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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條魚在草叢中迅跑著，我想逮住它，做一碗鮮美的魚湯。可是它竄得竟那麽快，任我追得大汗淋漓，它卻扭動著長長的魚尾，三蹦五跳地終於消失在灌木叢中，不見了影兒。我跌坐在地上，心中充滿了失望與沮喪，一股不可抗拒的疲倦感向全身襲來……
（二）
“呤，呤──”電話鈴又響了起來，辦公室的小張伸手抓起了聽筒，“喂──”。話筒那邊的聲音很響，也很急促：“是鄉政府嗎？我是曹埭村呀，不得了啦，我們村裏的水稻遭殃啦！”“別急，到底是怎麽回事，你慢慢說。”“我們村的稻田裏不知從哪兒來了一群不知名的怪蟲，把三千多畝剛成熟的稻子糟蹋得不成樣子了，手頭的農藥我們都用遍了，可還是不頂用，你們快派幾個農技員來看看，快點啊？！”
救場如救火。農技站的幾名技術員受命立即動身前往曹埭，不知怎的我竟也混迹其中。我們乘坐的破吉普飛快地沖出鄉政府駛上大路，轉眼就到了曹埭村。車子剛轉過那座堆滿亂墳的小山丘，一幅慘不忍睹的景象便出現在眼前，本該是一片片密匝匝金燦燦的稻田，現在卻泛著一陣陣可怕的青光，東一塊西一塊地變得稀稀拉拉。到底是什麽可怕的怪蟲，竟使數千畝稻田變成這樣？是蝗蟲、螟蛾，還是螻蛄？我心裏暗自嘀咕。
我們一行人急匆匆來到田頭，只聞得地裏傳來陣陣令人毛骨聳然的“唏唏”聲，穀穗被啃得七零八落，稻杆上爬演一隻只亮晶晶，青光光的蟲子，扭動著、彈跳著、啃咬著。我驚得趕緊用手擡了擡眼鏡，這哪里是什麽蟲子？分明是一隻只的……沒錯？我疑惑地看了看邊上的人，只見他們的臉上也都佈滿了驚愕的表情：那竟是一隻只的蝦！沒錯，是蝦！！
驀地，我想起了那條在草叢中飛竄的魚兒，我覺得有點不對勁了，莫非？那魚有腳？！我急慌慌地告訴同來的人們，我見過一條魚，一條在陸上行走的魚！同伴們聽了我的話都用一種十分怪異的目光看著我，一個個並未接嘴，顯然，他們已被眼前的情景搞懵了，根本就無法再接受我所親眼看見的事實！
怎麽了？魚、蝦……，這些美味的水生動物怎麽都跑到陸上來與人爲敵了？我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又脹又痛，迷迷糊糊的。逃！趕快逃離這可怕的地方。我急急忙忙地往家裏趕，心被提到了半空……
（三）
總算到家了。我跌坐在沙發中，心情慢慢地平靜了下來。那是什麽？黑暗中我望過去，那不是我心愛的金魚缸麽？噢，那在動的可就是心愛的魚兒了？魚？！我的心不禁一緊，那條在草叢中逃竄的魚兒仿佛又出現在眼前，不是我在追它，而是它在朝我追來……我驚悸地找來一片大玻璃，緊緊地蓋在了魚缸上：難保這些可愛的小傢夥也從魚缸裏跑出來變成兇惡的精怪！
好累呀，我走進臥室，趁黑躺倒在了床上，一會兒便迷迷糊糊起來……咦，脖子上冷冰冰的是什麽東西？我順手擼去，啊！滑溜溜粘滋滋的還在裏面動，蛇！我伸手撩起它奮力向地上摔去。刹那間是明亮的月光灑進了窗櫺，還是燃著了一支蠟燭？室內變得清晰起來，地上竟有許多蛇在爬動，那三角形的頭左右不停地搖擺著，那塊嶄新的地毯也被咬得稀爛，似蛇，又分明不是蛇，噢！莫非，莫非是鰻？
我從床上彈跳起來，心中被巨大的恐懼壓得喘不過氣來。不行，不行，得趕快到在博物館工作的湯如恩教授那兒去問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四）
……奇怪，湯教授竟象這世上什麽怪事也沒發生一樣，靜靜地坐在他那台寬大的辦公桌旁，悠悠地翻看著厚厚的書。
“湯教授，”我感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這世界怎麽了？這些魚呀、蝦呀的怎麽都跑到陸上來了？”
“你怎麽了？”湯教授吃驚地看著我，竟伸出一隻手來探我的額頭。
