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荒唐的人。
中文系的江曉雨入了外語學社，外語系的陶水清卻進了文學聯社。陶水清比江曉雨更荒唐，常常蹺課去聽文學教授的講座。
江曉雨便取笑陶水清，“你乾脆轉系算了，要不我與你換換？”
陶水清一本正經，“你說現在轉系還來得及嗎？”
曉雨駭了一跳。
水清也就泄氣了，“噯，要是有得選擇，也不至於象現在這樣尷尬。”
遠遠的，中文系的小紅樓隱在一片紫荊樹林裏邊。
水清出神地望著，這就是她夢寐以求地方。
曉雨安慰水清，“只因你是局外人，隔著一層霧來看自然美麗。再說，作家不一定出在中文系。”
水清並不理會，一味地陶醉著，每天上課仍然繞道穿過紫荊樹林。
有一天，曉雨遙遙地指著紫荊樹林問水清，“恐怕，你不單單是因爲文學而格外衷愛這個地方吧？”
水清的臉便泛起一片菲紅。
他也常常從這裏經過。
“可要我替你牽線搭橋？我與他恁地熟。”
水清拼命地搖頭，緣份的事怎可牽強。
曉雨仍在愛昧地樂著。
水清有些惱了，埋在心裏的東西硬是被這個喚作朋友的人給活生生地挖出來晾在青天白日下，仿佛每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從此，每每經過紫荊樹林，水清都是提心吊膽的，見著他更是如同做了賊一般，慌亂地奪路逃走。
即使去聽講座也要小心奕奕，唯恐自己的舉止有所不妥。
如此的顧慮讓曉雨不解，忍不住了又道，“不要總覺得一舉一動都會落入人家眼裏，人家未必注意你。”
話音一落，曉雨就後悔了，這下是傷了水清的心。
水清一聲不吭地走了，留下懊悔的曉雨。
又是一個平靜的午後，水清遠遠地躲開了紫荊樹林，繞過荷塘去了圖書館。
踏上臺階的一刻，水清停下腳步。
他會不全也在裏面？
他和她一樣，喜歡閱覽室裏靠窗的座位。好幾次，他就在她的對面，那麽近，她幾乎聽到他均勻的呼吸聲。
水清滿足地發著呆，耳畔卻又飄來曉雨的聲音。
水清歎了口氣，曉雨說的沒錯，他未必注意過她，她不過是自做多情罷了。
進了閱覽室，水清習慣地朝窗戶邊看過去，還好，他不在。水清有點慶倖，又有點失望，但這多少讓她恢復了自然。
照例從書架上取下席慕蓉的詩選，還差幾首，水清就將上邊的詩全都謄到自己的日記本上。
打開本子，《一棵開花的樹》便躍入眼簾。
當初，水清只覺得這詩淒美動人，誰知竟鬼使神差地將它抄錄在日記本的菲頁上。難道命運真的早就安排好了，她注定是要像這棵開花的樹一樣，等待著一個無從開啓的夢。
水清想得發呆。
從窗口望出去，隔著荷塘便是仍然綠意盎然的紫荊樹林，小紅樓的尖頂在樹叢中若隱若現。
這棵開花的樹是什麽樹？
會是紫荊嗎？
水清沒見過紫荊花，只聽說紫荊樹春天開花，花是紫紅色的，開的時候滿樹都是，看過去象一片紫紅色的海。
冬天來了，春天不遠了。
水清遠遠地看著紫荊樹林，有些渴望，又有點害怕。
晚飯後，曉雨邀水清看球賽，還帶來一大把百合。水清便原諒了曉雨，她並無惡意，只是人過於活潑了。
球賽在體育館舉行，校隊與來訪的美國學生的一場抗爭。觀衆很多，羡慕與愛慕的眼光將球場圍得水泄不通。水清覺得自己是最多餘的一個。
曉雨指著某個人興奮地叫著，“快看，快看。”
“看什麽？”
“6號！6號！”
“中國隊還是美國隊？”
曉雨白了水清一眼，“當然是中國隊啦。”
“6號怎麽了？”
“我費了好大的勁才認識的。”
正說著，6號的目光移了過來，落在曉雨身上，曉雨連忙揮揮手，6號得意地笑笑，又將目光移開了。
水清這下明白了曉雨爲什麽突然對籃球感興趣。難道她也必須像曉雨這樣來表達自己嗎？水清的手不往地攪著衣角，手心全是汗。
這裏邊太悶熱了。
水清自言自語，悄悄地退出體育館。
