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對也好，愛錯了也好，總算曾經深愛過，誰又願意自己的愛情一片空白？如果生命是一張紙，那麼我寧願它是一張給劃滿了交叉、給人遺棄的廢紙，也不要它只是一張純純的白紙。即使錯過多少次、跌得有多痛，最少我可以真真切切的感受到那些過失痛楚，最少我可以清楚知道自己曾經活過。
我才不要那樣不痛不癢的過一生。
別人總怪我任性。
我也不過是我行我素一點罷了。人生不過匆匆數十年，能隨心而行、任性得起的也不過是那十年八載少年時期罷了。任性過後，再不願意也得安守本份，乖乖背起一大堆社會強加在成年人身上的責任。那麼寶貴的黃金時間，難道我還得為了別人的意願而活不成？難道我就不能任性一次，為了自己的快樂而活？我又不礙了誰的好事，我不過是想過得快活一點而已......
如果這樣好算任性，那怪我任性好了，反正我任性得那麼快樂。且也多得這任性，才能讓我遇上她，讓我知道原來世上還有一種人，專心談戀愛，不論碰多少次壁流多少次血也還死心塌地的愛著一個人。
要不是她，我對愛情早已不會再有任何憧憬。
一切，從離家出走開始。
離家出走
- 多麼的任性、多麼的隨心所欲、多麼的不負責任。
我想，每個女孩子一生之中總會有最少那麼一次想過要離家出走，而且泰半是為了「家人根本不明白我」，或是為了一個「他」。
我人生中唯一那麼一次離家出走，也離不開這兩個原因。
記得當時年少氣盛，思想單純得可以。那時候，世界只有那麼一點點大。
他的一個笑容一句說話已讓我樂足一天；功課不好是我最大的難題。後來長大了，出來社會做事了，才明白生活裡有太多不如意事，足以讓你難過讓你痛苦，沒給生活折騰得歪了嘴臉已算萬幸。從前看得天那麼大的煩惱如今都微不足道了
。想起那個時候，讓我最苦惱的也不過是臉上長了一顆雀斑，不禁莞爾。有那樣的閒情去為那種小事難過，可見日子過得真正無憂。
那樣的日子是不會再有的了。
那個時候，總難免有點年青人的習氣，雖然在老師們眼中尚算是個好學生，可是仍頗有點反叛的傾向。當時老覺得無論自己再怎麼努力，還是達不到父母的期望。即使做甚麼都不合他們心意。漸漸覺得他們嘮嘮叨叨，對我諸多挑剔。
雖然心裡明白父母不過為子女著想，可是總沈不住氣，動輒跟家人吵起來。
記得那一年我才十六歲，卻為了一個「他」跟家人鬧翻了。
那時候成績跌得很兇，於是爸爸下令不准我再跟那男孩來往，相方鬧得面紅耳赤，我一氣之下便奪門而出，乾脆的離家出走。現在回想起來也挺佩服自己，或許只有那個年紀的小朋友才會有離家出走的勇氣。
跑到街上，下了那口氣才開始懂得害怕。
天色開始轉暗，入黑之後全市又是另一番景象，忽然覺得身邊有無數對眼睛對自己虎視眈眈。
離家出走的我已漫無目的地向前走了兩個多小時，雙腿早已開始感到酸痛。想想，再走下去也不是辦法，總不能這樣一直走到天亮。抬頭，身前不遠處有一家咖啡館
--- 琉璃居。
走了兩小時的路，此刻是真正的又累又渴，恨不得立刻便坐下來喝個痛快，於是毫不思索便推門進內。甫踏進這琉璃居，一顆心就落實了。除了店內正播著那支柔和的
First of May
，那燈光、那裝修，還有那些流利如水的玻璃擺設都給人一種莫名的安全感和歸屬感，讓人一坐下來便不願離去。
情況還不太糟，最少我口袋裡還有點錢，而且找到個看來還不錯的地方，在這兒該不會遇到壞人吧？
