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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廢了的庭園
它的荒廢,只是因為某年、某月、某日,我和她之間的一個諾言!
當我的手;觸摸著庭園大門的一剎。心;禁不住強烈激盪。
「終於回來了!」
強烈的顫抖中,那蝕骨的思念,溫柔的回憶,傷痛的歲月,讓我有想哭的感覺……,可是;我已經無淚……!
穿過熟悉的庭園,走過那一條由白色碎石砌就而成的小徑,我的心忐忑了。
搖動著的樹影,像是隨風而低泣,又像是質問我,為何遲歸,是不是已經忘記了那一個諾言。
凝視著這熟悉的一切,無淚的我,心正在淌血!但是;我的血,已經不會再有熱的感覺。
漆黑中;大廳中,這裡曾經是我生活過的地方。
沒有光,像是怕讓我看到景物全非。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為甚麼我還在意過了多少時間!
時間;對我來說已經是不重要。
我不斷喃喃說著。「我回來了!」
「你終於回來了!」是她的聲音。
「……是……我回來了!」無淚的我,哽咽著。
某年、某月、某日
隨著北京那一句「中國人民已經站起來了!」
大地震動,世界也在震動。
這一天,相信很多很多中國人都是振奮的。
渴望了幾千吧,以為真正的和平終於降臨在這片大地上。
背負了幾千年的悲劇也該是時候劃上了句號了!
雖然受盡了摧殘的這片大地,流著太多太多中國人的血,但是從今天起,她已經不需要中國人的血來哺育她了,這也是很多很多中國人的心聲吧!
我坐在山頂的露天咖啡座
凝視著維多利亞港,但是心情卻是如此激動著。
「中國人已經站起來了!」我大聲喊著,全然不理身邊詫異的目光。
「對!從今天起,再不會有中國人的血毫無意義的灑在這片大地上,再不會有人白白的再犧牲了!」
我的好朋友胡永華,,語氣雖然有點激昂,但是卻比我冷靜多了。
「我打算回去,為建設祖國盡一份力。」永華輕輕抹著他的近視鏡。
看著永華堅定的眼神,我的每一個細胞都變得更加激昂。
在那個時候
海外有數不清的,懷著滿腔熱血和希望的年青人,紛紛再次投入這片大地的懷抱中。每一顆心都願意為她而燃燒著,因為大家都相信中國人已經站起來了。
屈辱已成過去,大家都堅信,中國人的血,從今天起再不會白白的流。
中國人已經站起來了,沒有戰爭,沒有自相殘殺,我們願意為她的甦醒而獻出青春,甚至生命。
可能;還有最愛的人。
面對著我最愛的人
「我決定回去為國家盡一份力。」我是如此堅定的說著。
「……我……我也一起回去。」她溫柔地,忐忑地說。
「不!」雙手搭著她柔弱的肩膊,我仍然以堅定的語氣說。「你的病還沒有完全康復,好好在這裡休養。相信我,不需要多久,我便會從天安門帶著屬於中國人的驕傲回到你的身邊。」
「……你就這樣回去,我還能安心休養嗎!」
她憂慼的眼神讓我心痛,但是改變不了我的決定。
同心結
她用自己的秀髮為我綰了一個同心結,同心結中,有著我們之間的諾言。
「你一定要盡快回來。」她強裝一臉笑,伏在我的胸膛上。
「我一定會很快回來。」吻著她微冷的額,我的笑反而有點苦澀。
「好好的把它收著,這是我們之間的約定啊!」她把裝著同心結的繡囊塞進我的手裡。
尖沙咀火車站
尖沙咀的鐘樓冷眼凝望著在這裡的悲歡離合,用它的指針不斷催促著時光的流逝。
也許;有人認為它是歷史的見證。然而,也許它一直都只是嘲笑著人對很多事情,都只是一廂情願的愚蠢行為。甚至因為這一廂情願的愚昧行為,而造成一些可以避免的生離死別,或者悲劇。
擁擠的火車站內,蒸氣火車頭已經開始響著分離的笛聲。
縱然已經決定,但是在分手一剎仍然難免被離情而朿縛著。
偷偷抹著微濕的雙眼,強笑著對來送行的弟弟說。「浩祥,公司的事情你要多辛苦了,還有大嫂,也拜託你好好的照顧她。」
「哥,你放心吧!只是大嫂……。」浩祥的目光,透過我的肩膊,看著站在我身後的她。
雖然我沒有回頭,但是我能夠感覺到她的感受。也因為如此,我像是更加不敢回頭。只怕看到她的容顏,我的意志便會崩潰。
然而;當我踏上車廂前的一剎,仍然禁不住回頭看著我最愛的人。
彼此相望,彼此沉默。
在祖國的懷抱中
在自以為是的使命感中,我和很多很多人一樣,以狂熱的青春燃燒著每一天。
國家,這一個比自己生命還要重要的名詞。
然而;國家在中國人的意識裡,倒底代表甚麼呢!
