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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文以一對往日戀人的回憶爲支撐，通過回顧與憧憬，在一定程度上表現了理想，現實，命運三者之間的微妙關係
陽光耀眼。陳宇眯著眼睛在熙攘的天橋上緩慢行走，毫不顯眼的夾雜在行人當中，像一滴水融入到更多的水滴當中，雖晶瑩透明卻普普通通。路人好象市場的蔬菜一樣種類繁多且形態各異，除少數枝葉茂盛的之外基本上都是發育正常的一般植物。陳宇逛菜市場一樣，東瞅瞅，西瞅瞅。像一個精打細算的家庭主婦想要在一堆撮堆處理的白菜當中，盡可能的挑出一些成品來。
自從他將所有裝模做樣的領導都氣得半死之後，便一直賦閑在家，對外號稱光榮退休。隨著時光的流逝，人們逐漸便把它歸入了閒人一類，這是一個傷害性極強的可怕詞句，它通常意味著該人雖使用社會資源但卻絕不補充，屬於消耗類動物可與肉豬媲美，唯一不同的是屠宰肉豬的是人，而屠宰閒人的則是時間。
陳宇漫無目的的四處遊走，將自己混同于百無聊賴的普通群衆，他不在乎別人的看法，哪怕是報以殷切希望的。他並不是沒有火熱過，他曾經那樣炙熱，以至於使身邊的人都顯得光芒暗淡。他曾發誓要在這片土地上，在這個幅員遼闊的國度裏掀起一場風雲變幻，波瀾壯闊的變化。讓每一個人即便在很久以後提起也會滿懷崇敬，他要幫這個文明古國重振往日的雄風，在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中寫下自己的重重一筆。他毫不懷疑他將改變歷史的進程，與此同時也將改變自己的歷史，使自己從一個默默無聞的熱血青年一躍成爲這個時代的中心。在那個時候連生活都是發燙的。每每想到這些偉大的，驚天動地的理想，血液便象沸騰的岩漿一樣在體內噴湧賓士，使流經過處的每一寸肌膚都炙手可熱，與烤全羊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如果時間前移若干年，他即便不是一個名揚海外的鐵血將軍，也一定是一個富有傳奇色彩的戰鬥英雄，最次也是一個五四青年。可惜，他生不逢時。在他這個年代唱主角的不是英雄而是財富，隨著市場經濟的持續蓬勃興旺，人們的自我意識已經得到前所未有的復蘇，各種琳琅滿目的價值觀如雨後春筍般一夜出現，在人們的物質生活極大繁榮的同時，精神世界産生了顛覆性的變化。很多曾被認爲是點燃生命火種的信念，變得一錢不值。理想，追求等目標性辭彙仿佛變成了金錢與權力追逐的專有，但凡脫離此目的的向往不論其是多麽美好的事物，都不被人們所尊重，至於他的偉大構想自然曲高和寡，除少數心地善良人的忠告安慰外，便全是動物園裏籠外的眼光了，沒有冷嘲熱諷，沒有悶棍暗箭，因爲不值。不值得爲這些再明白不過的事情上再浪費任何時間。因而他的生命，從來就沒有閃亮過。沒有榮譽，沒有鮮花，沒有掌聲，有的只是噓聲一片。甚至連一點值得留戀的回憶都沒有，哪怕是痛苦的。