環顧四周，原來每張玻璃茶几的顏色也不一樣，我挑的這張是湖水藍的，茶几上面還擺放著一件同色的玻璃人像：一個身穿連身及膝裙，手提輕便行李的少女正用手輕撥她那被風吹得散亂的長髮，表情落寞而徬徨，眼神空洞，活像個離家出走後無處容身的女孩。
我看看身上的打扮，摸摸自己的頭髮，那不正是我的寫照嗎？走得又累又渴，不能回家卻又不曉得該到哪兒是好。
活該。誰叫自己也沒仔細想清楚便一股腦兒往外跑？
我的圈子裡一直只有家人、同學和男朋友，同學們也都出身於高尚家庭，家人必定不歡迎女兒跟一個離家出走的女孩子來往，更莫說要到她們家裡留宿了。一想到自己原來連一個可以依靠的人也沒有，一陣難過湧上心頭。
「我可以為妳做些什麼嘛？」身旁傳來一把溫柔婉約、充滿關懷的聲音，令我一下子平伏了許多。這是頭一次我感到原來光是聲音也可以安撫人的心靈。
我猜眼前這個她大概是這兒的老闆娘吧？外表看來不過三十歲左右，可是從她的氣質和恬淡優雅的舉止看來，也許早已經歷過許多很多，只是心境年輕、保養得好，所以外貌遠比真實年齡年輕。老闆娘混身散發著一股成熟的魅力，尤其是她那剔透的明眸，彷彿能看到別人的心房裡去。
誰說女人老了便不再吸引？我想如果老得像她那樣，皮膚依然光嫩柔滑，一把長髮依然烏黑閃亮，一雙大眼珠依舊的黑白分明，裡面總散發著一股成熟、獨立而善解人意的味道，哪個男人會不喜歡親近她？
原本快將掉下來的眼淚一下子又統統乖乖的跑回去，我整理一下思緒，立刻知道此刻的我最需要的，是一杯凍飲和一把聲音：「可以給我一杯冰鎮紅茶和借店裡的電話一用嗎？」
老闆娘笑笑，指向吧檯的盡頭：「樂意之至，電話就在那兒。」
我迅速的撥了傅恒房間裡的電話號碼，電話響了數下後傳來了那把熟悉的聲音，那把我此刻最想聽到的聲音：「喂？」
「恒......」一聽到那把聲音，我又開始軟弱起來，鼻尖酸得叫人難受。
「雪，有甚麼事嗎？怎麼好像受了很大委屈似的，又跟妳爸吵架嗎？」
「恒，可以出來陪我嘛？我跟他們鬧翻了，跑了出來，那個家......已經回不去了。」
「怎麼會呢？他們再怎麼說也還是妳的父母嘛。而且現在已經很晚了，一個女孩子在外面流連不安全，回去吧。」
不安全？
既然知道不安全怎麼不出來陪陪我，即使一晚也好，我可是為了你才會跟他們鬧翻的！
心雖是那麼想，可是還是按住了那口氣：「恒，一晚，陪我一個晚上，好嗎？」
「對不起，現在已經很晚了，我不方便出來找妳，妳也別在街上流連了，回家吧，跟爸爸道歉，他會原諒妳的。還有，爸媽不喜歡朋友這麼晚致電到家裡找我。」
我從沒聽過比這更冷漠的語氣，一顆心登時如墮冰窖。原來只有在我不帶給他任何麻煩，安安份份、乖乖的做其女朋友的時候他才會愛護我，一旦我開始成為包袱和負擔，傅恒便會得即時轉身和我劃清界線，甚至會狠狠的踢開我。
我再天真，也不能不察覺傅恒剛才刻意強調「朋友」兩個字，已失去了女朋友的身份了，還不識趣的話只會自取其辱。
天真的我還竟然傻得為了這樣的一個人而離家出走，甚至一心一意地相信他會照顧我安慰我。
回到座位，捧著那杯冰鎮紅茶，呷了兩口。這一次竟然完全沒有半點想哭的衝動。也許我的淚管也曉得為這種人掉眼淚太不值得。
「介意我坐下來跟妳聊聊嘛？」又是那把溫柔的聲音。
沒想到這個時候，身邊唯一願意關懷我的，竟然是一個陌生人。
「都已經這麼晚了，怎麼一個女孩子在這麼僻靜的地區流連不去？」
