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煮豆
馮慕平醒轉來時,只覺背上一陣酸痛,全身力氣仿佛憑空抽去,一根小指頭都縣ㄟ_來,四下也是一片黑暗,什洶]看不清。馮慕平心道,這莫不是幽冥,我難道已死了?
就這樣如夢癲般過了半天,黑暗中忽出現一道亮光,漸漸走進,卻是個差役,左手舉著火把,右手提著食盒,也不看馮慕平,隔著柵欄,放下食盒,徑自走了,馮慕平方知自己又是身陷牢籠,他根本無力起身,乾脆閉目想事,自己既然被捉,只怕刺殺安祿山之事也十九失利,不知二弟是生是死,是了,二弟是太子身份,暗殺他自然不會親自動手,但自己傷了趙孤雁,任誰也知道此乃調虎離山之計,他們不殺我,自然是想從自己口中問出幕後指使之人,如此看來,二弟現在應該還沒事,只是日間營帳顯武後,自己是安慶緒手下那是誰都知道的,二弟怎洶]逃不脫干系,安祿山本就想廢了他,現在一鬧,二弟只怕......
他心下擔憂,迷迷糊糊又昏睡過來,朦朧中有人往自己口中被灌入些極苦澀的藥水。馮慕平強睜開眼,燈光下,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正給自己把脈,這老者紫袍銀帶,看樣子是宮廷禦醫,馮慕平暗道,你們救活我,無非要問我話,我到時只裝聾作啞,無論問什洶@概不答就是,又一想,不行,二弟身處嫌疑之地,我不說話也無濟於事,卻是得好好編個謊言。
此後三日,那老禦醫都來一趟,他醫術甚是高明,內服外敷,連換了三次藥,馮慕平的傷勢大見好轉,已能起身,但內傷卻非朝夕可得愈痊。
又過了兩天,馮慕平正在睡覺,聽得地牢響起一串腳步聲,馮慕平細細分辨,共是三個人,其中後面兩個沈穩輕健,都是一流好手,腳步在牢門口停下,略停了一下,後面兩人又退了出去,馮慕平心道,終於來審問了,他尚沒沒捏造出什泵n謊話,乾脆翻了個身,背對來人。
那人沈默片刻,忽然開口道:“大哥,你還好吧?”馮慕平吃了一驚,翻身坐起,牢門外長身站立一人,黃袍紫帶,正是安慶緒。馮慕平吃驚道:“你怎洧茪F?”安慶緒道:“這幾天風聲太緊,小弟又有許多事物處理,故此來此,大哥莫惱。”
馮慕平道:“那這是什泵a方?”安慶緒道:“這是我太子府的一處密室。”馮慕平望著安慶緒,好半天,才道:“你這是什炤N思?”安慶緒道:“大哥別急,聽我慢慢道來,那天大哥在路上昏倒,是張先生發現的,把你背回太子府,我那時已然得手.....”馮慕平道:“你殺了安祿山?”安慶緒道:“正是!”馮慕平長吐口氣,只覺滿心歡暢,忍不住長嘯一聲:“好,殺得好!”