從盼望有一個好皇帝來統治國家,演變到今天,盼望有好的領導人領導國家。用詞方面是不同,但意義……,誰又有空再想那麼多。
歷史已經警愓過我們
但是我們卻偏偏時常忘記歷史的教訓,特別是中國人打國人,中國人殘殺中國人的悲劇,她並不是在很遙遠的遠古空間。
我們的歷史時常告訴我們,中國很多統治者,對外來敵對者非常仁慈慷慨。而仁慈慷慨的程度每每讓我們的心在淌血。
我們的歷史曾經血淋淋的顯示在我們的眼前,中國人殺中國人,殺得比宰豬剔牛更透澈。中國人凌辱折磨中國人的方法,每每教外來敵對者瞠目結舌,俯首稱臣。
在祖國的懷抱中
這一天又悄悄的來臨了,紅太陽高高掛在天安門的上空。但是這一個國家卻陷入萬劫不復的黑暗歲月之中!展開一場讓全世界人驚訝、齒冷、訕笑的鬥爭。
悲劇繼續上演!
在這一場鬥爭中,人性、尊嚴不單止盪然無存!在這裡,人甚至比牛棚豬棚裡的畜牲還要低賤。
因為不知道為甚麼,有一天我在睡夢中,突然被人縛起來,抽著打著罵著。然後把一塊寫著「牛鬼蛇神」,「資本主義走狗」的破牌掛在我的身上。
當我被推到廣場的時候,看到永華和很多我認識或不認識的人,已經被逼跪在一大堆玻璃碎片上,他們混身已經找到不塊完整的肌膚。一大群像是發瘋了的野獸,不停的指著他們在罵,不停的用石頭往他們的身上擲。
也許;我是比較幸運的一位,因為在他們把我推在玻璃碎片上之前,不知從那裡飛來一塊比拳頭還大的石塊,打在我的頭上,暈倒了的我就這樣躺在玻璃碎片上而不覺得有任何痛苦。
悠悠的睜開眼睛,滿目仍然一群發了瘋的野獸的咀臉,每一張都露出教我失笑,愚昧、無知、殘暴、貪婪的表情。
看著這一群低等生物,我笑了。雖然血不停的從身上,咀裡滲出,但是我仍然止不住的大笑。
血,沖走了我對這個國家的熱誠,抱負,希望。
只是為了一小撮人的權力鬥爭,而竟然可以讓國家變成一個五千年以來比醜惡更醜惡萬倍,比齷齪更齷齪億倍的……。我想,在我們所認知的所有文字的字彙中,已經不可能找出一個能夠形容得最貼切的形容詞來形容這個時代,這個國家和這一群人。
這個時候,相信很多人都像我一樣,對死的感覺已經有另一種體會。
死;在這一刻已經變成毫不可怕。最可怕的,是這個時候的人心。
狂笑著的我,自慚的想著,以禽獸來形這個時代的這個一群人,原來是對禽獸的一種侮辱!