室外起風了，帶著一股涼意拂面而來，水清不禁打了個冷顫，再回頭看看燈火通明的體育館，心想她或許真的該做些改變，爲他，亦爲她。
明天就是個機會，明天是活動周的開始。
活動周永遠是校園裏最熱鬧的節日，各種活動層出不窮，醒目的海報滿天飛。而文學聯社和外語學社合辦的化妝舞會歷來是最受歡迎的。
水清甚至開始幻想舞會上他與她如同王子公主一般地翩翩起舞，舞池裏只有他倆在音樂中旋轉，整個世界的人都在注視著，時間就在那一刻凝固了，凝成飄雪的水晶球。
“嗨！”
一個聲音將水清拉回現實。
水清極不情願地朝這個聲音看過去，這一看讓她呆住了，聲音旁邊的竟然是他。
“你是文學聯社的吧？”
水清點點頭，她認識這個聲音，文學聯社的秘書長，專管宣傳的。
“你叫什麽名字？”
“陶水清。”
“哦，陶水清。你是文學院的吧？”
水清搖搖頭。
“不是？哦，我是文學聯社的秘書長——”
“我知道，”水清打斷道，“有事嗎？”
“我們趕著明天的海報，但人手不夠，你，願意幫我們一下嗎？”
水清看看這個聲音，又看看他，他一直沒有說話，若有所思地站在一旁。曉雨沒說錯，他真的不知道她的存在。水清有些難過，但想到能和他一起做海報，心情又開朗起來。
“好的，反正我也沒別的事。”水清愉快地答應了。
“你去過聯社的辦公室嗎？”聲音又問。
水清疑惑點點頭。
“那就好，你自己過去吧，我們還要找些人。再見。”
水清愣住了。
下文呢？
然而聲音和他很快地消失在夜幕裏。
水清在聯社辦公室裏呆了一個晚上，最終還是沒有再見到他。水清的淚水忍不住了，悄然滑落。
明天會有希望嗎？她該怎麽辦呢？
漫長的一夜。
曉雨出現的時候，滿面喜氣，興奮地比劃著化妝舞會的打扮。
水清靠在床沿邊上，沒有半點興致。
“你到底還去不去，我都替你租了一套妖精的衣服。”
“妖精？”
“對，給你壯壯膽。”
水清歎了口氣，看來什麽都瞞不了曉雨，如此冰雪聰明的美麗女孩，誰的眼睛都不會將她遺漏。
“我真不想去。”
“我不管，衣服放你這兒，晚上來叫你。”
曉雨推門出去了。
水清想到他漠然的眼神，便覺得跟前這怪異的黑色霓裳剌眼得很。是去還是不去，真就成了哈姆萊特的決擇。
天色越來越暗，水清的心揪得越來越緊，躲在簾子後頭大口大口地喘氣，還是無法安定下來。
室友一個接一個離開了，水清這才換上曉雨爲她準備的衣服。直到戴上面紗將臉幾乎完全遮住，水清才松了口氣，照照鏡子，簡直就是海報上面的藍色妖姬。
曉雨來了，一襲粉色的喬奇紗長裙。
水清心裏便不好受了，今夜究竟誰是主角？早知道這樣連衣服都不換了。
曉雨拉著水清就走。
舞會已經開始，卡通面具在舞池裏湧動著。
他在哪？誰是他？
水清苦惱了，再看看身邊，曉雨不知什麽時候變成了兔子。
兔子推推水清，“走吧。”
水清猶豫了。
兔子又推推水清，“走吧，沒人能認出你。”
水清深深吸了口氣，走到舞池邊。
“小姐，可以請你跳一曲嗎？”
水清有些爲難，但還是點點頭，眼前這個人要是他該有多好。
音樂響起，水清垂下眼簾，雲一般地任由這個人風一樣地帶著，旋轉，旋轉，成了舞池裏醒目的一對。
就像期望的一樣。
是他嗎？
水清的手心滿是汗，臉亦熱得厲害，擡眼卻看到一張小丑的面具。水清來不及感受他的存在，音樂結束了。
小丑極禮貌地向她道謝，走到一旁。
水清不知所措地在原地站著，目光跟隨過去，那背影是多麽熟悉呀，無數次在紫荊樹林的小路上回頭目送，送的就是這個背影。那剛才——真是水晶球裏的一幕？
水清懊喪地咬著嘴唇，怎麽會如此輕易地就結束了她一直期待的一刻？
走過去，邀他再跳一曲吧。
水清懇求自己，可她的腳卻邁不出半步，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沒入舞池另一邊的人群中。