真的沒有麽？一件也沒有？如果連流星劃過天宇的瞬間明亮也算的話。這疑問讓陳宇感到痛苦，一種久違的感覺。自從現實連續幾次將他打蒙之後，他並沒有象明智的人們一樣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並熱火朝天的投入到社會經濟大潮之中去。而是愚蠢的執拗著，以一種抗爭的姿態維繫著幻想，雖然他明知那並不真實。純粹是從健康的角度出發，爲了避免妄想症，精神崩潰等精神類疾病的發生，他本能的選擇了以一種遊戲人生的態度去面對生活，以嬉笑怒駡來代替愛憎分明，將自己的心厚厚的包裹起來，再澆以酒精，麻椒使其不再敏感。他變了。變的好吃懶做，遊手好閒起來。拒絕別人的任何好意，並予以冷嘲熱諷。他漸漸變的使周圍的人無法理解，因其無法理解便只有逐漸遠離，直到他最後一個朋友也悄然遠離並對他說：你把自己毀了。他仍然無動於衷。至於痛苦，那只是一種曾經擁有的回憶罷了。可他現在感到痛苦，而且是很強烈的那種。像一根針在心裏刺了一下，之後胃部開始痙攣，將心臟高高托起又重重落下，間隙又被針一下一下的刺著，幾乎是同時感受到空虛和割痛的兩種感覺，這兩種感覺又不停的相互混雜，互相攪拌，至使到後來已經分不清什麽是空虛什麽是割痛，只是感覺到非常難受。這種感覺他已經很久沒有經歷了，顯得陌生而新奇。
他又想起了楊雪。
陳宇近乎本能的走到了江邊，他很熟悉這裏，甚至是一草一木，他曾踏遍了這裏的每一個角落，當然不是獨自一人。看著這裏的一切，他的意識開始變得恍惚，仿佛靈魂已脫殼而出，穿越了時間的跨度，飛回了那夢幻般的從前，一切都似乎未曾改變。還是那個熱血沸騰的有志青年，還是那滔滔不息的松花江水，甚至連身邊那個溫柔的身影都依然如故。往事不受控制的浮現眼前。在那充滿理想的時候，有一個人總是會陪在他的身邊，不論他或喜或悲。如果他想說話，無論何時，哪怕是淩晨或午夜都會有一雙耳朵在靜靜的等候。他可以將它所有能想到的夢幻般的未來說給她聽，無論那有多麽荒誕離奇，匪夷所思。因爲他知道這雙耳朵的背後不會有嘲笑或虛僞，有的只是一顆真誠跳動的心。和他一樣的心。雖然是在兩個胸膛裏跳動，但卻是同樣的節奏，同樣的鮮活，仿佛那就是一顆心。是的，在那段時間裏這兩個胸膛裏跳動的就是一顆心。那麽相愛的一顆心。仿佛天地間除了這顆心之外便再沒有任何事物了。在這顆心面前甚至連他那驚天動地的理想有時都會黯然失色。那時候連做夢都是笑醒的。這種幸福美好的生活一直持續到他被現實打蒙之前。真令人懷念。之後便是一連串的爭吵，開始爭吵的內容基本是理想與現實的論戰，慢慢的逐漸加入了一些個人攻擊，再以後爭吵的內容便起了根本性的變化，爭吵的中心完全從現實與理想的論戰變成了尖銳的個人攻擊，雖也夾雜一些理想與現實的事實，但那時這些事實僅是被作爲個人攻擊的武器來運用罷了。於是一切都破碎了，所有的夢。那顆心又被劈成兩半，放回了他們各自的胸膛，獨自跳動。
儘管他們曾那麽肯定，他們的生命是相同的。他們的未來可能痛苦，可能幸福但毫無疑問將是共同的，是的，毫無疑問。即便是人又變成了猴子他們也將是同一棵樹上的。但這一切全都改變了。那種難受的感覺恰到好處的再次出現，而且更加強烈。陳宇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大步前走。驀然，所有動作停止。四周悄無聲息，在那一瞬間所有的聲音全部消失，所有景物全部不見，仿佛時間已在這一刻停止，凝固。直至亙古不變。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心跳，劇烈的心跳，仿佛天地間只剩下一顆大心在快速而迅猛的放縱跳躍，如果不是還有胸膛挽留，早已將萬物砸得一塌糊塗。陳宇的視野發生了奇妙的變化，世界好像變成了一個大舞臺，而現在隨著燈光逐漸變暗，萬物漸漸隱去，只剩下一盞大燈照射在那唯一需要光明的地方。陳宇呼吸急促。那望著江面的熟悉身影仍然沒有回頭，仿佛已沈醉在江面的波光粼粼與無限遐想中。她在想什麽？以至於如此入神，竟連這麽織熱濃烈的目光都感覺不到。是憧憬美好的未來還是回憶那難忘的過去。又或是其他什麽值得沈思的東西。她真的感受不到麽？