安慶緒道:“老賊雖死,但趙孤雁卻沒死,他只斷了條胳膊,被安慶恩的人尋到,當時安慶恩派人到處抓拿你,這第一個要搜查的自然就是太子府,小弟無奈,只好把大哥你藏在地牢堙C”馮慕平點頭道:“原來如此,安祿山已死,你何不快向朝廷修書投誠。”
安慶緒道:“老賊雖死,但洛陽都是他的心腹,未必能聽我指揮,更何況老賊手下大將史思明,孫孝哲都帶兵在外,這些人只聽命安祿山,若知我殺了老賊,必定起兵來攻,我手上根本沒有兵馬,哪能抵擋。”馮慕平遲疑道:“那你想怎玷魽H”
安慶緒道:“目下我已控制皇宮,安慶恩也被我派人偷偷抓了起來,我想暫時不泄露安祿山死訊,只說他病重,令太子監國,過些天,我再以老賊名義把那些大將召回,秘密處死,那時再投誠,方萬無一失。”馮慕平呆了半天,才道:“也好。”安慶緒笑道:“那大哥且安心調養,小弟事務繁忙,過些日子再來看望大哥。”
安慶緒走了半天,馮慕平猶自發著呆,安慶緒的話他是半信半疑,封鎖消息,那是不錯,史思明自己曾和他交過手,此人手下握有重兵,狡詐奸猾,安慶緒絕不是他的對手,但是目下洛陽已被安慶緒控制,卻爲何還不讓自己出去呢?他隱隱約約明白安慶緒的用心,但怎洶]不敢相信。
又過了十來天,安慶緒卻一直沒來看過他,馮慕平傷勢已然完全好了,但依然是一絲內力也提不上來,馮慕平情知飯菜中下了名堂,心下悲憤。
這日,馮慕平正在發呆,地道腳步又起,燈火通明,走進四五個官員,爲首的正是張通儒,他手中拎著匹黃絹,大聲道:“皮風清接旨。”馮慕平冷然不動,張通儒已自展開黃絹,大聲朗讀,“奉詔,朕聞治國之道,無過賞罰,賞一功,則萬善爭進,罰一惡,則群醜震懾,今有皮風清赤心爲國,勞苦功高,特封忠武郡王,位一品,實封千戶,領旨謝恩!”
馮慕平還是沒動,冷笑道:“什洫伬埸矰W皇帝了。”張通儒道:“先帝前日龍駕回天,國不可一日無君,太子爺是昨日登基的。”馮慕平道:“是嗎?那我以後要叫他皇上了,行三拜九叩大禮了。”張通儒道:“不,皇上特准王爺劍履上朝,免參拜。”馮慕平道:“哦,那我可大有面子呀。”張通儒道:“是,王爺聖渥極榮,群臣莫及。王爺,這就寬衣吧,皇上正在太和殿等待召見呢。”一揮手,一黑衣將官過來打開牢門,馮慕平看了他一眼,認出這人正是周二,自己當年在鄂州饒他不死,但上次自己和嚴冰被安慶緒擒住時,向他求救,他卻置若罔聞,安慶緒背信棄義,張通儒口蜜腹劍,周二忘恩負義,真是君臣一路。
牢門打開,周二看也沒看馮慕平,躬身退了出去。那四個太監各捧銀盤進來,卻是紅袍紫冠,玉帶銀靴,馮慕平道:“在下腰酸腿疼,走不得路,也穿不上衣服,這見駕卻是萬萬不行,你去告訴他,要見就叫他自己來。”張通儒也不生氣,道:“王爺有恙在身,那小人就去回稟皇上就是,王爺自便。”說著,帶著四個太監去了,周二依舊鎖在牢門。
到夜堣G更時分,安慶緒果然親自來了,他孤身一人,沒帶侍從,馮慕平瞪著他,冷冷道:“皇上禦駕親臨,小人惶恐之極!”安慶緒微笑道:“大哥何苦挖苦小弟,小弟是皇上,大哥自然是皇兄,這天下是我們弟兄兩個人的。”馮慕平道:“我一介武夫,只知耍刀弄劍,這皇兄帽子太大,我可擔當不起。”
安慶緒道:“王侯本無種,又有誰天生就會做皇帝,大哥若是嫌王爺太小,小弟這皇上也可讓給大哥。”馮慕平大笑:“讓給我?哈哈,你自姓安,我自姓李,這皇帝也可讓給異姓之人嗎?”
安慶緒道:“這只是一時權益之計,等我將老賊黨羽剷除乾淨後,自會複轉姓名,到時我還要追封父親爲帝。”馮慕平道:“那時就順便追封我爲忠武王吧。”安慶緒沈默一下,道:“大哥是我世間唯一親人,小弟豈有加害之意。大哥若覺在宮中拘束,小弟就封大哥爲南王,劃江爲治,南方的財賦軍政大哥自己做主,宮廷乘輿一比天子如何?”