「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去了......。」我注視跟前那隻湖水藍的玻璃杯，忽然有衝動想對著大海大叫一聲：沈雪，妳好笨，笨得不能再笨！
「世界那麼大，總會有個合適的容身之處，只是妳太在意眼前的事物，沒有嘗試退一步去想而已。」
我嘆氣：「真的是退一步便可以海闊天空嗎？世事怕沒有那樣如意。」
「也不見得一定每條路到最後都只能鑽進死胡同吧？我也曾經年輕過衝動過，也曾經錯過痛過，要不要聽聽我的故事？」
我雙眼瞪得老大，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原來外表成熟圓滑的她年輕時也曾氣焰過衝動過：「那一年，我只十七歲，為了一個男孩子跟家人鬧翻了。他是我的同班同學，跟我走了半年，感情很不錯。那時候年紀小，也任性，雖然明知道沒有真心打算要去實踐的承諾不過是一堆空言，可是我還是最愛聽他的諾言。明知道對方根本沒有打算要承擔任何責任，揹起我這一個包袱，當年的我還是為了他的承諾而甘心將青春前途作賭注，放棄了家人放棄了學業，一心跑了出來打算跟他組織一個只屬於我倆的「家」。那時候我還天真得相信前景不一定灰暗，只要有他在身邊，放棄一切都不可惜，可是一直以來只得我一個才會大這種幼稚的想法。他生於小富之家，平日吃喝慣了，捱不得苦，一旦跟家人鬧翻便形同自我經濟封鎖。人家可不願為我去冒這個險......有些男人，沒有經濟能力就不懂得如何去愛。」
「怎麼所有男生都那麼窩囊？風花雪月的時候就說得漂亮動聽，一旦跟利害衝突扯上關係便即時躲在父母身後？」
老闆娘明顯比我平靜得多：「也不見得，世上還是有骨子裡全是傲氣的男生的，只是妳還沒有遇上那位會為妳傲骨起來的人而已。」
我大為好奇：「妳呢？妳遇到了沒有？」
她將目光放到別處，思緒像是飛回很久很久以前，眼裡閃爍著少女羞澀的美態：「遇見過，只是他的傲氣不為我而生。但既然上天讓我遇見他，讓我見識過他的好他的壞，我相信這亦是我和他的一點緣份。而且他於我有恩，當日若非他在黑暗中拉我一把，怕我早己墮落到不知名的暗角去了。打從那時開始，我心裡已再沒有多餘的位置可放得下任何人的傲骨。」
「那多浪漫。能夠找到一個可以佔據自己一雙眼睛，讓自己再看不見其餘所有人的好男人，當時的妳一定覺得很幸福。」我托著腮，咬著吸管。我老改不掉這個陋習，並且經常因此而被同學們取笑我像個三歲小孩：「但願我也能遇上這樣的一個男人。」
老闆娘莞爾：「妳要走的路還漫長，將來妳一定會遇上這麼一個男人的，因為當妳愛上一個人，無論他有多壞，無論他如何不懂愛惜妳，在妳眼中，他仍是世上的唯一，他仍是可愛的。」
「可能嗎？一個這樣不懂得愛人的男人？」我不可置信。
「怎麼不可能？當妳眼中只有一個他，別的男人再怎麼個好法妳也會視若無睹。」
「妳的他是個怎樣的人？他現在身在何......」
忽然想起自己未免好奇得過份，問題一個比一個私人，像是要揭人家私隱似的，於是一張臉登時發燙起來，一直紅到耳根。
老闆娘像是完全了解我心裡所想，溫柔的笑了起來，銀鈴似的笑聲像一貼降溫膏藥：「不要緊的。這樣不是很好嗎？妳又變回從前那個活潑的妳，不再像剛才那樣一臉愁雲慘霧。那樣的妳不是更討人歡喜嗎？」
