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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劍大概長三尺七寸，不知道塗了什麽東西，整個劍居然是藍色的。劍鋒保養的很好，沒有什麽磨損，想來主人很愛護的原因。武林中用藍劍的劍客實在少之又少，我知道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我們崆峒派的小師弟----外號“幽藍殺手”的李適宜。本來看到自家的兄弟應該歡呼才對，可是我無法喊出來。
------那把劍正指著我的喉嚨。我脖子上的肌膚因爲感到劍尖的銳寒而綻起了疙瘩。
------ 這傢夥不愧被稱做崆峒的“秘密武器”“鎮派之寶”，掌門人的關門弟子，居然趁我熟睡之際，一舉制住了我。
“他們說你道德敗壞，貪花好色，還有濫殺無辜、背叛師門、妄自尊大，剛愎自用、遺禍武林，不殺不足以平民憤！”小師弟義正嚴詞地說道。
我看著這虎頭虎腦的年輕人，忍不住道：“這麽說，你是來宣判我的死刑喏？老傢夥們爲什麽不來？不敢見我嗎？”
李適宜揚起他的眉，“老傢夥？你這麽稱呼我們的掌門？果然是妄自尊大啊。我一用勁，你就......”
“你不就是個殺手嗎？你不就是他們派來來叫我住嘴的工具嗎？你一定以爲自己在做維護本門聲譽的光榮事情，是吧？”我冷笑著，“如果不能講真話，作真事，如果事事要聽別人給你安排好如何去做，我看不如死了好。”
小師弟饒有興趣地看著我，持劍的手卻未有半分放鬆。“林師兄是在說我甘心做殺人機器吧？嘿嘿，我早聽說林師兄在崆峒時就是清高自大，目中無人，想不到肉在案板上還如此強嘴。”
“難道你還要我先自承其罪，再殺我？崆峒派什麽時候也學起官府的那一套了，先分界限，定人盜寇，再堂而皇之地進行‘正義的殺戮’？”
“師兄差矣。師兄這種聰明人應該知道殺人根本就不分什麽正義非正義。你說的這種權術豈止只用在衙門？武林中自古就一直如此。那些英雄豪傑要發動爭鬥，沒有一個正面的理由誰會肯來？咱們崆峒怎麽說也不是邪門歪道，要殺人也得宣告天下‘殺他，實在是迫不得已’，這樣人家才不會說我們蠻不講理。”
“這麽講，你還是講理的？”
“那當然，別說閣下不是我師兄，只要他是個人，我總要給他講完最後的話的。請別客氣。”
“你的劍在我咽喉，這樣逼我講，豈不是‘請君入翁’的再現？”
“這樣子有好處，我既可省力氣，又可省時間，等你講完，我就一伸手，咱們不就結了？”
我長吸了口氣，道：“好，我講！”
“我已經受夠了。以前在派裏的時候，那些師傅、師叔們都講崆峒七大戒條、十六不准，逼著我們背教條頌教規，做人要這樣，要那樣，不准這樣，不准那樣，人人都給搞的象行屍走肉，難怪一出門，老遠就聽‘崆峒人出來了”，我們長輩反而洋洋得意，宣告這是崆峒人的自豪，你說，我們不能率性地活著，象木頭這樣的生活有什麽意思？這只是我要離開崆峒的一個小理由。”
“說我貪花好色？那他們就不好色？上至天子，下至平民，誰不愛美色？誰不承認這一點，要麽就是大聖人，要麽就是大騙子。我承認我愛美色，但是我不依仗權勢，我不強取豪奪，我只憑自己的魅力去追求，我從來不去壓迫或勉強哪一個女子，無論良宵歡晤還是詩詞傳情，都是兩相情願的。我不掩飾，我不造作，我一直都是正大光明的戀愛和歡樂的。”
“說我濫殺無辜、淩辱手無寸鐵的人？那麽他們有沒有告訴你這個‘無寸鐵、無辜’的‘人’到底是誰呢？誰都知道‘朱砂掌’言撥局是崆峒週邊的第一把好手，他要殺人是不需要用鐵的，他的手就是他的鐵！這樣的人因爲投靠了崆峒，就可以胡作非爲了？掌門人就說什麽他既是官了，我也不大管的住他。對他在外面的行爲不聞不問了，還不是因爲我們崆峒每年收他五萬兩銀子的供奉？大家上下分錢的時候，在誇言大哥會做人、會辦事的時候，有誰想過這錢從哪里來的？有一天我在兩湖救了個人，他告訴我他是被官府追殺。我很奇怪，便想問明白，結果這位身爲朝廷按察司副使的言大哥原來背地裏作著販賣人口的事情。凡是流浪到他地盤的流民被他以盜賊的莫須有罪名收監，繼而秘密押送建造自己的山莊別墅、礦山開採，又以朝廷重地的名義派重兵把守，凡是想逃跑者一律格殺。這個人就是費勁心思從言撥局的地方逃出來，他遇見了我也奄奄一息，然後不久就死了。我於是去找言撥局，把他騙到賞花樓，以掌劍破了朱砂掌，跟著結果了他。然後借他權杖放了那幹流民。其實真是便宜了這人渣，他應該被五馬分屍。”
小師弟左手拍拍腦袋，：“原來你還殺了朝廷命官？哈哈，這個無頭案給我碰上了。不過你爲什麽不借朝廷滅了他呢？”
“官場一向人情大於法，無論那些命官嘴上‘愛民如子’如何好聽，我都不會相信的。朝廷若是真的愛護百姓，天下何至於饑民四起，盜賊窮生？”
“也說的很好聽，不過”，他一扁嘴“你這樣一鬧，我們崆峒喝西北風去？你害的我過年少了十兩銀子的紅包，這筆帳，怎麽算？”