馮慕平冷笑道:“你現在的地盤不過洛陽周圍數百里,卻許這等空頭大願。”安慶緒道:“我軍兵力強盛,目下已攻佔長安,李唐昏庸,哪是我大燕敵手,不出三年,天下就是我的。”馮慕平道:“你的人馬是強悍,可惜太過殘暴,所過屠滅,這樣的人馬也能得天下,我雖不讀書,也知自古天下惟有德者能居之。”
安慶緒道:“仁義道德那是腐儒坐在屋子婸〞滿A歷朝歷代哪個開國皇帝不是憑武力爭得天下的,又有什洶站q道德,劉邦是英雄吧,可他逃跑時把老婆孩子都推下車去,老父被人捉住要下油鍋,他居然說願分一杯羹。就說李唐開國的李世民吧,都說他是明君,可他帶兵十年,又殺了多少人,最後連親哥哥,親弟弟都殺了,又有什洶站q道德?”
馮慕平道:“這些我不懂,你和我說了沒用,我在常山也和史思明打過仗,民心思唐,你怎洛i能得天下?”安慶緒不語,馮慕平道:“二弟,史思明久在軍中,兇險狡詐,你根本不是他對手,何不就此棄了帝號,向朝廷投降,反是上計。”安慶緒道:“自古豈有投降天子。”
馮慕平怒道:“天子,天子,狗屁天子,我在軍中多日,若打仗,你根本敵不過郭子儀,李光弼。”安慶緒道:“大哥難道受了李唐什泵n處,竟爲他人說起話來。”馮慕平道:“我爲的是天下百姓,也是爲你,我實不願你背千古薯W而死,二弟,你若念兄弟之情,就聽爲兄一勸,否則,必定死無葬身之地。”安慶緒大怒,強忍怒氣,一拂袖,轉身離去。
馮慕平知他一去,自己也日子無多,自己是唯一知道他身世之人,他若要安穩坐好這大燕皇帝,第一個要除去的就是自己。他自知將死,閉目跌坐,過眼的是王圖霸業,感傷的是手足相殘,追逝的伊人已去,放不下的是叔侄兩散。
死一般的沈寂,死一般的漆黑終於又被打破,來的是兩個人,前面那個帶路的是周二,後面是個端著酒的太監,走到門口,那太監高聲道:“賜酒忠武王!”周二已打開牢門,那太監走進來,把酒壺放在馮慕平跟前,馮慕平一動不動,心下悲涼,那太監道:“王爺請速用酒,小的還等著複旨。”馮慕平一語不發,拿起酒壺。
那太監道:“此乃宮廷禦酒,聖上知道王爺......”話未說完,忽地“啊”的大叫,一截刀尖從他胸前冒出,周二一抽刀,屍體栽倒。馮慕平吃了一驚:“你,你.....”周二收起刀,從身後拿出個包袱,解開是套衣帽,道:“馮大俠,你快換上衣服.....”
馮慕平道:“你要幹什活H”周二道:“這衣服是親兵營衣服,馮大俠,你快換了,咱們這就走。”馮慕平道:“你要救我?”周二道:“正是,在下受馮大俠大恩,日夜思報。”馮慕平冷笑道:“是不是安慶緒叫你這樣做的?”周二呆道:“皇上怎炤|,馮大俠,莫再耽誤,快走吧。”馮慕平見他神色急迫,不似作僞,心道,管他的,再出什洩廒芊A也無過一死而已,當下匆匆換上那兵丁衣服,戴上帽子,配上單刀。
周二道:“馮大俠,你跟著我,一路上別說話。”馮慕平點點頭,兩人出了地牢,馬匹周二業已準備好了,二人跨馬揚鞭,朝城外疾去,洛陽猶在戒嚴中,但周二是親兵營統領,持有金牌,一路誰敢阻攔,出了洛陽,朝西又奔了十多埵a,周二收住溼楚A跳下馬,從懷中拿出金牌,道:“馮大俠,這個你拿著,速速往南走,在下就不送了。”馮慕平忙道:“周兄弟,你殺了禦差,放了重犯,卻千萬回去不得,事已至此,咱們一起走吧。”周二淒然一笑,搖了搖頭,忽道:“馮大俠,有一事要告訴你,去年在洛陽,馮大俠也身陷牢獄,曾向在下求救,在下卻沒答應,實在有愧於你。”馮慕平道:“還說那事作甚,你今日不是冒了極大干系救了我嗎?”