我下意識地摸一摸胸口，的確已不覺得痛了。像恒那樣的人，即使再跟他走下去，說不定有天我突然長大了、成熟了，自會看穿他的自私和自己的膚淺。我該慶幸自己早日醒覺，免於浪費太多青春在他身上。
老闆娘調了一杯雪球給我。我這還是第一次喝雞尾酒，從前總認為雞尾酒顏色怪怪的必定難以入口，難得這一杯的顏色卻一點不霸道，沒有鮮紅鮮綠，只是淡淡的奶白伴著粉黃，味道甜甜的，給人一種溫馨的感覺。
「老闆娘，謝謝妳來開解我。」
她溫柔地牽起嘴角：「忘了嗎？我也曾任性過，也曾離家出走。我明白那種徬徨無助的不安和困窘。要不是當時他及時向我伸出援手，我早已墮落。」
我雙眼瞪得老大。那必定是個動人的故事吧？
老闆娘沒叫我失望，隨即將她的故事娓娓道來：「那天晚上，受了人生中最大的挫敗，失去了最信任的朋友和男友。」
我眉頭一縐，暗叫不妙，果然。
「不錯，是那種老掉牙的故事。男朋友背地裡跟我最要好的朋友來往，全世界都知道了，唯獨我一個給蒙在鼓裡。」
老闆娘呷一口血腥瑪莉：「說實在的，我並不介意他離去。愛與不愛，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自由。我總不能強迫他愛我一生，他捨我而去後愛上誰都是他的人生自由，我無權過問，可是為何要一直拖拖拉拉將我欺瞞呢？他倆原可以告訴我，那麼我們還可以做朋友。那麼我便不會有那種被最親近的人出賣的感覺。」
是有這種人的，班裡面的黃凱和張之揚早前便鬧得滿城風雨。
「會否是他們內疚，怕當面告訴妳會令妳難堪？」
老闆娘苦笑：「妳還是個小孩，還不懂得人性的醜惡。美其言可說成是他們怕我難受，可是妳想想看，既成事實，還瞞得了誰呢？這件事早晚會傳到我耳中。可是外界的人會怎麼看我呢？還不是把我當傻子，一個笨得不能再笨，被好友和男友玩弄的女人？如真為我切想，又何必挖空心思單瞞我一個？早日了斷，各走各的陽關路或是獨木橋，誰都沒拖欠誰。他們之所以忍瞞我，若說是內疚，倒不如說是逃避。明知道自己理虧，可是又沒勇氣承認，更不想當面清楚交代些什麼，於是乾脆由旁人點醒我。」
我捏一把冷汗，比起老闆娘，我所失去的已不算是什麼一回事。
我失去的極其量不過是一個不值一提的男友，可是她卻在同一時間內失去了友情、親情、愛情和信任。
我不比她堅強，自問承受不了同時間失去那麼多。
「我並不如妳想像中堅強。今日站在妳跟前的我，也曾三番四次想過要放棄自己，可是我曾答應過他要變得堅強、變得懂得愛惜自己，所以才一直撐到現在。沒有他，就沒有今天的我。」
曾聽誰說的？
好的愛情該能透過一個人看到更美麗的世界，並且因這個人而變得更好更堅強。
到底老闆娘口中的那個「他」是怎樣的一個人？怎麼她一生都彷彿因這個「他」的出現而給改變？
「看來妳真的很渴，還想喝些什麼？我給妳做吧。」老闆娘邊說邊走進吧檯，不知為何，總覺得她跟我很接近，有種像親人似的親切感。
「對了，跟你聊了這麼久還沒有問你的名字呢！」
「我叫沈雪。老闆娘妳呢？」老闆娘聽後一呆。
「沈雪？那麼妳爺爺是否叫沈朝陽？」
「妳是怎麼曉得我爺爺的名字的？」
老闆娘朝我笑笑，從吧檯後的一個抽屜裡取出一本相簿，朝我招手：「難怪妳長得跟我那麼像。雪，過來看看這個。」
老闆娘翻開相簿：「忘了告訴妳，我叫沈雲。也許妳爸爸曾向妳提及我，又或許沒有。妳知道，家裡沒有人喜歡提及不光采的過去和不爭氣的人，像我這樣的黑羊自然不提也罷。」
