，餘毒卻被藥物所逼，竄入皮膚，若是常人，這餘毒也就隨皮膚呼吸散去，成不了氣候，但偏偏馮慕平修習的內功乃一體純陽之氣，那蛇毒也是陽性，兩不相讓，卻將馮慕平弄得面目全非，但一旦行房，這餘毒也就隨之泄去。史不救所言“只要”二字，就是說“只要你成了親，這毒就全解了。”
那女子又嗲聲道：“大爺，你發什麽呆，是不是在想哪個相好的？”她一說，馮慕平頓時想起嚴冰，一時心如錘擊，重重一搡，把那女子推回床上，那女子“哎呀”一聲，道：“大爺，你好大力氣。”馮慕平十分厭煩，轉身就走，那女子忙拉住他，道：“大爺，你別走呀，你昨天不是說喜歡我嗎，還叫我以後別理林公子呢，還說喜歡我唱曲子，要請我喝酒呢。”她一提酒，馮慕平頓時來了精神，道：“酒在哪里，快拿來！”
那女子整理下衣衫，提聲道：“小翠，快拿酒來。”屋外應了一聲，時間不大，進來一水桶粗的黑丫頭，端著壺酒，那女子下床要給馮慕平斟酒，馮慕平已一把奪過，仰頭就灌，才喝了四口，酒便沒了，一扔酒壺，道：“再去拿酒來。”那女子道：“哎呀，大爺你真是好酒量，昨天喝了三十多斤，今日才起來又喝，要當心……”馮慕平道：“少哆嗦，快打酒來。”那女子一努嘴，黑丫頭小翠出去又取了壺酒，馮慕平連喝了三壺，十分不痛快，道：“這一斤一斤的喝有甚鳥味，你去取十斤酒來。”那小翠愣了愣，那女子道：“大爺要喝酒，你去拿就是。”
小翠應了一聲，又去搬了一缸酒來，她力氣不小，搬個十多斤重的東西竟是毫不費力，看來在妓院裏做個小丫頭卻是屈了大才。馮慕平大喜，抱起酒缸就是一通猛灌，兩個女人都看得呆了，馮慕平喝了十斤酒，頓時頭腦發蒙，連連大呼：“快拿酒來！”
小翠又去搬了缸酒來，前腳才進，後腳已跟進一胖胖的中年婦人，滿頭環翠，進門便道：“這位大爺，你別光顧著喝酒呀，這酒錢還沒付呢。”馮慕平一怔，一摸懷中，卻是空空如也，道：“你昨天身上不是有五十兩銀子嗎？”那胖婦人道：“哎喲，大爺你忘了呀，昨天你不是說把這些錢賞給我家嫣紅姑娘買脂肪麽？”那嫣紅嬌笑道：“是呀，大爺，你忘了嗎？”馮慕平唯唯，道：“我不是還有把劍嗎？你拿去當了，好歹也值五六兩銀子。”那胖婦人道：“大爺說哪里話，你昨天不是說那是把破刀片子嗎，說賞給我們廚房劈柴呢。”
馮慕平苦笑：“既是如此，且賒著，等我回頭取給你。”那胖婦人道：“大爺說哪里話，我們這倚紅樓是有名的概不賒欠，若是壞了規矩，那生意可做不長久。”馮慕平心道，不知你這倚紅樓可是倚著這嫣紅姑娘來做生意，若是如此，只怕是真做不長久。那胖婦人臉皮漸漸變了，冷冷道：“大爺若是真想喝酒，回家先拿了銀子，再喝不晚。”馮慕平一呆，家？我卻哪里有家？他酒癮發作，顧不得許多，一把奪過那酒缸，仰頭就灌。
那胖婦人“哎呀”一聲，回頭一招，已沖進四五個龜奴，要奪馮慕平的酒缸，馮慕平雙手一晃，四五個個龜奴早被推得東倒西歪，十斤酒片刻又全下了肚，馮慕平只覺天旋地轉，跌跌撞撞下得樓來，樓下客人不少，馮慕平卻是見酒就奪過來喝，那胖婦人一聲吆喝，十幾名大漢一擁而上，馮慕平一則無劍，二則醉酒，當不得衆人，被衆龜奴按翻在地，一頓拳打腳踢，最後三四人合力，把馮慕平扔到街心。
馮慕平迷迷糊糊，仍是高呼叫酒，衆龜奴又打，忽聽一人驚呼道：“這，這……快閃開！”衆龜奴一陣慘呼，眨眼間被來人打翻，那人扶起馮慕平，驚呼：“你，你……”馮慕平迷蒙著瞪著眼睛，道：“你，你是康若誠呀！”那人喜極而泣：“師叔祖，你沒死，你沒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