周二道:“是,當日我不救你,只因老母在堂,我大哥又不幸病逝,我若救你,難逃一死,可憐老母無人贍養,故此沒有動手。”馮慕平心下感動,道:“周兄弟,你爲人如此孝義,我佩服萬分,豈會怪你。”周二道:“去年我母親也病逝,我欠馮大俠大恩,不得不報,只是我若救了你,對皇上卻是不忠。”馮慕平道:“這樣的皇上,你還對他講什洸鴃C”周二搖頭道:“他弑父殺弟,確實是殘暴不仁,但對我卻是很好,當年我在懷幫不過是個小嘍羅,是他要了我,一路提拔,如今也是正三品統領,我不救馮大俠,那是不義,救了你,卻是不忠,忠義兩難呀,這天下雖大,卻無我周某容身之地,馮大俠,你快走吧!”說著,抽出腰刀,反手朝咽喉刺去。
馮慕平驚得大叫一聲,從馬上翻跌下來,疾去奪他腰刀,但他內力盡失,終究慢了一步,周二脖子鮮血狂噴,撒手扔刀,仰天摔倒,馮慕平抱住他,大叫:“周大哥,周大哥。”周二喉頭“咕咕”響了幾聲,用手艱難指向南方,忽地全身一震,瞑目逝去。
馮慕平淚流滿面,慢慢放下周二,伏身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心道,如此忠義之士,我生平還是第一次碰到,他雖武功不高,可比那些什洶j俠門主可敬得多,可惜我當年還錯怪了他。拜完之後,四下看了一下,這是個小山丘,周遭荒涼,只怕有野獸出沒,馮慕平想了一想,拎起單刀,尋了個鬆軟的泥土挖了個坑,把周二葬了下去,葬完又拜了一拜,把周二的坐騎趕走,自己上了馬,朝南而去。
他心傷周二之死,渾渾噩噩,信騎而南,走了約有十堙A前面到了一處小鎮,迎面碰到一路哨騎,爲首都將見馮慕平胸口一大片血[,神色可疑,喝道:“什洶H?”馮慕平一呆,道:“在下是禦前親兵營的。”那都將見他服色不差,半信半疑,道:“親兵營怎洛X城,你可有憑證?”馮慕平道:“有。”伸手去掏金牌,但入手空空如也,金牌卻不在,卻是心慌意亂下,在埋周二時掉在坑堣F。
那都將見馮慕平神色,冷笑道:“看你這廝嘴臉就不是好人,一定是半路殺了朝廷官兵,搶了他的坐騎衣服,來、給我拿下。”身後憫L丁齊聲應是,一擁而上,馮慕平見勢不好,抽刀就砍,他內力已失,憑他劍法造詣,一般劍客單打獨鬥猶奈何不了他,但這幾十個兵丁一擁而上,又管你什“以慢打快”“虛實合一”,馮慕平接連砍翻三人,腿上已中了一槍,摔落下馬,四五個大漢撲上,把他死死按住,綁了個結結實實,馮慕平長歎,看來我命當絕,只是可惜耽誤周大哥一條性命。
憫L丁把馮慕平反扣在馬背,兩名兵士左右押著,掌得勝鼓回了小鎮,窄窄的鎮街上有不少人在做買賣,見情形紛紛避讓,那都將十分高興,大聲道:“捉了這炳齯j魚,將軍一定有賞,待會弟兄們好好喝兩盅。”憫L齊聲叫好,好聲未歇,旁邊忽地竄出條大漢,一劍把那都將揮于馬下,大喝道:“留下人來!”憫L丁一陣大亂,紛紛喝叫,刀槍並舉,朝那大漢砍刺,那大漢不退反進,湧身朝馮慕平殺來,馮慕平業已看清,來者正是康若誠,心中大喜。
