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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梆，梆。當。”
外面傳來打更的梆子聲與鑼響，表明時辰已是三更。
馬新貽推開臥室的房門，跨步進屋，徑自走到床前，打了個哈欠，便開始脫下外衣，準備睡覺。他感覺到自己真的有些困乏了。一個月來，他根本就沒有好好睡過一覺。因爲他每晚一合上眼，眼前就會出現了一個血淋淋的男子身影，而那個身影，是他從來就很熟悉的，——他跟那個男子一起生活過許多年。
“元弟，你不要怪我。其實我也不想這樣做，但是，”馬新貽在心底自言自語，“如果朝廷知道我竟然跟自己義弟的妻子有染的話，朝中那些大佬，一定不會放過我，我這個兩江總督的位子，就會換上別人。”
他長歎一聲，“你知道不知道，爲了有今天的輝煌，我付出了多少代價？父母、妻子、兒女……我犧牲了這麽多，才有了今天，當然更不能爲了你而失掉這一切。”
他已經解下了最後一顆鈕扣，脫下那剌繡著巨蟒的官服，扔在床前的樟木衣架上，然後，伸手拉開了床帳。
床帳剛拉到一半，地裏眼前白光一閃，一件利器向他胸前刺到。
“啊，床上竟藏有別人？”馬新貽心中剛轉過這個念頭的時候，早已聽得自己心口發出嗤的一聲輕響，跟著，一股血箭噴射而出。
“馬新貽，你還認得我嗎？”一個冰冷冷的男子之聲在床上響起。
馬新貽雙手捂住胸口，咬緊牙關，定睛一看，只見床上盤坐著一個朦朦朧朧的人影，雖然屋中並無燈火，光線昏暗，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他還是認出了這人是誰。
他和這人太熟悉了。
“是你！張大人。”
那人揚起右手中的利劍，劍鋒上兀自有鮮紅的血珠滴滴嗒嗒的滾落到床上。“是我！”
“啊！”馬新貽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而後，身子便向後摔落。一瞬間，他的腦海裏電光石火般的閃過這一生中的一幕一幕……
“我本是一個安份守已的讀書人，天賦奇高，十年寒窗，四書五經，經史子集，無不了然於胸，然而天不憐才，我多次赴京趕考，卻未能一舉奪魁。無奈之下，我只好回到家鄉，想做個自鳴清高，不爲五鬥米折腰的隱士。
“但是無情的現實粉碎了我的夢想。由於多年苦讀詩書，不善農務，我欠下了別人許多債。回到老家，我變賣了所有田産，還是沒能還清那些債務。便在這時，多虧張大人和元弟幫了我的大忙。
“張大人是新到縣裏上任的知縣，他得聞我的清名，不惜百里長途，親來下訪，並請我去擔任縣丞之職。這何嘗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我根本沒有考慮，就跟著張大人去了。
“可見我到任沒幾天，那些債主們便聞風而來了。我實在沒法子應付他們，如果張大人知道我欠債的話，也許他便會不讓我當這個縣丞了。這時，幸虧他出現了。他就是元弟——我這一生最好的朋友、最好的知己、最好的兄弟！
“他是縣裏的捕頭，跟我共事，他見我愁眉不展，便向我詢問緣由，當得知我的困境後，他就掏出銀子，替我打發了那些債主。唉，當今天下，大都是些涼薄無情之輩，這樣講義氣的男子漢哪里去找？因爲這件事，我和元弟成了好朋友，後來還金蘭結義，做了異姓兄弟。
“我和元弟一文一武，輔佐著張大人，把整個縣治理得井井有條，張大人也頗得上司誇講。
“過了幾年，廣西鬧起了長毛。不久，長毛就打到縣裏來了。長毛打破了縣城，將縣衙裏的官員抓的抓，殺的殺，我和元弟被長毛關了起來，張大人卻不知去向了。
“長毛本來三天後要殺害我們，但在第三天押赴刑場的時候，長毛裏一位副將突然認出了元弟是他的好友，便央求大帥放了元弟。元弟甫脫囹圄，便替我大爲求情，長毛大帥便將我也放了。由於那副將一再吹噓我和元弟的本事，長毛大帥便決定留用我們兩人。
“可是在牢獄之中，長毛對我大加折磨，難到我馬新貽就此算了麽？不，絕不。當然，我不能做傻事，我要假裝應承下來。
“長毛和官兵不斷打仗，轉戰南北，我和元弟也跟著四處奔波。那幾年裏，由於元弟作戰勇猛，不斷立功，在長毛營裏官職升得很快。他沒忘了關照我這個義兄，我也因此連升了好幾級。升官發財，權勢在手，固是男子漢大夫一生所求，但我看得出長毛終究難成大事，我手中所謂的榮華富貴，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罷了。不行，我一定要擁有真正的榮華富貴，大夫若無權柄在手，枉自爲人！