“沒關係，呆會一會算給你。先讓我說完。”
“他們還給我扣了什麽帽子？喔，背叛師門，這是很大的罪。不過要看是什麽門，我覺得要叫棄暗投明才對。崆峒派雖然是武林大派，可是做起事來，不思進取，頑固不化，徒遭恥笑。那幾個師傅們活在一片歌功頌德之聲中，沒有半點勵志圖強之心。什麽‘崆峒門下，人才輩出，武林之秀，我自獨尊’，什麽‘崆峒的旗幟即將插遍整個中原’，什麽‘師傅武功天下獨步，連少林方丈、武當老道都要避讓三分’，什麽‘崆峒弟子昨天在雲貴地區擊敗當地大魔頭，弟子武功如此，師傅更加厲害了’，其實所謂的大魔頭，只是小流氓而已。這種說假話的風氣是不是讓人窒息？我說大家少說點，多做點事。他們說我打擊士氣；我說我們要培養青年高手，他們說我是想讓後輩奪權。在這樣的氣氛下，同門們搞小團體、小派別，造謠中傷、向師傅告密，排擠那些有創見、會思想的同門，崆峒已經不復往日的輝煌了。
崆峒不應該僅僅是是掌門人的崆峒，應該是我們大家的崆峒。可是現在他變成了少數人做人上人的籌碼。崆峒現在就象過時的柑橘，外表好看，內裏卻乾枯腐敗。這樣的崆峒，我沒有辦法光大。我也不想混日子了。武林已經這麽亂，我不要再做一條蠕蟲。如果要讓我爛在這個橘子中，我選擇破繭而出。無門無派，且自逍遙。背是背了，大家道路不同，叛我是不會的，至少崆峒也是我的出身。”
“我是剛愎自用，因爲我有自己的思想，不象那些撒謊的、作假的、跟風的沒有思想的人，可是我不會承認禍害武林......”
小師弟把劍又朝前遞了一分，我的喉結感受到了刺痛，他把臉沖著牆角，嚷道：“你既然到了，爲什麽不出來見見林師兄呢？”
牆後面有人，是三師伯門下的弟子“指天劃地”常輝煌，他滿臉堆笑：“兩位，師傅叫我來看看，這個，嘿嘿...”
小師弟冷冷道：“你不知道偷聽別人講話不禮貌？你在山上的時候，就常這麽做吧？哼。我看是三師伯叫你來監視我的，對吧？”
常輝煌趕忙賠笑：“李師弟，不是這樣，這個是師傅叫我來幫忙，雖然你武功高強，萬一他使詐，我也...”
小師弟打斷他：“你是來撿便宜的！他們派我來，又叫你來，這樣不相信我的話，我走好了。”
他一說完，抽劍就走。
“常師兄，處理叛徒的事就交給你了。不過千萬小心，別讓他使詐，哈哈。”
常輝煌沒想到事情變成這樣，他確實是來撿便宜的，平常跟在長輩後面奉承慣了，也受慣了奉承，以爲自己就真的‘輝煌’了。居然還沖我抽出他的劍，哼，循規蹈矩的劍法能奈我何？
我把視線轉向他。
他的劍不知這兩年用過沒有？我不會給他機會的。
劍在我的注視下斷成了兩截。
常輝煌出掌，掌未到，勁風撲面。好象還有兩下子，可是他不是我對手。
我發出了‘火焰’。朱紅色的火焰在他身上跑動著，他的肥臉也紅通通的。
這就是我的秘密武器： 紅焰。
他在地上痛苦的打滾。
我沒費什麽勁就打敗了常輝煌。
一個人飛了進來，解下袍子覆在常輝煌的身上，火全熄，煙未盡。
還是小師弟。
“常師兄好般弄是非，給他吃點苦頭就行了。我早知道他不是你對手，可也沒想到你居然練成了‘烈日奇功’，這就是他們說你怪的原因。人家都說你是傻子，老盯著太陽看，他們不知道你在吸取太陽能量。我一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火眼金睛。好了，你不要運功看我。我暫時還不想對你動手。”
“你的話，我一直也想過。如果沒有自己的思想，就不能練成自己的劍術。我們練劍的要想大成，就要學會思考。而不是光聽師傅如何講。人是應該有個性的。對於崆峒，你選擇了出局，我卻要來振興他，人各有志，我不會象他們一樣強逼你。象你這樣的‘禍害’，要多幾個才好，好好害害這破落頻死的武林。不過我倒很想會會‘烈日功’，可惜我不打沒名分的仗。這一次，我不出手，也許下一次吧。你可要準備好啊。”
他強調說：“我是有思想的劍，我可不是崆峒的劍奴！”
我朝他淡淡一笑：“我不會再讓你的藍劍親吻我的脖子了。”
“看一個人的武功就可以看出人的作風。”不知哪位武林前輩如此講過。我覺得很有道理。正如我的紅焰一樣，我是容不得什麽東西汙了我眼睛的，這世界上的不公正如果我不能踩平他，我就離開他，所以我離開了崆峒。江湖上也許有更多的不平，但我想，我可以找到一處樂土。小師弟就不一樣了，他就象他那柄幽藍的劍，在暗處閃耀它的光芒，他在崆峒或許能有番作爲的。
他走的時候， 天已經亮了。晨風輕撫他的衣枚，他的志氣也如山峰一樣高聳，我目送他挺拔如劍的背影，依稀記得自己當年的憧憬。對於這年青人，無論將來是否一戰，現在我所想的只是希望他能夠用心堅持他的理想，不要被那說不清道不明的黑暗打擊、磨滅、吞噬才好。
完
作者 : 林箜篌
2001年1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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