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於生命中每一個小小相遇,我謹將之歸類於命運。而命運不是拿來回想的,它是用來嘆一口氣的。
而那是一件很簡單的相逢。
一段短短幾秒的時間裡,她和他一起朝同一個方向走。
升旗完進教室的人很多,她跟在他身後沒有人會發現。知道她心事的朋友,對她靦腆的舉動並不會特別張揚,也隨著這種秘密的腳步,小聲地階階上樓。
「很多事,說破了,原來的美麗就消失殆盡了。」
當朋友問她為何不表白時,她柔柔的聲音低訴。
「如果我夠偉大,就要當他一輩子的守護神。」這個女孩有一個粉紅色的夢想。
兩個人的人生,原來是平行線,在偶然又偶然的機緣下,扭曲的空間讓他們暫時交集於一個點上。她燃燒自己發誓,要讓這個點纏成一條線,無限地延伸下去。
「你追不上他的。」我說。並非故意刺激,而是提醒。
那個男孩子是個成績優秀,家庭富裕的天之驕子,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有點眼高於頂的傲氣縱橫在眉目之間。而她,是個清秀溫和,像株含羞草一般淺淺綻放的女孩,在他眼裡,可能像蕊便宜的裝飾。
「他不會珍惜妳的唷!」我又說。
她笑著點點頭。「不需要他珍惜我些什麼的。」
我對這種愛情不可置否。可能因為自己做不到,就不相信世界上還存有這種不顧一切徹底犧牲的愛情,就像一個墮落腐敗的政客不斷的貪污,久而久之甚至會不相信政壇裡竟然還有清流一樣。
但事實證明我錯了。
他和她成了好朋友,在大學時。連帶地我也和他熱絡起來,我發現他不是那種自命不凡的富家少爺,他很多情、溫柔,而且嚴苛地要求完美。那男孩的多情,使他本身已經相當有魅力的部分更增加了吸引力;他不禁意流露的溫柔,讓她再也無法從他製造的漩渦裡跳出;他的完美癖,則注定了他們之間決不會有好結局。
因為她的腳天生有殘疾…
男孩不曾和她一起出遊,不曾和別人介紹過有她這麼一位知心朋友。他只是在某時某刻忽然想起了她的存在,就會打通電話,聽她像夏日晚間和風一般的聲音輕輕地拂過心頭,緩緩的降落歇息在她清涼不濃滯的愛裡。
「可是,好滿足了。」她對我說,那眼角是帶著笑意弧度的。
「我•在•他•心•裡。」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我離得很近很近,她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麼堅決中,帶有微弱的沙啞。也許受了點寒吧!我想。那時是冬天。
「因為走不快。」她撫摸著自己的膝蓋,那雙掩在長裙下的腳,一定正微微地顫抖著。
「…他常常一步就跨了兩階,我只好拚命地追,就算心跳急了,氣息亂了也不能停下腳步…我心裡明白,他不會停下來等我。」
他是個天之驕子,從來就是。即使他再多情、再溫柔,天之驕子永遠只會向前走。他不會看沿路的風景,聽不到妳規律地在他身後響起的足音…
「所以這樣就夠了。」按住喉嚨咳嗽兩三聲之後,妳笑了。
「終於他回過頭,看見我了。當他想說話的時候,知道有個我會聽他說。既然不能趕上他並肩同行,那跟在他身後扶著他也好。」
不想勸妳,因為妳認為那是幸福。我從來沒和妳的幸福碰過面,不能任意批評它。所以最後我只囑咐妳去看醫生,把感冒治好。
「謝謝妳陪我。」
「不客氣,再見。」我拍拍妳的肩頭,衣服有點單薄的寒酸透過手心傳來。
再見居然隔了兩年。