我吃驚：「妳是雲姑姐？」
沈雲繼續翻著相簿，翻到中間的某一頁取出了一幀微黃的照片：「雪，妳看這幀照片，裡面那個胖胖白白、只得一點點大的嬰孩便是妳。」
那並不是一幀全家福合照，只得爸爸、我和另一個像得跟我很像很像的女人。我指著照片中的那個女人問沈雲：「這個女的是雲姑姐妳？」
沈雲牽起嘴角：「噯，別姑姐姑姐的叫了，這麼多年從沒人這樣稱呼我，一時習慣不來，聽上去彷彿忽然添了十歲似的，妳還是叫我沈雲吧。」
沈雲一直翻著相簿，可是翻到後面的某一頁，她凝住了，身邊的空氣也彷彿隨著她那沈重的眼神而凝結掉。
我朝相薄看去，那兒放著一幀很小心地保存著的舊照片。
一定就是他了，那個改變了沈雲一生的男人。然後我瞥見了照片上方的一句詩，那是男性的筆跡無疑：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那是蘇東坡為了紀念亡妻而寫的，那麼這句詩又是為了紀念誰？
沈雲嘆了一口氣：「我不是早說了嗎？他的傲骨不為我而生。這還是當我見他最後一面的時候偷偷地從他的錢包裡拿出來的，他大概很討厭我吧？」
看見雲姑姐這樣難過，我忽然有點恨照片裡的那個男人。不錯他將雲姑姐扶上正途，可是他同時也奪去了她一生的愛和幸福，自雲姑姐苦澀的嘴角可以猜想得，自她離開他以後，從沒真正的快樂過。這樣深愛一個心裡面只有另一個女人的男人又是為何？難道愛情就只能這樣？我愛的不愛我，我不愛的，卻愛我愛得死去活來？這到底是上天的捉弄，還是我們自找煩惱？
「那一年，我放任自己，刻意讓自己墮落。其實心裡怕得要死，但我決心要讓背叛我的人內疚難過。其實那時候的我真的笨得要死，要是他們會有一絲半點內疚之心，根本就犯不著那樣傷害我，既然已傷我傷得那樣深了，又怎會在意我墮落到什麼樣的地方去呢？」
沈雲回憶著。
她的回憶充滿著痛苦的掙扎，沈重得叫她抬不起頭來：「姑姐，一切己經過去。」
「那時候我處於半退學狀態，整天酗酒、吸食軟性藥物、又跟
些不三不四的小伙子來往，專門揀那些烏煙瘴氣、不見天日的地方去玩樂。那天晚上很有點酒意，若不是給我遇上聶靖淳，恐怕差點要給人強暴了。當時他跟我不過萍水相逢，本大可對此事視若無睹，反正像我這種自甘墮落的少女社會上不知幾許，但是他沒有袖手旁觀，跟那幾個打我主意的小伙子打了一架，將我從陰溝裡撈了上來。還是到了很久以後我才終於明白為何他肯拼命去救一個並不認識的人。」
「那一晚我宿醉未醒，他怕我留在外邊會再生意外，又不曉得該送我到哪兒才好，於是便將我帶回家。我醒來的時候頭痛不已，可能是藥物加上烈酒，胃裡有東西不停地翻騰著，炙痛得叫人想一吐為快，於是自行走到他的浴室嘔了起來。我吐得一身都是髒物，卻又沒有衣服可以替換，於是便脫下衣服先洗個澡再作打算。當時並未有注意那兒是什麼地方，又是誰將我帶到那個地方的，還是後來沐浴時才稍為清醒，漸漸記起當天晚上所發生的一切。我套上靖淳寬大的浴袍，靜靜走到他的睡房。」
雲姑姐做了一壺香濃的蘋果茶，倒了兩杯出來，呷一口，繼續她那傳奇般的往事：「那天他為了救我出來被三四個小伙子圍攻，打得混身是傷。可幸他的忍耐力強，打得那幾個男的不耐煩，又聽說有人暗中報了警才肯散去。他回家安置過我後已累得和衣倒了在床上。我撫著他的傷口，難過得無以復加。想不到自己帶著報復的任性沒有令那兩個傷害我的人難過，反而傷害了一個跟我毫不相干的好人。我想穿了腦袋也想不到自己能做些什麼才可報答眼前這個男人，於是緩緩地退下了身上唯一一件衣服，爬到他的身旁。」