“我怎麽了？”我一把推開了湯教授那只探過來的手掌：“那些本來在河裏安詳地生活的魚兒都跑到了地上來，到處亂竄；那些原來可愛的小蝦現在成群結隊地在危害糧食，比蝗蟲還凶；更可怕的是那些鰻鱺啊、黃鱔啊的，竟比蛇還倡狂，都侵襲到我們的房間裏來了！我想問問您，這到底是發生什麽了，可是您卻還在反問我到底怎麽了？”我覺得頗爲不快，語言不覺激動起來。教授盯著我看了一會兒，說：“你真的不知道還是怎麽的？”接著他摔了一下頭：“這不可能！嗯！好吧，就當你真的不知道，那麽讓我來告訴你吧。你說的那些生活在河流中的魚、蝦、鰻、鱔已經是五六百年前的事了，現在你不讓它們生活在陸地上，那讓它們到哪兒去生活呢？”
湯教授的一席話既令我吃驚又使我糊塗，我茫然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兒。湯教授就像是洞察了我的心思，又摔了一下頭，做出了一副一不做二不休的架勢，說：“好吧，請你跟我來。”
……這不是過去常來垂釣的長橋頭嗎？這是曼尼河上唯一的一座木橋。這條人迹罕至的河流有著十分豐富的魚類資源，記得有一次我還跟湯教授一起來這兒搜集過鬥魚標本呢。可是現在，這兒卻完全變成了另一番景象，河岸邊那參天的大樹和開滿野花的亂草叢不見了，到處是黑乎乎的淤泥，那碧綠碧綠的河水也不知何時成了這副樣子：那肮髒的河水在有氣無力地緩緩流著，不時從河底翻上來一串串的氣泡，沿滿兩岸的黃褐色的泡沫在水中一晃一晃，水面上籠罩著一層嫋嫋的熱氣，微風拂過，散發出一陣陣刺鼻的怪味。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見了吧”，湯教授在我背後開了口，那聲音頗爲沈痛：“這樣的環境讓魚類怎麽生活下去？你看到的那些魚蝦算是幸運的了：偶然的契機使它們進化成了陸生動物，而大部分本來生活在河裏的生物卻都遭到了滅絕的厄運。”
沈默了一會兒，教授又頗有感觸地說：“難怪它們要來撓亂我們的安寧生活，因爲是我們人類先打破它們的寧靜，污染了它們的生活環境啊！”
我當然知道教授所指的“它們”是什麽。“這事什麽時候發生的？”我回過頭來問道。
教授責備地看了我一眼，仿佛我不該提這種問題似的：“什麽時候發生的?哈!自古以來人類什麽時候停止過這種愚蠢的侵略行爲?你大概是問那些魚、蝦是什麽時候逃到陸上來的吧？那是幾百年前，當時的工業發展很厲害，工業廢水當然就越來越多，於是就都往河裏排，你瞧，曼尼河就是其中遭災的一條，河裏有毒物質越積越多，大部分水生動物都因適應不了而絕滅了，只有一小部分爬上了河岸……”
噢！老天，原來是這麽回事。我茫茫然來回在河邊走著，淒淒地望著河面，我希望這一切不是真的。不知什麽時候，我發覺身邊的湯教授已經走開，不見了。
（五）
我折轉了身子，沿著來路走回去，心中沈甸甸的，啊！這個撓亂了秩序的世界，這個灰朦朦、髒兮兮的世界，我仿佛看到了世界的末日！
我就這樣漫無目的的走著，走著，不知道自己該向哪兒去，哪兒是屬於自己的地方呢？
我好象走上了一條陌生小路，突然，眼前被一個龐然大物擋住了去路。我趕緊又托了托眼鏡定睛望去，哎呀我的天啊！怎麽連海裏的鯊魚也跑到陸上來了？！那怪物張著佈滿利牙的大嘴，一雙腥紅的眼睛直盯盯地瞪著我，從鼻孔噴出來的氣流直把兩旁的茅草吹得呼呼亂顫。我猛然意識到：鯊魚，不是要吃人的嗎？這一念頭嚇得我趕緊掉頭便跑，心又被揪得生疼，身後的鯊魚“呼哧、呼哧”地追了上來，那重重的喘息聲越來越響，我情不自禁地歇斯底里大叫起來：
啊——
（六）
我猛地從床上坐起，渾身濕漉漉的又酸又疼，被子已被蹬到了地上。一縷皎潔的月光灑在床前，四周一片安詳、靜謐，我趕緊探頭向地上望去，簇新的地毯完好無損，根本沒有會麽鰻鱺或黃鱔、泥鰍之類的，夢！原來是一個漫長而又可怕的惡夢。
作者 : 真白
2000年12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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