小鎮街道狹隘,幾十個兵丁擁擠不下,前面七八個的大力砍殺,後面的只能呐喊助威,康若誠斷劍使開,頓時又傷了十幾人,一時間,叫喊聲,呼痛聲,咒謠n,沸沸揚揚,小鎮左右店鋪紛紛關門,膽小的念佛救助,膽大的也只敢在門縫堸蓮搳C康若誠奮力向前沖,忽地“喀嚓”一聲,斷劍只剩下一截劍柄,他吃了一驚,背上已中了一鞭,卻是十幾個兵丁繞道抄了他後路,馮慕平見不濟事,大喊道:“若誠,你快走,不用管我了。”
康若誠平時對馮慕平那是令出即行,這次卻沒聽從,也不說話,奪了把單刀,橫上豎下,直搶過來,一會兒,他肩膀,小腿,面門,胸口無處不傷,但又殺翻十幾人。叛軍雖然兇悍,但卻不曾見過如此不顧性命的,都心生懼意,康若誠全身浴血,揮刀亂舞,口中大叫:“放下我師叔祖,放下我師叔祖。”憫L丁邊打邊退,不知誰說了聲:“這是個瘋子,別跟他打。”扭頭就走,憫L丁頓時一哄而散。
康若誠奔到馬前,一刀割斷繩索,道:“師叔祖,你沒事吧?”馮慕平眼中噙淚,道:“若誠,難爲你了。”康若誠道:“沒,沒事....”說著,“庫通”栽倒,卻是脫力昏倒,馮慕平忙將他扶上馬,兩人一騎,穿鎮而過,朝西南弛去。
馮慕平原想找個山林躲起來,偏這一帶儘是平原,連個小山丘也見不到,只好拍馬急奔,一邊撕下衣服爲康若誠包紮,奔出三四十埵a,那馬馱不動兩人,長嘶一聲,前腿跪倒,把兩人摔出老遠,馮慕平顧不得疼,急忙扶起康若誠,康若誠摔了一下,反是醒來,只是出血太多,無力站來。馮慕平知道追兵馬上就到,背起康若誠就走,康若誠道:“師叔祖,你走吧,不用管我。”
馮慕平厲聲道:“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康若誠哭道:“師叔祖,你走吧。”伸手拿刀,就朝自己心口刺去,馮慕平一把奪過,他雖內力盡失,但也強過康若誠,他生怕康若誠執拗,倒轉刀把,在他“肩井穴”敲了兩下,背起康若誠,單刀斜插腰間,略一思索,朝西行去。
他知道小鎮殺人尚是小事,但周二殺了禦差,安慶緒立刻會曉得,必定派人來追,以自己目下情況,隨便來個二流好手也足以結果自己,走了一個多時辰,所幸天漸漸暗了下來,馮慕平不敢休息,繼續趕路,他的打算是去少林寺躲避一下,當下沿洛水向西,又走了二個多時辰,實在堅持不在,就地倒頭睡去。
迷迷糊糊中被馬蹄驚醒,急忙跳了起來,晨曦中,東邊一隊騎兵沿河急奔過來,打的正是叛軍旗號,馮慕平吃了一驚,急忙背起康若誠,可左右並無藏身之地,只好沿河狂奔,他不識水性,只能望河興歎,後面騎兵漸漸奔近,有人大喊:“就在前面。”馮慕平一咬牙,就望河中奔去,忽地蘆葦叢中蕩出一隻小舟,船頭一個老漁翁低喝:“快上來。”
馮慕平大喜,深一腳淺一腳朝船走去,那老漁翁接過康若誠,追兵已近,爲頭的人大叫:“兀那漁夫,把人留下來。”漁翁毫不理會,拉上馮慕平,竹篙一點,小舟已蕩開數丈,騎兵追到河岸,紛紛射箭,但兩下相距已遠,只能眼睜睜看著小舟過了對岸。
馮慕平下了船,拉著康若誠,給那漁翁跪倒,道:“多謝老丈搭救。”那老者忙拉住馮慕平,道:“不用客氣。”馮慕平道:“老先生得罪了他們,萬萬回去不得。”那老漁翁慘然一笑:“我兒子兒媳都被他們殺了,屋子也被燒了,哪里有家。”馮慕平心中淒然,拱手作別道:“老丈保重!”走了幾步,忽然回身道:“老丈,借問一下,少林寺離這有多遠?”