我倒抽一口冷氣，那是極不智的做法。
「那時的我早已放棄自己，一直認為男人最想要的不過是女人的身體，而身體對我來說己不算什麼。可是我從沒想過，假如一個男人真心愛妳，才不會只顧得到妳的身體。他會做能令妳快樂的事，讓妳做妳喜歡做的事，因為妳的幸福、妳的笑容才是他最想得到的東西。幸好聶靖淳是個真正的君子，他被我弄醒後，立刻取過身旁的大衣替我披上，然後對我說：『答應我，無論以後發生任何事情都決不可隨便脫掉衣服。即使世上沒有一個人懂得愛惜妳尊重妳，妳也得尊重自己。妳要愛惜這副身體，將它留給妳最愛的男人，這樣糟蹋自己又何苦？如果妳要報答我，就答應我在往後的日子活得更好更堅強吧，這已是最好的回報。』當時的我邊落淚邊頷首。我還是頭一次感受到世上還有人會無條件關心我為我好。可能這件事在他心中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片段，可是這番話太深刻了，是以直到多年後的今日，我還能清楚記得每一個字，還有他那時候的眼神和聲線。」
我鬆一口氣。難怪雲姑姐這樣死心塌地的愛著這個叫聶靖淳的男人，我想假如換了是我，我同樣會為那番話而感動落淚。
是有這種男人的，不問回報地一味對自己所愛的人好，為對方做盡一切，只求看見對方的一個微笑。是何等幸運的人才能遇上那樣好的一個男人？我不敢問姑姐她跟聶靖淳後來怎麼了，為何到最後還是要分開云云。我猜大抵因為聶靖淳心中最愛的人不是她吧，留在一個並不愛自己的人身邊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即使有多愛這個人，還是難以減輕這一份痛苦的。
雲姑姐嘆了一口氣：「妳一定會奇怪怎麼後來我還是離開了他吧？他對我很好，真的很好，且教會了我許多許多。可是他始終忘不了那個『她』。他那一晚之所以會拼命將我從陰溝裡救出來，也是因為『她』的原故。那個『她』是個任性的女郎，一直令靖淳為著取悅她而疲於奔命，後來靖淳真的覺得累了，熬不住了，於是向她提出分手。驕縱的她受不了這個挫敗，放任自己，不幸在一次車禍中因醉酒駕駛撞向山邊而身亡。靖淳一直責備自己，將全件事怪在自己頭上，故此發誓從今不會再讓任何人放棄自己。在他身邊兩年了，我用盡一切方法想令他忘記這件事，明白在這件事上錯不在他，可是這件事像鬼魅一樣纏繞著他的思緒。或許他並不是內疚，而是後悔，後悔放棄了他最愛的女人。這樣的我繼續留在他身邊只會成為他的心理包袱，所以我才迫不得已選擇離開。」
雲姑姐合上相簿：「這件事我從未向任何人透露過，只是妳跟我流著相同的血，我著實不想妳步我後塵。妳就將這事看作一個警惕吧。」
我努力的點著頭：「可是我已跟父母鬧翻了……」
雲姑姐拍拍我的頭：「傻丫頭，世上那有不肯原諒子女的父母。我很清楚哥哥的脾氣，他不過是一張嘴硬一點罷了，妳看，當時我那麼糟，糟得連妳爺爺也下令全家上下從此不得承認我了，他還不是將出生不久的妳抱來給我這個不肖的姑姐看看，分享他初為人父的喜悅？回去吧，妳離家那麼久，已經在外頭過了一晚了，他必定擔心妳擔心得要死，一口氣該早消了。」
我感激地向雲姑姐頷首：「那麼我回去了。以後我還可以來這裡見妳嗎？」
「為什麼不？小心別讓你爺爺知道便行了。」