音樂響起，又一個人來邀請水清。
這個人不會是他了，水清搖搖頭，失落地走出舞池離開舞會。
雨，合適宜地在這個時候下了起來，不大，卻讓水清感到冷，直冷到心裏邊去。
林蔭道掩映著昏黃的路燈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前方。
水清就這樣走著，影子落在腳下忽長忽短，忽明忽暗，如同此刻她起伏不定的心。
突然，影子定格了，在一片紫荊樹林跟前。
雨水拂著樹葉，沙沙地響。
“小姐，可以請你跳一曲嗎？”
水清努力地回味，在樹林裏的小路上旋轉，旋轉。
真的是他！
可又怎樣呢？
水清停止了舞步，呆呆地站著，仿佛站成了一棵樹，一棵春天開花的紫荊樹。
可是水清沒還沒見過紫荊樹開花。水清想，她至少要等到那一天。
時間便在等待中慢慢滑走。
春天來了。
水清躺在病床上，歪著頭朝窗外看去，呵，樹都發芽了，紫荊樹的花該開了吧？聽說紫荊樹是先開花後發長葉子的，她要是能在走之前看看那紫紅色的海該有多好啊。
明天就是個機會，明天是她19的生日，她不會再錯過了。
果然，那個和藹的醫生來了，問水清想要什麽禮物。
水清揪著衣角，“想回學校看看。”
醫生爲難了。
水清哀求地望著醫生，又搖搖母親的手，母親也替孩子求情。這時候什麽要求都應該盡力滿足的。
醫生終於點頭了，水清的心快樂得要飛到天上去了。
接下來是幸福地等待，可水清覺得一天突然變得那麽的漫長，好不容易白天過去了，又是黑不到盡頭的夜晚。
病房裏，每個人都在平靜地和水清一起等待。
水清醒過來時天已經亮了，經過一個晚上，她的興奮被平靜取代了。
穿好大衣，裹上頭巾，水清在護士的陪同下回到了學校。
遠遠地，水清就看到了那一片紫紅色海，在樹枝上豔豔地搖曳著。
“真美！”水清情不自禁地叫出聲來。
車在紫荊樹林邊上停了下來，水清執意地要獨自到樹林裏走走。
花開得正好，樹下難見凋落的花瓣。
水清挎著小包，朝小路盡頭走去。
迎面過來一個人。
“陶水清？”
水清看過去，文學聯社的秘書長，身上還背著一架相機。
“你還認識我？”
“你的詩寫得很好。”
“是嗎？”
“我常常在這裏看到你。”
“你也喜歡這裏？”
“不，我的一個哥們特別喜歡。”
水清的怔了一下。
“說來也怪，一夜間這花都開了，像是商量好的。”
“你怎麽知道？”
“我哥們說的，每天他都經過這裏，這些樹在他眼睛裏都生了根。”
水清的眼睛便濕潤了。
“他爲什麽不來？”
“誰？”
“你的哥們。”
“嗨，他呀！昨兒在這裏呆了一天，今兒不敢來了。”
“爲什麽？”
“他怕花兒凋了唄。他不懂，這叫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愛花，乾脆像林妹妹一樣將花葬了不就了事了，非讓我來給他拍照。”
水清不說話了。
“哎，聽說你在辦出國？”
“是的。”
“難怪化妝舞會後就一直沒見過你。”
化妝舞會？
水清的淚水溢出了眼匡，他是知道她的，可他爲什麽如此的漠然？難道他和她一樣都把自己當做這棵開花的樹嗎？
“你怎麽了？”
水清拭掉眼淚，“沒什麽，你把我也照上吧。”
花與人隨即融爲一體。
曉雨趕來時，水清已經回到車上。
水清把包交給曉雨，“一定替我交給他，拜託你了。”
曉雨不舍地握著水清的手，“出去了真的就不再回來了？”
水清點點頭，淚水如決堤的洪水，她也很想留下來，可是沒人能把她留下來，即使是他。出國是唯一能安慰朋友的藉口了。
車開動了，紫荊樹林變成了紫紅色的影子慢慢地在水清眼中模糊了。
在水清年輕的記憶裏，這棵開花的樹應該是不會落紅的。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