那老者正在解錨,聞言道:“你要去少林寺?”馮慕平道:“正是。”那老者擺手道:“去不得,去不得,少林寺已經散了。”馮慕平驚道:“怎炭略F?”那老者道:“叛軍攻打,寺堛漫M尚都跑了,還好沒燒寺廟,哎,罪過。”馮慕平一想,已然明白,安慶緒曾被少林寺擒住,那是平生大辱,他一登基,自然要向少林寺發難了。
想了一下,對康若誠道:“若誠,你可有什泵n去處?”康若誠道:“不如回定州,嚴姑娘在那堙A她......”馮慕平打斷道:“不要再提她了,定州怎洶]不能去,不如回南昭吧,你是南昭人,我也算半個南昭人。”康若誠道:“是。”
去南昭自然是往西,過蜀中就到。兩人一路向西,行到中午,前面遠遠是個集鎮,兩人腹中饑餓,康若誠商議要去買點吃的,馮慕平道:“小鎮上必有叛軍駐紮,咱們還是別去。”一指右邊連綿群山到:“還是進山,看看有什洶p村子,再去討點吃的。”康若誠道:“是。”兩人餓著肚子又走了,太陽又毒,兩人都是又累又乏,尋了個蔭涼處坐下,馮慕平方將這十幾天發生的事一一相告,只是沒說安慶緒的身世。康若誠聽說師叔祖傷了名震天下的刀神,喜不自禁,待聽到周二自刎,不由感傷,道:“這人真是好漢,當年我們錯怪他了。”
兩人歇了一陣,繼續趕路,奈何腹中饑餓,越走越慢,偏四下並無村鎮,兩人沿著盤山道緩緩而行,身後忽地又響起馬蹄聲,兩人慌忙鑽入旁邊山林,時間不大,身後旋風般奔來七騎,爲首的赫然正是南宮勵張通儒,後面五人中也有二個認得,一個是昔日洛陽紫鯨幫幫主薛環,一個是風向東,馮慕平忙朝康若誠使個眼色,兩人伏身草中,大氣都不敢出,一直等馬蹄聽不見,兩人才膩_頭來,康若誠低聲道:“是南宮門主?他也投靠安祿山了?”馮慕平點點頭,心道,安慶恩一死,這廝便投靠安慶緒,此人武功雖高,人品卻卑下得很。
二人再不敢走正道,只好從山上橫翻過去,走了足足一個時辰,才到了山巔,望眼望去,十分暢快,康若誠伸手朝西邊指道:“師叔祖,過了前面那道山,再走五十堙A就是朝廷的地盤。”馮慕平正要答話,忽聽山腳下一人大叫:“在那呢。”馮慕平急忙勾頭一望,登時嚇了一大跳,山腳下張通儒南宮勵諸人正自系馬歇腳,原來這山方圓甚大,馮慕平二人從山上翻過,正碰到張通儒諸人。
馮慕平轉頭就走,康若誠緊隨,心中懊惱萬分,我幹嘛要說話呢?!南宮勵等人大喊,追上來,好在那山西面甚是陡峭,南宮勵等人上來不易,馮康二人顧不得許多,一路狂奔,朝北而去,等下了北山,南宮勵等人剛好爬在來,登高正望見馮康往北飛奔,張通儒道:“追上去,抓活的。”慾H想到禦口親封的千金之賞,渾身是勁,緊隨不舍。