隻身在國外,與妳疏了聯繫,輾轉從其他來往的人物口中得知,完美主義的他,經歷了一場只維持了幾個月的不完美婚姻。我立刻想到妳,站不穩的妳,要如何撐住他和自己的傾斜。
我回國時,又聽說了一則消息:他繼承的事業在震災中大量失血,可能一切從零再度出發。我又想到妳,並且立刻想見妳。
伯母告訴我,妳獨自搬到東部。循著地址找到山中那家療養院時,我驚訝竟在妳的房間看到了久違的他。
他給予我一個尷尬的微笑,然後離去。
「醫生說我的腳有矯正的希望,所以大半年前我就搬到這裡來了,哈哈哈…也難怪妳會聯絡不到我嘛,這裡太偏僻了…不過,空氣倒是挺新鮮,也安靜。」
妳過度開朗的笑臉給我一種不太自然的虛幻感,為什麼那時我會遲鈍的看不出來呢?反而以為妳只是因為訝異我的忽然造訪而僵硬了。
我問到關於他的事,妳垂下眼簾。
妳說:我一直都愛你。
他回答妳:嗯,我一直都知道。
他又說:可是我沒把握,自己會不會像妳愛我一樣的愛妳,所以對不起,妳要的我大概都不能給妳。
於是妳回答:沒關係,你什麼都不必給我。其實我擁有的已經很多了。
「我只想要跟在他身後,如果跌倒了,我就墊在下面,壓壞了也沒關係。」
妳邊回憶著當時的情形邊用力咳嗽告訴我。
「怎麼有資格要求太多呢,我不是個完美的人啊。不能絆住他來遷就我,因此只能盡自己全部的力量去推動他。」
難道妳的人生,全部都只為了照顧他而活嗎?
「如果有一天,」妳的嘴唇裡吐出陰森森的預言。
「只會造成他的負擔,我就真的是個一無是處的人了。」
我的眼睛砸下一顆淚水滴痛了妳的手臂,妳連忙安撫我。
「我剛從國外回來,想要什麼禮物嗎?」
「…」空氣沉默著。
「我想要…」妳似乎考慮著。
「時間。多一分一秒都好,我想活久一點,我們有好幾年沒見了…」
「我也有好多話想跟妳聊…」淚水彷彿一時半刻是止不住了,我摘下帶在腕上的銀錶,改掛在妳的手上。
妳深深的看著我,那眼睛裡的言語是我未曾讀過的感傷。
後來,我們談了很多。奇妙的是現在那些閒聊的內容我都忘懷了,卻還牢牢地記著,替妳戴上那只錶時,妳皮膚給我的觸感。
七月去了新加坡一趟,回來的當天我先去查看信箱,管理員見了我,不停最近形容有個像他的男子來找了我六七次。
我漫不經心的聽著,忽然在那些期刊、報紙、廣告文宣裡,出現一封奠帖…
因為末期的咽喉癌,妳很清楚病情已經無藥可救,所以吞食安眠藥自殺。甚至連遺書都沒有留下…
「她的葬禮,我聯絡不到妳。」他說。
我們在一家氣氛很好的咖啡廳見面。他拿出一只銀錶,遞給我。
「這是妳的東西吧?」
我的眼睛已經看不清錶的形狀,只有那銀銀亮亮的顏色還映在視網膜內。
「嗯。」
「事情都結束後,我要去南部。」
「嗯。」從牙齦的痛苦中磨出來一般,我應聲。
「…」他苦笑。「我們都沒想到。」
「我以為她在那裡矯正腿骨,事實上,她是在逃避抗癌治療。」
妳沒有對他說出口。
「很久以前,她曾經說要做你的守護神。」
現在,的確是了。
「她也說什麼都不要,我想乾脆就這麼相依為命的過下去算了…這輩子再也不可能碰到像她這麼好的人了...」
那是一個接著一個踩著辛苦腳印疊起來的愛情,可悲的是在他們交集在一起,纏成一條線之後卻發現,兩人根本是不同時空裡,往相對方向馳去的向量。
「我也如同自己說過的話一樣,什麼都沒有、一件東西也沒有給她…」
他把臉埋進雙掌中,低聲說著。
我把那只時間拿起來詳端,才發現它的指針不知為何已然停擺,像是永遠駐留在過去,忘了時間攪動的不滅的妳的容顏。
作者 : 楊
2000年5月25日
|