楊雪迎著柔和的陽光輕快的走在喧鬧的中央大街上，街上行人如織，無數張笑臉錯落有致的佈滿整個街道，街旁商店林立，個個門庭若市。一派欣欣向榮的氣象。陽光如水銀泄地般四處亂竄貪婪的攫著任何一個被它沾染的物體，楊雪一無例外的未能倖免，一部分無阻礙的陽光筆直的照在楊雪身上，使她顯的聖潔無暇，另一部分陽光透過雲層或街旁建築物及各種光滑物體的反射層層疊疊的照在她的另一半上，使她仿佛置身於兩個世界裏，同時被快樂與悲傷包圍著。楊雪繼續前行，陽光依舊傾瀉而下，但隨著她物理位置的不斷變化，陰暗面與光亮面在楊雪身上交替變換的反復出現，雖然照射面積與時間長短絕然不同但卻同樣深入肌膚。在兩種光線之間反復穿梭的楊雪從容而閒雅。
她冷靜，淡泊且一貫如此。她的生命就像一朵盛開的幽谷百合，旁若無人的獨自芬芳。她美麗，但並不是爲人們的欣賞。純粹是因爲絕代風華難以遮掩，如果她是光芒四射的話，那麽這一定不是她的本意。假若她能夠選擇命運的話，她一定選擇平凡。她願做一株隨風拂動的小草，默默的夾雜在漫山遍野的綠色當中，毫不鮮豔，毫不顯眼。沒有姹紫嫣紅，沒有天生麗質，有的只是一樣簡單的日照雨露，一樣的不被注意，一樣的脆弱生命。但她不能選擇。所以只有在衆目睽睽下生活而無法逃避那她不願意接受的特殊關懷。她有時感覺自己就像一張被放大的小照片，雖然仍是她自己，但卻覺得每一處本屬於她的身體卻都顯得那麽的不協調，那麽的不自然，仿佛已由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了一個沒有生命的展覽品。這感覺日趨強烈，以至於讓她已經無法忍受，她決定要去另一個城市，一個無人相識，徹底陌生的地方。明天就走。未來的嶄新生活和眼前的溫暖陽光都讓人感到愉快。儘管那嶄新的生活遲早會變成一個老地方，變得是那麽熟悉，以至於即便閉目而行都不會迷路。但沒有人會去留意，因爲它畢竟是一種希望，希望與人是永遠美麗的不論它曾多麽毫不留情的傷害過你，但你卻從不會怨恨於它，反而會更加義無反顧的繼續憧憬直至一次次被撞得頭破血流仍不後悔，仍無怨言。這是一種悲壯。楊雪沒有想過這些，她的心是澄明的。
她的確應該離開。二十三年的時光就像流水一樣，雖日復一日卻淡而無味。這座城市沒有讓她留戀的東西，雖然有那麽多殷勤的男人像雷鋒同志一樣在她身邊無償且周到的服務。但她需要的並不是這些，所以她的心從來就沒有波動過，哪怕是微風輕拂陣陣微瀾。那她爲什麽又有一些腳步躊躇呢？
楊雪已經穿過了繁華的中央大街，再往前走就是江邊了。她的腳步有些興奮但更多的是淩亂。在開始的時候是不知道終點的，只是任那充滿智慧的雙腳漫無目的的閒逛，但因其是充滿智慧的所以便自然能感受得到主人情感脈搏的起伏跌宕，從而選擇一條最合適的路，一條老路。