“機會終於來了。那一年，長毛要跟朝廷派來剿匪的兩江總督曾國藩曾大人作一次大決戰，雙方屯兵數十萬于長江兩岸。我盤算一番，冒著奇險，偷偷進入長毛帥帳偷走了長毛大帥的戰略功防計劃書，連夜渡江，奔入曾大人營中，投靠了曾大人。
“曾大人憑著這份計劃書，幾天之內，便殲滅江北長毛大部分主力軍，大獲全勝。經此一戰，長毛敗局已定，再不足以與朝廷抗衡了。曾大人念我獻書有功，特向朝廷保舉我做了揚州知府。
“唉，這些長毛真是殘忍，他們得知我盜書南渡，竟將我留在營中的家眷都殺了個乾乾淨淨。哼，此仇不報非君子，我當然不能放過他們。幾年來，我到處領兵剿殺長毛餘匪，立了不少汗馬功勞，官也越做越大。長毛快被殺完的時候，曾大人調任直隸總督，我便補了兩江總督的缺。
“哈，真是想不到我馬新貽也有今天揚眉吐氣的日子。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何況我更要那些當年上門逼債的狗子們瞧一瞧我馬新貽今天的豐功偉業！我不惜勞師動衆，帶領人馬重返故鄉，一路上果真是風光透頂。然而我沒想到回到故鄉，竟會再見到他。
“當我聽到有個女子在人群中大叫‘馬大哥’的時候，我回過頭去見得他萎萎縮縮的站在他妻子身後，我實在不相信，這個人就是我的元弟、是那個曾經威風八面的昂藏男兒。我當然不會忘恩負義。我把他們夫婦接到縣衙，才由他妻子口中知了他的近況。
“原來當年我竊走戰略攻防計劃書之後，長毛主帥大爲震怒，遷怒於他，竟將他的手筋腳筋都挑斷了。兵荒馬亂之中，也不知他怎麽活了下來。長毛兵敗之後，他便跟著妻子回到老家來，靠給人家做長工養家糊口。一個學武之人，居然淪落了這一步，也算是十分的淒慘了。
“他對我說，他根本不知道回鄉的總督大人就是他的義兄，他是陪著妻子來看看熱鬧的。我說，元弟，別說了，都有是大哥連累了你，日後大哥這榮華富貴，定要與你同享。
“省親完畢，我帶著他們夫婦回到江甯來了。我在總督衙門中給他們安排了要份只拿銀子的清閒差事，他倒也做得興致勃勃。但我竟沒想到，他會死在我手裏！唉，都是怪這婦人，這人他叫做妻子的女人。
“飽曖思淫欲。呸，我馬新貽才不是那樣的人。但那一天，我還是……唉，那婦人也真有幾分風騷，她故意灌我喝酒，一杯，兩杯……終於，我做了對不起他的事。
“事情有了第一次，第二次自然就會隨著發生。府裏漸漸傳出了一些閒言碎語。我心中不禁惕然，我是堂堂總督，如果有什麽閒話傳到朝廷裏，一生的富貴就會斷送了。我想起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這句老話，便去找那婦人商議對策。
“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兩者皆不算，最毒婦人心。真是一點沒錯！那婦人大概也覺得跟著一個殘廢一起過日子沒什麽意思了，竟要我殺了他。幹還是不幹？我想了三天三夜，終於有了決定。
“第四天，我派他到蘇州公幹。十天之後，蘇州就傳來邸報，說是反賊梁文元借總督府特派員之名，陰圖勾結撚匪，顛覆江浙，在與官兵格鬥中，被當場擊斃。又過了幾天，他的屍首便被送回江寧來了。我給他選了一塊最好的墳地，我要讓他死後仍像活著時一樣風風光光……”
馬新貽的心中陡的一震，“那麽，我死後呢？是不是也會像活著時一樣風風光光？”
啪的一聲，馬新貽的身子重重摔在地上，手足抽搐了兩下，便再也不動了。
床上那人深深吸了口氣，突然走下床來，冷冷道：“馬新貽，當年是我張汶祥賞識你，才請你到縣衙來當差，你如今死在我手裏，也大可瞑目了。不過我要讓你知道，梁文元臨死的時候，曾經遇到了我，將所有一切都告訴了我。你更不知道，其實我也學過武功，梁文元就是我是師兄。”
張汶祥又是一聲長長的歎息，“很多人做了虧心事，總以爲是天不知，地不知。其實這種以爲別人是蠢才的人，才是世上最大的蠢才。我師兄錯就錯在他以爲你念在結義之情上，不會殺他，可是……”
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之後，邁步向大門走去。
他走出了屋子，輕輕拉上了大門。
寂靜而虛空的暗夜之中，傳來了打更人的吆喝之聲：
“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完
作者 : 墨
風 2001年4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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