我奇怪，雲姑姐既說世上沒有不原諒子女的父母，為何她自己卻始終不肯回家？是不想再勾起從前的回憶嗎？那是她的選擇，我該尊重她的意願，於是終於將這問題吞回肚子裡。
天已吐白，看看腕表，原來已是清晨七時許，街上蒙著一層霧氣，清靜而寧謐。迎面一輛銀色的跑車經過，在我身旁停了下來，我本能地退後兩步。
車門打開，一個身型高大，穿著白色運動服的中年男子下車朝我走過來。他額前的劉海夾雜著幾絲銀白色的頭髮，很有一點滄桑的味道，誰說漂亮的面孔不佔便宜？我對他的戒心當下就因他高尚的外表而減了幾分。
他如遭雷殛，呆呆地看著我：「雲，這些年來妳去了哪兒？為什麼一聲不響就走，還一直刻意避開我？」
天，他誤會了我是雲姑姐。
他放肆地舉起左手輕撫我的頭髮：「妳還是一點也沒變，跟我第一次遇上妳的時候一樣。」
「你誤會了，我不是沈雲。」
「我怎麼會認錯妳的臉？若妳不是沈雲，又怎麼會曉得她的名字？」
對了，雲姑姐的故事不該就此結束的，她該擁有一個圓滿的結局。
我輕輕撥開了聶靖淳厚大的手：「忘了嗎？二十年已經過去，你都已長出白髮來了，難道沈雲就得天獨厚不會老嗎？」
聶靖淳後退一步，像是受了極大的打擊。他閉上雙眼，緊緊的按著太陽穴：「妳說得對。可妳又是誰呢？妳怎麼會知道我跟她的一切，又為何擁有跟她一模一樣的面孔？二十年過去了，難道……」
雖說我本想為姑姐出這一口氣，可是著實不忍心叫他難過：「不，雲姑姐一直獨身。」
聶靖淳猛然抬頭，搖著我的雙肩：「真的？妳沒騙我？」
我遞上印有琉璃居地址的名片，上面清楚寫著沈雲的名字。聶靖淳接過名片，緊緊的握在懷裡，像是找到了一樣最寶貴的東西。而那東西，好像叫愛情。當中二十年過去了，可是他倆從未忘記過對方，失去方知可貴，相信他倆此生不會再分開。雖說我這樣做出賣了雲姑姐，可是我想她不會怪責我。這大概是最善意的出賣吧？聽故事的人總愛聽到好的結局，我也不例外。
「那麼妳呢？妳為什麼一直守在這間琉璃居？」眼前這個大眼睛少女問。
「也許琉璃居有一種叫人無法抗拒的魔力吧？打從第一次我踏進琉璃居已覺得這兒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地方。」
又或者，琉璃居是專門讓人等待的地方，這裡的女主人，彷彿都是為了等人而留下來的，而且都不是短暫的等待。
「那麼妳的雲姑姐跟那個聶靖淳到了哪兒去？他們還在一起嗎？」
「他們已移民到加國去了，過著神仙眷侶般的生活。時候不早了，早點回家吧，妳已離家超過四十八小時，當心妳父母報警，將妳當失縱人口查辦！」
少女吐吐舌頭：「那麼我以後還可以再來嗎？」
「無任歡迎。」
少女取過背囊，臨行前一個轉身，對我說：「沈姐姐，妳長得那麼漂亮，一定有很多追求者，別再將自己困在這兒了，等待太痛苦，我才不會等一個人超過一個月。」
這丫頭！
我的等待不比雲姑姐的等待，我的等待不會有結果。我等的人早已跟他心愛的人移民到加國過著神仙眷侶般的生活了。我留在這兒並不是希冀能等到任何人，而只是想留住跟他初次見面那一段回憶而已。
(完)
作者 : 貓貓 （2000年11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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