江面有風吹過，掀起波瀾陣陣。楊雪的長髮被風輕輕拂起，隨風搖曳。仿佛與周圍的風景已融爲一體，成爲風景的一部分。思緒像插上翅膀一樣在過去與現在之間來回遊蕩，楊雪的視線開始模糊。江面像一面碩大的鏡子，在鑒證無數悲歡離合的同時忠實的記錄著他們的一點一滴。在這裏你可以看見那早已被你遺忘或不願提起的各種往事，仿佛那滔滔流過的並不是不息的江水而是你的前塵種種。
楊雪看見了陳宇。不是在微風吹過的江面而是在江邊，一個熟悉的身影。回憶不失時機地迎面撲來，如春風拂過細雨潤物，雖柔聲細氣卻不容拒絕。往事化整爲零的分頭前行，順利地通過層層障礙抵達濕潤的雙眸，像一部未經剪輯的電影，次序混亂的迴圈播放，有時掐頭去尾，不是忘記了來龍去脈只有內容便是忘記了內容只有來龍去脈，有時又過於翔實，甚至連最微小的細節都清清楚楚，於是掐頭去尾的便由一些虛構的情節來將就串聯以使其和內容翔實的部分相結合而能成爲整體。過於翔實的部分便去蕪存菁將毫無用處的東西一一刪掉例如吃了幾碗飯喝了幾口水之類以便於使篇幅不要過於冗長繁瑣。等到一切都整理完畢便在眼前從頭到尾的再次播放。一瞬間，回憶在腦海中鮮活起來，它是那樣的清晰，仿佛從來就沒有沈寂過。楊雪淚水滂沱。透過那層濛濛雨霧眼前的景物開始變得模糊須而開始搖晃仿佛烈日炎炎下熱氣騰騰的空氣在眼前營造的扭曲景象。時間開始跳躍，伶俐的向後翻著跟頭，一個接著一個，四周的景物由青翠到落葉滿地再到風雪梨花之後須而再青翠落葉落地風雪梨花。眼前的景物像電影裏的快倒一樣一季一季的後退，直至到達它應該停頓的地方。一切恍如從前。那是一段熱血沸騰的日子。在那段日子裏就連眼神都是滾燙的。如果說楊雪的生活就像軌道上的列車一樣穩定而毫無變化，那段日子便是她唯一的一次脫軌，就像一顆獨自運轉的恒星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吸力驀的拽走，也不知是迎向毀滅還是走向新生，或者只是在另一個地方繼續獨自運轉。
陳宇就像一團永不熄滅烈火，不知疲倦的熊熊燃燒。將他身邊的每一個人都照的纖毫畢現，甚至有些面目可憎，但卻是那樣的接近真實。以至於使每一個人都能夠清清楚楚的聽到心跳，不只是自己的，而是每一個人的。那是一段狂熱的日子。每一個人都變得那麽高尚，那麽純粹。那是一段只有理想沒有現實的歲月。在那段日子裏每一天都是透明的。楊雪對那段時間的記憶即模糊又清晰，模糊的是時間的流逝，季節的更替，除了日曆景物天氣的變化使人感覺到日子的不同外，再也找不出任何區分的標準。仿佛永遠都是一天，不斷重復而永不厭倦的一天。甚至連人們的表情都是始終相同的，笑。開懷大笑，笑到沒有力氣，笑到肚子抽筋，笑到直流眼淚。除了陳宇之外，那段記憶中最鮮明清晰的便是各種各樣的笑，好像這是那段時間裏唯一的內容。陳宇的笑容是最燦爛的，這毫無疑問。他是我們的靈魂，或者說是我們理想的化身。我們雖然是在燃燒著同一種信念，但他無疑是最強烈的，沒人懷疑。他永遠那麽堅定，執著，忠誠。如果這個世界還有一個人會永遠爲理想而獻身的話那一定是他。他將改變這片土地，改變這個地域遼闊的國度，改變這個風起雲湧的世界，改變一切不應該存在的東西。他的生命將輝煌耀眼，甚至連太陽的光芒都不能遮掩他的絢爛奪目，不必懷疑。沒人懷疑，尤其是楊雪。因爲他們的生命是共同的，就連心跳都是一致的。她癡迷的傾聽著他的隻言片語，如果能有長篇大論那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了。雖然他常常滔滔不絕，可這種感覺從來就沒有改變過，哪怕是一分一秒。