在這個瘋狂年代
悲哀已經成了生活不可或缺的必需品。
這悲哀,透過河流,透過大海,透過鐵路,透過空氣,滲進與這塊土地息息相關,每一個人的心裡。
我們在這裡,差不多每天都被縛著遊街示眾,被一群又一群獸性絕滅的所謂紅衛兵不斷凌辱。
我的頭髮已被拔光,我的牙齒差不多已被敲掉,身上的傷痕上不斷再添傷痕。
身上流的的,已經不知道是血,還是已經發黃發臭的血膿……。
精神和體力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我,並不是愛惜自己的生命而甘於苟且偷生。因為我的心中仍然掛念著遠方那一位深愛的人,還有那一個從未忘懷的諾言。
千方百計收藏著,她給我的同心結,而現在也只有它給我活下去的信念。
然而;苦苦支撐著的我,卻不知道遠在香港,我心愛的人如今的境況。
她的身體好嗎?她的病會不會因為思念而更沉重?我好想她,好想她……。
身在香港的我
我只是一個普通而平凡的女性,對於自己所愛的人,每一天都在盼望著,思念著,痛恨著!
我深深思念著的人究竟在那裡?我從沒有忘記,你說過會很快回來。
我知道你身處的地方,是如此瘋狂,是如此黑暗。
也因為知道,所以我才痛恨著,痛恨不能和你一起活著受罪,不能和你一起面對死亡,不能和你一起……,這比死更難受的感覺!
這裡也陷入一片瘋狂的漩渦中。每一天,那些歇嘶底理,全無人性的人都在咆哮著,暴亂著。他們破壞一切,焚燒一切。
我知道他們是為了甚麼而陷入這樣瘋狂的境地,然而不理解,為甚麼他們會為了他們心中的那一顆所謂紅太陽,而可以泯滅人性。
難道他們不知道這個世界還有愛嗎!
也許;我只是一個平凡的女人,對所謂國家大事全不關心,因為我只關心我愛的人。
今天又下著大雨,站在雨中,為甚麼還不見我心愛的人,回到這個屬於他的家,回到我的身邊!
為甚麼大雨沖不淡我的思念,沖不去我的悲哀!
我的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你可知道我開始害怕,害怕等不到你回來……。
我的視線模糊了,是雨水,還是淚水……。
為甚麼我的軀體如此軟弱,無力的我,為甚麼會匍匐在那被雨水沖洗得更潔白的碎石小徑上……。
生與死
「醫生,她的病……。」
「藥物對她已經是毫無作用,是生是死,只在她一念之間。」
「這……。」
「她已經沒有生存的意志,我也無能為力。」
隱約間,我聽到浩祥和醫生的談話。
生與死,對我來說已經沒有甚麼意義!
在這瘋狂的年代,生命同樣的已經變得毫無意義。因為在每晚夜裡,我的夢中只是一片漆黑,一片死寂。我愛的人,為甚麼在我夢中出現也變得是不可能。
為甚麼在這個年代,在中國這一塊土地上,悲劇仍然在上映中!
我深深吻著你給我的同心結
他們驚異我的生命力為何這樣頑強,他們的驚異,只因為他們已經喪失了人性,喪失了愛。
每當我握著,撫摸著,親吻著你給我的同心結時,我深信,總有一天,我必定會回到你的身邊。
可惜的是,我卻不能每一天都吻著它,握著它,親吻著它。
雖然只是一束頭髮綰起的一朿同心結,它對其他人並沒有半點傷害,但是這裡卻容不下任何有情之物,有情之人!
一個無風悶熱的晚上
頹靡的我綣縮在牛棚一角,對於今天能夠平安無事的回到這裡,心中並沒有半點慶幸的感覺,反而只有不安的情緒不停的啃嚙著每一顆神經細胞,太平靜了。
「這下子總該給我們遞著了!」一把冷漠的聲音在我頭上響起。
「怪不得他這樣冥頑不靈,原來在茅廁內收藏著這東西。」
兩個冷漠的,不帶一點人味的紅衛兵站在我的跟前,手上拿著她給我的那一個
載著同心結,已經殘舊了的繡囊冷笑著。
看見他們手中,那一個屬於我的繡囊。虛弱的我,在這一剎卻突然有著一股難以言寓的力量,奮力的撲向他們,想把它奪回來。
但是在我剛躍起的一刻,卻給他們重重的打倒在地上。
「同心結,想不到你這個資本主義的忠實走狗,還收藏著這令人腐化的東西。」
「他把這東西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重要呢!」
「還給我……。」我無力的叫著。
「還給你,也可以,扮一隻狗叫給我們聽。」
「吠吧!」
「好,我扮……。」
「繞著牛棚爬一個圈。」
「好,我爬……。」
「說,你是資本主義的走狗。」
「是,我是資本主義的走狗。」
「還有,把你的同黨供出來。」
「我沒有同黨……。」
「還撒謊!好,我就把這個繡囊燒掉。」
「我真的沒有……,不要燒,求求你們不要燒,把它還給我,求求你們……。」
五千多年文化背景
文明古國,有些甚麼值得驕傲!