康若誠見敵人追來,道:“師叔祖,我去擋住他們。”馮慕平喝道:“胡鬧,你是南宮勵的對手嗎?何況你現在全身是傷,打得誰過?”康若誠道:“我和他們拼了就是。”馮慕平一指前面道:“別去尋死,那埵陪茪p村鎮,進去躲躲。”
兩人气喘吁吁跑進村莊,村前一棵極大的榕樹下,盤膝坐著個老僧,神態安詳,馮慕平眼尖,一眼望見那老和尚白色僧袍,青絲跼a,正是少林僧人打扮,急忙奔過來,跪倒道:“大師救命!”那老僧吃了一驚,道:“施主,你說什活H”馮慕平道:“在下被叛軍追殺,懇請大師援手。”
那老僧一呆:“你是什洶H?爲何被人追殺?”馮慕平這時已看清,那老僧雙目空而無神,身邊放著根竹杖,似乎是個瞎子,遲疑道:“大師可是少林寺的?”那老僧合什道:“老衲少林龍木。”一句話好比涼水澆下,少林寺龍木醫術高超,掌管藥王院,但天生目盲,根本不會武功。
馮慕平道:“打攪大師了。”站起想走,村口追兵已到,風向東大叫:“在這呢。”馮慕平情知走不脫,拔出腰刀道:“若誠,事已至此,咱們要死就死在一起了。”康若誠道:“是。”馮慕平不想連累龍木,望旁邊走了十幾步,橫刀相待。
慾H奔近,風向東哈哈大笑:“走不了啦。”不知他說的是犯人走不了啦,還是那千金之賞。南宮勵心細,一眼看見龍木,吃了一驚,朝張通儒耳語幾句,張通儒沒吭聲。南宮勵走過來,施了一禮,道:“不知是少林哪位高僧?”龍木微微欠身:“老衲龍木,施主怎牯朁I?爲何要追趕這兩位施主?”南宮勵一聽“龍木”二字,頓時長鬆口氣,語氣也生硬起來:“我等奉命捉旨捉拿欽犯,打攪大師清修了。”
龍木道:“奉旨?不知奉的是哪個皇帝旨意?”南宮勵沒答,後面一人大喝道:“自然奉的是大燕皇帝的旨意,你這老和尚囉嗦什活H”龍木合十道:“阿彌陀佛,退一步海闊天空,各位何必非要置那兩位施主于死地,何不化敵爲友,和氣相處。”慾H聞言先是一愣,接著就是一陣大笑,薛環道:“老禪師,你是方外之人,莫管這塵世俗事。”他久處河南,到底不敢對少林高僧失禮。
龍木道:“方外人,塵世人,又有何分別?”馮慕平見這老僧實在迂腐,對這一夥兇神惡煞還打什玻I機,高聲道:“兀那老和尚,莫在這羅媗o嗦,快給我滾一邊去。”龍木扶杖緩緩站起,道:“各位施主,還請高蕊Q手,就放過這兩位施主吧。”
慾H都是暗笑,也懶得理他,過來將馮康二人圍住,慾H皆懼馮慕平,一時都不敢上前。馮慕平單刀握手,四下游望,七人中光張通儒,南宮勵,薛環三人連手,自己即使未受傷,也未必鬥得過,而其他四人也均不是弱手,己方二人只怕是插趐難逃,他生平在戰小戰無數,一旦入定,頓時淵停嶽屹,慾H見他氣度,益發不敢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