那是一段鑲有玫瑰色天空的歲月雕塑，美麗得讓人心顫。如果美夢可以永遠都不破滅的話，那該多好啊!如果要用生命來換取我也會毫不遲疑。遺憾的是，我並沒有這個機會，於是一切都破碎了，所有的夢。現實的礁石無情的將所有的夢想之舟都送到地獄深淵，那黑暗寒冷的陰森鬼蜮。現實毫不留情的持續撞擊，一下接著一下，直至將最後一片船板都打得粉碎。所有的人都醒了，冰涼的真實讓他們汗毛直豎，於是像做了一場夢一樣，大家睜開了惺忪的雙眼逐漸的想去看清這個世界，但雙眼刺痛，仿佛從來就沒有使用過一樣。慢慢的隨著時間的推移眼睛逐漸熟悉了那刺眼的光線，好象那就是唯一的光線。於是大家重又精神抖擻，重又笑容滿面，摩拳擦掌義無反顧的投入到那曾經無比鄙視的生活當中，仿佛昨日種種只是美夢一場，夢中竟是虛幻荒誕匪夷所思。但陳宇拒絕改變，執拗的堅持著，像一個任性的孩子。這和他的遠見卓識，聰明睿智相差何等之遠，於是光環褪盡。他由一個織熱的火種變成了一個不明事務的怪物，放眼望去皆是白眼唾液，甚至是來自那群做夢者的。他不改變，那就是未來。他不改變。這讓和別人同樣清醒明智的楊雪不能接受，於是爭吵，一次比一次猛烈的爭吵，直至所有的美麗回憶全部消失。
楊雪又恢復了那獨自轉動的軌道，任日子一天一天淡而無味的悄然流去。讓往事隨時間漸漸沈澱，直至變成水流之下的沙土，慢慢遺忘。她雖夢想過相逢，但卻從沒奢望在現實中實現，至於相逢的過程，結局都從沒想過。唯一的想象就是默默地望著他的背影。哪怕一眼也好。就象現在這樣。在楊雪眼裏這座城市驟然變得美麗起來，至少是值得留戀的，而遠方也顯得沒那麽迷人了。她清醒地意識到什麽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不是那麻木的重復，也不是那令人驚懼的現實，它是你心中那最美麗的夢。而現在她與它近在咫尺。驀然，她看見陳宇深吸一口氣，深入骨髓的記憶使她清楚地知道那是要離開的表示，她頓時慌亂，血液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向頭部湧去，心臟誇張而瘋狂的上下縱越，仿佛那已不再是心而是變成了一個具有強烈彈跳願望的球狀物體，肆無忌憚的來回蹦躍。她不知該如何應付，她恐懼，因爲她怕與那美麗的夢再次擦肩而過。應該怎麽做，淡淡的笑就象以前，好像從來就沒有過任何改變。還是該悲傷哀婉的凝視著他，讓他透過那層薄薄雨霧看到雙眸裏的往事種種，當然只是那甜蜜的。又或是該直接張開雙臂將兩顆心再次融爲一體，而不必懷疑那心跳可能不再一致。她不知道。她只有本能的面向江面將這無比期盼又無法預知的現實交給命運抉擇，那將會是一種什麽樣的命運呢？楊雪呼吸急促。
陳宇眼裏有霧，在霧中周圍的一切都變得那麽美好，這種視線不清的模糊美麗讓人心動。唯一清晰的是她的身影。仿佛就是閉上眼睛也一樣那麽輪廓分明，是的，不需要眼睛，那形象早已深刻在心，無法磨滅。歲月雖能沖淡一切，但卻無法讓她的印象模糊半點，永遠不能。一切都恍如昨天。歷歷在目。對那無法磨滅的身影，他有千言萬語，是的千言萬語，就是用一天一夜的時間也是說不完的。但，如何開口，用什麽去開口，有什麽資格開口。她依然美麗如昨，從容閒雅，歲月除了讓她更加韻味深長再無其他作爲。她無論在哪里出現都一定是衆人矚目，光彩照人。她的生活必然豐富多彩絢爛多姿。可是我呢？我做了什麽？