老得發霉的四大發明?還是那以無數白骨堆就的萬里長城?
這一切一切,也比這個時候折磨人的方式比下去了!
「遠離這大地,千千萬萬的子女們,紛紛再次投入她的懷抱中。
每一顆熱熾的心都願意為她而燃燒著,因為大家都相信中國人已經站起來了。
屈辱已成過去,大家都堅信,中國人的血,從今天起再不會白白的流,中國人已經站起來了,沒有戰爭,沒有自相殘殺,我們願意為她的甦醒而獻出我們的青春,甚至生命。可能;還有最愛的人……。」
理一把秀髮
上一抹口紅,塗一線眼影。把最美,最後的一刻留下,留待遵守諾言的人歸來,留給他一個永恆的思念。
「大嫂,你……。」
「浩祥……謝謝你為我拍下……這一張最後的照片。希望你……一直保留,讓你哥哥回來,可以看見我……,告訴他,我一直在等候……在這裡等他……讓他知道……我並沒有遺棄……彼此的……諾言……沒有……只是,我已經……。」
又一句口號,改革開放
十年了,惡夢像是已經沉寂,但是它會否隨著這一句口號而絕跡在這大地上!還是悄悄地休養生息,等待著下一次的甦醒。
雖然有很長的時間,我看不見,聽不見,靜靜的躺在這裡。
但是我知道這是一間有點殘舊,但是很整潔的病房。
而永華,他每隔一段時間都會來探望我,然而我卻無力對他作出任何表示或反應!
「胡書記。」
「他的情況怎樣?」
「他還是一樣,這一生恐怕只能夠不會再醒轉過來。」
永華用他的手撫摸著我的臉,我是感覺到的。
「……這些年來,可苦了你!你可知道,今天我帶了誰來……。」
「哥!哥!我是浩祥,我……終於可以……再見到你了……。」
這是浩祥的聲音,我聽到了!還有,滴在我臉上,他的淚。
在七歲的時候,在我的嘲笑中,發誓永遠不會再哭的弟弟,那一張倔強的小臉浮現在我的意識裡。
「哥,對不起!我沒有用,不能保護大嫂……對不起!……對不起!哥,大嫂她……她要我告訴你,她並沒有忘記你們之間的諾言……她本來要一直一直……等你回去……只是……她去了……。」
淚在我的眼角淌下,也許,這是我最後的眼淚。
這眼淚或許是喜悅的淚,因為我已經知道,我和我心愛的人,都沒有遺棄彼此之間的諾言。還有,她說過會一直一直等我回去。
「浩祥……。」我摸索著,輕輕握著浩祥的手。「多謝你……我的好弟弟……還有,永華……多謝你,永華……盡你的力量……,不要再讓中國人的悲劇……繼續……多謝你們……我……要……回去了……她……在等我……。」
我回來了
「你回來了。」
「是,我說過一定會回來,雖然遲了……。」
「你還是一樣沒變。」
「你也是。」
「來,看看,我的照片,照片裡的我好看,還是現在的我好看?還有……,這是我用我的頭髮為你綰的同心結……。」
劇終了
但並不代表一切都完結。
在我們生存的這個地方,有一部永不完結的悲劇。
也許;今天是這部悲劇到了可以讓大部份人有點喘息空間的情節。
但是它並沒有稍為停下來,情節只是變成個別發展。
倒底在這個地方,有誰可以為這部悲劇寫上最後一回?
又或者說,誰有這一種能力和量度為它寫上最後一回!
完
作者 :
思無涯
2003
年 5
月 1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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