在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夾縫中苟延殘喘，像一個狂犬病人一樣懼怕陽光，懼怕水滴，甚至是懼怕生命。除了光芒暗淡就是面容憔悴。我的胸膛裏跳動的還是那顆心麽？那顆讓她那麽癡迷，那麽眷戀的心。還是麽？回答是痛苦的。但卻是真實的。只能這樣麽？自暴自棄的揮霍生命，不，還有別的選擇。他並不是不能有所作爲，他幾乎具有著成功人士的所有特徵，無論言談舉止還是思想內涵，甚至可以說是才華橫溢。他困頓並不是因爲無能而是因爲無法接受現實，畢竟夢中的一切都是過於美麗的，現實與其相比自然顯得醜陋不堪，他並不是不明白，一腔熱血換不來一碗大米飯。他只是不甘，不甘心所有的夢，光輝燦爛的夢，純潔無瑕的夢，壯志淩雲的夢都隨風而去，那可曾經是他的生命啊！誰又能放棄生命呢？陳宇能。
他突然感到自己其實很自私，這感覺不可思議，要知道這是根本不可能的，沒有任何人會相信，包括他的敵人。在那些熱血沸騰的論戰中，他幾乎遭受過漢語言所能囊括的，接近全部的侮辱性辭彙。那都是徹頭徹尾的攻擊。可是沒人用過自私，因爲毫無意義，沒有人，哪怕是一個人會相信。他的名字甚至可以用來做自私的反義詞，這毫無疑問。他的所有理想都是爲了全人類，兩足行走的高級哺乳類動物。而沒有一個，哪怕任何一個是和自己利益沾邊的，他不需要這些，不需要回報，他只是要做自己認爲應該做的。那是絕對純粹不含雜質的。他也一直如此認爲。但他忽然發現所有的東西都是他的，他的理想，他的夢，他應該做的。而沒有一個是楊雪的，沒有一個。哪怕是看上去很像。但楊雪從未有過絲毫異議，哪怕是一個表情，有的只是始終默默無聞心甘情願。唯一的一次例外便是那持續不斷的爭吵，但那爭吵又是爲了誰呢？我爲她做過什麽嗎？一定做過什麽。陳宇搜腸刮肚的想，但那無比公正的記憶並不認同。她的要求很高所以無法做到，一定是這樣。一定是。如果一份直面現實的勇氣算是的話那就是啦。可這算是麽？我竟連這都無法做到。我真的無法做到麽？
陳宇眼中的霧水漸漸消散，目光堅定，眼前的身影依然清晰且一動不動，但一切都將改變，從這一刻起。陳宇凝視片刻後轉身前行，他不怕會錯過什麽，他知道楊雪的生活穩定而規律，像一顆恒星。他缺的只是勇氣而不是機會。陳宇重又充滿激情，那種興奮已經好久沒有體會過了，是的，好久沒有了。但一切卻都是那麽自然，因爲他又擁有了生命，一個新的理想，楊雪。
楊雪一動不動，仿佛心神已隨江水滔滔東去，留下的只是一副軀殼。也許連軀殼都不應該留下，川流不息的松花江水在楊雪眼前流淌而過，仿佛不是向東而是沖向楊雪的身體，在她體內流轉奔騰須而直沖雙眸傾瀉而下，氣勢磅礴。良久，楊雪轉身前行，是的她應該離開，也許早就該走。遠方畢竟是充滿希望的。他們就像兩條方向不同的射線，永不相逢的各自而去。唯一能見證這次相遇的便是那平滑如鏡的松花江水與兩串方向不同的腳印，他們不再相遇，就像理想與現實一樣始終分開。他們的未來不再是相同的，永遠都不再是。
於是一切都破碎了，所有的夢。那顆心又被劈成兩半，放回了他們各自的胸膛，獨自跳動。
完
作者 : 陳
揚 2002
年 12
月 1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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